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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夜玫瑰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37 关闭
第5章 “我本将心比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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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学姐说到的这支叫《夜玫瑰》的舞,非常好奇。

  每当广场上学长们要教新的舞时,我总会特别留意。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期待。

  我仍然有碰到要跳双人舞时便躲在暗处的习惯。

  但学姐总能找到我,拉我离开黑暗,走向光亮,一起跳舞。

  “学弟,我看到你了,你还躲?”

  “不要装死了,学弟,快过来。”

  “哇!”有时学姐还会悄悄地溜到我身后,大叫一声。

  看到我因为惊吓而狼狈地转过身时,学姐总会格格笑个不停。

  “想不到吧,学弟。这支是希腊舞,我们一起跳吧。”

  有次跳亚美利亚的《勇气》时,

  由于勇气舞所需的均衡步(Balance step)动作较剧烈,

  我不小心拉伤了左腿,于是离开广场,想走回宿舍休息。

  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学姐正慌张地四处找寻,

  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

  最后学姐似乎放弃了,颓然地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

  “学姐。”我略瘸着腿走到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一笑,但眼神仍残存着一丝悲伤:

  “你这次躲在哪里了?害我都找不到你。”

  学姐站起身,拉起我右手:

  “这支是马来西亚的惹娘舞。我们一起跳吧。”

  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正常。

  我记得那时学姐慌张找寻我的神情,

  也记得我突然出现后学姐的笑容,

  更记得学姐眼角淡淡的悲伤,

  但却记不得左腿拉伤的痛。

  从此以后,虽然我仍无法大方地邀请舞伴跳双人舞,

  但我已不再躲藏。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学姐的慌张与悲伤。

  我会试着站在广场上光亮与黑暗的交界,盯着圆心。

  学姐远远看到我站在黑白之间时,就立刻停下脚步。

  她很惊讶地望着我,停顿几秒后,开始微笑了。

  然后一个学长走过去邀舞,学姐右手轻拉裙摆,弯下膝。

  她走进圆心时,再转头朝我笑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圆圈外,仔细看学姐跳舞。

  学姐的动作既轻灵又优雅,舞步与节拍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后来学姐不用再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找寻,

  她只要站在原地,视线略微搜寻一番,便能看到我。

  看到我以后,她会笑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当我走到她身旁时,她只会说一句:

  “我们一起跳吧。”

  当然,有时在学姐向我招手前,会有人走近她身旁邀舞。

  学姐会笑着答应,然后朝我耸耸肩、吐吐舌头。

  只有一次例外。我记得那次刚跳完一支波兰舞。

  “请邀请舞伴!”学长的声音依旧响亮。

  我只退了几步,便站定,准备纯欣赏圆圈中的舞步。

  “下一支舞……”学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再抬头说,

  “《夜玫瑰》。”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后的下意识动作,竟是走向圆心。

  
※          ※          ※


  “纳莉”台风来袭的那天深夜,洪水终于越过基隆河堤防,流窜进台北。

  一路沿着忠孝东路六段朝西狂奔,另一路则沿着基隆路往南冲锋。

  洪水兵分两路前进,然后又在基隆路和忠孝东路路口会师。

  两军交会处,冲激出巨大的波浪,瞬间最深水深超过两公尺。

  号称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一夕之间,成了忠孝河。

  而忠孝东路沿线的地下铁路,几乎无险可守,被洪水轻易地攻入。

  于是以往是列车行驶的轨道,现在却变成洪水肆虐的水路。

  洪水最后淹进台北车站,吞没所有地下化设施,台北车站成了海底城。

  如果要坐火车,可能要穿着潜水衣并携带氧气筒。

  隔天一早,即使台北市没宣布停止上班上课,我也无法上班了。

  因为没有船可以载我到公司。

  由于受创太严重,台北连续两天停止上班、上课。

  从第三天恢复正常上班开始,我的生活就有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因为我已经无法从地铁站搭车上班了。

  地铁站内积满了水,光把水抽干,就得花上好几天。

  如果要恢复正常通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的时间。

  恢复正常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叶梅桂提醒我明天要早一点出门。

  “要多早呢?”我问。

  “大概比你平时出门的时间早一个钟头,因为你要改搭公车上班。”

  “早一个钟头?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她瞪了我一眼,“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可是提早一个钟头未免太……”

  “未免太夸张,你想这么说,对吗?”

  “是啊。这样我岂不就要少睡一个钟头了?这太不人道了。那你呢?”

  “我骑摩托车上班,所以没多大差别,顶多提早十分钟吧。”

  “这不公平!我也要只提早十分钟。”我站起身抗议。

  “随便你。”她将视线转向电视上,“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嗯,好吧,我提早十五分钟好了。”

  她关掉电视,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似乎不想理我。

  “那二十分钟呢?”我再往上加五分钟。

  叶梅桂又抬头瞪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我到台北上班后,一直是搭地铁上下班,从来不知道塞车长什么样。

  以前在台南时,常耳闻台北的塞车情况很严重;

  可是也听说自从有了地铁后,塞车情况已改善很多。

  因此我很难想像为什么我必须提早一个钟头出门。

  我看了看叶梅桂,她应该不会开玩笑。

  而且看她翻书的动作有些粗鲁,应该是生气我不听她的话吧。

  “我提早二十分钟好了,你以为如何?”我试着跟叶梅桂说话。

  她仍然没反应,好像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三十分钟。”我圈起右手拇指与食指,竖起其余三根指头,指向她,

  “就三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你有病呀,又不是在讨价还价。”她合起书本,大声说,

  “我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

  所以我在睡前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钟头。

  可是当闹钟叫醒我时,我实在无法接受它这么早就响的事实,

  于是把它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

  直到我良心发现为止。

  下了床,迷迷糊糊推开房门,发现叶梅桂也几乎同时推开了她的房门。

  “早安。”我朝她问了声好,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八点前看到她。

  “不是叫你要提早一个钟头吗?”

  “因为……嗯……那个……”我很不好意思地说,“闹钟不太习惯我早起。”

  “好。”叶梅桂用眼角瞄了我一眼,“很好。”

  我遍体生寒,于是完全清醒过来。

  我赶紧装做一副很匆忙的样子,也责骂了自己几句,

  因为我得让叶梅桂感受到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出门前,按照惯例,我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也按照惯例,咬着我的裤管不放。

  叶梅桂看到我在阳台上跟小皮拉扯,不禁笑出声:

  “它每天都这样吗?”

  “是啊。”我扳开小皮咬在我裤管的最后一颗牙齿,站起身。

  “那你的裤子会破哦。”

  “是吗?”我举起左脚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仔细检查:

  “哇!真的有破洞耶。”我数了一下,

  “共有七个小破洞,排列形状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喔,小皮真不简单。”

  “无聊。”她转过身,继续忙她的事。

  “我走了,晚上见。”我摸摸鼻子,打开门。

  “去吧。”叶梅桂的回答,很平淡。

  我看了看表,刚好八点正,比我平常出门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习惯也满足相对论喔。”我觉得时间还早,于是话多了起来:

  “习惯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以前八点二十起床,八点半出门;今天七点五十起床,八点出门。绝对的习惯已改变,但相对的习惯并未改变,都是起床后十分钟出门。”我啧啧了几声:

  “我也不简单。”

  “你到底走不走?”叶梅桂冷冷放出一句话,好像在射飞刀。

  “是。”我敛起笑容,“马上就走。”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声。

  “怎么了?”我收回跨出门外的右脚,走回阳台,探头往客厅看。

  “你的公文包没带。”

  “我那天急着坐出租车回来找你,公文包放在公司,忘了带回来。”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转趋温柔,“以后别再这么迷糊了。”

  “嗯。我知道了。”

  我转身出门,又听到她“喂”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迟到了,别心急。”

  “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是吗?要不要打赌?”

  “好啊。如果我没迟到,晚上你要煮饭给我吃,还要洗碗。”

  “不,如果你迟到了,我才煮饭。”

  “这么好?那我倒宁愿迟到。”

  “不管你宁不宁愿,你铁定会迟到。”

  “如果我没迟到呢?”

  “那我晚上就煮面。”

  “你……”我突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表示,不管我迟不迟到,叶梅桂今天晚上都会煮东西。

  原本我以为,夜玫瑰只会悄悄在夜晚绽放,不喜欢阳光。

  没想到在清晨,依然娇媚如夜。

  甚至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朦胧的夜玫瑰会变得明亮而艳丽。

  我终于看清楚夜玫瑰的颜色。

  那是深红色,而非我一直以为的暗红色。

  “谢谢你。”我想了一会儿,只能笨拙地说声感谢。

  “不用道谢,快出门吧。”

  “其实我很听你的话,只是太贪睡了,所以一直把闹钟往后拨。”

  “别说了,快走吧。”

  “你会不会觉得你在以德报怨?或是有那种‘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慨?”

  叶梅桂突然站起身面对我,右手叉腰,左手用力往左平伸:

  “赶快给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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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庆幸纳莉台风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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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飞也似地出了门。

  走到公车站牌,我终于了解了为什么要提早一个钟头出门的原因。那里挤了一大群人,好像今天搭公车既免费又会送一包大礼。我不能用“大排长龙”来形容等公车的人,因为

  根本没人排队。

  每当有公车停靠时,所有人蜂拥而上,只等着最后一个人下车后,

  便要抢着上车。

  看过篮球比赛吗?

  在篮下禁区争夺篮板球时,所有球员都会仔细盯着在篮圈跳动的球,

  然后抓准时间,一跃而上,抢下篮板球。

  等公车的人,就像在打篮球。

  刚恢复上班、地铁又停驶,于是所有原先在地下行进的人群,

  全部回到地面上。

  台北市的公车调度,又无法及时疏散这群弃暗投明的人,

  于是导致交通大混乱。

  即使我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但原先只要花我七分钟的地铁旅程,

  现在却让我在公车上待了五十分钟。

  所以我今天肯定有晚餐吃了,因为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在公司楼下的电梯门口,刚好碰到疏洪道。

  “嗨!小柯。”疏洪道似乎很高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已经迟到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我已很久没迟到了,快要忘了迟到时慌张的心情,今天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温旧梦。”

  我懒得理他,伸出右手食指想按“△”,他却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干吗?”我转头问他。

  “慢着按电梯嘛,请再让我享受一下迟到的心情吧。”

  “喂!”我赶紧伸出左手,他又立刻抓住我的左手。

  结果我们一拉一推,好像在电梯门口打太极拳。

  原本我应该只迟到二十分钟,却变成三十分钟。

  本来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办公室的,但疏洪道在刚进办公室时就大喊:

  “大家好!我们迟到了。”

  闻声而来的老板,对我们训话了一番,并晓以大义。

  后来听说当天公司有很多人迟到,只是我和疏洪道迟到最久而已。

  所以老板重复了他的演讲好几遍。

  今天办公室讨论和闲聊的话题,都围绕着台北市的淹水打转。

  大约在十一点,老板召集我们这个工作小组开会。

  我们这个工作小组除了主管、我、疏洪道外,还有两个男同事,

  以及口红的颜色会让人误以为中毒的李小姐。

  会议的重点是讨论为什么台北会发生这么严重的水淹?

  由于我是里面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人,再加上我对台北并不熟悉,

  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是扮演听众的角色,偶尔写点笔记。

  直到老板突然说了一句:

  “我们该庆幸纳莉台风的来袭,因为它让我们公司多了很多事可做。”

  我听到这儿,握笔的手因为有点生气而激动,不禁略微颤抖。

  “小柯,”老板问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台风带来水灾,我们怎么能说庆幸?”我说。

  老板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资料,往后靠躺在椅背上,问我:

  “如果没水灾,你怎么会有工作呢?”

  “如果你是医生,你会希望常有人生病,所以才能看病赚大钱?”

  “没人生病的话,医生怎么赚钱过日子?”

  “因为有人生病,所以才需要医生。但不是因为一定要让医生存在,

  所以希望疾病不断发生。有因才有果,不能倒果为因。”

  “喔,是吗?起码水灾可以让水利工程受重视吧?”老板又笑一笑,

  “台湾一向不重视水利工程,你不觉得如果常发生水灾,水利工程

  就会更受重视,水利工程师的地位也会更高?”

  “水利工程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重视,”我放下笔,站起身说,

  “而在于被需要。”

  我说完后,会议室内的空气好像凝结了,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

  “好,既然你说了‘需要’这种东西,那除了硬件的防洪工程设施

  和河道的治理计划外,你认为防洪还需要什么?”

  老板坐直身子,离开椅背,双目注视着我。

  “一套完整的洪水预报与防洪预警系统。”我回答。

  “可以请你具体说明吗?”

  “嗯。但我学艺不精,如果有疏漏或错误,还请各位指正。”

  “快说吧。”老板显然有点不耐烦。

  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预报”的不确定性相当大,如果要建立完整的预报系统,从气象局开始发布台风警报时,就该密切注意台风的路径。依据预测的台风路径、气压场与风场,由外海开始进行波浪演算,推估淡水河口的暴潮位。再由预测的降雨量,计算河道流量,并考虑排水系统排入河道与抽水站抽水入河道的流量。由于淡水河系包括淡水河、基隆河、新店溪、大汉溪等河流,因此必须做整个河系的洪流演算,推估沿河各桥梁及人口稠密区附近的水位。而上游翡翠水库万一得泄洪,也应加入演算,避免造成下游洪峰水位过高,因此需有最佳泄洪策略。预报不一定会准,所以要利用最新的观测资料,随时修正与更新计算结果。台北城区属盆地地形,洪水宣泄不易,易导致洪水水位快速上升,因此更应争取较多的防洪处理时间。另外,媒体报道不应只将焦点锁定在灾情多严重和降雨量多大,应配合预报结果,提醒民众该疏散与疏散到何处的信息。总之,必须争取更多的反应时间,以减少人命伤亡和财物损失。

  “你的意思是,时间是非常重要的?”老板听完后,问我。

  “以防洪预警的角度来说,是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迟到半个小时?”

  “这是因为……”

  “你无法估计因地铁停驶而改搭公车所增加的时间,是吗?”

  “是的。”

  “那么对于整个预报系统的不确定性,你又如何估计呢?”

  “这个我会估计。”

  “你要我相信一个迟到、对时间没概念的人,能够帮我争取到更多防洪预警的时间吗?”

  我一时语塞,低下头,不再说话。

  开完了会,我心情很郁闷。

  虽然知道不能估计今早上班所需增加的时间跟防洪预警并无关连,

  但我心里仍觉得有些惭愧,还有一些尴尬。

  好像念小学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却答错的尴尬。

  本来没心情吃午饭,但疏洪道还是硬拉着我陪他吃饭。

  “小柯,我请你喝杯咖啡。”吃完中饭,疏洪道说。

  我们走到一家咖啡连锁店,刚好店里正举行周年庆,推出一种新咖啡。

  由于新咖啡是特价,于是我和疏洪道各点了一杯。

  “这家店真是好心。”疏洪道喝了一口后说。

  “哪里好心了?”

  “这么难喝的咖啡,幸好一年只推出一次,如果天天喝还得了?”

  他又要开始讲冷笑话了,我却宁可专心喝难喝的咖啡。

  “你知道为什么你和老板会格格不入吗?”他突然转头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穿蓝格子衬衫啊。”

  “嗯?”

  “蓝格子衬衫看起来不就是格格blue吗?”说完后,他又哈哈大笑。

  我继续喝咖啡,装死不理他。

  “小柯,说真的,刚刚开会时,你讲得很好。”

  “真的吗?”

  “你的观念很完整,我算是增长了见识,所以我该谢谢你。”

  “喔?不客气。我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这么谦虚喔。”疏洪道拍拍我的肩膀,

  “我想问你,淡水河口的暴潮位推估,为什么也包括在预报系统中?”

  “洪水预报主要根据降雨预报而来。有了降雨量,换算成河道的流量与水位,便知道堤防的安全性。对堤防的设计流程而言,是先经由频率分析,比方说,先推估一百年频率的降雨量,再换算成一百年频率的洪水,然后才设计可抵御一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

  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但台风的风场和气压场会造成河口的暴潮,这种暴潮位远比平时的海水潮位高。而海水沿着淡水河溯行,可到达基隆河的汐止附近,因此更会抬高河水水位。即使台风并未在上游带来太大的降雨量,仍有可能因下游暴潮位的影响,洪水会越堤泛滥。”

  “那翡翠水库的泄洪呢?”疏洪道又问。

  “首先要澄清,水库对防洪一定是正面的贡献。有水库在上游,便会吃下很多原本该流入下游的水。但水库绝对不允许吃得太满,否则一旦溃坝,可能淹没大半个台北。所以当水库吃不下太多的水时,便要泄洪。万一要泄洪,如何调配泄洪量,就是学问。举例来说,一百块分三天花完跟一天花完,并不一样。即使同样是三天花完,到底是五十、三十、二十地花,还是四十、二十、四十地花,也不相同。”

  “喔。”隔了一会儿,疏洪道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说,

  “走吧,该回去上班了。不然老板又要说:‘你们喝咖啡就多花了十分钟,

  又怎么能为防洪预警多争取十分钟呢?’这种逻辑好像是只要你家发生过火灾,你就没资格当救火员一样,都很胡扯。”

  疏洪道的神情似乎很不以为然。

  我知道疏洪道是在安慰我,所以下午上班的心情便不再那么闷。

  但我不经意地,还是会回想起以前在台南工作的时光。

  当初应该多待在台南一段时间的,也许还有别的工作机会。

  如今觉得现在的办公室好大好大,自己相对地变得非常渺小。

  下班后仍然坐公车,不过我下班的时间比一般的上班族晚,

  因此路上不怎么塞车,我只在公车上待了二十分钟。

  下车后回去的路上,看到几个快两层楼高的垃圾堆,

  堆满了泡过水的家具等杂物。

  很多商店门口摆着抽水机,引擎声达达响着,正努力把屋内的水抽干。

  我是学水利工程的,当然知道洪灾只能减少,不能完全减免。

  但洪灾后的景象是如此触目惊心,我不禁有些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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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们一起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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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七C,打开了门,一阵饭菜香味扑鼻。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背对着我说。

  “嗯。”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饭快煮好了。”

  “饭?你怎么知道我会迟到?”

  “废话。我起床后看见你还没出门,就知道了。”

  “你好厉害。你应该来做水利工程,你对时间的估计比我强得多。”

  “你在胡说什么?”她转过头,“快来帮我把菜端到客厅。”

  叶梅桂把最后一道菜端到客厅,然后坐了下来,说:

  “我们一起吃吧。”

  我本来伸手想拿碗筷,听到这句话后,动作突然停止: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干吗?”

  “就刚刚那句话啊。”

  “好话不说第二遍。”她瞪了我一眼,“快吃饭吧,少无聊了。”

  我不是无聊,只是突然又想起学姐。

  以前在广场阴暗的角落里,学姐总能以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把我带离黑暗。

  如今,叶梅桂一句“我们一起吃吧”

  竟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天又挨骂了吧?”叶梅桂看着我,问了一句。

  “算是吧。”

  “我就知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当然。”她拿筷子指着我的脸,“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是吗?”我摸摸脸颊,“我的脸写着‘我又挨骂了’?”

  “不。上面写着:我不听人家劝告,所以迟到挨骂是活该。”

  “你哪是劝告?那叫警告。”

  “是吗?”她放下筷子,“你可以再说一遍。”

  “是劝告,是劝告没错。”

  我扒了一口饭,专心夹菜。

  我们安静了下来,不再继续交谈,连筷子也不曾交错。

  快吃饱时,叶梅桂“喂”了一声,我才转头看着她。

  “报上说,台北市的堤防可抵御两百年的洪水呢。”叶梅桂开了口。

  “喔。”

  “那为什么这次淹水这么严重呢?”

  “我怎么知道。”

  我又低下头吃饭。

  “喂!”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

  “干吗?”我咬着筷子,看着她。

  “我在问你呀。”

  “为什么要问我?”

  “你是学水利工程的,不问你,难道去问租书店的小姐吗?”

  “不要乱问租书店的小姐,她们的脾气不太好。”

  “你到底说不说?”

  “等一下你洗碗,我就说。”

  “那算了。”她转过头,不再理我。

  “你知道李白吗?”我试着开口,不过她没反应。

  “你知道李白有一首诗叫《将进酒》吗?”她还是没反应。

  “《将进酒》里面不是有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她依然没反应。

  “你知道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有了反应,不过却是瞪我一眼,

  “把话一次讲完。”

  “喔。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李白为什么说:黄河之水天上来?”

  “黄河发源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海拔超过四千五百米,所以李白才会说黄河的水好像是从天上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儿,她回答。

  “只是这样吗?”我放下碗筷,再问,

  “中国著名的大江大河也通常发源于高山上,为什么李白不说,长江之水天上来?他看不起长江吗?”

  “好,那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小女子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我说完后,就闭上嘴。

  “快说呀!”

  “我说过我不敢了啊。”

  “喂!”叶梅桂也放下碗筷,“你再不说,我叫小皮咬你。”

  “好,我说。”我先看了看小皮,对它笑一笑,然后说,

  “因为黄河泥沙量很大,河床常会淤积,水位便跟着提高,所以两岸的堤防必须不断加高才能抵御洪水。由于河床不断淤积,有时甚至河底竟然比路面还高。你想想看,如果河底比地面还高,那么远远望去,不就会觉得河水好像在天上流动吗?”

  “哦,所以李白才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叶梅桂问。

  “嗯,李白不愧是伟大的诗人,这诗句的想像力和创造力都很棒。”

  “那这跟台北市的淹水有关吗?”

  “基隆河流域近四十年来,两岸土地过度开发利用,河道也呈现淤积现象,河床已经抬高了。”

  “是吗?”

  “嗯,而台北的防洪计划是在一九六四年草拟的,距今已快四十年了。这

  四十年来台北快速发展,很多地方原先是土地,现在却变成高楼。四十年前的一场雨,如果下在今日,所造成的河道流量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简单地说,即使是同一场雨,现在的河道流量却比以前大得多了。”

  我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洪水也会来得更快。”

  “所以呢?”

  “所以当初设计可以防范两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年不到。台北市的堤防安全性,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那该怎么办?”

  “可以适度加高堤防,但一味地加高堤防不是治本之道。应该要治理基隆河,并限制土地过度开发利用,不要再与河争地。另外,开辟一条疏洪道,分散基隆河的洪水,也是可行的方法。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很耗金钱,工程也不容易进行。”

  “多设抽水站不行吗?”她想了一下,又问。

  “抽水站通常设在堤防边,把市区内所淹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所以对于防范市区淹水而言,抽水站当然有功用,但也由于抽水站不断把水抽入河道内,无形中加重了河道的负担。”

  我顿了顿,再转头问她:

  “如果洪水不大,抽水站当然应该迅速将市区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以避免市区淹水。但如果遇到大洪水时,河道的水位已满,抽水站又该把水抽到哪里去呢?”

  “所以关键还是在基隆河本身吗?”

  “嗯,你好聪明。”我笑了笑,接着说,

  “基隆河存在一些问题,除了刚刚提到的以外,还有中山桥的问题。

  这些都应该包括在基隆河的治理方案中。”

  “中山桥有什么问题?”

  “中山桥附近的河宽约一百公尺,但上游的河宽却有四百公尺。洪水流经中山桥时,河道突然缩窄,水位便会上升,连带也会抬高上游水位。水位抬高,洪水自然就较容易越过堤防了。”

  “那该怎么治理基隆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在台湾治理一条河流,有时不是工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你该去问伟大的政治家,而不是问我这种常迟到的小工程师。”

  叶梅桂听完后,似乎有点疑惑,但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往好处想,搞不好千百年后,‘基隆河水天上来’会成为有名的诗句呢。”我笑着说。

  “你还好意思幸灾乐祸?”叶梅桂抬起头,瞪我一眼。

  “对不起,我不该乱开玩笑。”

  “别忘了,你现在也住台北,不是在台南。”

  “可是……”我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应该回台南。”

  “怎么突然想回台南?”

  “没什么。”我笑了笑,“说说而已。”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往厨房端,并扭开水龙头。

  “让我洗碗吧。”我跟着走到厨房。

  “不用了。”她转过头,“你一定笨手笨脚的。”

  “被你猜对了。”我笑了笑。

  我站在叶梅桂的身后,一动也不动,看着她洗碗。

  她洗完后,把手擦干,回过头,看见我站在她身后。

  “干吗?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是想帮忙,又不知道如何帮而已。”

  “哼,才怪。”说完后,她又坐回她的专属沙发上,打开电视。

  我也回到我的沙发上。

  “你心情好点了吗?”叶梅桂眼睛看着电视,问我。

  “心情?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心情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好隐瞒的。”

  “喔,刚回来时心情确实不太好,不过听到你说了那句话后,心情就好多了。”

  “哪句话?”

  “就是……就是那个你说‘好话不说第二遍’的那句。”

  “哦。”她应了一声。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迟到挨骂?”

  “也……算是吧。”

  叶梅桂的视线离开电视,看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了看她,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所以我把今天在会议室跟老板的对话,大致跟她说了一遍。

  “哦。”听完后,她又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说了你应该说的话?”叶梅桂关掉电视,问我。

  “是啊。”

  “你是不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是啊。”

  “那你就不必心烦了。”

  “嗯。”我应了声。

  “就像路上的红绿灯一样,该亮红灯就红灯,该亮绿灯就绿灯,总有一方通行,另一方被阻止。如果你亮了红灯,当然会被赶时间的人所讨厌,但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呀,总不能为了讨好每一辆车子,于是一直亮绿灯吧。”

  “喔,谢谢你,我知道了。”

  “记住,该亮红灯时就要亮红灯。”

  “那我现在可以亮红灯吗?”我想了一下后,问她。

  “当然可以呀。”

  “刚才鱼汤的味道很奇怪,不好喝。”

  “你再说一遍。”叶梅桂坐直身子,注视着我,好像想闯红灯。

  “但是口味独特,别有一番风味。”我赶紧亮绿灯。

  “哼。”

  叶梅桂拿起书,开始阅读。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想回房间整理一下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

  “我先回房间了。”我站起身。

  “嗯。”

  我走了几步,叶梅桂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柯志宏。”

  “什么事?”我停下脚步。

  “我们一起吃吧。”

  叶梅桂说完后,嘴角只挂上浅浅的笑。

  “嗯。”

  而我却是笑得很开心。

  心情一松,提着公文包的右手也跟着松了,于是公文包从我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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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斗七星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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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朝圆心走了两步后,便停住脚步。

  因为我发觉学姐正站在广场的圆心处。

  “我们请意卿学姐和木瓜学长教我们跳这支《夜玫瑰》。”

  总是开口要我们邀请舞伴的学长又说了这句话。

  我才知道,学姐今天要教舞,而且是《夜玫瑰》这支舞。

  我根本不在乎木瓜学长是谁,

  甚至忘了他是叫木瓜,西瓜,还是哈密瓜?

  我的视线,只专注于学姐身上。

  今天的学姐很不一样,头发似乎刻意梳理过。

  而以往的素净衣衫,也换上一身鲜艳颜色,出现了难得的红。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姐,不禁呆呆地望着,动也不动。

  等我回神时,人群已慢慢围成两个圆圈,男内女外。

  男女面朝方向线,并肩站着,双手下垂,没有牵住。

  我赶紧往后退几步,离开这舞群。

  学姐很细心地解说着这支舞,示范的舞步也故意放得很慢。

  我很努力地记下学姐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武侠小说中,师父临终前总会将毕生武学以口诀传给徒弟。

  我就像那个徒弟一样,用心记住每一句口诀。

  外足交叉于内足前(舞伴相对),内足原地踏,

  外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内足交叉于外足前(舞伴背对),外足原地踏,

  内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从这支舞的前八拍开始,我便把舞步当公式般熟记。

  学姐教完后,朝收音机的方向点点头。

  等待音乐响起的空档,学姐微笑地交代:

  “这是恋人们所跳的舞,所以任何踩踏的舞步都要轻柔,

  千万不要惊扰了在深夜独自绽放的玫瑰哦。”

  然后音乐响起:

  “玫瑰花儿朵朵开呀玫瑰花儿朵朵美

  玫瑰花儿像伊人哪人儿还比花娇媚

  凝眸飘香处花影相依偎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托付谁”

  夜玫瑰的舞步其实都不难,都很基本而简单。

  无论是藤步、迭步,还是叶门步。

  只是男女必须不断移位,时而面对、时而背对、时而并肩。

  偶尔还要自转一圈。

  音乐准备进入“凝眸飘香处”时,男女才牵着手。

  如果把男女在广场上的舞步轨迹画成线条的话,

  那么将可以画出一朵朵玫瑰花。

  而学姐所在的圆心处,便是那朵绽放得最娇媚的玫瑰。

  我终于知道,《夜玫瑰》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支舞,

  更是学姐这个人。

  如果喜欢一个人跟火灾现场一样,都有个起火点的话,

  那么,这就是我喜欢学姐的起火点。

  然后迅速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托付谁……”

  音乐结束了。

  
※          ※          ※
※※

  有了那天的迟到经验,我早上被闹钟叫醒时,便不再跟周公拉拉扯扯。

  即使周公拉住我衣袖,希望我多停留几分钟,我也会一脚把他踹开。

  就这样过了几天,台北市的公车调度逐渐习惯了我们这群搭公车的人。

  路上虽然也会塞车,但已经没有那天严重了。

  经过几天的适应后,我发觉如果我和叶梅桂同时起床,

  那么我起床后十五分钟,就是我出门上班的最佳时机。

  我会比她早出门,所以我出门前除了要跟小皮说一句: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还会跟她说一句:“我走了,晚上见。”

  而且得先跟叶梅桂道别,再跟小皮道别,顺序不可对调,

  否则我会看到夜玫瑰的刺。

  我和叶梅桂都培养了一个新习惯,维持这种习惯下的出门上班模式。

  惟一贯彻始终、择善固执的,是小皮咬住我裤管的习惯。

  它咬我裤管时,依然坚韧不拔。

  而叶梅桂总是幸灾乐祸地看着。

  但今天要出门上班时,小皮刚凑近我左脚,便往后退,

  有点像是吸血鬼看到了十字架。

  我很好奇,不禁低头看了看我左脚的裤管,仿佛看到黄色的东西。

  我将左脚举起搁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再仔细看一遍。

  “哇!”我吓了一跳,低声惊呼。

  然后我听到叶梅桂在客厅里的笑声。

  “这是你做的吗?”我举起左脚,指着裤管,问她。

  “是呀,很漂亮吧。”叶梅桂的笑声还没停。

  “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裤管上缝了七个小星星。

  七个黄色的“★”镶在黑色的长裤上,虽然很靠近裤子底部,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你不是说那七个小破洞的排列形状,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吗?”

  叶梅桂终于忍住笑说,“所以我帮你缝裤子时,就缝上星星了。”

  “你什么时候缝的?”

  “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她又笑了起来,

  “我看到你的裤子晾在屋后的阳台上,就拿下来缝,缝完后又挂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缝裤子呢?”

  “小皮咬破你裤子,我有责任帮你补好呀。”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星星。然后说:

  “可是缝成这样,会不会太……”

  “怎么样?缝得很难看吗?”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她板起脸,“如果你不喜欢,我拆掉就是。”

  “这也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

  “干吗?不高兴就直说呀。”

  叶梅桂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摇摇手,

  “我只是担心,我穿着这条裤子,会不会太时髦了?”

  “才缝七颗小星星而已,有什么时髦的?”

  “可是缝得巧夺天工啊,几可乱真耶。”

  “乱真个头。”

  “哎……”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怕会带动台北市的流行,大家都要穿这种北斗七星裤。”

  叶梅桂又哼了一声,然后说:

  “你少无聊,还不赶快去上班。”

  “说真的,这条裤子看起来很酷。”

  “不要废话,快去上班!”她提高了音量。

  “喔,那我走了。”我打开门,走出门两步后,又回来探头往客厅里说:

  “如果有人问我这么时髦的北斗七星裤在哪里买的,我该怎么回答?”

  “你再不走,我会让这些星星出现在你眼中。”叶梅桂站起身。

  我迅速开门、离开、关门、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公车上,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很怕别人朝我的裤子看。

  我将右足交叉置于左足前,遮住那些星星。

  要下车时,不自觉地想以这种姿势,跳着下车。

  突然惊觉,这是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基本舞步啊。

  在《夜玫瑰》这支舞中,音乐走到“凝眸飘香处”时,便是这么跳的。

  我还记得学姐那时的眼波流转。

  我竟然在早晨拥挤的公车上,想到了土风舞的夜玫瑰,

  和学姐的夜玫瑰。

  这几乎让我错过了停靠站。

  我慌忙下了车,站在原地,将脑中的夜玫瑰影子清除完毕,

  再走进公司上班。我朝圆心走了两步后,便停住脚步。

  因为我发觉学姐正站在广场的圆心处。

  “我们请意卿学姐和木瓜学长教我们跳这支《夜玫瑰》。”

  总是开口要我们邀请舞伴的学长又说了这句话。

  我才知道,学姐今天要教舞,而且是《夜玫瑰》这支舞。

  我根本不在乎木瓜学长是谁,

  甚至忘了他是叫木瓜,西瓜,还是哈密瓜?

  我的视线,只专注于学姐身上。

  今天的学姐很不一样,头发似乎刻意梳理过。

  而以往的素净衣衫,也换上一身鲜艳颜色,出现了难得的红。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姐,不禁呆呆地望着,动也不动。

  等我回神时,人群已慢慢围成两个圆圈,男内女外。

  男女面朝方向线,并肩站着,双手下垂,没有牵住。

  我赶紧往后退几步,离开这舞群。

  学姐很细心地解说着这支舞,示范的舞步也故意放得很慢。

  我很努力地记下学姐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武侠小说中,师父临终前总会将毕生武学以口诀传给徒弟。

  我就像那个徒弟一样,用心记住每一句口诀。

  外足交叉于内足前(舞伴相对),内足原地踏,

  外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内足交叉于外足前(舞伴背对),外足原地踏,

  内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从这支舞的前八拍开始,我便把舞步当公式般熟记。

  学姐教完后,朝收音机的方向点点头。

  等待音乐响起的空档,学姐微笑地交代:

  “这是恋人们所跳的舞,所以任何踩踏的舞步都要轻柔,

  千万不要惊扰了在深夜独自绽放的玫瑰哦。”

  然后音乐响起:

  “玫瑰花儿朵朵开呀玫瑰花儿朵朵美

  玫瑰花儿像伊人哪人儿还比花娇媚

  凝眸飘香处花影相依偎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托付谁”

  夜玫瑰的舞步其实都不难,都很基本而简单。

  无论是藤步、迭步,还是叶门步。

  只是男女必须不断移位,时而面对、时而背对、时而并肩。

  偶尔还要自转一圈。

  音乐准备进入“凝眸飘香处”时,男女才牵着手。

  如果把男女在广场上的舞步轨迹画成线条的话,

  那么将可以画出一朵朵玫瑰花。

  而学姐所在的圆心处,便是那朵绽放得最娇媚的玫瑰。

  我终于知道,《夜玫瑰》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支舞,

  更是学姐这个人。

  如果喜欢一个人跟火灾现场一样,都有个起火点的话,

  那么,这就是我喜欢学姐的起火点。

  然后迅速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托付谁……”

  音乐结束了。

  有了那天的迟到经验,我早上被闹钟叫醒时,便不再跟周公拉拉扯扯。

  即使周公拉住我衣袖,希望我多停留几分钟,我也会一脚把他踹开。

  就这样过了几天,台北市的公车调度逐渐习惯了我们这群搭公车的人。

  路上虽然也会塞车,但已经没有那天严重了。

  经过几天的适应后,我发觉如果我和叶梅桂同时起床,

  那么我起床后十五分钟,就是我出门上班的最佳时机。

  我会比她早出门,所以我出门前除了要跟小皮说一句: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还会跟她说一句:“我走了,晚上见。”

  而且得先跟叶梅桂道别,再跟小皮道别,顺序不可对调,

  否则我会看到夜玫瑰的刺。

  我和叶梅桂都培养了一个新习惯,维持这种习惯下的出门上班模式。

  惟一贯彻始终、择善固执的,是小皮咬住我裤管的习惯。

  它咬我裤管时,依然坚韧不拔。

  而叶梅桂总是幸灾乐祸地看着。

  但今天要出门上班时,小皮刚凑近我左脚,便往后退,

  有点像是吸血鬼看到了十字架。

  我很好奇,不禁低头看了看我左脚的裤管,仿佛看到黄色的东西。

  我将左脚举起搁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再仔细看一遍。

  “哇!”我吓了一跳,低声惊呼。

  然后我听到叶梅桂在客厅里的笑声。

  “这是你做的吗?”我举起左脚,指着裤管,问她。

  “是呀,很漂亮吧。”叶梅桂的笑声还没停。

  “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裤管上缝了七个小星星。

  七个黄色的“★”镶在黑色的长裤上,虽然很靠近裤子底部,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你不是说那七个小破洞的排列形状,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吗?”

  叶梅桂终于忍住笑说,“所以我帮你缝裤子时,就缝上星星了。”

  “你什么时候缝的?”

  “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她又笑了起来,

  “我看到你的裤子晾在屋后的阳台上,就拿下来缝,缝完后又挂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缝裤子呢?”

  “小皮咬破你裤子,我有责任帮你补好呀。”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星星。然后说:

  “可是缝成这样,会不会太……”

  “怎么样?缝得很难看吗?”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她板起脸,“如果你不喜欢,我拆掉就是。”

  “这也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

  “干吗?不高兴就直说呀。”

  叶梅桂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摇摇手,

  “我只是担心,我穿着这条裤子,会不会太时髦了?”

  “才缝七颗小星星而已,有什么时髦的?”

  “可是缝得巧夺天工啊,几可乱真耶。”

  “乱真个头。”

  “哎……”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怕会带动台北市的流行,大家都要穿这种北斗七星裤。”

  叶梅桂又哼了一声,然后说:

  “你少无聊,还不赶快去上班。”

  “说真的,这条裤子看起来很酷。”

  “不要废话,快去上班!”她提高了音量。

  “喔,那我走了。”我打开门,走出门两步后,又回来探头往客厅里说:

  “如果有人问我这么时髦的北斗七星裤在哪里买的,我该怎么回答?”

  “你再不走,我会让这些星星出现在你眼中。”叶梅桂站起身。

  我迅速开门、离开、关门、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公车上,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很怕别人朝我的裤子看。

  我将右足交叉置于左足前,遮住那些星星。

  要下车时,不自觉地想以这种姿势,跳着下车。

  突然惊觉,这是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基本舞步啊。

  在《夜玫瑰》这支舞中,音乐走到“凝眸飘香处”时,便是这么跳的。

  我还记得学姐那时的眼波流转。

  我竟然在早晨拥挤的公车上,想到了土风舞的夜玫瑰,

  和学姐的夜玫瑰。

  这几乎让我错过了停靠站。

  我慌忙下了车,站在原地,将脑中的夜玫瑰影子清除完毕,

  再走进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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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晚上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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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莉台风走后,我的工作量很明显地多了起来。

  即使在吃午饭时,也常和疏洪道边吃边谈。

  疏洪道写了一个小程序,仿真洪水在都市内漫淹的情况。

  当水深超过一公尺时,还会有声音出现:

  “妈呀,水淹进来了,快逃啊!”

  “大哥,你先走吧,请帮我照顾小惠和小丽,小玲就不用理她了。”

  “洪水呀,你太无情了,比拒绝跟我看电影的女生还无情啊!”

  很无聊的音效,但疏洪道显然很得意。

  我则收集河道、堤防、抽水站和市区的下水道等资料,

  试着研究出一套能够迅速将洪水排掉并避免市区淹水的策略。

  原本下班的时间也应该延后,但我宁可把公文包塞得饱满,

  将资料带回家再处理,也不想改变我下班的时间。

  因为我知道,阳台上总会有盏灯在等我。

  很奇怪,当我在公司里,即使脑海中塞满一大堆方程式和工程图,

  我仍会不小心想到叶梅桂。

  有时甚至还会抽空故意想起叶梅桂。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这样可以让我放松。

  我摊开一张印着计算结果的报表,上面只有一大堆数字。

  而这些数字像刚漫过堤防的洪水一样,

  把我每一条脑神经当成都市中交错复杂的道路,四处流窜。

  我正准备故意想起叶梅桂来转换心情时,手机响起了。

  “方便出来一下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是我大学同学的声音。

  “可以啊。不过你要干吗?”

  “给你一张餐厅的优待券。”

  “这么好?什么样的优待?”

  “两人同行,一人免费。”

  “喔?”我想了一下,“那我不需要,我不知道要找谁吃饭。”

  “你会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告诉我的。”

  “喂!”我大叫一声,引起同事们侧目,我赶紧压低声音,

  “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下楼来拿吧。”说完后,他挂上电话。

  我下了楼,在大门口看见我朋友。

  他一看到我,就给了我一张优待券。

  “你怎么会有这张?”我指着手中的优待券问。

  “我昨晚去这家餐厅吃饭,他们说我是餐厅开业后第一百位打着领带去吃饭的人,就给了我这张优待券。”

  “这家餐厅你常去吗?”

  “我昨晚第一次去,是我爷爷在梦中告诉我说……”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不敢再听下去。

  “那我回去上班了。”过了一会儿,我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

  “你有空要找我,别老是没消没息的。”

  “工作忙嘛,改天找你吃饭。”

  “我跟你当朋友这么久,你从没主动找我吃饭喔。”他笑了几声。

  “是吗?”我也笑了笑,“看来‘改天找你吃饭’只是我的口头禅。”

  “好吧,你回去上班,我也该走了。”他走了两步,回过头说,

  “记得要去吃喔。”

  “会啦。”我向他摇了摇手中的优待券,“吃饭怎么会忘记呢?”

  送走朋友后,我慢慢走回去。

  当我走进电梯,正准备按“7”这个数字时,手指突然在空中停顿。

  是啊,我当然不会忘记吃饭,

  但是我竟然忘了,我跟叶梅桂说过,要请她吃饭的事。

  我赶紧从快要关上的电梯门中,闪身而出,在电梯口拨手机给叶梅桂。

  “喂,叶梅桂吗?”

  “是呀,干吗?”

  “我晚上请你吃饭,有空吗?”

  “为什么请我吃饭?”

  “因为……那个……我上次说过要请你吃饭的。”

  “上次……”她哼了一声,“八百年前的事也叫上次?”

  “不好意思,我竟然忘了,所以拖了这么久。”

  “那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因为有人送我一张餐厅的优待券。”

  “是哦,所以如果别人没送你优待券,你就会一直忘记了?”

  “应该……应该是不会啦。”

  “应该?”她又哼了一声,“那表示你还是有可能会忘记。”

  “从概率学上来说,是有这种可能。”

  “很好。”她的呼吸声音变重,“那我今晚跟你吃饭的概率就是零。”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很懊恼又惹她生气,呆立了一会儿,才转身搭电梯上楼。

  进了办公室,坐到我的座位上,椅垫尚未坐热,手机又响起了。

  “喂!”是叶梅桂的声音。

  “怎么了?”

  “听到电话突然断掉,你就不会再打来吗?”

  “不是你挂断的吗?”

  “是呀,但你还是应该再打来问为什么的。”

  “喔,那你为什么挂电话呢?”

  “因为生气呀。”

  “喔,我知道了,对不起。”

  “知道就好。”

  “嗯。”

  然后按照惯例,我们又同时沉默。

  “喂!”

  “干吗?”

  “我刚刚只说今晚不跟你吃饭,没说明晚不行。”

  “那明晚可以吗?”

  “可以呀。”

  “好啊,那明天见。”

  “笨蛋,你今天不回家的吗?我们今晚就可以见到面了。”

  “我真糊涂。”我笑了几声,“那我晚上再跟你约时间、地点好了。”

  “嗯。”

  “那就这样口罗。”

  “干吗急着想挂电话?”

  “喔?还有事吗?”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今晚不行?”

  “好,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今晚我有事。”

  “喔。”

  “你怎么不问我,今晚有什么事呢?”

  “好,你有什么事呢?”

  “今晚有人约了我吃饭。”

  “喔。”

  “你怎么不问我,今晚是谁约了我呢?”

  “好,是谁约你呢?”

  “我爸爸。”

  “喔。”我很怕她又要我发问,只好先问她:

  “你爸爸为什么约你吃饭呢?”

  “这种问题就不必问了。”

  “是。”

  “总之,今天我会晚点回去。”

  “好。”

  “你今天回去时,阳台的灯是暗的。你要小心,别又撞到脚了。”

  “嗯,我会小心的。”我想了一下,说,

  “那还有什么事是我该问而没问的?”

  叶梅桂笑了一声说:“没了。”

  “嗯,Bye-Bye.”

  “Bye-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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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暗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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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上电话,我想既然叶梅桂今天会晚点回去,那我也不急着回去了。

  大概九点左右,我才下班。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七C时,已经是十点出头。

  叶梅桂不在,我只好先带着小皮出去散步。

  等到我跟小皮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叶梅桂还没回来。

  我把客厅和阳台的灯打开,然后回到房间,房门半掩。

  虽然我在书桌上整理资料,但仍侧耳倾听客厅的动静。

  我可能太专心注意客厅中是否传来任何声响,

  所以仿佛可以听见客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直到听见叶梅桂开门的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

  慢慢把资料收进公文包,整理完毕后,我走出房门。

  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书或报纸,只是闭着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靠躺在沙发的椅背上。

  宛如一朵含苞的夜玫瑰。

  我驻足良久,不敢惊扰她。

  仿佛我一动,便会让夜玫瑰凋落一片花瓣。

  于是悄悄转身,从半掩的房门,侧身进入。

  靠躺在床头上,随手翻阅一些杂志和书籍,并留意客厅的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打了一个哈欠,我才看了看表,

  已经差不多是我睡觉的时间了。

  我轻声走到客厅,叶梅桂依然闭着眼睛,靠躺在沙发上。

  即使再多的时间流逝,对她而言,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我怀疑她是睡着了。

  “叶梅桂。”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累了就回房间睡,在客厅睡会着凉的。”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你怎么还没睡?”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出来看看。”

  “这么好心?”叶梅桂笑了起来,

  “你确定你是那个赖皮不请我吃饭的柯志宏吗?”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餐厅的优待券递给她。

  “这家餐厅我没听过,嗯……”

  叶梅桂想了一下,将优待券还给我,说,

  “我们约明晚八点在餐厅门口碰面,好不好?”

  “好啊。”我收下优待券,走到我的沙发前坐下,说,

  “今晚跟你父亲吃饭,还好吧?”

  “还好。他大概是觉得很久没看到我了,所以话特别多。”

  “你们多久没见面了?”

  “有三四年了吧。”

  “这么久?”

  “会很久吗?我倒不觉得。”她把小皮叫到沙发上,抚摸着它,

  “有些人即使三四十年没见,也不会觉得久。”

  “你确定你说的是你父亲吗?”

  “坦白说,我不确定。”叶梅桂笑了笑,

  “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我父亲。”

  我很惊讶地望着她,虽然她试着在嘴角挂上微笑,

  但她的声音和她抚摸小皮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的笑容。

  我又看到她将五指微张,只用手指抚摸小皮,不用手掌。

  “你……”我顿了一顿,还是想不出适当的话,干脆直接说,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寂寞呢?”

  “嗯?”她转头问我,“你在担心吗?”

  “是啊。”

  “谢谢。”她又笑了笑,“我没事的。”

  “可以谈谈你父亲吗?”

  叶梅桂突然停止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甚至是笑容,只是注视着我。

  “我父母在我念高中时离婚,目前父亲住在加拿大。”

  “喔。”我觉得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有些局促。

  “他今天下午回台湾,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吃个饭,就这样。”

  “就这样?”

  “是呀,不然还能怎样呢?”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喔。”

  “不过如果你早十分钟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喔?”

  “那样我今晚就可以先跟你吃饭呀,我不是很喜欢跟他吃饭。”

  “喔。”

  “别喔啊喔的,没人规定女儿一定要喜欢跟父亲吃饭吧。”

  “嗯。”

  “光嗯也不行,贡献一点对白吧。”

  “你好漂亮。”

  “谢谢。”叶梅桂又笑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站起身说:

  “你坐好别动喔。”

  “为什么?”

  “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

  “干吗?想偷偷吻我吗?”

  “喂!”

  “好啦。”叶梅桂坐直身子,闭上眼睛。

  我把所有的灯关掉,包括客厅、阳台和我房间的灯,

  让整个屋子一片漆黑。

  我举起左脚,踩在茶几上,拉高裤管,然后说: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哇……”叶梅桂兴奋地说,“北斗七星!”

  “是啊。你缝的星星是萤光的,很亮吧。”

  “嗯。”

  “以后即使我们在屋子里,也能看到星星了。”

  “那应该把裤子挂在天花板上,这样就更像了。”

  “是吗?那我把裤子脱掉好了。”

  “喂!”

  “这么黑,你又看不到什么。”

  “搞不好开了灯也看不到什么。”她格格笑了起来。

  “喂,这是黄色笑话,不适合女孩子说的。”

  “是你自己想歪的,你别忘了,我曾怀疑你是不是女孩子。”

  “不好意思,是我想歪了。”我笑了笑,

  “下次我把这条裤子挂在天花板上,好不好?”

  “好呀。”

  我和叶梅桂静静看着北斗七星,彼此都不说话。

  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广场,看到学姐说她也渴望着归属感时的眼神。

  我记得学姐那时的眼神,虽然明亮,却很孤单。

  好像独自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我试着闭上眼睛,不忍心再回想起学姐的眼神。

  可是当我又睁开眼睛时,我立刻接触到黑暗客厅中叶梅桂的眼神。

  叶梅桂的眼睛,也像星星般闪亮着。

  “叶梅桂。”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也像星星一样,注定是要闪亮的。”

  “是吗?”

  “嗯,只是因为你身旁有太多黑暗,所以你一直觉得你属于黑暗。”

  我指着裤子上的星星,接着说,

  “但是,正因为你存在于黑暗中,所以你才会更闪亮啊。”

  “嗯。”

  “夜空中,永远不会只有一颗星星,所以你并不孤单。”

  叶梅桂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

  可能是我已习惯客厅内的黑暗,也可能是她的眼神愈来愈亮,

  所以我发觉,客厅突然变得明亮多了。

  “你把脚放下吧,你的脚不会酸吗?”

  “没关系,不会的。”

  “脚放在茶几上,很不雅观。”

  “是吗?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的脚就是跨放在茶几上的。”

  “哦,那是一种自卫。”

  “自卫?”

  “那时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陌生男子。

  一个陌生男子来看房子,我当然会担心呀。”

  “你把脚跨放在茶几上,就可以保护自己?”

  “起码可以让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凶,不好欺负呀。”

  “是喔。”我笑了笑。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

  我收回踩在茶几的左脚,把客厅的灯打开。

  “你也别太晚睡,知道吗?”

  “嗯。”

  “明天吃饭的事,别忘了。”

  “我才不像你那么迷糊呢。”

  “喔,那你也别兴奋得睡不着。”

  “你少无聊。”叶梅桂瞪了我一眼。

  “晚安了。”

  “晚安。”

  这应该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因为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是我。

  隔天早上出门上班前,我用北斗七星裤把靠近我的小皮,不断逼退,

  一直逼到阳台的角落。

  我很得意,在阳台上哈哈大笑。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一声。

  “我马上就走。”我立刻停止笑声,转身要逃走。

  “等一下。”叶梅桂走到阳台上,拿给我一颗药丸和一杯水。

  我含着那颗药丸,味道好奇怪,不禁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这又不是摇头丸。”

  我把水喝掉,问她:“这是什么?”

  “综合维他命而已。”

  “喔,我走了,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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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们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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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班的心情很奇怪,常常会没来由地心跳加速,似乎是紧张。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深呼吸,放松一下。

  然后提醒自己只是吃顿饭而已,不用紧张。

  过了六点,开始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无法专心做任何事。

  于是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

  连抽屉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疏洪道经过我办公桌前,吓了一跳,说:

  “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什么意思?”

  “把办公桌弄乱的人是你,弄干净的人也是你。”

  “喂,你的桌子比我乱得多。”

  “这个世界是一片混乱,我的办公桌怎能独善其身?”

  我懒得理他,继续收拾。

  “小柯,你今天怪怪的喔。”

  “哪有。”

  “嘿嘿,你待会儿要跟女孩子去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

  “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自然会像老鹰一样,拥有锐利的双眼。”

  “是吗?”

  “嗯,你今天去了太多次洗手间了。”

  “那又如何?”

  “你每次去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不是拉肚子,应该是去照镜子吧。”

  “这……”

  “我说对了吧。怎么样?跟哪个女孩子呢?”

  疏洪道问了几次,我都装死不说话。

  “你的口风跟处女一样……”他突然改口说。

  “怎么样?”我不自觉地问。

  “都很紧。”说完后,疏洪道哈哈大笑。

  我不想再理他,提了公文包,赶紧离开办公室。

  到了公司楼下,看看表,才七点钟。

  在原地犹豫了几分钟,决定先搭出租车到餐厅再说。

  到了餐厅门口,也才七点半不到,只好到附近逛逛。

  算准时间,在八点整,回到餐厅门口。

  等了不到一分钟,叶梅桂就出现了。

  “进去吧。”她走到我身旁,简单地说了一句。

  这家餐厅从外观看,很像日本料理店;

  坐定后看摆设装潢,则像中式简餐店;

  服务生的打扮穿着,却像是卖泰国菜;

  等我看到菜单之后,才知道是西餐厅。

  我们点完菜后,叶梅桂问我:

  “优待券是谁给你的?”

  “我朋友。我搬家那天,你见过的。”

  “哦,他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一个小配角,不需要有名字。”

  “喂。”

  “好吧,他姓蓝,叫和彦,蓝和彦。”

  “名字很普通。”

  “是吗?”我笑了笑。

  这个名字跟水利工程的另一项工程设施——拦河堰,也是谐音。

  拦河堰横跨河流,但堰体的高度不高,目的只为抬高上游水位,

  以便将河水引入岸边的进水口,然后供灌溉或自来水厂利用。

  蓝和彦在另一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职称是工程师,

  比我少一个“副”字。

  “喂,你看。”叶梅桂指着她左手边的餐桌,低声说。

  一位服务生正收起两份菜单,双手各拿一份,

  然后将菜单当做翅膀,张开双手,振臂飞翔。

  “真好玩儿。”她笑着说。

  “对不起。”另一位服务生走到我们这桌,“帮你们加些水。”

  倒完水后,他右手拿水壶,左手的动作好像骑马时拉着缰绳的样子,

  然后走跳着前进。

  “你故意带我到这家店来逗我笑的吗?”

  叶梅桂说完后,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是第一次来。”

  “是哦。”她想了一下,问我,“那你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猜……”我沉吟了一会儿,说,“这家店的老板应该是蒙古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服务生的动作,很像蒙古族舞。”

  “是吗?”

  “蒙古族的舞蹈有一个特色,就是舞者常常会模仿骑马奔驰和老鹰飞翔的动作。收菜单的服务生,宛如苍鹰遨翔草原;而倒水的服务生,正揽辔跨马驰骋大漠。”

  “你连这个都懂?是谁教你的?”

  “是……”我尾音一直拉长,始终没有说出答案。

  因为,这是学姐教我的。

  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叶梅桂而想到学姐。

  次数愈来愈频繁,而且想到学姐时心口受重击的力道,也愈来愈大。

  叶梅桂啊,为什么你老令我想起她呢?

  “你怎么了?”叶梅桂看我不说话,问了我一声。

  “没什么。”我笑了笑。

  “是不是工作很累?”她的眼神很温和,声音很柔,

  “我看你这阵子都忙到很晚。”

  “最近工作比较多,没办法。”

  “不要太累,身体要照顾好。”

  “这应该是我向你说的对白才是喔。”

  我笑了笑,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菜端上来了,服务生把菜一道一道整齐地放在桌上。

  “我们一起吃吧。”叶梅桂的眼神很狡黠,笑容很灿烂。

  我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句话的意思,心口便松了。

  叶梅桂啊,你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因为拉我走进广场记忆的人是你,拉我离开的人也是你。

  她已拿起刀叉,对我微笑,似乎正在等我。

  于是我也拿起刀叉,示意她一起动手。

  “对了,为什么你会念水利工程?”

  “大学联考填志愿时,不小心填错的。”

  “填错?”

  “那时刚睡完午觉,迷迷糊糊,就填错了。”

  “是吗?”叶梅桂暂时放下刀叉,看着我,“我想听真话哦。”

  我看了她一会儿,也放下刀叉。

  “我住海边,小时候台风来袭时,路上常常会淹水。那时只觉得淹水很好玩儿,因为我们一群小孩子都会跑到路上去抓鱼。有时候不小心还会被鱼撞到小腿喔。”我笑了起来。

  “鱼从哪里来的?”

  “有的是随着倒灌的海水而来,有的来自溢流的河水。不过大部分的鱼是从养鱼的鱼塘里游出来的。”

  “哦。”

  “后来班上一位家里有鱼塘的同学,他父亲在台风来袭时担心鱼塘的损失,就冒雨出门,结果被洪水冲走了,从此我就……”

  “就怎样?”

  “没什么,只是不再到路上抓鱼而已。不过每当想起以前所抓的鱼,

  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小孩子当然不懂事,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你不必在意。”

  “嗯,谢谢。”我点点头,接着说,

  “填志愿时,看到水利工程系,想都没想,就填了。念大学后,

  那种罪恶感才渐渐消失。”

  我转动手中的茶杯,然后问她:

  “你呢?你念什么?”

  “我学的是幼教。”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只是单纯地喜欢教育这项工作而已,没特别理由。”

  她突然微笑地说:

  “如果你小时候让我教,也许就不必背负这么久的罪恶感了。”

  “那你现在是……”

  “我现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小职员,请多多指教。”叶梅桂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

  “我毕业后当过幼儿园老师,后来因为……因为……”

  “嗯?”

  “柯志宏,”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别问了,好吗?”

  “嗯。”我点点头。

  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又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的气氛并不尴尬,只是我跟她说话时的习惯而已。

  如果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同时沉默的时间,

  我反而会觉得不习惯,我相信叶梅桂也是如此。

  我还知道,她不想说话时,连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但只要她想说,而且确定你会听,她就会毫无防备,、畅所欲言。

  “我们走吧。”叶梅桂看了看表。

  “嗯。”我也看了看表,十点了。

  走到柜台结账时,收银员正对着在我们之前结账的一对男女说:

  “恭喜你们。”收银员笑得很开心,

  “你们是本餐厅开业后,第一百对手牵着手一起结账的客人,

  所以本餐厅要赠送你们一张优待券。”

  轮到我们结账时,我递给他那张优待券,他笑着说:

  “恭喜你,你是本餐厅开业后,第一百位拿着优待券来结账的客人,

  所以本餐厅要赠送你一张优待券。”

  说完后,又给了我同样一张优待券。

  我们要走出店门时,收菜单与倒水的服务生都站在门旁。

  经过他们时,我对倒水的服务生说:

  “你的上半身要挺直,而且脚下的拍子有些慢,因此脚步不够流畅,

  这样无法展现出快意奔驰于大漠的感觉。”

  再对收菜单的服务生说:

  “你的手指要并拢,而且振翅飞翔时,肩膀和手肘的转动力道要够,

  这样才像是傲视蒙古草原的雄鹰。”

  他们听完后,异口同声说:

  “愿上天保佑你们永远平安与幸福。”

  出了店门,叶梅桂转头对我笑着说:

  “你猜对了,老板果然是蒙古族。”

  我也笑了起来,然后看着手上的优待券:

  “他们又给了一张优待券,怎么办?”

  “那就再找时间来吃呀。”

  “你喜欢这家店?”

  “嗯。”她点点头,然后说,

  “你连服务生的细微动作都看得出来,很厉害哦。”

  叶梅桂啊,你知道吗?

  我看得出来,倒水的服务生骑马姿势不够奔放;

  收菜单服务生的飞翔姿势不太像威猛的老鹰;

  但是你,却像极了夜玫瑰,我根本无法挑剔你的娇媚。

  “你怎么来的?”我问她。

  “骑车呀,车子就停在前面。”

  我陪她走到她的摩托车旁,叮咛她:

  “天色晚了,骑车回去时,要小心点。”

  “嗯。”她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我转身欲离去。

  “笨蛋,又忘了我们住在一起吗?”

  “哎呀,我真迷糊,应该是待会儿见才对。”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可以再拍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们当然要一起回去呀,你干吗要先走呢?”

  我看着叶梅桂的眼神,然后不自觉地,又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们一起回家吧。”夜玫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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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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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玫瑰》这支舞结束后,广场上的男女放开互相牵住的手,

  纷纷向着学姐拍手,掌声中夹杂着欢呼声。

  学姐原地转了一圈,算是答礼。

  下一支舞虽然是围成一圈、不需邀请舞伴的舞,

  但我已没有心思跳舞。

  于是退回到广场边缘的矮墙上,

  努力消化《夜玫瑰》的舞步和舞序。

  “学弟。”学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她已经坐在我身旁微笑。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正在记住《夜玫瑰》。”

  “是吗?”她拨了拨刚刚跳舞时弄乱的头发,然后说,

  “如果不亲自下场去跳,很容易忘记哦。”

  “学姐,我一定不会忘记《夜玫瑰》,一定不会。”

  学姐笑了笑,点点头。

  学姐,我没骗你。

  即使到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你在广场圆心时,

  脚下画出的玫瑰花瓣。

  “学弟,你喜欢《夜玫瑰》吗?”

  “我非常喜欢《夜玫瑰》。”

  学姐看了我一眼,笑容很妩媚,显然很高兴。

  “下次跳《夜玫瑰》时,你会邀请舞伴吗?”

  “学姐,”我几乎不加思索地说,“我会。”

  “哦?”她似乎很惊讶,“真的吗?”

  “嗯。”

  “不可以食言哦。”学姐笑着说。

  我不会忘了这个承诺,我甚至一直等待着实践承诺的机会。

  升上大二,社团里开始有人叫我学长。

  我知道我还会升上大三和大四,但不管我升得多高,

  学姐始终是学姐。

  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即使我已升上大二,学姐依然会叫我走到她身旁,然后说:

  “我们一起跳吧。”

  顶多会加上:“都当学长了,还不敢邀请舞伴。”

  大二下学期开学后没多久,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

  广场上正要跳土耳其的《困扰的骆驼》。

  这支舞很特别,不围成圆圈,而排成许多短列。

  每列不超过十个人,舞者双手紧握向下,而且身体与邻人靠紧。

  最特别的是,每列还会有个领舞人,右手拿手帕指挥舞者。

  学姐贼兮兮地溜到我左手边,好像准备恶作剧的小孩。

  舞步中有双足屈膝、以右肩带动身体向前画一个圆弧,

  然后再直膝、双足振动二次的动作。

  学姐画圆弧时的身体非常柔软,眼波的流转也是。

  而直膝振动双足的动作,她还故意做成僵尸的跳动。

  《困扰的骆驼》跳到最后,每列两边的人会向中间斜靠。

  学姐几乎用全身的重量,用力往右靠向我。

  我吓了一跳,身体失去重心,她也因而差点跌倒。

  还好我反应够快,左膝跪地,双手扶住半倒的学姐。

  学姐一直笑个不停,也不站直身体,偏过头告诉我:

  “学弟,要抓紧我哦。”

  “嗯。”

  “学弟,要抓紧我哦。”学姐停住笑声,又重复说了一次。

  后来我一直在想,学姐这句“学弟,要抓紧我哦”

  是否有弦外之音?

  “学姐,我……我手好酸。”我仍是左膝跪地,双手渐渐下垂。

  “呵呵。”学姐笑了两声,便一跃而起,站直身体,

  “这只骆驼,确实很困扰吧?”

  “是啊。”我也站起身,笑一笑。

  “请邀请舞伴!”

  听到这句话后,我不好意思地看了学姐一眼。学姐果然说:

  “又想躲了?真是,已经当学长了,还……”

  学姐正要开始碎碎念时,广场上又传来另一句话打断了她:

  “下一支舞,《夜玫瑰》。”

  
※          ※          ※


  我等这句话,足足等了八个多月。

  我不是每天都会穿那条北斗七星裤,因为我得换洗衣服。

  但我一定不会把北斗七星裤丢进洗衣机,我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洗,

  不让任何一颗星星殒落。

  如果我不是穿北斗七星裤,出门上班前,小皮还是会咬我裤管。

  但很可惜,小皮始终没能在其他裤子上也咬出破洞。

  “哎……”我看着完好无缺的裤子,不禁双眉紧锁,叹了一口气。

  “一大早叹什么气?”叶梅桂在客厅问我。

  “我的裤子没破啊。”

  “你有病呀,裤子好好的不好吗?”

  “可是……”我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裤管,“哎……”

  “你可以再叹大声一点。”叶梅桂站起身。

  “我走了,年轻人不该叹气,要勇往直前。”

  “等等。”

  “嗯?”

  叶梅桂又拿出总令我摇头的综合维他命丸和一杯水。

  “可不可以……”话没说完,她就把药丸直接塞进我嘴里。

  “你这阵子比较累,身体要照顾好。”她把水递给我。

  “那你也要给小皮吃一颗,看它的牙齿会不会更强壮。”

  “如果你很希望裤子破的话,我去拿剪刀。”

  “我走了,晚上见。”我一溜烟跑出门。

  今天公司临时要疏洪道和我到台中开个会,当天来回。

  我想虽然晚上就会回台北,但还是拨了通电话给叶梅桂,

  告诉她,我今天到台中,可能会晚点回去。

  挂完电话后,疏洪道问我:

  “打电话给女朋友?”

  “不是,她是我室友。”

  “那干吗连这种事也要告诉她?”

  “因为……因为……”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猛搔头。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不想让阳台那盏灯等太久。

  倒不是为了要节省电费,我没那么小气。

  我只是不希望叶梅桂在客厅看电视或看书时,

  还得时时侧耳倾听我开门的声音。

  那种滋味我尝过,很不好受。

  所以开完会后,我就急着想招出租车到台中火车站搭车回台北。

  “小柯,难得来台中,干吗急着回去?”疏洪道拉住我的衣袖。

  我很怕被他拉住,脱不了身,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笔,问他:

  “你看这枝笔如何?”

  疏洪道看了一下,赞叹说:

  “这枝笔的笔身竟然是木头制的,上面还有花纹,真是一枝好笔。”

  我把笔凑近他鼻子,让他闻一闻,突然往旁边丢了十公尺远,说:

  “去!快把它捡回来。”

  他放开拉住我衣袖的手,迅速往旁边移动了几步。

  等他发觉不对,再回过头时,我已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台中火车站。

  没想到常跟小皮玩的游戏,现在竟然可以派上用场,我很得意。

  只是损失了一枝笔,未免有些可惜。

  买了火车票,在月台上等了十分钟后,火车就来了。

  上车后,看了几眼窗外的景物,觉得有些累,就睡着了。

  回到七C时,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

  打开门,阳台上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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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做我一天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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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来了?”叶梅桂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嗯。”我走进客厅,关掉阳台的灯,也坐在沙发上。

  “吃过饭没?”

  “吃饭?”我很惊讶。

  “干吗那副表情?到底吃饭了没?”

  “天啊,我竟然忘了要吃饭。”

  “你是故意不吃的吗?”

  “我没有故意,只是赶着回来,忘了先吃饭。”

  “现在已经很晚了,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嗯……弄什么好呢?”

  “我不介意吃泡面。”

  “哦。”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扭开煤气炉烧水,然后又回到沙发上。

  “台中好玩儿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是去开会,又不是去玩儿。”

  “哦,我还没去过台中呢。”

  “下次带你去玩儿。”

  “好呀。”

  “水开了。”

  “哦。”她再度站起身到厨房,把开水倒入碗里,再盖上碗盖。

  “不可以食言哦。”她又坐回沙发,笑着说。

  我心头一惊,这句话的语气好熟悉。

  这是我在广场上告诉学姐以后会邀请舞伴时,学姐回答我的语气。

  怎么会在这种简单的对谈中,我又被拉回广场呢?

  “喂!”叶梅桂叫了一声,我才清醒。

  “又想赖皮吗?”她的语音上扬。

  “不会的,你放心。”还好,我又回到了客厅。

  “你是不是有点累?”

  “还好。”

  “累了要说。”

  “嗯,三分钟到了。”

  “哦。”她第三次站起身,向厨房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回过头,

  “为什么都是我走来走去?”她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到厨房,把那碗面端到客厅。

  掀开碗盖,拿起筷子,低头猛吃。

  “你慢慢吃,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做我一天的男朋友吧。”

  “哇!”我烫到了舌头。

  “你说什么?”我顾不得发烫的舌头,站起来问她。

  “我要你做我一天的男朋友呀。”她微仰着头看我。

  “为什么?”

  “你肯不肯?”

  “这不是肯不肯的问题,林肯也是肯,肯德基也是肯。重点是你为什么

  要我这样做啊?”

  “你到底肯不肯?”

  “你先说原因,我再回答肯不肯。”

  “那算了。”她将视线转移到电视上。

  “好啦,我肯。”在她沉默了一分钟后,我很无奈地说。

  “你是哪一种肯?林肯的肯,还是肯德基的肯?”

  “我是非常愿意的那种肯,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可以说为什么了吗?”

  “嗯,我爸爸过几天回加拿大,临走前又要找我吃饭。”

  她把电视关掉,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我。

  “那跟我无关吧。”

  “本来是无关,但我爸爸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应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等等。”我打断她的话,低头算了一下,

  “你跟我一样是一九七三年生,所以你是二十八岁才对啊。”

  “这不是重点。”

  “这怎么不是重点呢?二十七岁和二十八岁的女孩差很多,老了一岁耶!”

  “所以呢?”她瞪了我一眼,眼神中有刀光剑影。

  “所以你爸爸算术不好,嗯,这才是重点。”我很小心翼翼。

  “反正他意思是说我年纪不小了,应该要……”

  “这点你爸爸倒是说得很中肯,你确实是不小了。”我笑了两声,

  “中肯也是肯啊。”

  “你是不是很喜欢插嘴?”

  “喔,对不起。”说完后,我立刻闭上嘴巴。

  “总之,他一直希望我赶快找对象。”

  “你因此而心烦吗?”

  “我才不会,我只是不喜欢他老是在我耳边说这些事而已。”

  “喔。”

  “所以我要你假装是我男朋友,我们跟他吃顿饭,明白了吗?”

  “这样啊……”我靠躺在沙发上。

  “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

  “可是我通常七点半才下班,这样会不会太赶?”

  “餐厅在你公司附近,我明天去载你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