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本将心比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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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学姐说到的这支叫《夜玫瑰》的舞,非常好奇。
每当广场上学长们要教新的舞时,我总会特别留意。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期待。
我仍然有碰到要跳双人舞时便躲在暗处的习惯。
但学姐总能找到我,拉我离开黑暗,走向光亮,一起跳舞。
“学弟,我看到你了,你还躲?”
“不要装死了,学弟,快过来。”
“哇!”有时学姐还会悄悄地溜到我身后,大叫一声。
看到我因为惊吓而狼狈地转过身时,学姐总会格格笑个不停。
“想不到吧,学弟。这支是希腊舞,我们一起跳吧。”
有次跳亚美利亚的《勇气》时,
由于勇气舞所需的均衡步(Balance step)动作较剧烈,
我不小心拉伤了左腿,于是离开广场,想走回宿舍休息。
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学姐正慌张地四处找寻,
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
最后学姐似乎放弃了,颓然地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
“学姐。”我略瘸着腿走到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一笑,但眼神仍残存着一丝悲伤:
“你这次躲在哪里了?害我都找不到你。”
学姐站起身,拉起我右手:
“这支是马来西亚的惹娘舞。我们一起跳吧。”
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正常。
我记得那时学姐慌张找寻我的神情,
也记得我突然出现后学姐的笑容,
更记得学姐眼角淡淡的悲伤,
但却记不得左腿拉伤的痛。
从此以后,虽然我仍无法大方地邀请舞伴跳双人舞,
但我已不再躲藏。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学姐的慌张与悲伤。
我会试着站在广场上光亮与黑暗的交界,盯着圆心。
学姐远远看到我站在黑白之间时,就立刻停下脚步。
她很惊讶地望着我,停顿几秒后,开始微笑了。
然后一个学长走过去邀舞,学姐右手轻拉裙摆,弯下膝。
她走进圆心时,再转头朝我笑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圆圈外,仔细看学姐跳舞。
学姐的动作既轻灵又优雅,舞步与节拍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后来学姐不用再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找寻,
她只要站在原地,视线略微搜寻一番,便能看到我。
看到我以后,她会笑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当我走到她身旁时,她只会说一句:
“我们一起跳吧。”
当然,有时在学姐向我招手前,会有人走近她身旁邀舞。
学姐会笑着答应,然后朝我耸耸肩、吐吐舌头。
只有一次例外。我记得那次刚跳完一支波兰舞。
“请邀请舞伴!”学长的声音依旧响亮。
我只退了几步,便站定,准备纯欣赏圆圈中的舞步。
“下一支舞……”学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再抬头说,
“《夜玫瑰》。”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后的下意识动作,竟是走向圆心。
※ ※ ※
“纳莉”台风来袭的那天深夜,洪水终于越过基隆河堤防,流窜进台北。
一路沿着忠孝东路六段朝西狂奔,另一路则沿着基隆路往南冲锋。
洪水兵分两路前进,然后又在基隆路和忠孝东路路口会师。
两军交会处,冲激出巨大的波浪,瞬间最深水深超过两公尺。
号称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一夕之间,成了忠孝河。
而忠孝东路沿线的地下铁路,几乎无险可守,被洪水轻易地攻入。
于是以往是列车行驶的轨道,现在却变成洪水肆虐的水路。
洪水最后淹进台北车站,吞没所有地下化设施,台北车站成了海底城。
如果要坐火车,可能要穿着潜水衣并携带氧气筒。
隔天一早,即使台北市没宣布停止上班上课,我也无法上班了。
因为没有船可以载我到公司。
由于受创太严重,台北连续两天停止上班、上课。
从第三天恢复正常上班开始,我的生活就有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因为我已经无法从地铁站搭车上班了。
地铁站内积满了水,光把水抽干,就得花上好几天。
如果要恢复正常通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的时间。
恢复正常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叶梅桂提醒我明天要早一点出门。
“要多早呢?”我问。
“大概比你平时出门的时间早一个钟头,因为你要改搭公车上班。”
“早一个钟头?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她瞪了我一眼,“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可是提早一个钟头未免太……”
“未免太夸张,你想这么说,对吗?”
“是啊。这样我岂不就要少睡一个钟头了?这太不人道了。那你呢?”
“我骑摩托车上班,所以没多大差别,顶多提早十分钟吧。”
“这不公平!我也要只提早十分钟。”我站起身抗议。
“随便你。”她将视线转向电视上,“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嗯,好吧,我提早十五分钟好了。”
她关掉电视,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似乎不想理我。
“那二十分钟呢?”我再往上加五分钟。
叶梅桂又抬头瞪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我到台北上班后,一直是搭地铁上下班,从来不知道塞车长什么样。
以前在台南时,常耳闻台北的塞车情况很严重;
可是也听说自从有了地铁后,塞车情况已改善很多。
因此我很难想像为什么我必须提早一个钟头出门。
我看了看叶梅桂,她应该不会开玩笑。
而且看她翻书的动作有些粗鲁,应该是生气我不听她的话吧。
“我提早二十分钟好了,你以为如何?”我试着跟叶梅桂说话。
她仍然没反应,好像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三十分钟。”我圈起右手拇指与食指,竖起其余三根指头,指向她,
“就三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你有病呀,又不是在讨价还价。”她合起书本,大声说,
“我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
所以我在睡前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钟头。
可是当闹钟叫醒我时,我实在无法接受它这么早就响的事实,
于是把它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
直到我良心发现为止。
下了床,迷迷糊糊推开房门,发现叶梅桂也几乎同时推开了她的房门。
“早安。”我朝她问了声好,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八点前看到她。
“不是叫你要提早一个钟头吗?”
“因为……嗯……那个……”我很不好意思地说,“闹钟不太习惯我早起。”
“好。”叶梅桂用眼角瞄了我一眼,“很好。”
我遍体生寒,于是完全清醒过来。
我赶紧装做一副很匆忙的样子,也责骂了自己几句,
因为我得让叶梅桂感受到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出门前,按照惯例,我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也按照惯例,咬着我的裤管不放。
叶梅桂看到我在阳台上跟小皮拉扯,不禁笑出声:
“它每天都这样吗?”
“是啊。”我扳开小皮咬在我裤管的最后一颗牙齿,站起身。
“那你的裤子会破哦。”
“是吗?”我举起左脚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仔细检查:
“哇!真的有破洞耶。”我数了一下,
“共有七个小破洞,排列形状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喔,小皮真不简单。”
“无聊。”她转过身,继续忙她的事。
“我走了,晚上见。”我摸摸鼻子,打开门。
“去吧。”叶梅桂的回答,很平淡。
我看了看表,刚好八点正,比我平常出门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习惯也满足相对论喔。”我觉得时间还早,于是话多了起来:
“习惯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以前八点二十起床,八点半出门;今天七点五十起床,八点出门。绝对的习惯已改变,但相对的习惯并未改变,都是起床后十分钟出门。”我啧啧了几声:
“我也不简单。”
“你到底走不走?”叶梅桂冷冷放出一句话,好像在射飞刀。
“是。”我敛起笑容,“马上就走。”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声。
“怎么了?”我收回跨出门外的右脚,走回阳台,探头往客厅看。
“你的公文包没带。”
“我那天急着坐出租车回来找你,公文包放在公司,忘了带回来。”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转趋温柔,“以后别再这么迷糊了。”
“嗯。我知道了。”
我转身出门,又听到她“喂”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迟到了,别心急。”
“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是吗?要不要打赌?”
“好啊。如果我没迟到,晚上你要煮饭给我吃,还要洗碗。”
“不,如果你迟到了,我才煮饭。”
“这么好?那我倒宁愿迟到。”
“不管你宁不宁愿,你铁定会迟到。”
“如果我没迟到呢?”
“那我晚上就煮面。”
“你……”我突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表示,不管我迟不迟到,叶梅桂今天晚上都会煮东西。
原本我以为,夜玫瑰只会悄悄在夜晚绽放,不喜欢阳光。
没想到在清晨,依然娇媚如夜。
甚至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朦胧的夜玫瑰会变得明亮而艳丽。
我终于看清楚夜玫瑰的颜色。
那是深红色,而非我一直以为的暗红色。
“谢谢你。”我想了一会儿,只能笨拙地说声感谢。
“不用道谢,快出门吧。”
“其实我很听你的话,只是太贪睡了,所以一直把闹钟往后拨。”
“别说了,快走吧。”
“你会不会觉得你在以德报怨?或是有那种‘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慨?”
叶梅桂突然站起身面对我,右手叉腰,左手用力往左平伸:
“赶快给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