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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 宛若微凉[已完]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24 关闭

宛若微凉[已完]




(壹)离奇迷失的回忆

那年是夏天还是秋天?

我伏在桌上左手握着铅笔并不断用铅笔根搔着头,对着桌上一张张被涂改的死黑死黑的稿子叹气,布满整张餐桌的稿纸已经看不到桌布上那朵鲜艳的牡丹。

温宛凉曾问我为什么不直接用电脑打字,这样修改方便很多,我猜她是不是懒的不想回头帮我打字。
我苦笑着,没有笔没有纸我写不出来。
温宛凉说,你牛! 牛的还非要一定牌子的铅笔。

温宛凉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目前唯一的女朋友。高中对我来说,记忆里好像只存在一双双疏离的眼睛。同学的面孔有很多一个都想不起来。高中在我的人生旅途上就如那本布满灰尘的毕业纪念册一样,早就不知道塞进那个角落,排列整齐的大头笑脸,纯粹只是应付替我们拍照大叔的要求和一旁严厉监督我们有没有笑的灿烂的班主任。我有时会想起毕业纪念册的意义,应该不是只在于若干年后看着照片说:靠、丫真丑!


其实高中毕业后我去湖北念大学就没有再和高中的任何同学联络,温宛凉是我在到湖北后的一个晚上在星巴客碰上的,我没认出她,是她过来跟我打招呼,记得当时我完全没想起她是谁,脑海里拼命的搜着跟我一起走过的伟人的面孔,我相信我当时的眼神一定充满了你是谁的大大问号,毕竟已经不和女生说话很多天,温宛凉却一下子喊出我的名字,那时她身旁有个小男人,我没多问,其实也是跟她当时犹如陌生人没啥话题可以多聊,温宛凉跟我要了电话,匆匆啜着她的可乐离开,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打电话给我,总认为温宛凉当时只是出于礼貌或心血来潮随口问问,谁知道,温宛凉竟像”小强”一样闯进我的生活里,这是我当初绝对没有想到的,绝对的绝对。

最近接下一个小剧团的编剧工作,剧团团长没有给我任何编剧方向的限制,戏剧的材料、主题、人物都由我安排,只是告诉我,剧本要先送审争取经费,如果通过他会只用自己团里的演员,只有一个月的创作时间,而且这一次如果搞砸了,下一出的经费就是比登天还难了,也许剧团也会面临解散。

我看着眼前两眼浮肿,满脸胡渣穿着松垮短裤踩着凉鞋的男人,真觉得好像照镜子般的看到自己。他的话一字一句我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一直想着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他说只能支付我我要的价钱的一半,看着他悲苦的表情,我说,我接。

跟胖团长认识是因为有一年的小剧团演出。我那一天是刚好经过文化宫,看到有热闹演便一脚跨进剧场,完
全忘了自己当时是在昏睡一天后上街找吃的,也忘了当时只穿着T恤短裤和拖鞋,我被胖子团长那庞大的肚子挡在剧场门口,不准我进场,我当时很气,一方面是肚子饿,一方面是很厌恶胖子团长那凶巴巴的口气,我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后来他看我一副誓死都要看到演出的表情坐在地上赖着不走,只好将他脚上的鞋子换下来给我让我能够进场看演出。

散场后胖子团长几乎是架着我的来到一个路边面摊吃面,他问我喜欢看戏,我在吃了两大碗热干面后说,喜欢。这一餐让你请,谁叫你那么凶。胖团长像审问犯人般就差没将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他很讶异像我这种每两年就换一所学校的问题生会写剧本,而且我还完全是跟戏剧八竿子打不着的系毕业的,大学念了两年企管转理工又念了两年,又跟同班的女朋友一起搞对象念金融,后来女朋友跟学校的助教谈恋爱,我上班后在证券业待了一阵子,我一边像背流水帐缓缓的回答胖子问我在学校是学什么的问题。一边不忘挥手跟面摊老板再要一碗面。

我发现自己好像有一些事记得特别清楚,而有一些事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为了剧本的创作,昨天跟演员一一见面交换一些剧本主题材料的想法。看到其中一位女团员的五官像极了我在湖北遇到的一位女孩而想将剧本的方向置放在跟湖北有关的情境里,但是,我现在似乎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一年经过的人、事、物甚至是景,但我记得那位女孩的脸,就只记得脸。

一张很标准南方人的脸,单眼皮大眼睛,小巧的嘴,中等偏塌的鼻子,头发很黑很亮,前额的头发整齐的覆盖住整个额头,皮肤很白。很皎洁的一张脸,我在那里遇见她的? 我想不起来,翻搅的记忆里有酒的香醇气味,很浓郁,是温热的,像亲人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个女孩有亲人的感觉,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

亲人,我不喜欢自己对别人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那一张脸,我真的有印象。

我的湖北话很烂,我记得只要我一说湖北话,那张脸就会笑。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整整一年的回忆里只有那一张脸。她是不是对我很重要?  


[ 本帖最后由 梦飞嫣然 于 2007-9-2 12:4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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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 没有尾巴的猫

黑夜还是白天,下雨还是晴天,我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家里的窗帘跟我咖啡杯里的咖啡是一样的颜色,我几乎常年拉上窗帘,我喜欢让空间形成一个无底黑洞,单纯,且有助思考。

家里不多的家俱好似也和我一丘之貉,自动自发转成清一色的黑或近乎黑;黑色的三人沙发,黑色地毯,砖厂烧废的砖头被我运回来堆迭成桌子,两座书架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餐桌是唯一一件搬进这间公寓添购的新家俱,是我创作,温宛凉帮我打字的地方,也几乎是我睡觉吃饭的地方,其他家俱是穷极无聊买的二手货,房间的床垫和书桌是房东送的。

但是自从温宛凉像异形侵入我家以后,落地窗前多了一层纯白色的蕾丝边窗帘,她还规定我不能说是白色窗帘,可是我真的分不出来温宛凉口中的百合白窗帘跟白色窗帘的区别在那里,不过我知道她是花了大钱的。

我曾经毫不客气的将这块百合窗帘连同扣环一起扯下,三天后温宛凉趁我不在家时又闷不吭声偷偷装了上去,这种戏我们共同上演了三次,第三次我在温宛凉面前狠劲的将百合白整块拉离我的落地窗丢出阳台,警告她不准动我的东西,温宛凉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出我的视线,几天后我被眼前的景像吓的说不出话来,我的落地窗仍旧是百合白跟咖啡黑缠绵悱恻。

后来我决定让百合白跟我的黑咖啡窗帘在一起白头偕老,因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宛若微凉的风吹过百合白的时候,竟是这么美。

刚开始是微风,百合白轻轻的摆动她的蕾丝纱裙翩翩起舞,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舞女,执意伸展柔软的身躯。随着急遽刮起的强风,百合白跟咖啡黑纠缠拉扯成一团,飞的好高好高,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拉了张躺椅坐在落地窗前欣赏,我将开着三分之一的落地窗全部打开,贪婪的任由狂风卷起它们的裙摆飞舞,我伸长了我的手企图将百合白拦下,我已经很努力的伸长再伸长我的手臂,但都没有成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咖啡色的扣环也都手牵手的碰撞打招呼,有节奏的扰乱舞曲的进行。

后来温宛凉知道了我竟然放任大自然摧残她的百合白,向我宣布她将亲自照顾她心爱的Christine(她帮百合白取的名字) 。我对温宛凉的宣布似懂非懂,温宛凉说,不了解没关系,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写给胖子团长的剧本终于在耗尽最后一口气前完成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我第一次觉得写剧本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手机的那一端是温宛凉说今晚要加班的虚弱声音,话筒里的温宛凉声音沙哑的让我吓一哆嗦,要不是她一开口就先报上名字,着实很难让我将那近似男人才能发出的音频跟平素嗲声嗲气的温宛凉联想在一起。

“你被鬼附身了?”

“见鬼,感冒啦!”话筒里的温宛凉传来阵阵擤鼻涕的声音浓稠低沉就可以知道感冒的不轻。

“团长的剧本怎么办? 明天中午前要送过去。”

“你只担心剧本,关心我一下吧!”

“感冒就不要加班了,先过来帮我打字。”

“去你丫的!”温宛凉重重将电话挂上,带着愤怒。

每次搞定剧本我就会陷入一种状态,无法说的很具体,就是很形而上之类的,算是身体也或是精神方面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在被温宛凉第一次撞见时将她吓的半死,后来温宛凉说,习惯就好。

我自己诊断自己会发生这种状态应该跟剧本完成后的身、心、灵肉完全放松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很像死了,温宛凉是这样描述的,她一向很直接,没有修饰、没有做作,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虚伪。

有呼吸、有心跳,但怎么叫都叫不醒,脸色苍白,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会持续二天以上。我跟温宛凉说,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就是醒不过来。温宛凉要我去看医生,我去了,但医生说身体没问题。温宛凉要我去看精神科,又是温柔劝说又是怒目相向,我说宁愿去死,我实在没办法对一个自称是专家并要我绝对可以相信他的陌生人说出他想要我说出的话。温宛凉没再逼过我,只是我的床头旁多了好几本佛洛依德。

“剧本!”我像爆炸的汽球在爆破的一瞬间跳跃惊吓。我发现身上是斗大的汗水,我很确定,我在作梦,一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个图像是团长的胖脸。

“醒啦!”温宛凉揉着惺忪的眼睛看着我。“你破记录了!”,温宛凉边说边举起比着四的纤细手指。我记得我唯一夸赞过温宛凉的就是手指,她的手真的很漂亮。

“四天?”我不相信的看着温宛凉,温宛凉很认真的对我点点头,左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夸张的表示真不可思议。

“很怕你饿死。”温宛凉起身走进厨房,厨房传来煤气灶启动的声响。

“剧本呢?”我勉强支起因长时间蜷曲在沙发上而僵硬麻痹的躯体爬到餐桌翻着一张盖过一张,一迭压着一迭的稿纸。

“别找了,早送出去了。”温宛凉身上围着围裙,皎洁的双眼乌溜溜转着我看,一副得意等赏的表情。

“你真是我的……”话还没说完,温宛凉的嘴唇已经贴上我的。温宛凉的唇很软,身上是我很熟悉的兰寇香水,温宛凉只用一种香水,从没换过,我将嘴唇慢慢从温宛凉软香的嘴唇上移开看着温宛凉,她脸上是明显的疲惫,我知道是因为她跟着我熬了几天。

“你感冒了怎么还来,有没有好一点?”我突然发现,我从没好好看过温宛凉,翘挺的鼻子像她坚毅独特的个性,有菱有角的嘴唇向来是得理不饶人。身上还穿着公司的制服,知道她是一下班就往这里奔。

“我特别来将感冒传染给你,我就会好的快,没听过感冒就是要传给另一个人才会好的快么?”

“那你就赶紧传染给我吧!”我用嘴再次把她灭口,我不想多想什么道德与伦理,将舌头轻轻伸进温宛凉紧闭的双唇,她有点防卫的将身体缩紧,但很快就打消了抗拒。我现在只想将温宛凉的身体和我的融化在一起。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渴望的反应,我要了温宛凉,有点粗暴的。

“你知道我……”我将温宛凉搂的很紧,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婆婆妈妈的啦。”温宛凉笑了出来在我的嘴唇上啄了一下随即躲在我的臂膀下,我的皮肤可以感觉到温宛凉重重呼出的热气。

她的笑化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她的背部曲线很美一直顺延到腰,我知道我真的应该说些,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之类的话,但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温宛凉,我是喜欢她的,但是说出来,对我来说,就像吃红萝卜一样,它很有营养,但是我就是吞不下去。

“你是一只没有尾巴的猫。”温宛凉钻出臂膀下巴顶在我的胸膛上看着我,语气轻轻的像现在吹动Christine的那阵温柔,食指顺着我的脸部曲线滑动。

“什么?”我不解的看着温宛凉微嘟的嘴。

“你是一只没有尾巴的猫。失去了生活中的各种平衡,却还是必需在钢索上摇摇晃晃,摔的鼻青脸肿,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找到你的尾巴。”

“这是什么论调哩,又是佛洛依德大师的?”我有点嘲笑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替你包扎伤口,一直到你找到尾巴。”温宛凉自顾的说完便躺在我的胸膛上睡着了,我用右手枕着头,左手被温宛凉紧紧的握着,心里想着刚才她说的话,我从没好好检视过自己,不想、不能、也不愿意,可能也是因为我想不起以前的一些事而让我甘脆放弃探索,只凭直觉现况过生活,我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包袱。不去在意,逃避多想,时间滴答的走,久了,便无所谓。

看着温宛凉熟睡的脸庞,我竟是睡意全无,想要起身到客厅喝杯水又怕吵醒蜷在身旁的温宛凉,我知道她一定是连着几天没好好睡觉,我心疼她,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为我如此付出。记得她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的时候,我直接了当的对她说,你别想在我身上获得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包括感情。当时的情形是,温宛凉只是在我宣布完清高无比论调后,咪起她的双眼大笑不止。然后就慢慢演变成此时此刻。

我常取笑温宛凉是没有大脑的火星生物,但是,我好像低估了她对我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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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断了边的梦境


故事一旦开始了就会有结束。结束之后才能重新开始,没有结束的开始,就是个悲剧故事。我不要这样的故事,我渴望结束。

漆黑是我梦里流行的颜色,梦里偶尔会闪过一两颗流星,但随即消失,有时候很频繁,像那年和某个女孩共同裹着一件大衣苦等一整夜的流星雨。我知道那些闪过的亮光不是流星,夜太黑,我无法确定在我头顶上浮落、移动或飘流的是什么,是狼深邃的眼睛?还是某种暗示,哪里,才是我的方向……

梦里不止我一个人,很黑,但我可以感觉到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他或她,有时会不小心碰触到我的肌肤,很轻,彼此的汗毛轻轻颤动吸引,脸颊感觉有些温热的气体呼出。他或她们,对,不断移动的那些人,总是鬼祟的令人起疑,不需要灯就可以知道她或他们有着勾当,在我不着边际的梦里,漆黑的梦里,反覆蠕动。当我伸出手,他她们随即消失不见,不管我的动作有多快。

我摸着上衣的口袋,我记得袋里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这件衬衫是我最喜欢也是唯一的一件白衬衫,穿很久了,是她买的,她,就是我大学的那位女友,我不想想她,不想说她,不想不想。白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有些发黑发黄,我试着用强力洗洁净清洗过,洗不干净,我知道可以用漂白剂,但我不愿意,”漂白” ,多残忍。接近领口的两颗钮扣已经脱落了,不知去向。温宛凉说帮我找找有没有适合的钮扣再帮我缝上,过了好久,一直没下文,但我很喜欢穿着这件白衬衫骑摩托车,风会从领口毫不客气的贯穿我的身体,刺激我的神精末梢,让我还有知觉。

打火机也是我喜欢的那一种款式,橙黄、浅绿或亮红的透明机身,可以看见打火机内的一举一动,只剩三分之一,飘荡在透明的塑胶身体里。机身上的裸女金发妞扭摆着我钟情的妖媚,不能不爱。

捏皱的烟盒里还有两根烟白白净净的望着我,我并不特别喜爱烟的味道更不用说吸进肺里的致癌物和手指上的烟草味,但我喜欢抽烟的这个行为、动作及想抽烟的想法和那股欲望。

欲望。

你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会有欲望?

烟在我的食指和中指间有了行动,一个小红点,头顶上飘渺的光,一亮一灭,各有心事。

梦停止了,黑没有散去,我将第二根烟点燃,喷出嘴的烟雾,是唯一的指示路标,跟着走是一段岔路,不跟着走,就永远留在原地。

再也走不了。

顾念北,赶快去做功课。

顾念北,跟你爸爸去跑车。

顾念北,出去玩,别在这烦我。

顾念北,顾念北,顾念北……

妈,你看,你看一下,爸爸买给我的。

妈,你看,爸爸亲手做的,很棒吧!

妈,我跟爸爸出去吃好了,你别生气了。

妈,你为什么不回家。

妈,你爱爸爸吗? 你爱我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念北,跟爸去送货,最后一趟了,送完我们去吃冰淇淋,别跟妈妈说。

顾念北,你看爸爸给你买的,喜欢吧! 看你高兴的。

顾念北,要好好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让你爸得意得意。

顾念北,爸爸做的,厉害吧! 送给你。

顾念北,顾念北,顾念北……

爸,我爱你………

人生最精彩绝伦的部份只有一次,不能后悔,不能回头,没有重来的机会,艰难的走,悠闲的走,快乐悲伤,时间的球依然马不停蹄的往前滚。

“能遗忘是一种幸福,遗忘不想记起的部份,就是上天的眷顾。但谁能说的准呢! 所以说,遗忘是一种喊不出疼的悲哀,记不得曾经的那张面孔,共同拥有的回忆,一种没有滋味的悲哀,连泪都没了味道。”

谁? 谁在说话?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醒在漆黑中,汗水涌出毛细孔滑落无声,像一场唯美的历史战争,刀落下,头落下,也是无声。慌张的判断时间和空间,刺鼻的樟脑球的味道,被风吹起的黑白窗帘啪答啪答的响,这里,我是熟悉的。挥手,玻璃水杯碎裂一地发出巨响,我的世界开始有了声音,梦里没有声音,上帝创造第一个人的时候,忘了告诉他,哭泣,应该有声音。我记得电灯开关的位置,伸出手,只有漆黑一片。

上衣的打火机被我遗忘在梦里,如果你捡到,记得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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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 云淡风轻的伤疤
  
这是生活,还是生活,继续生活,日子是一连串的无止尽。重覆做着一样的事情,跟一样的人见面,说着变化不大的语言组合,客套的寒暄,经过同一家面食店买同样的五谷杂粮和有机豆浆,不加思考的掏出一张佰元纸钞再将找回的纸币硬币放进裤子口袋,口袋沉甸甸的,想不起来有几天是穿着同一条裤子。

经过没有四季变化的榕树小道,会在走到第四棵榕树时转进我的旧公寓,然后一整天都不再出门。

会在同样的羊肠小径散步,会遇到同一个有着哪咤发型的小男孩蹬着三轮车横冲直撞,会听到小男孩的妈妈高音量的呼喊小豆子,小豆子听到妈妈的声音会蹬的很快,像是要飞起来一样,三轮车变成他的翅膀,他会在经过我身边时抬头对我笑。

一样的灰蓝天空,一样只有夏和冬的四季更替,有多少人会在匆忙走过一个陌生人身边时抬一下头,上面的风景应该比地上的风景要来的漂亮广阔才对,可是,人人都习惯低头走着路。

问你一个问题。
除了坟墓,那里是你最不想去也不最愿意去的地方,三秒钟的思考时间。
时间到,我就知道你不会。别瞪我,你那是什么脸,要虚心求教,头脑笨常识又不够的人要虚心求教,不要一副要把人吃掉的表情。

再问你一个问题。
笨蛋什么时候最笨。
时间到,说你笨你还不服气,笨蛋就你这个时候最笨。

顾念北,有胆你就别跑,拐弯骂人,你出来,出来,躲在房间算什么好汉!
温宛凉用力拍着被我胡乱涂鸦的木门,木门因强力拍打而产生振动回音盘绕在我躲藏的这个房间,我在房间笑岔了气,跌坐在地上想着刚刚温宛凉知道上当而瞪大的双眼,有时觉得温宛凉是装笨,她总是尽情的配合我。

顾念北,你出来………顾念北,你出来,你出来呀! 温宛凉的声音由强转弱,由高音频转为温柔语调。感到房间内是鸦雀无声,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拍红的掌心微微刺痛,顾不了大脑传递的疼痛讯号,温宛凉轻轻的转动门上的喇叭锁,锁上了,温宛凉无力的垂下双手让身体整个结实的靠在木门上。

喂! 里面的。温宛凉轻拍着木门,有一下没一下的。

房间内传来小提琴幽伤的乐曲,高亮的琴音伴随吉他伴奏,更显抒情悠扬,温宛凉知道房间内的那个人是不打算出来了,他不喜欢别人在他听音乐的时候打扰他,那张CD,温宛凉笑了,这张CD是温宛凉最喜欢的一张音乐CD,BIRGITTE STAERNES的专辑,有多位大师级的探戈作品,顾念北从不听这张专辑,他说小提琴奏探戈,太浓烈,太血腥。

顾念北,我走了,我真走了喔!

房间内没有声音,温宛凉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碗盘将顾念北只吃一半的面条倒进厨房的桶里,转身望了那片发黑的木门喃喃自语,温宛凉惊觉自从跟顾念北相处在一起后,便开始了自己对自己说话甚至是聊天到无可救药,他的话很少很少。他高一的时候话还挺多的,又爱显又自大,大小比赛更是一马当先,绝不错失任何一个拿奖状夺锦旗的机会。温宛凉想着,一个人怎么可以话这么少,顾念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沉静,甚至是忧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知道除了坟墓,那里是你最不想去也不最愿意去的地方……

为什么?

我像个透明的水杯,你是起雾的森林。
你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不是很了解你,但我知道我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可不可以只是待在他身边。
看到他有正常吃饭,天冷了,有没有多加衣服。
没有表情的脸上偶尔会有笑容。
我只是想这样待在他身边。
可不可以?

张医生将一个红色档案夹摊在桌前,右手撑着老花眼镜。“间歇性失忆,依目前你给的资料我只能做这样的判断”。他将老花眼镜取下悬荡在胸前,看着眼前的温宛凉。

“宛凉,我跟你妈是老朋友了,听张伯伯说一句,偶尔回去看看你妈。”

“我知道,她,好吗?”

“她很好,就是常跟我说起你。你的这位朋友嘛,叫他来找我,我给他做一些检查,应该可以更正确做出判断,也才能做一些追踪治疗。”

“他不会来的。”温宛凉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垂下的双眼两排闪动的长睫毛。

“你说什么?”

“没什么。张伯伯我请问一下,间歇性失忆是怎么回事? ”

“失忆症一般发生在老年人身上,就是Alzheimer's dementia,患者会忘了怎么回家,会记不得看过的人物面孔,甚至会连亲人都认不出来。另外有因为外力所伤导致脑部受损,这是生理方面,而失去记忆的,也有因受到重大打击,就是心理方面的而发生的失忆现象,研究个案中因心理而发生的失忆现象以间歇性失忆居多,也就是说患者的记忆会出现断层,很多记忆是零星而杂乱的,正常人会有小时候的记忆,读书时期的记忆,长大进入社会的记忆,都是清楚有规律的,甚至可以做出归纳整理。”

“那他会记得什么时候的事情最多?”

“不一定,这很难说。”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知道我的存在,可是一旦没见面,他就有可能会不记得我是谁?”

“有这个可能。”

“那我上次在电话中问您的那件事,跟这个间歇性失忆会有关系吗?” 温宛凉焦急的搓揉着手指关节,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答案,她想知道却也害怕知道。

“我还是先说明,患者没有亲自来检查,我都只是推断,只是一个参考,不能说是百分之百。你说的那种情形,可能是身体和心理长期受到压迫而产生出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我问你,他有没有失眠或多梦的情况,你也不知道,我实在很难做判断,不过你说他产生像是假死的状态,有呼吸脉搏只是身体的活动是静止的,对外界也出现浑然不知没有任何反应,我只能说,在那段时间里,他在他自己的世界运转。”

“我听不懂,什么是在他自己的世界运转?”

“我知道你不懂,他这种情况多久了? 从何时开始? 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懂?”张医生站起来收拾着桌面上的档案资料看了温宛凉一眼,转身出去,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补上一句,有空回去看看你妈。

“哦。”温宛凉机械的应着张医生,心里填满了那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懂”。是呀! 我什么都不知道。温宛凉觉得心里胀的难受,像是装进一个灌满气的气球快要将她的身体炸开,我不要像我妈那么懦弱,这不是我做事的风格,我不喜欢当一个笨蛋,一个喜欢一个人却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张伯伯,张伯伯,我要如何做?”温宛凉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了张医生,张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丫头,红彤彤的脸上有着坚毅的眼神,小鬼,你是认真了。

“观察,事出有因,我想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知道病因才能对症下药,当然,别忘了关心,这样的人,通常内心是比较封闭的。ㄚ头,他是好人吧?”

“张伯伯,您放心”温宛凉看出了张医生眼里的意思,有点害羞的挽起张医生的手臂,像挽着爸爸一样,温宛凉知道医生是真正关心自己的。

“宛凉,你别嫌我罗嗦。”张医生轻轻拍着温宛凉的手。

“我知道。”

哇! 这么多箱子?

刚从胖团长办公室出来,骑车回家的路上被路边垂挂的一只只滴着油的肥美烧鸡吸引,破例买了一整只,想到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又在胖子那喝了一大壶茶,真的是把原就空荡的肚子硬是洗去了一层脂肪。

想着独自享受一整只烤鸡的快感,让我将油门加速的往贪婪的归路上奔去。

我没那么多东西可以让小偷用这么多箱子来装吧?

你回来啦! 别踩到那个袋子,里面可都是昂贵的保养品。温宛凉蹦着双脚,在一个个的箱子间跳来跳去,束在脑后的马尾,像一名灵巧的芭蕾舞女,一会跳跃,一会伸展,在我面前眼花缭乱。

你干嘛! 要出国呀! ?

我快要弄好了,好香呀! 烧鸡,我最喜欢吃了,先放桌上,等我一下,等会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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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遗落句点的篇幅


没有回忆,是不是就不会悲伤?

是不是只要放开手,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可是,我已经将双手敞开,为什么你还在,你还在?

点着烟背靠着阳台的栏杆,吐出一个个烟圈,视线在屋内转,干净整齐的客厅,连报纸都可怕的像我吐出的烟圈一样一张接着一张迭放。不足瓦数的昏黄灯光,沙发上的温宛凉已经睡着了,发丝轻轻的覆盖着她的半边脸颊,双手自然的垂在沙发外,穿着红色短裤的修长双腿交迭着,可能因为太过疲累,还发出微微的鼾声,我想她应该是很累的,除了整理她自己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之外,还帮我把家里都打扫一遍,当然包括洗堆放在碗槽里成一座碗盘的山和快要塞爆洗衣篮的脏衣服。我可没强迫她要做这些事,她说她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我重覆朗诵温宛凉说的心甘情愿,这四个字让我毛骨悚然。温宛凉说,是为了我能将烧鸡施舍一些给她,这总可以了吧!

这个说法,我接受。

阳台上的角落堆满长短不一捻熄的烟屁股,我从没想过要去整理这些灰烬,它那么自然的落在那里。该留的会留下,它想走的时候,就由它去吧!

打开餐桌上的小台灯,是日光灯管,灯座上站着一只没有嘴巴的猫,身上是一件红色的吊带花裙,也是我屋里唯一的一盏白色灯光,几个月前温宛凉兴致勃勃的将这只猫摆在餐桌上,她说是为了我的眼睛健康,我谢过她的好意,但是结果就跟Christine一样。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我和这只没嘴的猫倒也相安无事。甚至是相处愉快。

从房间里拿出一条毯子给温宛凉盖上,刚刚还在跟我抢鸡腿,还强迫我要陪她看当红的电视剧”浪漫满屋”,我才出去倒个垃圾,电视里的咪咪眼男生还在努力唱着三只小熊,她自己却早已不省人事。

“温宛凉,有颜色的梦是什么样子? 你的梦有颜色吗?”

桌上的咖啡、牛奶,吐司面包外加两颗完美无遐的单面煎蛋黄半熟荷包蛋,是我的营养早餐。短短的一星期我胖了三公斤。不再“仙风道骨”是温宛凉给的注解,她满意的对着我左瞅右看,像在欣赏一件精心雕塑的艺术品,在下最后一刀的铿锵声中,完美落幕。午餐、晚餐仍是温宛凉的show time,她会将每天的午、晚餐分装在精美漂亮的保鲜盒里,我只需要将标记着日期的那个盒子从冰箱拿出来再依照便签上第二行黑体标记的时间将微波炉的按钮按下,保鲜盒便会飘出阵阵香味,青菜鱼肉也会一股脑的在我胃里翻搅。这还不够,我的真人报时比任何一款精致的闹钟都要来的准确,在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

辛德瑞拉的南瓜马车就快要变回原状。

温宛凉今天放特休,一大早就看到她蹲在椅子上包水饺,天还没全亮,她说睡不着。身上套了件我的T恤刚好盖上臀部。她喜欢擦指甲油,手上脚上都是。我不常和她聊天,很多时候我们碰巧一起在家也都是各自忙各自的事,我依然伏在我的餐桌上用铅笔敲头,原本放在房间的那张书桌被她霸占,搬到她睡的客房里,她常在书桌前待上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兴趣探隐私。

“你有大房子不住,干嘛来跟我挤?”这是温宛凉搬来跟我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唯一问过她的问题。

温宛凉只是笑,回了我一句:“我高兴”。

温宛凉,温宛凉。她在我的记忆里是一位家境很不错的女同学,上下学有司机接送。我知道她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继续读书,她的功课一直不错,但她为什么要在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工作,她有很多内在外在的条件可以继续读书甚至轻松出国留学,不像我要一面打工才能支付学费,但是她没有,为什么?

我没有去过温宛凉工作的地方,更不清楚房产中介是一个怎样的工作内容,不过看的出来,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她说,自由。常可以开着车在大街小巷穿梭,翘班容易又可以跟顾客天花乱坠、天南地北的胡说八道。当然温宛凉常跟我吹嘘她的业绩一直是榜上有名,我是不相信,但从她常添购昂贵高档的服饰保养品,我又不得不对她的工作能力另眼相看。

今天吃什么? 这常是我们之间的开场白,有时候是温宛凉问我,有时候是我问她。她做的一手好菜,也很会变花样,她说只要我点的出来,她一定让我无可挑剔,连醉鸡和胡椒虾都难不倒她,她说都是跟妈妈学的,妈妈以前都会做好多好吃的菜等爸爸回来吃,可是爸爸很少回家吃饭,她为了不让妈妈伤心总是将菜吃光光,温宛凉还跟我炫耀她拿手的果雕,一下子就雕出一个红萝卜人型,她说她以前常跟妈妈一起做果雕消磨时间,圆圆大大的头加上肥短四肢,脸上有一个挖空的微笑,我说可爱,温宛凉说,我绝对不要像我妈妈一样。

温宛凉将人型红萝卜递给我,说它营养,要我试着接纳它。温宛凉注意到了我总是将放在任何食物中的红萝卜挑出来。我透过挖空的微笑看着侧倚在阳台上的温宛凉,刚好盖上臀部的T恤因为侧身姿势而露出粉蓝色的蕾丝一角,若隐若现,她一点都不在意,在我面前。虽然我们已经发生超友谊的事情,但是,温宛凉的毫不在意竟变成我的浑身长刺般不自在,又好像我们是存在两个不同空间的人,不同空间,便没有了在不在意这回事了。

她熟稔的点上一根烟在无血色的唇上吞云吐雾,抬的高高的头向着微微发亮的天空。我很少看到温宛凉没有笑容的脸庞,温宛凉在我的眼里,一直是呈现跳跃的模样,不管是表情、肢体、还是灵魂。

安静的温宛凉,原来是这个样子。

温宛凉在点上第二根烟的同时转头看我,依然清亮的眼睛,笑着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饺子,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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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 终于失火的天堂


你上来,顾念北,你上来,我叫你上来,听到了没有。明显的哭腔,浓稠的鼻音,我可以想像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哭花的脸,哽咽抖动的肩膀。

温宛凉,你为什么哭,你这么爱哭,你再哭,我就不理你了。

我只是想知道这条河有多深,将会流到那里去,我会漂到哪,有尽头吗? 尽头是什么模样,是我想像中的安乐和谐吗? 是极乐仙地吗? 还是,就只是尽头,还是,什么也不是?

身体很轻,放松的四肢像摆放在柔软草地上一样轻放在河面上,水流缓慢,水波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像小时候妈妈推着摇蓝,摇呀摇,口中哼着我熟悉喜爱的小调,竹制的摇篮发出噪音,但那跟妈妈的摇篮曲比起来真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感觉不到我有没有在移动。

妈妈再唱一次。再唱一次我就会睡着了。

温宛凉,别哭了,我不喜欢看到你哭,别哭了……

我只能抱紧你,我不是个好情人,连好朋友都算是勉强,我不懂得如何照照顾你。

温宛凉,你这么好,你可以找到比我好上十万倍的人,你要什么。

上次惹你伤心,发狠的将你的行李丢出门外,一句句要你滚的恶毒话语,请你离开我的世界,残破的空间,只能容纳我自己,我给不了你什么。

你离去的背影。
你跪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拣起一件件沾了灰的衣服。
你将头压的低低的。
你的肩膀微微抖着。
你左手拖着行李,右手在脸上抹着,如果说,心碎有声音,我想,我听到了。

碎了一地的香水玻璃瓶,那是你最爱的兰蔻。

今天的风很大,卷起窗外满地的落叶,转凉了,连阳台上的烟蒂都消失的无影无踪。门外的黄皮树不再翠绿茂盛,高大入天的黄皮树,在一群榕树间拔地而起,唯一,更显出苍劲。我算着日子,等待只剩枝桠的那一天。

落地窗前的黑白窗帘被风吹的搅在一起,皱的不成形,像我,有三个月没有剧本可写,萎靡颓废,在我身上看的一清二楚。在公寓的附近闲晃,一整排榕树的尽头有一条小河,河水不管任何季节都是冰凉的,还没用铁栏杆围起来以前我在夏天常溜下去泡脚,后来有一个小孩淹死在河中,便立上告示牌围上铁栏杆。我现在仍常想着可以下去河水中泡泡脚,清澈的河水,滑溜长苔的石头,那三三两两的小漩涡,一旦迷恋了,就能在这待上一整天。我想着,这河水不深怎么会淹死人,我一米八的身高,河深才到膝盖。我祈祷着,那铁栏杆早日锈蚀,没有人发现。我会去拆了那块告示牌,另立一块写着:欢迎泡脚。

没烟可抽,心慌的难受,温宛凉说我的烟瘾太大,限制我从一天两包变成一天半包。半包,我两个小时就抽完了,没事做,没烟抽,我想,地狱就是这个样子吧! 翻遍了所有的抽屉,连个烟屁股都没有。温宛凉,算你狠。客厅的黑白双煞不停的发出啪啪声,嘲笑着我的处境。冰箱里塞满了保鲜盒,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躺在沙发上看着风的样子,有一点雨在飘,感觉像是台风前的喜怒无常,早上出了大太阳,现在又是风又是雨的,斜斜的雨丝打进了阳台,阳台积起薄薄的一层水,看到是落叶堵塞了出水孔。将窗帘揽进屋里关上落地窗,想起温宛凉仔细熨烫百合白的动作,像在抚慰一个吵闹的孩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数落我的没心没肺。


蹲在椅子上包水饺,你总喜欢蹲在椅子上而不是坐在椅子上。也将我不喜欢的苹果刻成一个个可怕裂嘴的南瓜灯鬼脸,还有你最爱在每一个保鲜盒内放一片微笑的红萝卜,你知道我不会吃,就算你刻成一位裸女我也不会吃,你说你有办法,我知道你有,只是到现在都还没实现罢了。吹头发的侧脸微微笑着,水珠沿着你的长发滴落,我很喜欢看你吹头发的样子,纤细的手指拨弄着发丝,混着洗发精的香味,像一位雪白精雕的维纳斯女神。洗完澡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身上仅是一件薄透的睡衣,你要我不能偷看,我没有偷看,只是用热烈的唇封上你的,你问我:你爱我吗? 我说爱,你接着说,才怪。然后用身体热情的回应着我。

我想你。

你常在我说“我爱你”的时候加上一句“才怪”为什么?

你推着行李箱匆匆要走,你说出差,我卷在沙发里什么也没说,行李箱消失在我的旧公寓门口,四天,没有任何讯息。我拿起熨斗调到绿色的刻度上。你说过这是最好的温度,熨斗滑过Christine的身躯划出一条地平线,地平线的那一端,有谁会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出了阳台将出水孔的落叶拣干净,怕水淹进屋里,水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的往孔里钻形成一个小漩涡,漩涡卷起了你的样子,像那条有着禁止进入告示牌的河流,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很想告诉你,我拣到一片枫叶,在我们家的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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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 轻描淡写的悲伤


黑色的咖啡杯里装着还冒着烟的黑咖啡。黑色咖啡杯和白色咖啡杯是一对,温宛凉买的,温宛凉争着说要黑色的,白色给我,我不答应,温宛凉涨红着脸,我说,那就一起用黑色的吧!

温宛凉的服装一向不是黑就是白,但是,从她那六小件八大箱掏出来的生活用品却都是金光闪闪,份量足够的让你睁大眼睁大嘴的七天七夜,粉红的行李箱,橘色的吹风机,一字排开各种颜色的指甲油到亮粉油缺一不可,让我最惊奇的是一盏斑马纹罩盖的台灯;当然,温宛凉也有很小女人的一面,整套的蕾丝樱桃寝具,当然连天花板的“公主”式蕾丝罩顶都完美无缺,蕾丝的竹编垃圾桶,蕾丝化妆镜,连梳子的木头握柄上都是一朵蕾丝的小蝴蝶结。我说,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你摇着食指说,这只是一小部份。我进去过温宛凉的房间两次,一次是去敲门叫她记得帮我买铅笔,一次是借吹风机,我坐在斑马纹的坐垫上如坐针毡,却发现地板上堆着不少的书,一大迭一大迭的,每一迭至少有二三十本厚薄不一的书,有中文也有外文的,有十多迭。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温宛凉会在书桌前待上那么长的时间,因为她将我的书桌变成了她的化妆台,很多我叫不出名的保养品、化妆品应有尽有的填满每一块领地,数量足够开一间小型的小铺子。我搞不懂她为何总在每个脚趾缝中塞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绵花而用脚后跟在客厅走来走去。

这间旧公寓只有两房一厅一卫,水管老旧的会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两个人生活如果要求不高大致没什么问题,但是自从温宛凉搬进来以后,这个人世间唯一的一块”净土”也慢慢走样了,我最怡然自得的空间,连空气都要论斤论两,支配和使用权也像换了一位老板一样,不,更贴切的说,我的城堡被攻陷了,我沦为战败国,连马桶盖都被套上一圈蕾丝。不能尽情挥洒。

白色的咖啡杯到现在还尘封在柜子里,好像忘了它一般,没人再想起,连胖子团长或房东来家里喝酒,没杯子,我也是拿碗或翻出纸杯。从没再想过那个白色的咖啡杯。

从没再想过。

你不在。我捧着黑色咖啡杯晃着黑色的咖啡,却想起了还有一个白色的咖啡杯。

咖啡很苦,你笑我哪有人自讨苦吃的,我说肤浅的女生是不懂的。

你将一包包一盒盒的花茶堆在我的咖啡豆前面,让我连煮杯咖啡都要翻山越岭的。刚刚我偷泡了你的茉莉花茶,清香清淡,我喝不惯,但我体会到了你常咪起眼睛细细体会的滋味。有一些麻麻的感觉流窜在舌尖,像清晨洒下的第一道阳光,也像你。

“这样好吗?”房东跟我一起倚着阳台栏杆抽着烟,话语里尽是担心。以前他最爱来我的狗窝抽烟喝酒,他说我的狗窝比他的金窝舒服,我不认同也想不通。现在温宛凉搬进来,他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没什么不好,我是颓废了些,不过我一直都有在跟一些剧团接洽,糊口没问题,你别太担心”房东带来的烟都是高档的进口烟,我抽着烟,心里一片舒坦。他曾是我从在证券业第一份工作的上司,四十出头的年纪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头发还是乌黑浓密,没有挺着中年人应该有的啤酒肚,离过一次婚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他对我特别照顾,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说是有一次我对他酒后吐真言的说了一些心事,所以他觉得要对我关照一些,我忘了我”曾经”对他说了什么,酒后说的话有谁会记得。

“我不是说你的工作,我是说温宛凉。”

“温宛凉?”我指着一整盒的烟,比着能不能给我几包的手势及犯了烟瘾的夸张表情。

“你真的喜欢她吗?”

“不讨厌。”

“女人是很麻烦的,她们一心一意想要控制你,控制你的生活、你的金钱,还有你的胃,胃口会越养越大,然后对她们稍微好一些,她们就爬到你头顶上,对她们凶,她们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你没好日子过,女人是融资证券,赚到手了的要赶快卖,不然,会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房东猛力的吸吐烟,像是要把肺里、心里的不快都一起吐出来,用力吸烟的凹陷脸颊,用力吐烟夹带着叹息,那猛劲,我是第一次看到。我知道他心里不像他表面那样的光鲜,令人羡慕的年薪,证券业的TOP。这也应证了一句话,再富有的人,都会因为地上掉了一根头发而不快乐。

“想那么多,自讨苦吃。”我边说边将烟盒里的烟一包包塞进外套口袋,他笑了出来打了我一下后脑袋说,都给你,别塞坏了我的高级烟,浪费!

“生活如果真不行,还来我公司吧! 可别沦落到让女人养。他遥望着远方燃烧的红霞缓缓的说。

看着他出神的侧脸,我好像突然了解到,再坚强的人,都会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陪在身边。

“你这附近不是有一条小河吗?”他拉了拉丝质的领带看着我,像父亲看着一位长不大的孩子。他的眼神是唯一看的见沧桑岁月的地方。

“围起来了。”

“围起来了,真可惜。”他长长的吐出一口烟夹带着没有人察觉的悲伤。

那一条河.....

烟蒂在脚下成为尸体.....

温宛凉的高音频嗲声由远而近,我的听力不太好,可能是长期戴耳机听音乐的关系,温宛凉却说是我自己将耳朵关起来了。

“顾念北,我回来了,快下来帮我拿东西!”远远的温宛凉一身藏青套装进入我的视线,脚上喀喀的响着高跟鞋规律的行进声,除了那个粉红的行李箱手上还晃着几个不算太小的纸袋,我望着她,她在楼下对我大力挥着手。

我的脸颊上感觉两道湿湿的温热顺着毛细孔滴落水泥地,一整片。

爸爸死的那一天,我哭了。

后来,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真的入秋了,天气明显的转凉,也许很快就进入冬天,黄皮树只剩下枝桠,那个蹬着三轮车横冲直撞的小孩也被包的像一团绣花球。要记得提醒温宛凉多加件衣服,那件鹅黄色的羊绒小外套,穿在她身上特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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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 白袍天使的歌声

天使的白色身躯在纸上沙沙的响着,这是最后一只铅笔了。
文具店的橱窗及展示架上陈列着五花八门花俏多功能的自动铅笔。
我的中华牌铅笔,已是老旧腐朽的象征。
一列火车经过会有巨大的轰隆隆声响。
一段往事会有沁过心头的浮光掠影。
那消失的天使白色身躯~ 却无声无息。
像一位路人甲,走过一条街,拐着弯走向另一条街。
没有人会特别注意。

疲于奔命于高科技产物的一张张说明书中。
写字都能在声控中完成。

失去爱人的苦痛都能在一星期内痊愈。
暗殇于天使的逝去。
可笑。

我唯一倾情的白、接纳的白。

这样也好。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给胖团长写的剧本也跟我的铅笔一样,无声无息。
询问的结果都是一致的官方回答。

有时候是,内部组织调动,等负责单位调整好异动就会有消息的,请耐心等候。
有时候是,不会这么快的,你们剧团没有参加过公开的相关审件吗? 我们有一定的程序……

以上两种回答都是最幸运而刚好有神明保佑遇到EQ较高的人,有时候会有破口大骂说我们是破败文化的余毒,只因为我们在他们午休时间打电话进去……

要解散剧团。
撑不下去了。

胖子团长在电话那头跟我这样说,他还说不知道这次是这样的情况,我安慰着他,这不是世界末日,这条路不行就找找其它的路,胖子团长的声音挺起来很沮丧,很遥远,甚至带着醉酒的嘟哝声,我问他,你在那里? 他竟跟我说起电视里的广告台词,我在你心里,然后狂笑,我的心升起了担忧,我再问了一遍,你在那里? 并说要将编剧的钱还给他,他在电话里再一次的放声大笑,他反问我,你是不是疯了,然后挂上电话……

温宛凉不知去那帮我找出来的三盒铅笔。
现在手上握的是最后一只。

我放慢写字的速度,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一样一笔一划的勾勒着文字。倾听享受这奢靡,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沙沙声,是穿过茂密丛林的小心翼翼。屋外被风吹的满天乱响的榕树,也是沙沙声。没有阳光的日子,好像理所当然得这样过。越来越短的笔身,天使一个个磨进时间的机器里,这最后一点灰,都了无生趣。

压在左腿下的右腿麻木的失去知觉,一整个早上都没换过现在的这个坐姿,眼睛有些疲惫,喉咙过份干渴,脚却动不了。

“老大,我是顾念北,有空吗? 想跟你谈谈工作的事。”

没有了天使,梦也就没有了方向,也就随着他想让我走的道路…… 前进。

去了胖团长位于市区中心的文化宫地下排练场,二十坪左右的空间,是一个黑色的四方盒子,屋顶的投射灯光仍在原地待命,原来摆设音响,挂满戏服的空间都荡然无存,眼前是人去楼空的景像,只有一位老先生提着水桶在做清洁工作。

“请问,你是……”

“我是屋主,你要看房子的吗? 不好意思,我已经买下来了。”

“原本的屋主呢? ”

“他急着卖房子,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谢过那位和蔼的老先生走出有点潮湿霉味的地下室,我举起手挡住迎面而来的刺眼阳光,这个季节,这么大的阳光并不多见,何况是下午时分,原来落日的余辉,也是螫人的。我松开拉至脖子的外套拉炼让冷风灌进身体,冰冰凉凉的,不觉得冷。头脑的浑沌,要刺激才能够清醒。我怪自己,早该发现的。

找到了剧团的一位有着国字脸的团员,得到的答案如我所预想,胖团长将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间房子变卖,就是为了支付团员的遣散费。

他去了哪儿?
没人知道。

坐在我的摩托车上,将脸仰向天空,经过身旁匆忙的男男女女,对我投射奇异的眼光。

我应该早就发现的。

夹克左边的口袋有一封刚刚老先生交给我的信,说是团长先生请他转交给我的一封信。没有信封装着,只是一张有着红色直线条的正统信纸,对折了两次成一个四方型。从外观透出的蓝色笔迹可以知道内容只是寥寥几个字,我知道胖子团长不会透露他的去向。他跟我一样,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会在哪里,有什么关系?跟谁能有关系呢?

我没有打开这封信,也不想打开。

如果他去了外地,希望他记得多带几盒烟,外面的烟比这里的烟,抽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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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 ) 协奏曲的第四个音符


周围是一连串恶意闯进般的不协调,永远强烈对比的色调,而这些细微的端倪,我却躲不掉,也抛不开。不习惯,但因为着某个不确定的因素而放任其存在。

弥漫在生活中的气息变的有一点怪,屋里多了两双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绒面皮底拖鞋,浴室多了两件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浴袍,餐椅的椅背上挂着两件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风衣……

应该还有我还没发现的。

温宛凉刚刚在电话中要我帮忙将她整理好放在浴室的旧衣送去给不远的一家孤儿院,骑摩托车快一点大约二十分钟可以到达,孤儿院里大约有几十各个年龄层的小孩,她说很多衣服改一改可以给院中的小孩穿,我将一大包的衣裤用尼龙绳绑在我的车后座,天气很冷,我却弄出一身汗,这么大一包,压的我的老爷车频频发出铿铿怪声。

浴室的不锈钢架子上被温宛凉堆着七八本书,从三毛的撒哈拉沙漠到两个比利甚至是恋爱塔罗牌,迭在最上面的一本最让我害怕,书名是巨蟹座男人的秘密日记。巨蟹座男人?她怎么会看这种无聊的书,打了一个冷颤,浴室的窗户忘了关上。不会让房东给说中了吧!

吊了满浴室的粉色内衣裤,我觉得自己像屠宰场里的屠夫……

送走了这么多衣服,为什么温宛凉还要再添购一个衣橱呢? 我的衣服,包括内衣裤再外加雨衣吧! 怎么样都没眼前这一大包多,就一个身体一双腿,怎么穿的了这么多,连我的鞋柜都让她完全霸占,我的一双皮鞋,两双运动鞋就只能在鞋柜外餐风露宿。

女人果然是从外太空来的。在凛冽寒风中,有一台快要寿终正寝的老爷车,上面坐着一个男人,想着外星人是如何渗透进人类群体? 是派谁来的?如此这类的问题。

温宛凉最近常加班,持续一个半月了,周末假日更是早出晚归。她的脸颊逐渐消瘦,黑眼圈也浮上眼睛。她最近的话很少,我猜想她是累的说不出话来,我很疲倦的时候也不想说话。

决定去房东那上班了,从小职员做起,房东说我离开证券产业太久了,虽然学历很好但经验尚浅,他要我好好做,做给那些部门经理看,交出成绩,职位薪水他决不吝啬,往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想着温宛凉,想着温宛凉会开心我当一个白领吗? 想着要跟温宛凉说,要她不要再这么辛苦的加班熬夜了。

家里的灯是亮的,看见温宛凉像一只熟透的虾子横在我的床上睡着了,身上还整齐的穿着公司的制服,连妆都没有卸,没想到她今天会这么早回家,弯下身看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温宛凉微微的睁开眼,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又沉沉的入睡。轻轻的帮温宛凉脱去身上的制服和腿上的丝袜,发现温宛凉的裙子从原本的合身变的宽松。去温宛凉的房间拿来她的蕾丝枕头和棉被,因为温宛凉曾说她不要睡我的黑色系寝具组,让她觉得像躺在棺材里,耳边仿佛听得见人声遥远的呼喊,排队等着进焚烧炉,一生的价值就是一瓮的灰。

温宛凉睡的很沉,连我别扭的帮她卸妆她都毫无知觉,我喜欢她不化妆的脸,像那条河流,清澈见底。但她觉得化妆是基本礼貌,上班是浓妆,不上班时也会上淡妆。

叮咚!

“您好,欢迎光临。”

隔壁巷口有一家不算大的超市,我喜欢吃他们家的热狗加很多酸黄酱和辣椒酱,有时一天会去光顾个四五次,也许只是闲来无事进去翻个报纸杂志,也许会买瓶可乐,最常买的当然是烟和热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遇到同一位喊着“您好,欢迎光临”的店员,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遇到同一位,是一位有着腼腆笑容的年轻男生,有这样的疑问,但动力还没大到让我去向他询问。

“您好,欢迎光临。”是那个熟悉的男声。

“………”我向他微笑。半夜一点。

“不好意思,七星和热狗堡刚好卖完了。”

“哦!”对于这男生突然向我说出我的固定喜好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在每一次的买卖中我们从没有交谈过,除了“收您一百元找您八十五元及谢谢”之外,没有其他的言语产生。

“两瓶可乐五元收您十元找您五元,谢谢。”一样很有精神的语调,肌肉线条明显的强壮双手。

“一瓶请你。”我将一瓶可乐递给眼前这位从左眼角一直到脖子有一道长疤的年轻男孩。

整个空间安静的只有煮茶叶蛋的电锅发出的噜噜声,他睁大眼的看着我,然后眼睛笑弯成一道弧线。

我想找人说说话,温宛凉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我却全无睡意,老板的手机关机,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电话去家里打扰他。随着夜色走到这里最亮的一个地方。竟又看到同一位男孩在认真的整理着货架。动作小心谨慎。

一看到我进来,尽责的跑进柜台喊着欢迎光临。

“谢谢。你第一次这么晚来买东西。”

“我不是特别过来买东西。”我们两个同时拉开可乐的拉环,同时往嘴里灌。

“我知道,你一定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挺厉害的嘛! 还在上学吗?”我揪着这年轻的男孩看,他仰头喝可乐的姿势让我想起了胖团长,不作做,很干脆。

“大二,现在暂时休学。”

“为什么? ”我平时决不会继续下去这样的谈话,顶多回一句嗯! 然后结束,但是今天的月亮很亮,我也睡不着,更何况他是一位聪明的男孩,我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

“受伤。”他指着他脸上到脖子那一道又长又深的疤,神情像一位受勋的战士。

我们一直聊到凌晨三点,知道他的疤是自己弄伤的,有一段时间在精神疗养院,这家超市是他父亲开的,父亲在公家机关上班,他和母亲轮流照顾这家商店。

那家疗养院的院名我好像听过,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我们并肩坐在迭成一堆的饮料箱上,一起将可乐罐踩扁放进回收铝罐的分类箱里,然后一起沉默,店内流动着周杰伦的歌声,我不知道年轻男孩在想着什么,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偶尔转头看着我嘴里跟着歌曲哼哼,我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但是却想不出来为什么我对那间疗养院有着熟悉的感觉。

叮咚!

我和男孩都知道有人进来了,男孩从箱子上快速的跃起跑到最前面的柜台喊着欢迎光临,我从货架上探出头好奇都是那些人在这么晚的深夜会到超市买东西。

“一个娃娃?!”我的七魂大概跑了六魂。也许全跑掉了,因为失魂,才让我又看到那个记忆最深处的……

记忆。

柜台前站着一位女孩手中数着零乱的纸钞和钢蹦。钢蹦掉落桌面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清晰踏实。连身的紫色洋装露出白皙的小腿,脖子上围着一条厚重的红色围巾,从我的位置看她是侧面,明显过于纤细的身材,左手肘紧紧夹着一个瘫软的破旧娃娃,娃娃看的出来不是商店出售的商品,娃娃的头很大戴着一顶棒球帽,身体四肢圆胖,穿着蓝色的牛仔吊带裤。

那个娃娃,那个娃娃正对着我笑。

脏脏的娃娃脸上分不清是累积了多少岁月的污痕,但我看的很清楚,那个娃娃正对着我笑。

我看见男孩跟女孩在交谈,声音很轻,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听到一两句互相道谢的话,女孩很快的消失在夜幕里。

女孩离开后,我慢慢走到柜台前跟男孩说再见,男孩对我说他叫迷能也问了我的名字,我想问他刚刚那位抱着娃娃的女孩是谁,我觉得迷能跟她应该是认识的,但我没问。

回到家看到温宛凉仍是一动也不动的在梦里遨游,她将蕾丝棉被完全的卷在身上,我突然想到像她这样开朗的女孩有没有烦恼,如果有,都是在烦恼些什么事;烦恼买不到满意的指甲油颜色,还是到底有没有慧星这种玩意………

那位抱着娃娃的女孩是谁? 那个娃娃,是小时候父亲亲手做给我的娃娃,那位女孩,不太像,不会这么巧的,那将近是十年前的事,她会是桃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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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岁月的记事本


桃楚最喜欢紫色。梦幻浪漫,这四个字最适合和桃楚连在一起。我的记忆里桃楚是一个很爱幻想的温柔女孩,说话语气轻轻的,笑声像玻璃铃铛一样清脆,最喜欢在头发上装饰蝴蝶结发饰,跟她认识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


温宛凉对于我放下喜爱的编剧工作反应很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加上我跟她说不再做下去的原因是因为买不到我要的铅笔,温宛凉更是闷不吭声的连给我准备的爱心饭都不做了,她说她使不上力,她说为什么我要放弃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铅笔找不到可以想办法,我说现在的剧场也越来越难生存下去,很多剧场都慢慢变成迎合大众口味的商业剧团,为了活下去,逼的一些实验剧团也要跟进不然就是灭亡。一堆商业剧团就跟一堆垃圾杂志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胖子团长我想也是早看出了这样的发展趋势。你看,政府单位也不支持,将文化艺术的经费拨到其他用途。我不想将喜爱的编剧退而践踏成二等作品。你是知道我的,我宁愿不做。

温宛凉怪我没有跟她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我说,我想给你过好一点的生活,不要你再这么辛苦了。

温宛凉在厨房背对着我,整间屋子因只开着客厅昏黄的灯泡而显得照明不足,我看不清楚温宛凉现在的情绪,她的右手撑着发黄的梳理台,左手挥动着我猜是在拨弄台上准备到一半的晚餐,她的背部线条感觉到在慢慢的缩紧,然后有了颤动,轻微的。

冬天好像快要过去了,我笑温宛凉总是买了太多的衣服,以前她买自己的衣服,现在她总是连我的一起买,记得温宛凉曾问过我,最近一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我想了好久,回答说,好像是六年前吧! 温宛凉摸着我的脸颊说,可怜的孩子,我来拯救你了。

奇怪的逻辑,温宛凉的想法有时是我想不通的,就像我一点都不觉得没买新衣服有何可怜之处一样。

我发现新的衣服还有很多在这个季节来不及穿,下个季节却又翩翩的来临,等到明年的这个季节又有不同的喜好和流行,难怪温宛凉每年总是会收到孤儿院的感谢信和院中小朋友的感谢卡。

温宛凉喜欢在洗完澡后在我的床上做身体运动,她说她的床太软了。温宛凉会做一些身体的伸展、仰卧起坐和瑜珈运动,很多时候做着做着就在我的床上睡着了。当我发觉我的床上有着一颗颗的樱桃图案时,我的心里竟是高兴的。我喜欢看到温宛凉在有蕾丝边的床单上蹦蹦跳跳的,但不喜欢她规定我不能在床上抽烟。

我好像将自己慢慢推向一个泥沼,而这个泥沼竟在我的放任下逐渐扩大。

温宛凉的房间在昨天终于也已很勉强的完成另一项工程,那就是再塞进一个白色的衣柜,那个房间现在名副其实自然而然的变成温宛凉女王的专属更衣室。

“怎么都没听你说起你父母?”嘴里是温宛凉准备的牛肉面,我看她好像完全不费工夫就可以让我臣服在她的手艺下,她的凉拌小菜也是一流的,随便的小黄瓜、海蜇皮或韩式泡菜都是绝活,甚至牛肉面里的酸菜都是自家出产的手艺。

“怎么突然说起他们?”温宛凉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手上剥着葡萄,还不忘提醒我要将海蜇皮吃完。电视屏幕内面露凶光的女人正举起一把菜刀慢慢走近熟睡的男主角。

“我还要泡菜。”
“你很烦耶! 正精采处,别捣蛋。”

“……”我摇着头,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种肥皂剧有什么精采之处,这种剧情我可以一天写十部出来,要不是温宛凉说她等会要做肉饼给我尝尝,我才不要坐在这里遭受意志的打击和再次确认自己是多么不错的一位编剧。

“我记得以前你妈妈都会送你到学校,记得没错,你妈妈长的很漂亮。”

“是吗?”

“你不是以前都会得意的炫耀你爸又买新的钢笔或游戏机给你?”

“是吗? 不记得了。”

温宛凉放下手中的葡萄丢下一句要泡菜自己去冰箱拿,走到阳台上点上一根烟,她很快的抽完一根又接着点上一根,温宛凉拿烟的姿势很美,可能因为她的手指纤细的原故,连点烟的吸气方式都格外温顺,她有好几十个打火机,每一个都长的不一样,现在她手上拿的是一个瘦长型的粉红色打火机,我的打火机永远是买烟附赠的不然就是最廉价的那一款透明打火机,上面有西洋裸女的那一种,温宛凉曾在我点烟的时候说我低级用这种不入流的打火机,我说我本来就低级,她给了我个白眼,然后笑出声音。

温宛凉的笑声很自由。她的音质本身算是嗲的,笑声却比音质要低上三个音阶,所以这是我唯一想到形容她笑声的形容词。

她用她的表情和生硬语言明显的表示她不想谈论她的父母,我不强人所难。我也有我不想谈的事情,虽然逃避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却是唯一的办法,因为无法改变的因素太多,那就容我也允许她做一位逃兵吧!

“楼下站着一个女孩,以前没见过她,顾念北你来看看,她好像一直往这边看耶!”温宛凉将烟踩熄在脚底下进屋拖起一点都不好奇的我,我知道温宛凉有一点大惊小怪的,一点点事情都可以说的像世界末日一样。

“大惊小怪,不就是一个经过楼下的陌生女孩。”我实在经不起温宛凉的高分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她走出阳台。

“哪里,在哪儿,你见鬼了,叫你不要一直看恐怖片儿,你就爱看,爱看又胆小,真是恶人没胆。”我叼上一根烟催促着温宛凉帮我点烟,温宛凉将我的烟点燃嘴里仍喃喃念着“真的有! 一个穿着紫色洋装的女孩子。”

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穿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拖鞋。

身上是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浴袍。

连牙刷都是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最新型按摩牙刷。

冬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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