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贰 ) 没有尾巴的猫
黑夜还是白天,下雨还是晴天,我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家里的窗帘跟我咖啡杯里的咖啡是一样的颜色,我几乎常年拉上窗帘,我喜欢让空间形成一个无底黑洞,单纯,且有助思考。
家里不多的家俱好似也和我一丘之貉,自动自发转成清一色的黑或近乎黑;黑色的三人沙发,黑色地毯,砖厂烧废的砖头被我运回来堆迭成桌子,两座书架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餐桌是唯一一件搬进这间公寓添购的新家俱,是我创作,温宛凉帮我打字的地方,也几乎是我睡觉吃饭的地方,其他家俱是穷极无聊买的二手货,房间的床垫和书桌是房东送的。
但是自从温宛凉像异形侵入我家以后,落地窗前多了一层纯白色的蕾丝边窗帘,她还规定我不能说是白色窗帘,可是我真的分不出来温宛凉口中的百合白窗帘跟白色窗帘的区别在那里,不过我知道她是花了大钱的。
我曾经毫不客气的将这块百合窗帘连同扣环一起扯下,三天后温宛凉趁我不在家时又闷不吭声偷偷装了上去,这种戏我们共同上演了三次,第三次我在温宛凉面前狠劲的将百合白整块拉离我的落地窗丢出阳台,警告她不准动我的东西,温宛凉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出我的视线,几天后我被眼前的景像吓的说不出话来,我的落地窗仍旧是百合白跟咖啡黑缠绵悱恻。
后来我决定让百合白跟我的黑咖啡窗帘在一起白头偕老,因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宛若微凉的风吹过百合白的时候,竟是这么美。
刚开始是微风,百合白轻轻的摆动她的蕾丝纱裙翩翩起舞,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舞女,执意伸展柔软的身躯。随着急遽刮起的强风,百合白跟咖啡黑纠缠拉扯成一团,飞的好高好高,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拉了张躺椅坐在落地窗前欣赏,我将开着三分之一的落地窗全部打开,贪婪的任由狂风卷起它们的裙摆飞舞,我伸长了我的手企图将百合白拦下,我已经很努力的伸长再伸长我的手臂,但都没有成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咖啡色的扣环也都手牵手的碰撞打招呼,有节奏的扰乱舞曲的进行。
后来温宛凉知道了我竟然放任大自然摧残她的百合白,向我宣布她将亲自照顾她心爱的Christine(她帮百合白取的名字) 。我对温宛凉的宣布似懂非懂,温宛凉说,不了解没关系,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写给胖子团长的剧本终于在耗尽最后一口气前完成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我第一次觉得写剧本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手机的那一端是温宛凉说今晚要加班的虚弱声音,话筒里的温宛凉声音沙哑的让我吓一哆嗦,要不是她一开口就先报上名字,着实很难让我将那近似男人才能发出的音频跟平素嗲声嗲气的温宛凉联想在一起。
“你被鬼附身了?”
“见鬼,感冒啦!”话筒里的温宛凉传来阵阵擤鼻涕的声音浓稠低沉就可以知道感冒的不轻。
“团长的剧本怎么办? 明天中午前要送过去。”
“你只担心剧本,关心我一下吧!”
“感冒就不要加班了,先过来帮我打字。”
“去你丫的!”温宛凉重重将电话挂上,带着愤怒。
每次搞定剧本我就会陷入一种状态,无法说的很具体,就是很形而上之类的,算是身体也或是精神方面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在被温宛凉第一次撞见时将她吓的半死,后来温宛凉说,习惯就好。
我自己诊断自己会发生这种状态应该跟剧本完成后的身、心、灵肉完全放松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很像死了,温宛凉是这样描述的,她一向很直接,没有修饰、没有做作,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虚伪。
有呼吸、有心跳,但怎么叫都叫不醒,脸色苍白,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会持续二天以上。我跟温宛凉说,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就是醒不过来。温宛凉要我去看医生,我去了,但医生说身体没问题。温宛凉要我去看精神科,又是温柔劝说又是怒目相向,我说宁愿去死,我实在没办法对一个自称是专家并要我绝对可以相信他的陌生人说出他想要我说出的话。温宛凉没再逼过我,只是我的床头旁多了好几本佛洛依德。
“剧本!”我像爆炸的汽球在爆破的一瞬间跳跃惊吓。我发现身上是斗大的汗水,我很确定,我在作梦,一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个图像是团长的胖脸。
“醒啦!”温宛凉揉着惺忪的眼睛看着我。“你破记录了!”,温宛凉边说边举起比着四的纤细手指。我记得我唯一夸赞过温宛凉的就是手指,她的手真的很漂亮。
“四天?”我不相信的看着温宛凉,温宛凉很认真的对我点点头,左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夸张的表示真不可思议。
“很怕你饿死。”温宛凉起身走进厨房,厨房传来煤气灶启动的声响。
“剧本呢?”我勉强支起因长时间蜷曲在沙发上而僵硬麻痹的躯体爬到餐桌翻着一张盖过一张,一迭压着一迭的稿纸。
“别找了,早送出去了。”温宛凉身上围着围裙,皎洁的双眼乌溜溜转着我看,一副得意等赏的表情。
“你真是我的……”话还没说完,温宛凉的嘴唇已经贴上我的。温宛凉的唇很软,身上是我很熟悉的兰寇香水,温宛凉只用一种香水,从没换过,我将嘴唇慢慢从温宛凉软香的嘴唇上移开看着温宛凉,她脸上是明显的疲惫,我知道是因为她跟着我熬了几天。
“你感冒了怎么还来,有没有好一点?”我突然发现,我从没好好看过温宛凉,翘挺的鼻子像她坚毅独特的个性,有菱有角的嘴唇向来是得理不饶人。身上还穿着公司的制服,知道她是一下班就往这里奔。
“我特别来将感冒传染给你,我就会好的快,没听过感冒就是要传给另一个人才会好的快么?”
“那你就赶紧传染给我吧!”我用嘴再次把她灭口,我不想多想什么道德与伦理,将舌头轻轻伸进温宛凉紧闭的双唇,她有点防卫的将身体缩紧,但很快就打消了抗拒。我现在只想将温宛凉的身体和我的融化在一起。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渴望的反应,我要了温宛凉,有点粗暴的。
“你知道我……”我将温宛凉搂的很紧,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婆婆妈妈的啦。”温宛凉笑了出来在我的嘴唇上啄了一下随即躲在我的臂膀下,我的皮肤可以感觉到温宛凉重重呼出的热气。
她的笑化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她的背部曲线很美一直顺延到腰,我知道我真的应该说些,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之类的话,但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温宛凉,我是喜欢她的,但是说出来,对我来说,就像吃红萝卜一样,它很有营养,但是我就是吞不下去。
“你是一只没有尾巴的猫。”温宛凉钻出臂膀下巴顶在我的胸膛上看着我,语气轻轻的像现在吹动Christine的那阵温柔,食指顺着我的脸部曲线滑动。
“什么?”我不解的看着温宛凉微嘟的嘴。
“你是一只没有尾巴的猫。失去了生活中的各种平衡,却还是必需在钢索上摇摇晃晃,摔的鼻青脸肿,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找到你的尾巴。”
“这是什么论调哩,又是佛洛依德大师的?”我有点嘲笑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替你包扎伤口,一直到你找到尾巴。”温宛凉自顾的说完便躺在我的胸膛上睡着了,我用右手枕着头,左手被温宛凉紧紧的握着,心里想着刚才她说的话,我从没好好检视过自己,不想、不能、也不愿意,可能也是因为我想不起以前的一些事而让我甘脆放弃探索,只凭直觉现况过生活,我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包袱。不去在意,逃避多想,时间滴答的走,久了,便无所谓。
看着温宛凉熟睡的脸庞,我竟是睡意全无,想要起身到客厅喝杯水又怕吵醒蜷在身旁的温宛凉,我知道她一定是连着几天没好好睡觉,我心疼她,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为我如此付出。记得她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的时候,我直接了当的对她说,你别想在我身上获得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包括感情。当时的情形是,温宛凉只是在我宣布完清高无比论调后,咪起她的双眼大笑不止。然后就慢慢演变成此时此刻。
我常取笑温宛凉是没有大脑的火星生物,但是,我好像低估了她对我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