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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 宛若微凉[已完]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24 关闭
(拾壹)从前是什么模样
  

我在等你。

分开十年后的今天,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黄皮树上的枝桠正在冒着鲜绿的嫩芽。路上一个个臃肿的身躯也不容易看见,那个哪吒发型的小豆子也已离开他的三轮车,挥舞着过大新衣裳的水袖摇摇摆摆。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一切都变了,像公寓旁那一排高大的榕树一样,超市的迷能偶尔才会看见他的身影,不过至少小豆子的天真笑容一直没变,对我笑的口水直流也没有改变。我对季节没有特别的喜好,温宛凉喜欢每一个季节,讨厌冬天一点点,她说。但这个冬天有我帮她暖被,也放任她冰凉的脚放在我的肚子上找温暖,所以,她又开始喜欢冬天了。


在老板的督促下我很快的晋升到副理,餐桌前推积如山的稿纸换成一迭迭的统计报表,客户的身家财产全在我的手掌心里转,庆幸自己没什么钱也没跟什么人结怨,不然谁能预料你的投资经理人不会是你仇家的后代。我跟温宛凉说出我的惊人分析,温宛凉笑岔了气:有道理,真有道理。

将每个月的薪水都交给温宛凉来保管,除了生活零花和投进房东老板建议的”勉强储蓄”基金之外,其余的就全交到温宛凉的手上,原因也是我总是忘了缴水电费或一些生活的必需支出,我不喜欢管这些琐事,当然大部份的原因是我老会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之类的,连冰箱上的备忘栏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收到的帐单也多半会比别人多出一个红色的大戳印,上面都是限期缴纳,不然就会如何如何的恐吓语。温宛凉说她绝不会把钱交给我来投资,太危险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阵子的绩效我倒是都让我的客户赚到了钱,也没出什么差错,温宛凉说,那是我的幸运在帮我,要是我的头脑再不清醒,幸运是会用完的。

我也知道老板要我每个月投资一定金额的钱到基金里,是怕我会落得人财两失的悲剧下场。

迷能说他要回学校上课了,我问他店里怎么办,他说有一位女孩会来帮他,迷能说到这位女孩的神情就好像我那些证券客户看到报表上都没有负数的表情一样。我赶着上班也就没有跟迷能多聊,只叮咛了要好好用功之类的话。

叮咚!

“您好,欢迎光临,要热狗吗? ”温柔的年轻女声,对于突然的问候我吓了一跳,因为口渴一进超市就往最后一整排的饮料冰柜冲,拿出可乐,抬头看着大大圆圆悬在梁柱上的镜子,镜子上是那天那位穿着紫色洋装的女孩,她笑容可掬的回望着圆镜里的我,身上是整套的浅紫色运动服。

“你是迷能说要来帮他的女生?”我将可乐放在收银台上在提包里找着零钱。

“是,你好。”笑的灿烂的脸上,有着令人寻味的表情。

“你……好。”我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愚钝,冬天应该过去了呀! 为什么我的身体像是给冰冻住一样,驱动身体各项活动的大脑也停止运转。

“热狗我请你吧,是不是酸黄酱和辣椒酱要多一些?”

“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我发现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掏了老半天的钱却只掏出三个一元硬币。

“没关系,看来你女朋友管你管的很严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下次我请你喝饮料。”拿着可乐和热狗,提包夹在掖下,她给我的感觉太诡异,好像她在看一个她早已设计好的剧情,只等着我走进去参加演出。

“顾念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身后的女声叫住了我,我的脚步停留在一关一合的自动门前。

“………”我应该记得她是谁吗? 心里对自己重覆说着。耳边一直传来叮咚! 叮咚! 叮咚! 的自动门恼人声响。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找我!”

“桃楚……?”

“你还记得这个娃娃吗?”桃楚从收银台下拿出那天在她左手肘紧紧夹着的穿着蓝色牛仔吊带裤的旧娃娃。

“记得……”

人的承诺怎么会这么无耻,像吃一块蓬松的海绵蛋糕一样,下肚后就任由他去搅碎,周游列国后排出。责怪记忆的单薄,猛烈的倒抽一口空气,吸到的全是二氧化碳。被人当面的指控,连说谎的力量都显微弱,只剩下虚线的部份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我在一年前通过迷能就知道你住在这里,但我还抱着希望,希望你会想起我会回到疗养院找我,我一直记得你出院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你说等你安顿好一定会回来接我,我一直在等。上星期,我决定放弃了,我知道你忘记我了……”桃楚低着头,眼泪滴落在收银台上。她还是那位爱哭的桃楚,我在心里想着。

“我没有忘记你,只是想不起来要去哪里找你。”我捧起桃楚的脸,桃楚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的眼里尽是蒙眬的哀伤望着我。

“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吗?”

我说不出话来,许多想法像咀嚼过的泡泡糖杂乱失去了甜味,我不想欺骗桃楚………

难道? 我的幸运真的如温宛凉所说的,用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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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贰 ) 幸福的颜色

“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吗?”桃楚的泪珠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悲哀的声音深邃的想要洞悉我内心深处的那个答案。

像从前一样……
我的从前是什么模样的?

童年、玩伴、学校、同学;不记得,应该如何归类,有的只是不想去想起的伤痛;我的心被千刀万剐。

有浓浓的药水味……

我们的从前是个什么模样的?

笑声、青春、蓝天白云;我们都有厚重的悲恸,像蛛网一般绵密。

有浓浓的药水味……

桃楚说她现在暂时住迷能家里,她说迷能的家人都对她很好,我问桃楚是在疗养院跟迷能认识的吗? 桃楚说是。 我再问她什么时候出院的,她对我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桃楚的外表变化很大,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岁,脸颊圆嘟嘟的连身体都是胖呼呼的,眼睛好像永远都含着泪水,不跟任何人说话。

现在的她,只是应验了女大十八变这句名言,瘦高的身材,瓜子脸,连小时候偏黑的肤色都像漂白过的剩下白皙,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在她身上,唯一没变的当然是她灵动的大眼睛和对紫色的喜好。桃楚的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因为一起交通意外事故当场死亡,当时桃楚的父母是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迎面撞上,大货车因漏油导至和桃楚父母的轿车一起起火爆炸,现场除了一位从大货车上被抛出车外的少年存活下来,其余的人皆在当场被烧的面目全非。

桃楚拿着当年的剪报让我看,泛黄的报纸除了描述的文字内容之外,还有一张清楚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堆烧的焦黑的废铁和地上盖着白布的三具尸体。

“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你爸爸的大货车撞上我的父母。”桃楚的脸上没有任表情,只是淡淡的说着一件陈年的往事,无声的将剪报夹进一本精装活页的笔记本里,有一点庄严的味道,活生生的证明。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三个字在我的印象中好像对桃楚说过很多次了,我记不清楚。

“顾念北,我不是要你的道歉,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是要你记得,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我们俩是同病相怜,当时我因为失去疼爱我的父母而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你同时也因失去敬爱的父亲而丧失记忆,我们都有我们不想提起的过去,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的曾经,我们一起相互扶持,为什么你在十年前出院以后就失去了音讯,我问你母亲,你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你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桃楚有些激动,说话的当中必需停下来重新调整呼吸,她还说了跟祖母生活的不愉快,忍气吞声,一直遇到迷能肯收留她,她才觉得生命又充满希望,她说,我一直是她不变的目标,她记得我跟她说的每一句话,我的每一个叹息。

你要什么? 桃楚,你要什么?

曾经让我们不愿意再想起的事,为什么你还要提起,我们共同拥有的,其实只是疗养院浓浓的药水味和一点帮助也没有的小药丸……

我不是被大货车抛出车外的幸运少年,我是被我爸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出车外的。

我知道他撑不下去了,我们跟内心日夜的对话,我爸爸也是,假象跟表面的虚伪,一切都只是迟早,只是死神刚好选中了你父母……

你胡说!

你真心欢笑是什么时候?

“内心真正的快乐。”桃楚喃喃的念着,瘦弱的双手扯着运动外套的一角。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桃楚抬头望着我。

我突然很害怕我传给桃楚的任何一个表情动作甚至是眼神。

那不也是注定的吗? 你说的,死神刚好选中了我父母。

还有你……

桃楚对我露出不该在她脸上看到的笑容。

是酸楚。

“母亲。”我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艰涩的说出这两个离我好遥远的单字,我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情境当中,有一个黑洞将我吸入,强迫我去碰触那个我早以遗忘的记忆。

记忆的四周很亮,亮的我睁不开眼睛,我看到了十岁的桃楚,不,应该更小才对,她十岁的时候留着一头长发,总是梳起马尾,马尾上有只跳动的蝴蝶结,所以我看到的是年纪更小的桃楚,一样的圆脸,脸颊上自然的透着红,齐耳的短发,额头前的黑发乌黑发亮,整齐的覆盖住整个额头。

在南方的不是桃楚,我一定要想起来,她是谁,她是南方人,我确定她不是桃楚。我的头开始撕裂起来,像一把用力拉开的弓,已经到极限。她是谁,她的脸,那么清楚的像一幅永不退色的油画……… 色调是润泽的,有一点灰,只有一点。

鸢尾花、茉莉花还有一点清淡的薄荷味道,那是温宛凉的香水味。我大声喊着温宛凉,她在我眼前越来越远,她死命抓着我的手,但她被她身后的白雾拉扯着,我看着她,像看着咖啡黑和百合白窗帘纠缠一样。

“顾念北,你醒醒,你不会又去你自己的世界遨游了吧? ”

“温宛凉,你还在。”我下意识的紧紧抱住温宛凉,梦与现实,现实与幻境,我已经分不出来。只想抓住一块浮木。

“我当然还在,干嘛! 梦到我离开你,害怕啦!”温宛凉用力扶起满身是汗的我,我有一点迷糊了,我怎么会躺在公寓一楼的水泥地上,我刚刚还在跟桃楚说话,温宛凉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公司?”

“我是在公司,我接到一通电话说你昏倒了,我就回来看到你倒在这儿。”温宛凉拍了拍我身上沾的灰,一脸担忧不断询问着:“你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我的身体有一些碰撞后的疼痛,脸颊灼热,头脑也混混沌沌的,我好像一下子想起来了好多事,桃楚呢?

“桃楚呢?”

“谁?”

“没事,我的脸好痛。”

“不打用力一点,我怎么知道你又会飘去哪了。”

“你不会是趁机报仇吧!”

“我们有仇吗? 别拿小人跟我这个君子相提并论。我跟公司请假了,我来做饭吧! 想吃什么? ”

“想吃你。”我不知道我那根筋搭错了,觉得这个时候温宛凉能在我身边,觉得安全,和幸福,我不敢相信,在我有生之年,我会再次体验到幸福。

“去你的,别油腔滑调的,跟你说,我本来还有一组客人要看屋,成交机会挺大的,我不管,你要赔偿我的损失。”

“我的钱不是都在你那儿了吗?”温宛凉的直爽有一点破坏了我的幸福感觉,不过,我还是欣慰我需要有人陪的时候,温宛凉就会一直在我身旁。

“你的钱可都是进出有帐可查的,可别让你老板说我把你的钱给吞了。”

“都给你。”我知道温宛凉刚刚说那句酸溜溜的话是因为老板总是担心我的金钱流向,而会在遇到温宛凉时若有似无的提醒温宛凉别私吞了我的辛苦钱。

“你说的喔! 反悔变成癞痢头。”温宛凉在我的嘴上啄了一下随即像采蜜的蜜蜂一样飞来飞去,我不知道原来”都给你”三个字会让温宛凉乐成那样,对我来说,钱一直是我最不在意的东西,我赚钱从来就不是为了自己,不过我确定我今晚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餐。

也许还有饭后“甜点”也说不一定。

我想到哪了,真佩服古人的智慧,几千几万年前的人,就深深体会到了”饱暖思淫欲”这件事。

我在想些什么…… 管他的,反正,我看到温宛凉脸上也有着幸福的颜色,温和的虽然有一点灰,但黄色还是主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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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参 ) 不透光的哀愁

胖团长:

终于辗转知道你去了北京的消息,跟那个国字脸逼供的,他还真听你的话不透露出一点口风,假如你收到了这封信,那就是国字脸说的,他叫我一定不能告诉你是他泄了密。

我不确定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因为前一阵子湖北阴雨连绵的,刚好你又很爱凑热闹的寄来了信,国字脸给我的信封上,地址的部份让雨水给弄湿了一大半模糊不清,很多是用猜的和东拼西凑的,如果你真收到了信,别忘了给我回信,我好去买张彩券什么的。

对了,跟你说一声,我们的剧本已经通过审核,不过导演已经不在了,国字脸说他想接下来做,我不赞成,毕竟那是为你写的剧本,如过你不打算回来,我会宁愿放弃,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被某一些人暗杀,如果我死了,应该是国字脸做的,请警察先侦察他吧,不说笑了,在这偷偷跟你说,别跟国字脸说,我看过他导戏的功力和你比真是差太远了,他演演戏还可以。戏剧最本质的精神与想要传达给观众的意义如果连导戏的人都抓不住,那要演员遵行什么方向,有着什么感情,要观众如何适从,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戏,也都是对戏的一种态度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激情。

常想起你,我知道很肉麻,但还是想说。

我去了证券那工作了,现在还算顺利, 幸好我还有一些金融方面的专业知识,总是混一口饭吃。不过赚的还是没温宛凉多,她这个女人真是厉害,下一封信再跟你说说她吧! 怕这封信寄不到你手中,说的太多,还是要顾及一下她的隐私。

国字脸说你在北京的一些小剧场导戏,干嘛不写信跟我联络,怕我骂你是吧! 你还真是混蛋。

不多写了,说不定你根本不会收到这封信。

顾念北

将信对折二次放进信封,信纸还有花香味,临时找不到信封信纸,在温宛凉的书桌抽屉翻到的,味道很浓郁,本来有一点犹豫要不要用这种信封信纸,不过后来想到真是多虑了,一来胖子不一定会收到,二来寄到北京,这封信在几千几万封邮包信件中翻滚,味道早散了。信封上除了收件人及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外,我还学一些广告信函,另外加注一行小字,此地址如无此人请将信撕毁丢弃无需寄回给寄件人。

好几天没有在超市看到桃楚了,连迷能也没了踪影。

昨天突然想起问温宛凉那一年在星巴客巧遇她的时候,她身旁有着温柔眼神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吗? 温宛凉惯性的点上烟,咪着眼说,是,他是我当时的男朋友。然后呢? 我继续问。温宛凉用力的吸着烟,将烟按熄在玻璃的烟灰缸里,说了句,分了,不然我怎能跟你在一起。为什么分开? 我觉得他挺不错。我今天突然话很多,问到连温宛凉都不耐了起来,回了我一句,突然搞起调查起来了,不喜欢就分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说完往房间走去盖上棉被睡觉,不一会就动都不动了。


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厌倦了我的灵魂。我飘着。

从天花板望着熟睡的你,你的面容安祥,偶尔会皱起眉头,连睡觉都会皱起眉头,真是天生忧郁的人,我知道你的头脑一直在想着事情,也知道你一直用毫不在乎来掩饰在乎,你的演技跟你编剧的功力比起来,前者真的是逊多了。你做梦了吗? 我很少做梦,不知道我会不会在你的梦中。那天在公寓一楼的地板上捡到你,你好似害怕我消失的抱紧我,我是高兴的,我希望你一直紧紧的捉住我,永远都不松手,我不知道希望会不会成真,但我会有心理准备的,如果那一天终会来临,至少我做好准备,有了准备才不会让你看出我的难过。至少不会像你在高中毕业后就从我生命中消失了一样的难过,我真的好喜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记得我在你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吗? 你一定忘记了,虽然你最近好像不那么健忘,也好像因为了什么事而想起了一些事,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喜欢我们现在这样,知道了更多彼此的事,不一定是件好事。

很想问你桃楚是谁?

温宛凉在黑暗中摸着黑,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椅上,脚步轻而缓慢,小心的不碰撞到任何东西以免吵醒顾念北。温宛凉的脑海里被桃楚这个名字困扰着,不管她如何努力的挥就硬是挥之不去,她太在乎顾念北了,我不要再次失去他,她在黑暗中点起了一根烟,黑暗中的小光点像萤火虫一闪一闪,温宛凉不断在心里绕着我不要失去他这句话,刻在心上,不断提醒自己。

客厅的饮水机发出加热沸腾的轰轰声响,显出机器的年纪。温宛凉看着这个一切都显的老旧的地方,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切,她看到了自己再明确不过的心,但她还是看不清楚顾念北的心,还有这个像蒙上一层灰的老公寓,应该在外墙挂上危楼的警告标语才对,温宛凉嘴里喃喃念着,真的是危楼,除了一些搬不走或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舍不得走的老人之外,现在有谁会想住在这里。

还真的是危楼。一旦踏上了阶梯,就准备粉身碎骨。

那个女孩,又是那个女孩,她是谁,为什么她一直往这里望?

温宛凉赶紧将手中的烟踩熄,她怕那个女孩知道她看见她了,难道真的是恐怖惊悚片看的太多,竟有一些害怕了起来,不是的,是那女孩的眼神,温宛凉看见了她的眼神,是责备,是伤心。

温宛凉彷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还是高中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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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肆 ) 不合脚的芭蕾舞鞋


木棉花开了,一朵朵像飞上天空的小莲花。那么高,那么远。

我总是赖着你要你给我摘一朵,你说那么高我哪摘的到,我坐在木绵树下不说话也不肯走,你不知去那弄来了一根破旧竹竿硬是帮我拽下了一朵。完整的一朵,没有伤痕……

我笑了,你也笑了,你帮我拍去裙上的灰尘,我们一起牵着脚踏车走路回家,我住的地方和你家并不在同一条街上,根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地方,但是你会先陪我走到家里,猜拳谁要先转身,然后才跨上你的脚踏车迎着夕阳余晖淡出我的视线。我的手里有一朵木棉花,心里也开了一朵。

忘了跟你说,从第一次我母亲忘了来接我的那一天,你骑脚踏车载着以为被家人遗弃的我回家时,我竟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然后自己开心的对自己说,我愿意。

那一天下着雨,你将唯的一件塑胶黄雨衣让我穿上,大雨像倾巢而出一般落在你的发上,雨水顺着你的头发滑落进你的身体里,你缩着脖子,一下子你的衣服全湿透了,你回头看着我,对着满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我说,你还真像只没人要的小花猫,我来送你回家吧! 你抓起我的手要我抱着你的腰,对着天空吶喊,我要加速啦,你要抓紧,我的手心传来你身体微微颤抖的讯息,速度好快,好快,好快,好像飞起来了一样。

我的黄色雨衣飞了起来,在雨水中啪啪的响,记忆里的颜色,是鲜黄的无忧无虑。

你对我说,要好好捧着这一朵木棉花,像我捧着你一样。

那一年的季节变化,我忘了。脑子里只有飞上天空的木棉花,是和你在一起那两年的每一分秒;一朵朵坠落地面发出巨响的木棉花是你一声不响就转学的那一年。

我在你家的信箱里放进一朵木棉花,你收到了吗? 木棉花的一片花瓣上有一道割痕,是我不小心弄伤的,你不会介意吧! 你知道的,我的体育不太好。不是常扭伤脚就是连跳拉拉队都能摔出一身瘀青,我唯一能让你称赞的就是总能跟你争学习成绩的第一名,你记得吗? 高一那一年你包办了所有全校的第一名,不论是学习、运动项目还是演讲、辩论等,高二开始,新学期不到一半,你开始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为什么? 你一直没给我答案我不想再读书了,我知道我喜欢读书的原因是因为有你。我要和你竞争,我要和你争全校成绩的第一,我要和你进行着你会故意让我,我却还是跑不赢你的跑步比赛,我要坐在你的脚踏车后座,顺着那个很陡的坡道奔去,我会尖叫,你会要我捉紧你,一定要抓紧你。

还有一句:“勿忘我。”
随着那一朵受了伤的木棉花一起送给你。

你收到了吗?

这个冬天好长,漫长的让温宛凉都快忘了木棉花的模样了,那一朵朵飞上天空的小莲花。那么高,那么远。

顾念北你什么都忘了吗?
忘了的人倒好,记得的人是自讨苦吃,像顾念北手中的那杯黑咖啡,那么浓,那么苦。
却说不出来。

从你离开以后,我就再也不喝咖啡了,我改喝花茶,清香舒畅的像我们的童年,像我们的欢笑声,像我们的打闹声,像你一定要我抓紧你的那一句回荡。

我相信,我要相信我衷心期盼的那一天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来到我身边。

你好。

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桃楚,你应该不知道我,但是我知道你,我是和顾念北在同一间疗养院的,算是青梅竹马吧! 当年他爸爸的大货车撞死了我的父母,我们同时因受到了惊吓而一起被送进同一所医院,我们在医院一起渡过了我们生命中最暗淡也最丰沛的一段时光,顾念北应该都没有跟你提过这些吧! 我知道当初他因亲眼目睹他父亲死在他面前而产生的间歇性失忆并没有完全康复,不过,这不是重点,我今天写这封信的用意是感谢,感谢你在这一段时间对顾念北的照顾,现在,我回来了,我和顾念北在医院的那一段时间已发誓相约守护对方一生一世,我来取回我的诺言,也是实现我对顾念北的诺言。

我才是顾念北的最爱,我们经历了一样的伤痛,我们互相扶持走过最痛苦最难熬的人生转折点,他将他父亲遗留给他最后的遗物一个娃娃,送给我当定情物,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给了你什么? 我知道什么也没有,他无法再给你什么? 也许你也很喜欢顾念北,但是你了解他吗? 你知道掌握了多少他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顾念北是真的喜欢你吗? 还是只是填补空缺。我相信你一定是一位很优秀的女子,但你终究只是一双不合脚的芭蕾舞鞋,不穿,无法挥动舞姿,穿上了,脚趾歪曲流血,却不一定懂得喊痛,因为他最想要的那一双芭蕾舞鞋,没有出现,但他却一定要跳舞,你的出现,只是让他能摇摆身体,却无法跳跃。

让顾念北找回属于他的芭蕾舞鞋吧!

桃楚。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一封信,信封上苍茫的躺着温宛凉三个字,孤独、冷漠,毫无血色。

信封和信纸都是淡淡的粉紫色,有一股甜味,和温宛凉喜欢的花香味,很不一样。

不合脚的芭蕾舞鞋,温宛凉将信摊在茶几上头往后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点上一根烟,发现自己却连点烟这样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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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 日日夜夜和岁岁年年

“有你的信,湖北寄来的。”
“放着吧! 我这边修好再看。”
“放在茶几上你要记得看,今天排戏还顺利吧! 我觉得妮妮的肢体动作有一点问题,你可能要特别注意一下。”
“我知道,你也注意到了?”
“喝绿茶好吗? ”
“好。餐馆最近好吗? ”
“还不错,都是一些老顾客了。”

还是那飘雪的季节,有时会一连出好几天的太阳,地上的雪变成冰,扎扎实实的。玩雪仗的小孩是到处的成群结队,很低的温度,响天的欢笑声。胖团长手里拿着那封从武汉寄来的信,他一看就知道不是国字脸寄的,他心里有底,那端正又飘逸的字迹,只有在顾念北的笔下才会出现。

开了信,右嘴角不知觉上扬,大咧咧的,真是臭小子,胖子大声说着,他以前就常这样喊:顾念北,真是见鬼的臭小子……

顾念北:

还是先忏悔吧!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但我相信你会明白我的心情,一种很难再捡拾起的感慨,一种对世界对所付出的一切都很失望,我不能让我的戏剧继续在那样一块无知的土地上被践踏,我想要真实的真心的呈现我的戏剧在世人的眼前,在一群对戏剧有热情的人眼前,当然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却都是我的心血,我的真诚。在北京的戏剧文化是非常成熟的,每个人都用一种崇敬的心在瞻仰我的剧创,都小心翼翼的捧着创作者无价的资产,表演者在这里也都是很受爱戴和尊敬的,没有好似次等公民般的摇尾乞怜,不需要更没有必要。我知道你的剧本终于通过审核了,它的深度和宽度及人生思想的省悟都是上上之选,能通过审核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总哀于现实的屏障而不得不低头,我想那个剧本当然还是归你所有,你可以决定怎么做。不管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看你已经开始”不务正业”的做起别的工作,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方面觉得你的天赋因环境而不能有所发挥,深感可惜,一方面又觉得是应该早早放下重新往别的领域发展,不然到头的一场空,届时还要仰赖温宛凉养你,那可不妙,不过说归说,你要不要考虑来北京,这里还是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过温宛凉那,可能很难过关吧!

另外也跟你说我结婚了,是一位北京姑娘,希望有机会你能来找我,我近期是不会回去了,想介绍你们认识,我常跟她说起你,她对你很好奇,要我一定要邀请你来做客。你和温宛凉还好吧! 一起来玩,我和她都会很期待也很欢迎你们。我老婆最近也开了一间小酒屋当起老板了,她说这是她的愿望,她一直希望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店,她说是为了纪念一个人,一段很奇特攀着缘份的情谊,算暧昧,却珍贵。我还真想见见她那位口中的男子,是什么? 让她无法忘记,而我,听她说起几次她与他的故事,我竟然不妒嫉。说偏了,她的店不大,但是五脏具全,生意很不错,真的期待你们的大驾光临,一定要来捧个场 。

祝愿,你和温宛凉都很幸福都很快乐。

胖子。

不可以,不可以。温宛凉在心里吶喊。顾念北是我的氧气,没有了氧气,鱼离开了水,飞鸟失去了天空,一切不再有生命的轨迹,没有了颜色。

我的幸福?

桃楚现在天天到我的办公大楼等我下班,等我一起吃中饭,有时甚至会带来亲手做的盒饭约我一起到办公室不远处的小公园野餐,她说她需要陪伴,是的,我曾答应过她,绝不让她感到无助孤单。桃楚说,迷能现在忙于学业,无法天天关心她问候她,更别说是陪伴了。

桃楚需要陪伴,你呢? 温宛凉,你需要什么?
我又能给你什么?

突然想起温宛凉做的微波午餐,那红萝卜的笑脸,像现在挂在桃楚脸上满足的笑容一样。
一样,一模一样。

温宛凉又像前一阵子她们公司推出新个案一样,天天不分昼夜的加班,现在她们公司没有新的案子,我知道,可是我很少跟她碰面,早上出门时温宛凉通常还在睡,我不忍心吵醒她,总是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一下便急忙上班去。下班她通常还没回来,以往那种家里有人等待,在家楼下就可看见亮着灯等着我回家的情景,已好久好久,没有出现。反正下班后家里没人,干脆天天跟桃楚混到天色很晚人声寂静无声后才回到空荡的家。和温宛凉连电话也都说不到两句,总说有客户在匆忙结束谈话,我知道温宛凉有心事,是关于我,但她不说,我无从猜测。

每天早晨的咖啡、花生抹酱吐司依旧整齐的排列在桌上,却没有了温宛凉转前转后,一下问要不要牛奶,一下子问咖啡要不要加奶球,一下子鬼灵精的跟我展示她新发明的”四色抹酱”吐司新吃法。

没有了这些生活中的芝麻小事,没有了温宛凉的笑容,整个空间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一样,会感到窒息,会感到冰冷。连沸腾的咖啡,喝进嘴里,都是冷的。

为什么不说话,温宛凉,你为什么不能有什么话都对我说,为什么你宁愿卷在沙发上睡,也不再喜欢像只猫一样窝在我的身边取暖,为什么你不再贪恋我的温度我的气息?

你说怕吵醒我…… 好遥远的一句话,陌生的如同季节变化落叶飘落,无声无息。

你说你需要时间整理,整理什么? 我问,你沉默。我给你时间,给你。

“顾念北,你爱我吗? 爱,太虚无缥缈。那 ,你喜欢我吗? 你从没对我说过,我的角色,好似羽毛,蓬松完整,却轻,轻的不堪一击,轻的经不起一点风雨,轻的随时不见都感受不到…… ”

轻的随时会被替代。

想听你说,亲口对我说,只要你说,我便不再怀疑,就算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我便不再惧怕。
就算没有以后,就算没有关于那些你和我的岁岁年年。
我会学习,我会试着,接受。

会让你只记得我的笑容。
记得。
只要求记得,记得我。

宛若微凉,
只求不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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