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从前是什么模样
我在等你。
分开十年后的今天,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黄皮树上的枝桠正在冒着鲜绿的嫩芽。路上一个个臃肿的身躯也不容易看见,那个哪吒发型的小豆子也已离开他的三轮车,挥舞着过大新衣裳的水袖摇摇摆摆。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一切都变了,像公寓旁那一排高大的榕树一样,超市的迷能偶尔才会看见他的身影,不过至少小豆子的天真笑容一直没变,对我笑的口水直流也没有改变。我对季节没有特别的喜好,温宛凉喜欢每一个季节,讨厌冬天一点点,她说。但这个冬天有我帮她暖被,也放任她冰凉的脚放在我的肚子上找温暖,所以,她又开始喜欢冬天了。
在老板的督促下我很快的晋升到副理,餐桌前推积如山的稿纸换成一迭迭的统计报表,客户的身家财产全在我的手掌心里转,庆幸自己没什么钱也没跟什么人结怨,不然谁能预料你的投资经理人不会是你仇家的后代。我跟温宛凉说出我的惊人分析,温宛凉笑岔了气:有道理,真有道理。
将每个月的薪水都交给温宛凉来保管,除了生活零花和投进房东老板建议的”勉强储蓄”基金之外,其余的就全交到温宛凉的手上,原因也是我总是忘了缴水电费或一些生活的必需支出,我不喜欢管这些琐事,当然大部份的原因是我老会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之类的,连冰箱上的备忘栏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收到的帐单也多半会比别人多出一个红色的大戳印,上面都是限期缴纳,不然就会如何如何的恐吓语。温宛凉说她绝不会把钱交给我来投资,太危险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阵子的绩效我倒是都让我的客户赚到了钱,也没出什么差错,温宛凉说,那是我的幸运在帮我,要是我的头脑再不清醒,幸运是会用完的。
我也知道老板要我每个月投资一定金额的钱到基金里,是怕我会落得人财两失的悲剧下场。
迷能说他要回学校上课了,我问他店里怎么办,他说有一位女孩会来帮他,迷能说到这位女孩的神情就好像我那些证券客户看到报表上都没有负数的表情一样。我赶着上班也就没有跟迷能多聊,只叮咛了要好好用功之类的话。
叮咚!
“您好,欢迎光临,要热狗吗? ”温柔的年轻女声,对于突然的问候我吓了一跳,因为口渴一进超市就往最后一整排的饮料冰柜冲,拿出可乐,抬头看着大大圆圆悬在梁柱上的镜子,镜子上是那天那位穿着紫色洋装的女孩,她笑容可掬的回望着圆镜里的我,身上是整套的浅紫色运动服。
“你是迷能说要来帮他的女生?”我将可乐放在收银台上在提包里找着零钱。
“是,你好。”笑的灿烂的脸上,有着令人寻味的表情。
“你……好。”我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愚钝,冬天应该过去了呀! 为什么我的身体像是给冰冻住一样,驱动身体各项活动的大脑也停止运转。
“热狗我请你吧,是不是酸黄酱和辣椒酱要多一些?”
“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我发现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掏了老半天的钱却只掏出三个一元硬币。
“没关系,看来你女朋友管你管的很严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下次我请你喝饮料。”拿着可乐和热狗,提包夹在掖下,她给我的感觉太诡异,好像她在看一个她早已设计好的剧情,只等着我走进去参加演出。
“顾念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身后的女声叫住了我,我的脚步停留在一关一合的自动门前。
“………”我应该记得她是谁吗? 心里对自己重覆说着。耳边一直传来叮咚! 叮咚! 叮咚! 的自动门恼人声响。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找我!”
“桃楚……?”
“你还记得这个娃娃吗?”桃楚从收银台下拿出那天在她左手肘紧紧夹着的穿着蓝色牛仔吊带裤的旧娃娃。
“记得……”
人的承诺怎么会这么无耻,像吃一块蓬松的海绵蛋糕一样,下肚后就任由他去搅碎,周游列国后排出。责怪记忆的单薄,猛烈的倒抽一口空气,吸到的全是二氧化碳。被人当面的指控,连说谎的力量都显微弱,只剩下虚线的部份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我在一年前通过迷能就知道你住在这里,但我还抱着希望,希望你会想起我会回到疗养院找我,我一直记得你出院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你说等你安顿好一定会回来接我,我一直在等。上星期,我决定放弃了,我知道你忘记我了……”桃楚低着头,眼泪滴落在收银台上。她还是那位爱哭的桃楚,我在心里想着。
“我没有忘记你,只是想不起来要去哪里找你。”我捧起桃楚的脸,桃楚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的眼里尽是蒙眬的哀伤望着我。
“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吗?”
我说不出话来,许多想法像咀嚼过的泡泡糖杂乱失去了甜味,我不想欺骗桃楚………
难道? 我的幸运真的如温宛凉所说的,用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