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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勿忘  作者:因爱[已完结]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16 关闭
秋猎•梦见的故乡


  后来小楼又来过两次,还托人给我送过一些特别好玩的东西,比如精致的信纸啊,少见的书啊,我托她找的《论衡》她居然也能找到。

  我也告诉她一些她想不到的事情,比如给她设计衣服和首饰。这些我不能告诉这里的良家妇女,自己也不能做。她们的审美观我不知道,道德观我可是清楚的很。可是小楼不一样,她大胆而奔放,对几百年之后的设计也喜欢的不得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她惊喜的问。

  “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其实也是一个老人告诉我的,我在这里用不上。”我微笑着看她摩挲着项链。那条项链的款式是我曾看中的一款的卡第亚的,以前觉得太贵没有买。没想到就再没有机会带了。

  “胡说,”她睁圆了眼睛说,“怎么会用不上?你要带了这个不知道有多抢眼,你就不想吸引四爷的注意?”

  “四爷已经很注意咱们主子了,不用这些。”轻寒在一边插嘴说。

  小楼嗤笑起来,点了点轻寒的额头,说:“丫头,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啊,不趁着新鲜的时候抓住他的心就没有机会了,他是一辈子都可以在外面艳遇不断,女人呢?只能在家里守着他一个人。”
  
  轻寒不说话了。

  她抬起头骄傲的说:“我要等一个真心对我的。不是可怜我,不是迷恋我,而是真真正正懂我哪里好,哪里不好的人。我也会真心对他。”

  我立刻说:“那就是了,我也想啊。所以我不想刻意改变自己去迎合他,我要他慢慢知道我哪里好,哪里不好。我要他真真正正爱我这个人。”

  “可是这何其难啊,他有的又不是你一个。”小楼的眼里闪着光。

  “那你不是更难?这世界何其大,你要等的那个又在哪里?”我的心酸的厉害。
 
  “好了好了,你们别再说了,说的奴婢心里难受死了。”轻寒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小楼扑哧笑了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要走了。过几日我让人给你送一些新鲜桂花,拿来做菜也好,做脂粉也好。都是极好的。估计全北京城就要数我这里的桂花最好了。“
   我送她从后门出去,说:“这两个月就不用了,我要跟着去围猎。”

  小楼笑了起来:“是我忘记了,前两天还听三爷提起过说是秋季要跟着老爷子去木兰围场。”
  
  我说:“那你就把那桂花给我做些桂花糕吧。等我回来再好好尝尝。”



  我是第一次到内蒙古来,而且还是这么浑然天成的蒙古。

  本来是轮不到我的,只是兰格格怀孕了,福晋将侧福晋留在府上料理事务,又不喜欢其他几个总是在嚼舌头的,于是就我带来了。

  这里是康熙二十年的时候修建的围场,还没有承德行宫,住的还是很简单,但却也别有风味。
  
  我虽然不怎么会骑马,但实际上围猎的时候像我这样没有身份的根本没有资格下场,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看着福晋骑在马上和其他几个贵妇冲向围场的时候,忽然发现她身上闪出别样的光彩,是在北京那所贝勒府里见不到的光彩。生气勃勃,激情热烈。

  “在看什么?”一个好听的男声问。不是我亲爱的丈夫。

  我回头一看,是老十三。我正好又骑在马上,不知道该怎么见礼。

  见我呆呆的,他自顾自的笑了起来,说:“别那么拘谨。在这里要比京城松泛些。”

  顺着我刚才的方向,他看见了我在看福晋几个。

  “四嫂和八嫂真是好身手。”他赞叹着说。

  “是啊。”我有些疲倦。

  他忽然回头看看我说:“你阿玛也是武将了,想必你骑射也是好的。”

  “要让十三爷失望了,我骑射并不好,只能像现在这样勉强在马上坐稳而已。”
  
  我有些想赶紧从他身边走开,当然不是受了封建思想的荼毒,只是这里人多口杂,要是让人误解,到时候又要费神。

  我看看远处,我亲爱的丈夫正骑在马上在和老三诚亲王说着什么。

  “竟然有人说你像小楼,我看是一点也不像。”十三忽然说。

  我转过眼来看着他,他眯着眼睛,带着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那是自然,”我淡淡的说。

  他微笑了一下,策马向我的丈夫奔去。

  晚上的时候,他让我到他的帐篷里服侍。(汗,虽然那时候还没有行宫,但是他们到底是不是住帐篷我也不知道,不会真的住帐篷这么艰苦吧?再次汗~~~,我要让他们在每个地方都做一次啊~~~狂汗,请忽略这段话。)

  “你今天遇见老十三了?”他真的很喜欢看书,连帐篷里都是书。

  我帮他整理着东西,说:“是的。他问我骑射如何。”

  他冲我招招手,说:“过来。”

  我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他一下子抱起我,靠在床边放坐下,把我在自己的腿上。我挣扎起来,我不喜欢这个姿势,这让我觉得我很软弱。

  “不喜欢?”他不动声色的问,手并没有放松。黑色的眼睛盯着我。

  “是。”我简单的说。

  我们都只穿着中衣,这里的夜晚凉气很重,虽然帐篷里烧着地火,但还是会觉得冷。
  
  他却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我。

  他的心口好象有一团火,很暖和。

  “现在呢?”他问。

  “还可以。”我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么僵硬。
  
  “怎么只是还可以,不是很好?”他皱着眉头问。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来,就有轻薄和挑逗的感觉,但他皱着眉头问的极其认真的样子,是真的为这个问题困惑不解。

  “我太高了,”我叹了口气,“所以有些别扭。”

  他摇摇头,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说:“老十三说你太呆,不够机敏聪慧。我倒不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赞同他的想法。”

  我微笑起来:“十三爷以看人准出名。”

  他看的最准的就是跟着你。我在心里说。

  他忽然现出一种不耐烦的神色,说:“好了,不提别的人了。”

  我忽然来了兴致,说:“那么爷想听什么?要不然,我再给爷讲一个故事吧。”

  这次我给他讲的是苏格拉底的故事。

  “这位苏老先生,他认为正确的行为来自正确的思想,美德基于知识,源于知识,没有知识便不能为善,也不会有真正的幸福。他以为,人不应自大,应自我审视,他爱说,我一无所知。”
  
  “苏老先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有一次和朋友相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游览一座大山。据说,那里风景如画,人们到了那里,会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许多年以后,两人相遇了。他们都发现。那座山太遥远太遥远。他们就是走一辈子,也不可能到达那个令人神往的地方。

  苏老先生的朋友说我穷尽毕生奔跑过来,结果什么都不能看到,真太叫人伤心了。苏老先生掸了掸长袍上的灰尘说,这一路有许许多多美妙的风景,难道你都没有注意到?

  朋友一脸的尴尬神色的说,我只顾朝着遥远的目标奔跑,哪有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啊!
  
  苏老先生笑了说,那就太遗憾了,当我们向着一个方向跑的时候,切莫忘记,途中处处都有良辰美景啊。”

  我的故事说完了。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说:“好个一无所知的苏先生。他人在哪里?”
  
  我笑了:“他早就死了。”

  “生于何时?死于何地?”他十分固执的问。

  “生死已皆不可考,也许从来就没有这个人,”我说,“或者他只是我梦见的一个人,梦见的一个故事。”

  他的眼里的光已经闪的我说不了话,我心猿意马的用手指轻轻触着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有一种清淡的,好闻的味道。我说过我喜欢他的身体。

  他不再说话,伸手揉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却霸道。我仰起面,昏黄的烛光下,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里含着的全部感情。

  当一切如洪水决堤而来的时候,他在我耳边喘息着:“阿离,阿离,阿离。”

  我终于再也受不了那种诱惑让那个名字从喉咙深处冒上来,在舌间绽开:“胤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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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


  今天围猎的时候,福晋穿了一身鲜红的衣服,更显得英姿飒爽。那边八福晋和几个蒙古公主也是一种不同男子的柔媚的英气勃发。我骑着马,靠在栅栏边看着,觉得这样的场景真是一种享受——美女狩猎图。

  忽然一只小兽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那是一只漂亮的小白狐。

  “谁也别和我抢,那是我的!”八福晋大声笑着说。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但有一支箭从另一个方向也射向了那只白狐。我看见了那是我们家福晋,这让我心里有些惊讶——总是看到她谦和有礼的样子,忘记了她也是出身于武将家庭。
  
  白狐倒地时,头上中了两支箭。

  我的手里微微有些出汗。猎场中的众人也都停了下来。

  “四嫂,这可怎么说呢?我都已经说了我非要了这只白狐了。不知道四嫂是不是没有听见。”八福晋的言语里一点谦让的意思也没有。

  本来白狐的毛皮是上等的,但对皇家来说,也不值得争,看来八福晋是有意较真了。
  
  福晋提了提缰绳,趋马跑到八福晋面前,面上含着笑说:“弟妹这话可就奇了,这既是野兽,又怎能凭一句话就断定是谁的。我是和弟妹同时射中的啊。”

 八福晋也嘻嘻笑着说:“那这小兽本来就小,两个人又怎么分呢?”

  边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了,都说这位八福晋发起脾气来是厉害的不得了,一会儿还是和风丽日,转瞬间就能狂风大作。福晋和她平时虽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面子上也是和和气气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和八福晋较起劲来。

  “那弟妹竟是不肯让我了?”福晋看着地上的小兽说。

  正在这时候,忽然大家都呼啦啦下马,跪了一地。

  “皇上——”

  我也赶紧跟着下马。跪在地上。
  
  “都起来吧。”这是我听见康熙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和老八很像,也许老八就是在模仿这位深不可测的父亲。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都过来吧,儿媳妇们都站到右边,蒙古公主们就站左边。”
  
  贵妇们都从猎场中出来。我赶紧迎上福晋,跟着站到了右边。看见康熙也从马上下来,后面跟着好几个儿子。老四和老八都在。

  “噢,不错啊。这白狐很漂亮,谁射的?”康熙现在还没有走下坡路,目光精锐,一眼就看见了白狐的头上有两支不同的箭。

  “回皇阿玛,是我和四嫂同时射中的。正不知道该怎么分。”八福晋先站出来回话,一脸娇憨的样子。她是安亲王的外孙女,从小就常在宫中出入,颇受康熙的宠爱。显见是在向康熙撒娇,想让康熙赏给她。

  康熙笑呵呵的看着她,又把目光在人群了搜寻着,看来是在找四福晋。福晋是费古扬的独女,也是尊贵出身,但要和八福晋比,是差远了,康熙似乎也没有对这个儿媳妇上过心。
  
  “要是兰格格见到这白狐,说不定多欢喜呢。”我忽然在福晋身后小声说。我只是想帮一个人,也是帮我自己。

  福晋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她是聪明的。

  “老四媳妇,你也过来。”康熙看到了四福晋,冲她招招手。

  “你们都想要这白狐?”康熙温和的问。
  
  八福晋和四福晋都笑了,说:“回皇阿玛,是。”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康熙如何断这家务事,尤其是那几个蒙古公主,都格格笑个不停,悄悄用蒙语说着什么。

  我看见我亲爱的丈夫正好和老八相视而笑。老八是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我的丈夫却将鞭子缠在手腕上,攥的死死的。

  “那,先让朕猜猜你们都是要这白狐做什么。玉荣,你是想自己用它的毛皮;老四福晋是想送给老四。是吧。”康熙脸上的神色很是笃定。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八福晋的小名,玉荣,蛮好听的。

  玉荣抢先上前一拜,说:“皇阿玛好聪明!玉荣是想自己做一个围脖。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来为人妻子是应该以夫为先,但皇阿玛带着这么多儿子媳妇来围猎不就是想锻炼我们?我不为丈夫,是想他自己有本事。”

  这番话说的康熙笑了起来。众人也是深以为然的样子。这不就是把四福晋的话给堵死了吗?

  我在心里笑了起来——玉荣,真是聪明的过了头。

  四福晋这才开口说:“回皇阿玛的话,皇阿玛只猜对了一半。儿媳妇确实是想送人,不过不是送给四贝勒。”

  “啊?是吗?那你说说,你是想送给谁?”康熙来了兴致。

  “回皇阿玛,”福晋面容十分沉静,“府上有位格格新近怀孕,因是头胎,所以十分辛苦,媳妇想将这狐皮送给她,以慰劳生育之苦。本来不应该和弟妹相争,但想到府上的妹妹将初为人母,就不由自主了。”

  一番话情辞恳切。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康熙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沉吟着不再说话。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半晌叹出一口气,又把目光转向四福晋。

  “费古扬的女儿啊,早就听说贤惠。看这个样貌品性倒有些像朕的孝懿仁皇后了。”康熙缓缓说到。

  他又回头说:“胤禛,好福气啊。”

  我亲爱的丈夫立刻连声谢过皇帝的赞美。老八却一脸黑线。

  玉荣挂着要多假有多假的假笑说:“四嫂为小妾张罗就叫贤惠?真真可怜。”
  
  老八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我亲爱的丈夫却笑的十分甜蜜和欣慰。

  康熙似乎不愿再与玉荣多说,只淡淡一笑,说:“朕几个儿媳妇里数你最好强。不过你这次不输给你四嫂也不行,毕竟你四嫂府上要添新丁了。等你府上添丁的时候,朕也会有重赏的。别让朕等太久啊。”

  玉荣再无话可说。

  福晋就这样得了彩头,康熙还特意赐了一件更好的狐皮给她。

  后来福晋没有和我提这件事情。倒是胤禛,在我面前好几次赞赏福晋起来,我也不说话。沉默绝对是安全的。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年了。又是一年快要过去了啊,时间真是快。小楼果然送来了桂花糕,鲜甜可口。

  早上给福晋请了安之后,正要离开,福晋叫住了我,给我一张小凳,让我坐下。
  
  “你可知道前几天,八福晋同我说什么吗?”四福晋看着我说。

  “回福晋的话,不知道。”简直就是废话。

  “她跟我说,‘在围场上教你那番话的人,太聪明了,要是我就不会留着她’。这是她的原话。”福晋安详的说。

  “那福晋是怎么回答的呢?”我的心里愉快起来,若是不想留着我,也不必把这话告诉我了。
  

  “我说,这是我的家事。”福晋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这府上,侧福晋呢,是个老实的,事务上却帮不上多大忙,叫她打理家,她多半是要问下人才能拿主意。兰格格,聪明是聪明,但是不够安分,况且她那个孩子流产了之后身体又一直不好。另外几个都是平平之辈。”她亲亲热热的对我说。

  我知道,我就是她想要的那个,安分,克己,聪明。丈夫虽然喜欢但不是迷恋。得宠的时候不骄傲,被冷落的时候也不会弄出什么风波。

  这就是我吗?这么多优点,有多少是我真心的?

  
  “善玉啊,以后你就多帮着我做事。不要怕出错。明白了吗?”福晋说。
 
  我行了礼,走出房间的时候,深深的呼吸着,想长啸一声。我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或者说,我是把自己埋的太深了。




  “这样很好啊。”小楼抱着个手暖炉,若有所思的说。

  我现在帮着福晋做事,她把几个庄子的帐本都交给了我,那些庄园的婆子有时候都直接来回我的话就可以了。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我也知道在轻寒和小楼面前可以抱怨两句。
  
  “我说一个话,你别生气。你到这里也有两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大户小户还是皇家都没什么分别,没有孩子,又怎么可能立足长久不被排挤。你是个有才的,有了福晋给你撑腰,也是好的多的。”小楼说。

  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否则我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显本事,露锋芒?

  “我知道。只是活的太累了。不能立足辛苦,现在能立足,还是难受。”我说。
  
  我摇摇头说:“别光说我了,你呢?这段时间有什么收获吗?”

  小楼只抿着嘴笑,不肯说,我就知道她有古怪。

  “有个人,是对我很好,但我决计是不会跟他的。”她终于说。

  
  “他人不好?长的不好看?”我问。

  小楼的眼睛里流出细细的哀伤,轻声说:“只是对我好而已,喜欢我,却不是爱我。没有到非我不可的地步啊。”
  我明白了,原来竟是小楼喜欢这个人喜欢的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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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格格


  正月刚过,府上就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兰格格,她在孩子流产了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入冬之后人人都看出来她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好不容易熬过了正月,开春的时候却还是死了。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另一个妾侍比兰格格死得更早,这个叫紫云的妾侍因为私下面到处说兰格格活不成的话,被福晋发现之后杖责了一通,天寒地冻的染了风寒,再加上又气又羞,竟一命呜呼了。
  
  两个人的后事福晋只是拨了三百两银子,都交给了侧福晋,就再没有过问。更不要说这两个人的丈夫了。

  侧福晋也不喜欢这两个人,又怕麻烦,知道我现在是福晋面前的红人,多半又叫我来拿主意。这个春天的开头对我来说很是惨淡。

  “原来人死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对轻寒说。

  “主子,你和她们的交情平常的很,怎么,就哭了。”轻寒的声音小小的。

  “我哪里是哭她们呢。”我说。


  我现在常常在福晋屋子里,她似乎也是很寂寞的,我至少还有轻寒和小楼。
  
  我为她燃上细甜香,又为她装好手炉,递给她,看她抄经文。

  “善玉,你颂不颂经?”福晋停住了笔,捧了手炉在心口。

  我笑了说:“奴婢在经文上面驽钝的很,所以也不大留心,福晋说好,我就找来用用心。”
 
  福晋摆摆手,又叫我坐下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本来也是不看经的。只是咱们家爷虔诚,我也就跟着看了一点。”

  我说:“奴婢哪能跟贝勒福晋的资质相比呢,想来是参不了禅,悟不了道的。”
  
  福晋叹了口气,看了眼正在抄的经文,说:“我这会儿是在抄往生咒。你也知道,先头去了的兰格格也就罢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不行了。只是紫云,我始终心下不安。怎么说她也罪不该死啊。”

  她的眼圈红了起来。

  “我若折了福寿也是应该,只怕弘晖。”她说不下去了。神色凄惶。

  原来她是怕报应落在儿子身上。

  虽然我也觉得她应该为紫云的死负责任,但看到她的样子,我还是要安慰她,因为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好好活着;或者是因为我知道弘晖到底还是早夭了。

  我不相信因果报应之谈,但也对她说这些,于是只好拣一些好听的话来排解她。

  “紫云到底也有不对的地方。就算兰格格再怎么病着,她也不该说那些话,那不是催兰格格的命吗。这不光是刻薄了,简直就是阴损了。人哪里没个小病小痛的,哪里就轮得到她来断生断死?福晋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这番话说的很是隐晦,但福晋还是明白了。

  “你说的不错,若是换做我病了,八成她也会咒死我。”福晋沉吟着说,脸色明亮了不少。
  
  我连忙又说:“况且人都去了,福晋也不用想那么多了。这往生咒都为她抄了,想来她也能投户好人家了。”

  福晋展颜一笑,说:“我这些天是当局者迷了,到底你是清爽人,和你一说就开解了。”
  
  我笑着为她磨墨,说:“福晋自己是明白人,只是心太慈软了,所以才会想不开。”
  
  正说着这些恶心的话,忽然听到前面说是四爷来了。

  一屋子的人都请了安。

  “善玉也在这里?”他接过福晋上的茶,说。整个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赶紧福了一礼,说:“是,奴婢在陪福晋说话。”

  听到他叫我善玉,而不是阿离我心里很舒服——阿离是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叫的。难得他竟有和我一样的默契。

  他把目光转向福晋,说:“脸上笑嘻嘻的,在说什么高兴事情?”

  福晋在他身旁坐下,温柔的笑着说:“不过是在说些家常闲话,这段时间善玉帮我做了不少事情。你是不是该赏些什么给人家呢?”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好,好。竟是趁着我心绪好来讨赏了。说吧,善玉想要什么啊?”
 
  我倒是没了主意,也不知道福晋怎么突然杀出这一招,弄的我措手不及。

  “主子爱赏什么就赏些什么吧,总归善玉都是欢喜的。”我只好这样含糊的说。
  
  福晋插话说:“既然你自己没有主意,不如我替你来向四爷讨吧。”

  她转向兴致勃勃的四爷,说:“不如就封做格格吧,善玉这样的人品样貌,做个格格绰绰有余了吧。”

  胤禛大笑了起来:“我正有此心啊。善玉,高兴吗?”

  我正好抬头看见他的笑容,早春的阳光落在他的年轻的脸上,屋里细细的甜香混着墨汁湿溽的清香散开,氤氲着他英俊的面目。案头上是福晋抄了一半的往生咒。我就忽然想到他会死在五十八岁那年,疲惫的,黯淡的死去,再没有现在这样的笑容。

  “高兴。善玉高兴的不得了。”我安静的说。

  那是一种很空虚的高兴,胤禛。我在心里说。

  我就这样做了格格,善格格。

  本来我也有好几个使唤丫头,但我常常只要轻寒陪在身边,所以她们常常跑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我成了格格,原来的丫头都冒回来不说,福晋还又多派了几个老婆子和丫头过来。

  我突然就觉得我一下子被很多人包围了。但也有实际的好处,就是我的月钱增加了,还有了自己的马车。出去也方便了。

  只是小楼不能常来了。实际上我封了格格之后,她就没有再来过。她在信里说,我现在做了格格,她再去就容易被发现,会给我惹来很大的麻烦。

  幸好我们还能通信和捎东西。

  “善格格。”我亲爱的丈夫有时也这样叫我。

  “叫我阿离吧,叫我阿离。”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这样对他说。

 “是你说的。离字啊,清朗雅致。”我现在常常专注的看着他的眼睛,不再躲闪。那里面有明亮的,坚毅的光彩,正是我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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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行路难


  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这位皇帝做了一生中的第四次南巡,几乎带上了所有的儿子。当然包括我亲爱的丈夫。

  我平时花在福晋身上的工夫终于得到了回报——福晋让我随同出行。

  “四爷身边没个能干的也不行,到底还是你妥帖些。这次你就跟着去吧,这么久让你在家里也累的够戗,也找个机会好好散散心。”福晋微笑着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简直要晕厥了,不只是因为终于有个机会出去旅游了,要知道在古代出一次远门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更因为我知道这次康熙的路线会经过我的老家——镇江。
  
  在我们临行之前的晚上,福晋把我叫过去单独训示。


  “你来了也有三年了吧?总也没个动静,偏你又是我跟前的红人,我自己也只有一个儿子,很想多有几个孩子叫我额娘呢。这次跟着的人不少,但就你一个格格,所以也不是真要你去忙着做事的,明白吗?”福晋支走了下人,单独对我说这些话。
  
  我能不明白吗,原来是给我制造机会。她不大喜欢先进门的几个,倒是把我看做自己人,想来我要是有了孩子,等于也是巩固她的地位。

  “其实福晋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您有弘晖,贝勒爷又对您好的很。”我终于说了。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她那种对自身地位的忧心来自何处。

  她脸色微微变了。

  我伏下身子,说:“若善玉无所出,就还请福晋趁早另做打算吧。”

  她拉起我,叹口气:“是啊。我们这一支子嗣是单薄了些。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不想再和更多的女人分享这个丈夫,只是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了。不久之后,年氏,纽钴禄氏都应该要进门了吧。到那时,我又要处在什么位子呢?

  第二天在路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平静的日子过久了,就喜欢这样困扰自己。
  
  “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我的丈夫在对面问。

  我们两个坐在车里。按照道理,我是不能和他同乘一车的,但是南巡的时候规矩也是松的很,据说太子也是在车里左拥右抱的。

  刚才有人说贝勒一个人在车里闷了,就把我叫到前面的车上去了。

  “还想叫你来陪我说说话,解解乏,谁知道你竟比我更闷的样子。倒是我反过来逗你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说。

  我微笑着说:“我以为爷是喜欢安静的人。所以也不敢说话,怕吵着爷。”
  
  他忽然挤到我身边,伸手搂住我的肩。

  我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满足的叹气。现在这一刻,他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这南巡的一路,他都是我一个人。我几乎要感激福晋了。

  “刚才那么闷闷的,怎么忽然又笑了起来?”他有些奇怪。

  我怎么又不能跟他说——我们结婚三年多,才来度蜜月。

  “没什么,只是想到可以这样出来玩,真是开心。”我伸身挽住他的腰。
  
  他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说:“口不对心。”

  不用这么敏锐吧,亲爱的丈夫。

  他捧住我的脸问:“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想对他说实话,但是那么近距离的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久了——我还是受不了这种催眠。
  
  “想到你以后会有更多的女人,想到你也许以后就不再喜欢我了,又想到这也许是我唯一一次可以这么长时间一个人陪着你,所以就又欢喜又伤心。”我一口气说完了。

  “我以为。”他很突兀的张口说了这三个字,又闭上了嘴。只是把我搂的更紧了。
  
  我没有问他以为什么,也不能要求他什么。我和他始终有一种隔阂。说那些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应该表现成一个无欲无求的女子啊。

  “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些。”他低声说。

  我忽然生出厌倦,甚至憎恶。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我轻轻的挪开了。

  他不应该关心这些,这样的小儿女心思怎么会轮得到他来理会?我也不过是偶尔发牢骚罢了,怎么能穷一生去追追不到的东西?

  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我坐到离他远点的地方,谨慎的看着他的面孔。

  他没有再想靠近我,淡淡的说:“下一站路轮到我骑马护皇阿玛的御辇。你就坐我的车,舒服些。”

  我正一个人透过一丝逢看着外面的景色的时候,忽然帘子从外面被扯了起来,一股热气喷到我脸上。

  “四哥!”一张兴奋过度的脸一下子蹭到我面前,嘴几乎要贴上我的脸。

  是老十三。他牵着一匹漂亮的马,有些气喘吁吁的。

  他没想到是我坐在车里,还这么靠着窗子。

  “怎么是你?四哥呢?”他的脸迅速由红变白又变得正常起来,只是呼吸还有点急促。
  
  又是不知道该怎么见礼。我只好连安也没请,含糊的说:“十三爷,四爷在前头护驾。”
  十三似乎有些奇怪,好象我在撒谎似的,说:“这段路应该是三哥在前面啊。我还怕四哥闷特意跑过来呢。”

  说完就骑上马,跑掉了。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匆匆忙忙的说两句话就跑开。他真是精力旺盛啊。
    
我的心里一沉一沉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才下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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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望乡



  当晚休息在一处行宫。刚安顿好不久,四贝勒的贴身丫头就来叫我,说是贝勒不太舒服。
  
  被车子颠了一天,我早就困了,正靠在床边囫囵的看着书,已经准备睡了,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下午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呢。

  “有没有叫太医,有没有通报皇上?”我急忙跟着那个丫头去了。

  “格格先去了再说吧。”那个小丫头神色躲闪。

  我心下疑惑,走进他的房间。他正坐在桌前,点着蜡烛,飞快的写着什么,地上扔的全是撕烂的纸。
  
  我请了安。他神色冷冷的,说:“你过来的还挺快啊。”

  我想我在车上对他的躲闪已经让他生气了。我不禁暗暗后悔起来——那么久的日子都算是平安过来了,怎么就一下子沉不住了气了。

  我脸上带着笑说:“贝勒爷,您可唬住我了。您要是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吧,再不然,我让太医过来瞧瞧。”

  他笔也没有停,平静的说:“不用了。我是这里不舒服。”

  他左手很快的比画了一下心的位置。

  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却还是努力的笑着说:“爷,谁让您心里不舒服了,我去揍扁他。”

  说完这话,我真的觉得非常好笑。非常好笑。我真的笑了出来。

  他停下笔,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是吗?你不清楚是谁让我不舒服。你对我耍什么小聪明呢?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纵?你已经装了那么久了,还要装多久啊。你到底还要什么?还嫌我给的不够吗?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少一个儿子?恃宠而骄,这几个字你还认识吧!”

  随着这些让我一阵一阵发瞢的话,他把刚写的那张纸扔在了我的脸上。

  正是“恃宠而骄”。龙飞凤舞,触目惊心。

  我跪了下来。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忍的异常辛苦。

  我现在要做的是等着他的下一阵发难。

  “福晋的心思是好的,她怜你到现在还没有孩子,所以特意让我带上你。有这专房之宠,你已经应该心满意足了。没想到竟是喂不饱了。”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我安静的跪着,垂着头。他也许是喜欢我的,但那种感情是那么单薄,意料之外的一个动作就可以将它毁的一干二净。

  “原以为你是明事理的人,没想到竟是越活越糊涂了。年纪小的时候撒撒娇,闹闹脾气还显得天真可爱,做妇人已经这么久了,却还是这样,真是脸皮厚了。”他真是越骂越来劲了。
  
  我趴了下来。

  “你起来。”他终于结束了。

  我端端正正的站着。垂着头,安静的看着他的脚尖。

  “有没有话要说?”他问我。

  我手里还握着“恃宠而骄”这四个字,按捺住心里一阵一阵的寒凉,镇静的开了口:“四爷教训的是。”

  “还有呢?”他似乎不是很满意我的话。

  “四爷现在舒服了没有?若还是不舒服,就还是请太医过来瞧瞧吧。”我说。我要真正学着做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啊。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下去。”

  我离他太远了。我曾经以为在每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黑夜里,我用那些甜蜜而苦涩的故事喂养他,而他小声的用力的呼唤我阿离的时候,距离会消弭在那样的温情里。

  然而我错了。原来都是我的想象。

  可能唯一公平的是,不仅他没有靠近我,甚至我也从没有靠近过他。心痛并没有持续很久,而我想的更多的是怎样好好的活下去。

  后来,我们就非常相敬如宾了。他赏我什么,我就高兴的接受。他需要我的时候,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矜持着放荡。他说一的时候,我就鼓掌,他说二的时候,我就微笑。

  我完全接受了他的批评教育。我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格格。

  就这样一路走过了山东,就要进入江苏了。

  运河我常常走,这样坐着漂亮的木头船还是第一次。我看着不远处的南京,就觉得开心。南京往南就是镇江,然后是扬州,常州,苏州,无锡。这些美丽的城市啊。.

  我就要看见我的家乡了。

  “在看什么?”他站在我身后问。

  “回四爷的话,在看南京。”我说。

  “江苏是个好地方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问。

  “奴婢不知道。”我说。我强压住自己的冲动。我怎么会不了解江苏。南京的紫金山,栖霞寺,镇江的金山寺,中泠泉,扬州的瘦西湖,还有太湖,各色园林真是看也看不尽的啊。
  
  “噢。我听说镇江有座寺庙。很是壮观。到时候少不得要搓撺着皇阿玛去看一看。”他微笑着说。  

  我的心跳都快了起来,却还是要平静的说:“奴婢也正好跟着四爷开开眼界了。真是修来的福气了。”

  我又要见到那座我常常梦见的园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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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钱先生
  


在南京停了几天,我们到了镇江。

  下晚的时候,船就停在离渡头不远的水域。来接驾的官员跪了一地都是,但康熙连面也没露。他似乎已经厌倦了这样冗长乏味的官场排场。老三代为接见了官员。

  等到人群散去的差不多的时候,我走出了船舱,夕阳正敛去最后一丝光彩。江面清澈安静。这就是我三百年前的家乡啊。比我那个时候美多了。

  “京杭大运河和长江在镇江汇合。每年经这里漕运到各地的粮食占全国的四分之一。”我的丈夫看着江面眼里闪着特别的光彩,说。

  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地雄吴楚东南会,水接荆扬上下游。这是元朝的一个诗人在甘露寺多景楼上的赞美。
 
  我微微侧着脸看着他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陶醉和渴慕。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在所有的皇子中头角峥嵘,最终获得胜利了。因为只有他才会带着如欣赏情人般的表情观赏他的帝国。只有他真正把这一切都当作是自己的。别人争的是紫禁城里的那个宝座,他要的,却是这一片大好江山,好让他横扫六合,气吞八荒,真真正正遇水为龙。

  “怎么不说话了?”他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微笑着说:“这是皇上的江山啊,看的人激情澎湃。”

  他点点头,带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不再言语。却不知道我这一句皇上,是提前叫他的。
  

  “不如下去走走吧。”他忽然对我说,刚才狂热的表情消失了,带着一点愉快的兴致勃勃。
  
  我早就不会再扫他的兴了,再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想再在我的家乡走一走,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镇江的风物了。


  我们乘了一只小船,在西津古渡上了岸。(西津古渡原名金陵津渡,始建于六朝,兴盛于宋元,有千年历史,至今仍然存在,曾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大家去镇江可以去看一看,是极有风味的老街)


  “这古渡恐怕有八百年了吧。”他挽了我的手,沿着西津走着,看着江上的点点灯火,发起了怀古之思。

  我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古渡——原来我在三百年前看到的和三百年后看到的是如此不同,周围没有了小区住宅,只有江枫渔火,竟是如此古朴自然。

  “是啊,”我已经不太习惯和他这样亲密了,“这是六朝时候建的吧,健康(南京)在六朝时候做首都,镇江也就兴盛起来了。”

  他捉住我的手,整个包裹起来,他的手心很温暖。我也没有挣扎。

  “这三月底,晚上还是有些凉的,”他从容的说,“张祜似乎有首诗是写这里的,我记得不大清楚了,你可知道?开头好象是小山楼什么的。”

  我笑了起来:“爷也有记不住的时候?是考较我的吧。那首诗是这样的,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

  他微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远处,说:“这诗,写的是一点也不错啊。”
  
  我们顺着人群,走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茶肆酒楼到了晚上还是灯火通明。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正要走时,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大声喊:“老四,老四,过来。”

  原来是老四的老爸,难怪喊的那么肆无忌惮。

  康熙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斯文儒雅的样子。听老四招呼他为“张公子”,我才猜到他可能是张英宰相的儿子,张廷玉。果然没错。人多的地方又不好见礼,一个外臣,一个家眷,一对父子,这真是奇异的组合。

  “我还正嫌和衡臣两个人不够热闹,正好就撞见你了。好的很,巧的很。”康熙高兴的说,和他儿子喜静的脾气不同,康熙是越热闹越开心。

  做儿子的不敢让老子不开心,只好陪着康熙继续逛。

  “阿玛出来,只带衡臣一个文臣,不太谨慎吧?”胤禛低声说,头上已经细细的冒出汗。
  
  康熙一乐,说:“你也是皇孙贵胄,出来只带一个女人,岂不是更不谨慎?放心好了,我只是叫他们都别让我看见罢了。”

  他又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说:“别那么多礼了,今天大家就像小户人家那样乐一乐。老爷我请儿子媳妇吃酒楼。”

  他自己先乐的笑了起来,可能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说起来真是又别扭又滑稽吧。
  
  于是我们就进了一家叫多景楼的酒楼,这多景楼是甘露寺的名胜,三国时刘备与孙权曾在那里观临天下。可见这老板口气不小。

  但吸引康熙的是那对门联。“今日闲情还小酌,他年物华重复来。”

  “好啊,好。”康熙似乎颇多感慨,“如此闲情,正和我心啊。”

  我们到了楼上一间临窗户的单间雅座里。康熙坐主位,胤禛坐在左手边。张廷玉与我都站着。

  “这是做什么,衡臣,来,坐我右边。胤禛,让你媳妇坐下。”康熙站起来,将张廷玉拉着坐下。

  胤禛也让我坐在他身边。

  有堂倌来请康熙点菜。

  “老爷,想吃点什么?”堂倌一张口,我又是一阵激动——听到了久违了的镇江话,那叫一个亲切啊。

  “我们是外乡人,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菜?”康熙问。

  堂倌立刻天花乱坠一通。只可惜那三个家伙竟没有怎么听懂。

  “那就上你刚才说的前两样和最后两样吧。”康熙微笑着说。

  堂倌显出为难的神色:“这个,老爷恐怕搞错了。那前两样都是饭,后两样都是茶。”
  
  大家都憋住了不敢笑——谁敢笑皇上?饶是康熙自己先撑不住笑了起来。

  
  我其实刚才留心听他说了半天,竟没有我想象中的一样东西——鲥鱼。鲥鱼是镇江的特产鱼类,鲜美多汁。在我小时候常常听奶奶提起,只可惜后来长江过度开发,到九十年代后期,镇江就几乎没有真正的鲥鱼了。

  看来这三个人都是不会点菜的样子,也是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大学士,看来只有我来出这风头了。

  “你们这里竟没有鲥鱼吗?”我轻声问。

  那几个人都看着我,那个堂倌倒是眼中一亮,眼睛里再没有其他人,直看着我说:“这位夫人识货!鲥鱼是有的,只是要过了这两天才能吃。”

  “这倒是为什么?有生意不做?”康熙问。

  “这位老爷,您竟不知道吗?康熙爷来了镇江啦,这第一网鲥鱼都要留给皇上,所以酒楼里有是有,但得小心伺候着,等着给皇上做。”堂倌吸取了刚才的教训,说的很慢,那几个人总算是听明白了。


  看到康熙有些扫兴的样子,张廷玉轻笑起来,说:“我们老爷是吃不起的人吗?也亏这酒楼名声响亮,竟是看不准客人。”

  说着就掏出银票塞进堂倌的手里。堂倌一看,立刻说:“行,这就给老爷上鲥鱼,只是这鲥鱼极是难做,要老板亲自动手才行,各位恐怕要等久一些。”

  这边堂倌一下去,大家就着桌上的几色点心喝茶。茶和点心都是好的,我却有些担心。
  
  果然,康熙就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鲥鱼?”

  
  我笑着说:“回老爷的话,道听途说来的,正巧被我蒙上了。”

  胤禛立刻插话说:“我倒不觉得你是蒙上的。”

  康熙笑了起来,说:“我也觉得胤禛说的有理,你那笃定的样子,不像是瞎猜的。”
  
  我只好说:“奴婢最近在看《梦溪笔谈》。在书上见到的。”

  “噢。”康熙淡淡的说,眼睛却在我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那边张廷玉的样子却好象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沈存中沈括所著的《梦溪笔谈》?”他一直眼睛没看我,这才看着我问。
  
  “正是。不过是随便翻着看看。”我不想说太多。

  胤禛微笑着对张廷玉说:“衡臣不必吃惊,她所看之书甚杂,你真是想也想不到。我在佛堂念经,她竟躲在屋里读那毁佛灭道的《论衡》。”

  大家笑了起来。我只好说:“再给四爷陪个不是还不行吗?”

  康熙也笑了说:“你个丫头怎么会想到读论衡呢?那本书写的很是平直,没有文采。”
  
  我连忙说:“老爷说的是。”

  康熙又问:“你可有儿子?”

  我说:“没有。”

  康熙就没有再问,胤禛脸上露出一点失望。

  鲥鱼上来的时候,不要说我,连康熙这个吃遍天下美味的皇帝都震撼了。
  
  配上醇香的淡酒和新鲜的野菜,鲥鱼的味道被发挥到极致。

  康熙吃完鲥鱼之后要求见一见老板。

  老板进来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又被震了一次。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身材修长,容貌清雅,面目隐隐含笑。身着简单干净的浅灰色长布衫,手持一把扇子,不染半点烟尘。若说他是书圣诗仙我还相信,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厨房油烟联系在一起。然而我又觉得他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中感觉就好象我第一次见到小楼时候一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鄙下钱某,见过几位,未请教。”他含笑说。

  “京城龙氏。”康熙站起来还礼。

  “张氏。”张廷玉自然不能被包含在“龙氏”里面。

  钱老板极是风趣的一个人,谈吐不凡。

  “先生如此年轻又见识卓越。为何不正经治学,为国效力?”胤禛问道。
  
  钱先生微笑着说:“我年少时也曾求取过功名,只是落榜后终觉得八股不是我所喜。何况为官之道我也不愿深究。如今天下太平,倒不如做个陶朱公,人生数十载也可惬意而过了。”
  
  康熙发出轻微的叹息。

  钱先生走后,康熙的脸色似喜似悲,说:“胤禛那时年纪还小,衡臣或许有印象,这位钱先生竟与早年去了的纳兰容若有几分相似。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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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
  


第二天的时候康熙去了金山寺。康熙在佛学方面并不是十分热中,但因为金山寺是名山古刹,始建于晋,所以很值得一看。

  我站在人群中,正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前面一个太监奔过来,跑到我面前,请了个安,说:“皇上叫善格格到前头去伺候。”

  我简直是受宠若惊了,也许是我昨天晚上表现不错,让他吃到了鲥鱼;也许是觉得我有趣。管他呢,总之我可以到前面去,不用挤在人群里,真是好。

  我到了前面,看到皇上正和太子说着什么。

  见我来了,康熙把目光转向我,微笑着说:“来,过来,你不是读论衡吗,今天跟在朕身边,点化点化你。”

  其实康熙自己在佛教上面也并不热中,尊崇佛教,只是他治国的需要。所以在金山寺里,与其说他是在理佛,不如说是在赏景。
  
  我的丈夫见皇上这样亲近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好生伺候皇阿玛。”
  
  “你阿玛就是个粗人,朕说这话,你可别生气,你阿玛可不念书。生出你这样的女儿可真是神奇。”康熙扶着太子的手缓缓说道,慢慢攀着山。他已年过五十,身体还是好的很。
  
  太子插话问道:“这是哪家的?”

  我连忙说:“我阿玛是礼泰。”
  太子若有所思的看了我几眼,不再说话。
  
  康熙站在山上俯瞰的时候,发出一声赞叹。

  “好。妙。”康熙微笑着用手帕拭了汗,说。他又转向太子,问:“你可看出来妙在何处?”
  
  太子似乎有些犹豫,生怕说错的样子,我在心里暗暗发笑,一件小事而已,也要这么揣摩半天,没一点主见。

  “这个,儿臣以为,这寺庙格局宏大,布置精妙,信徒虔诚,从这里向下面看,香烟袅袅,真是如在仙境。”太子说的也不差。但我知道这不是皇上想的那个答案。

  “啊,也对。”康熙心情不错,说的

  这个“也”字让太子神色有些不自然。

  “回皇阿玛,不知儿臣说的对不对。皇阿玛说妙,是因为和别处一寺一庙独立不同,这山与寺融为一体。山中有寺,寺中有山,寺沿山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

  是老十三。他此时正是深受康熙宠爱的时候。我心中真是不服也不行了。他真是说到点子上了,那正是后来康熙对金山寺的评价——“山裹寺”。后来的颐和园万寿山正是仿造了金山寺的这种布局。

  康熙立刻宠溺的看着老十三,好象他是一只初生的小凤凰。

  “好!说的很好,这正是山裹寺啊。看着人欢喜。再向北看,江天一色。这寺原来就叫金山寺吗?”康熙的思路转的很快。

  金山寺方丈立刻说道:“先后叫过泽心寺,金山寺,龙游寺。但是一般都通用金山寺。”
 
  康熙微笑着说:“赐名,江天寺。”

  到了专门给皇上布置好的客房休息,镇江本地的官员上来说是按皇上的要求举荐了一些名士,请皇上接见。

  “都有哪些人?”康熙喝着茶问。

  “共有八人。其中有苏默止。”那个官员似乎很会揣摩圣意。因为康熙在听到苏默止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闪出了光彩。

  “有名的才子啊。他是哪年中的进士啊?”康熙在儿子们中间扫视着。

  “是康熙三十五年。”我的丈夫向前一步,说。  

  “他这个人,一中进士就报了丁忧,然后就一直不出来做官。朕就见他一个。”康熙想了想说。
  
  苏默止进来的时候,他愣住了,也不行礼,怅然说道:“我竟是中了道台大人的道,硬是将我诓来了。”而我,我的丈夫,皇上,还有张廷玉都愣住了——那苏默止竟就是昨天的钱先生。
  
  “原来钱先生不姓钱。”康熙微笑着说。

  苏默止行了礼之后,脸上以恢复了神色,自然大方的说:“学生虽姓苏,但为钱汲汲营生,所以冠钱以姓,仅做游戏而已。”

  皇上却也不忙着问他做官的事情,却是与他东拉西扯。又问他怎么就去学做菜。

  苏默止笑到:“我若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皇上信不信呢。然我从不愿意故弄玄虚,其实不过是兴之所致罢了。”

  康熙似乎被他“兴之所致”四个字触动了。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才说:“看来先生是不愿放弃着逍遥生活了。”

  苏默止微笑着说:“我非治国良才,皇上何必介怀。”

  说完竟飘然离去。
  
  康熙看着他的背影,说:“是真名士自风流。苏默止当得起这句话。”

  我那凡心甚重的丈夫立刻说:“此等才俊。皇阿玛既然爱惜,又怎可让他埋没在此处呢?”

  康熙看了一眼老四,说:“只怕他入了庙堂,就再才俊不起来了。朕是怎么也忘不掉容若是怎么死的。若是那时早放了他,恐怕他还能多活些时候——有些人啊,你是关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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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琐事


  康熙四十二年结束,迎来四十三年的这个春节,过的是无比热闹。年氏怀玉别出心裁的只管跟着我叫善姐姐。一声一声的善姐姐叫的亲热异常。

 “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轻寒对怀玉一点好感也没有,在我耳边嘀嘀咕咕,将怀玉送的一食盒糕点重重的放在桌上。

  我放下毛笔,捧起手炉,看着轻寒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笑——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给我们送吃的不好吗?”我拈起一小块点心,一边吃一边问。

  “格格没有见到她说话的样子——‘这些糕点是小厨房特意做给我的,偏生我现在害喜的厉害,什么也吃不下。就拿去给善姐姐吧。她日日帮着福晋做事也是很辛苦的。’”轻寒捏着嗓子,扭着腰,学怀玉的样子。

  我笑的差点被噎住,喝了一口热茶,忙说:“你个小蹄子,以后别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讲笑话。你还是来吃这点心吧,有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看来是我把你给惯坏了。”

  轻寒笑嘻嘻的在我身边坐下,一边吃点心一点说:“我可是费了好大工夫,才没在年格格面前笑出来,怎么能不折腾折腾您呢。也真不知道四爷怎么就喜欢她那样的!”

  我忙打了一下她的手:“这话也能瞎说?在我面前也就罢了,若被别人听了去,非挨板子不可。”

  轻寒靠在我耳朵边上说:“我是真看不出年格格哪里有主子好啊。”

  我仔细看着轻寒,她也有十六岁了,正是一个女孩子最美的时候,也许本来的善玉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再加上后来的我也从没有把她当下人,所以轻寒就显得比别的丫头来的伶俐且不奴性——她对我的好全是出自一片关怀。

  “轻寒,你以后可怎么办呢?”我摸着她的头说。

  轻寒有些奇怪的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你不要跟我学,学的不讨男人喜欢。年格格那样才对啊。”我对她说。
  

  轻寒摇摇头说:“年格格那是年格格的事情。我心里只觉得主子好。”

  我不再出声。轻寒为我磨了墨汁,我又坐到桌前开始写过年的分例——这本是侧福晋的事情,因为她也怀孕了,所以就一并交给我做。

  下午的时间特别安静,外面又积了雪,我的心在机械的写着那些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沉到了哪里。

  我一抬眼从窗外看到了胤禛正站在外面,几杆枯竹衬得他愈加修长。我有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一时间竟有些感慨。

  “四爷,干什么不进来。”我打了帘子出去,站在廊下向他请了安。

  胤禛面色沉静,走了进来。我为他脱了长斗篷,又赶紧给他上了茶。只是屋子里乱的很,我也没来得及收拾。

  他只到我的屋子来过一次,就那唯一的一次正好撞见我在看《论衡》——把他气的哭笑不得。
  
  他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环视着我的屋子说:“你这里总是这么乱吗?上次我来的时候似乎还是挺齐整的。”

  我笑着说:“爷还是不要苛责我了。最近事情多,所以就乱了些。”

  胤禛皱了皱眉头说:“你这茶怎么和我在年氏那里吃到的味道不一样?”
  
  我在他身边坐下说:“我这是今年冬天的雪水,不知道年妹妹那里是用的什么水。”
  
  他又喝了几口说:“是了。她那里用的是玉泉山的水。那些奴才给你的茶叶也不对,是隔年的老君山。”

  他气呼呼的把茶放下了。

  我笑了起来。他瞪着我说:“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你这么好欺负的!”
  
  我说:“我笑爷可笑。这底下人还不是看爷的脸色行事——这园子这么大,这么多主子,让他们个个都服侍的妥妥帖帖怕也是做不到的。不过是估摸着那个主子得宠些,就巴结些,哪个主子不得宠,就怠慢些。爷会不明白?我这里不过是茶叶陈了些,没有新鲜泉水罢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胤禛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想到你还挺安贫乐道的。”

  我忽然就想起他送给我的四字考语——恃宠而骄,心下不觉一痛,连忙笑了说:“这也算不上什么贫贱吧,比起一般人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了。”

  然后就一时无语。他安静的喝着茶,就着桌上的糕点,从我的书里找出一本在那里看着,我也就为他捏捏脖子,捏捏脚什么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我的书桌前,翻着我写的东西,说:“你还真是事情多啊。都快赶上我那里了。这又是算分例又是抄佛经的。”

  我看看桌上堆得那么乱,自己也觉得好笑,说:“我这是能者多劳啊。”
  
  他翻出了我以前抄的一些东西,看着说:“你的字,是进益了许多。”

  我看见那是抄的一首容若的词,时间标注的是在南巡回来不久。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长相思

  “都回来了,何必做此思乡悲声,纳兰词是好的,只是太凄切了。”他柔和的对我说。

  我含糊的应了一声,在心里苦笑了——他哪里知道,我的家乡不是北方这座雄伟热闹的城市,而是坐落在江南。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我吃惊的看着他。

  “这么凉。”他为我哈了一口气。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但这样的温情脉脉,我还是消受不起。

  “你恨不恨我宠年氏?”他顺势将我纳入怀中,在我耳边说,“说真话。”
  
  我感觉得到他的体温,但是为什么他的温度也会叫我发寒?

  我看着窗外的竹子,被一种乏味的困倦侵袭,手指还被他握在手里,握的有些痛,不再有暖的感觉,他到底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在想什么?很难回答吗?”他的声音里平静的没有什么情绪。

  我低下头,说:“我在想怎样回答,爷才会高兴。”

  他一下子松开了我,我站的稳稳的。

  “你要多照顾照顾年氏,她家人都在外省,她这又是头一胎。知道了吗?”他用一种几乎呆板的口气交代我。

  我稳稳的行礼说:“是。善玉定会照顾年格格。”

  他呆了一呆,随即说:“善玉?善玉?我以为你喜欢叫阿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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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默止

  自从他来过之后,我又有新鲜茶叶和玉泉山泉水用了,几个下人做事也变得分外勤快。心里清楚他倒不是对我有多少怜惜,只因为他最是较真的一个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断不准下面人欺善怕恶。

  二月初的时候,他又带着我去了城西那所四合院。那所四合院在康熙三十九年我第一次去了之后,又去过几次。有时候他要我服侍,有时候我去了只是在那里见见下人,检查检查园子,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其实已经隐隐猜到那是什么地方了——应该是他和他心腹手下谋划的地方。
  
  君子不党。康熙最是憎恶朋党,其实后来的胤禛又何尝不恨结党营私。只是在当下,不笼络人,不结势力,还能靠什么去争呢?难道还真能坐在家中等天上掉下个皇位吗?

  我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他一脸的平静,觉得有些好笑。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们去做什么?”他似乎看见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反正爷带我过去只是打理打理后院,前面爷做什么也轮不到我问。”我微笑着说。问你你会说吗?

  他点点头:“我最爱你这一点,口风紧。做事又利落,自你打理那里之后,齐整了许多。”
    
我灿烂的笑了笑,算是接受他的表扬。

  我知道他做的这么紧密,是不想别人知道他在府外还有一批人。若是公然将人带到府上,难保不引起其他阿哥甚至皇上的注意,不如在外面见面安全——这里面说不定就有朝中重臣。

  真是心机深沉啊,比起老八的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庙堂之上公然结交,他这样私密的交心,似乎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今天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按捺住自己的兴奋,低声对我咕哝了一句:“今天会见到老熟人。”
  

  我没有想到他所说的老熟人是苏默止。

  天色全黑的时候,我打发走了最后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婆子,走到院子里,舒展了一下身体,看来他今天见的人确实非比寻常,前面还没有人叫准备休息的动静。

  忽然有个人从墙头翻了过来。我吃了一惊。正要大声问话,他一步冲到我面前,情急之下捂住我的嘴:“姑娘别叫,我这就走。我慢慢松开手,你就当没见过我。”

  他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口音,听着耳熟,我等他慢慢放了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就着窗下透出的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苏默止!”我小声惊呼。

  他也是一脸震惊,待看清楚我的模样,他反倒镇静了:“我想起来了,原来夫人就是去年在多景楼点鲥鱼的那位。”

  原来他也还记得。

  “苏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八分,只不过是想听他确认罢了。

  他皱了眉头说:“去年是被道台诓去见了皇上,好不容易脱身;今年是被秃驴骗,亏他还是出家人,把我骗来见四贝勒。竟是个比皇上还难缠的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可否指条路给我?”

  我笑着摇头说:“苏先生不如叫我格格吧。我知道有个后门,我可以先把看门的老仆支走。”

  他着急的说:“那就快点吧——我这可是尿遁呢。估计四贝勒是以为我这样的‘名士’不会用这粗俗法子。”

  我带着他从后门离开,他要走时,我问:“先生身上可带了银两?可有投宿的地方?”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盘缠是一点也没有带出来。京中尚有同乡可以投奔。只是怕。”

  他没有说下去,我已然明白了——我神通广大的丈夫能把苏默止从江苏骗到北京,肯定早就把他在北京的人脉都打通了——同乡也是投不成了。

  我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塞进他的手中:“先生去甜水胡同边上的凤仪楼找一个叫芍药的丫头,拿了这个给她看,就说是善玉请小楼姑娘代为照顾。”

  苏默止立刻就听出来我是让他去风月场,似乎颇不相信,以我这种身份怎么会结识花街柳巷的女子。

  我立刻说:“先生不似迂腐之人,只管去吧。自会有人解释的。”

  苏默止朝我做了一个长揖,匆忙走了。

  我回到后院的时候,已经有人冲进来了。

  “格格可见到什么人没有?”

  “没有。”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甜甜的说。

  当晚胤禛的心情显然很恶劣。

  奇怪的是,他居然告诉了我为什么。

  “苏默止走脱了。”他闷闷的说。

  我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啊乐开了花,但脸上还要装出惊讶沉痛以及一定程度的迷惑不解。

  “苏默止在镇江的时候,皇上都请不动的啊。爷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他骗到京中来的啊?再说他真的有那么好吗?老是被别人骗着走,也不是什么奇才吧。”

  被我几句话一搅和,他显得更加心烦意乱——苏默止不能为他所用还是其次,关键若是被皇上发现他想把这个人私下纳入自己囊中,那自己的野心就是昭然若揭了。所以他怎么样也得把苏默止给找出来。

  我倒放心的很——苏默止是最不愿意和官场皇家纠缠一起的人,不会把我的丈夫给卖了的。定会按我说的去找小楼。

  胤禛苦笑了一下,神色暗淡,说,:“皇阿玛说他是关不住的人,我竟是不信——以为他是待价而沽。没想到先生是真淡薄啊,不愿存一丝机巧榨取之心。”

  我微笑着说:“想成大业又怎会一帆风顺。想求贤士当效周公吐辅之心,追刘备三顾茅庐之举,您骗名士到您的面前,但又怎么能得到他的心呢?难道不是应该您恭敬的走过去,而不是对贤士说,喂,你过来啊。贝勒这次真是错了啊。”

  他一直垂着头,用手抚摩着头顶,顺口说:“戴铎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啊。”
  
  他忽然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刚才一番话是出自我的口,而且当中有“成大业”这样的话。
  
  “你竟都知道了?”他面色冷静的问,一扫刚才的颓唐。

  我稳稳的跪了下来:“大丈夫怀经世之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更何况龙子凤孙,有志翱翔九天,才是可喜可贺之事!”

  我顿了一下,接着说:“若贝勒觉得我知道的太多,大可将我灭口。”

  声音中的金石之音,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听到。

  “善玉,善玉啊,”他仰面说到,“我竟是看走了眼啊。看来苏默止也是你放走了?”
  
  他走到我面前,淡淡的说:“幸好你没有儿子。你应该庆幸你没有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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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

  聪明人往往自以为是。他是,我也是。

  过了两天,我正悠闲的研究一幅刺绣的时候,忽然有个丫头过来说四爷叫我到花园里的吹香亭去。我认出那个丫头是书房里。心里诧异,猜不出是什么事。

  轻寒正要跟着我,那个丫头拦住了,说:“四爷吩咐,只让善格格一个人来。”
  
  那丫头将我送到花园的入口就停住了脚步。我一个人向吹香亭走去,远远就听到微风送来的琴声。早春的风有些清冷,再加上那琴声颇为凛冽,竟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我抬眼向亭子上看去,一个人正坐亭中背对着我拨弦,另有两个人正垂手立在一边。

  我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正是我的丈夫在弹琴。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爱好。

  我立于亭下,一直听到他一曲终了。

  “善玉,站在下面做什么,上来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空盈。让我心里也生出一种曼妙的情绪,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他似乎说过同样的话。

  “是。”我登上亭子的时候,才看见另外两个人到底是谁。一个是十三,含笑而立,另一个竟然是苏默止,一脸的平静,似乎还沉浸在胤禛的琴声中。

  胤禛自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微笑不语。十三忽然笑得灿若桃花,说:“四哥以一曲《长河吟》招溢斋,真是风雅之至啊。”原来苏默止字溢斋。

  我这才找到机会请安:“见过四爷,十三爷,苏先生。”

  十三只是冲我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他与我并不很熟。

  苏默止却连忙还礼,口中忙不迭说:“多谢格格指路之恩。默止不敢忘。”
  
  我在心里苦笑起来,这三个人竟是唱哪一出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胤禛看着我说:“都坐吧,善玉也坐。”

  我只是看着苏默止,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在对上我的眼睛的时候,忽然闪出一个既狡黠又满足的笑容,带着孩童般天真的顽皮,我吃了一惊,不明白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几个人对琴枯坐,各怀心思,尤其是我,真怕胤禛知道我暗地里与小楼交好的事情。
  
  过了片刻,胤禛还是看着我说:“前天你放了苏先生,今天他却改了主意,你难道就不疑惑?”
  
  我微笑起来,站起来,朝胤禛行了个礼,说:“还请四爷解惑。”

  他看了一眼十三,说:“还是让十三给你说吧,到底他比我强,是他把溢斋带来的。”
  
  十三看了一眼苏默止,这才笑了说:“都说情关难过,原来不爽。昨天我打前门大街过,巧巧正好看到苏先生在街上走,我想这苏先生是怎样的人物,怎么就那么狼狈,于是没有露身份,下马与他攀谈,又死乞白赖请苏先生去听曲。赶巧了遇上的是小楼姑娘,这苏先生可真真正正是遇上魔障了,拖上我,与小楼姑娘秉烛夜谈,竟是不愿走了。”

  不等我说话,胤禛却发问了:“难道这小楼姑娘对苏先生这样的人都不动心吗?”
  
  苏默止却笑了起来,指着十三说:“小楼倒是个爽快人,说不是瞧不上我,竟是看上了十三爷的缘故。而且,十三爷怕也不是对小楼姑娘无情吧。”

  十三腼腆的笑了起来。胤禛却是不动声色,说:“知道你常去听曲,这事情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十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知道四哥家教甚严,对烟花女子向来不屑,怎可提起,还是苏先生看的开,痛快的很。”

  胤禛随即一愣,说:“要不然怎么就投你的缘法了呢?敢情溢斋是为了扳倒你这个情敌,抱得美人归才留下来的了?”

  苏默止哈哈一笑:“刚才得闻四贝勒的《长河吟》,也算心悦诚服了。”
  
  胤禛微笑颔首,对我说:“我已经给苏先生安排了住处,你带着苏先生去找高管家。顺道送送十三爷。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再坐一坐。”

  我跟着十三和苏默止下了亭子,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亭子上又传来琴声,却不再是刚才的《长河吟》。

  苏默止怔怔的说:“这首《广陵散》似乎太过肃杀了。”

  十三低声说:“四哥好久不弹琴了。走吧,苏先生。”
  
  直到那如诉如泣的琴声听不到了,我才给十三和苏先生行了个大礼,说:“善玉有一事不明,还望十三爷和苏先生指教。”

  十三和默止对视一眼,然后说:“尽管问。”
  
  “为何要骗四爷?”

  “其实我所说大部分都是事实,”十三缓缓说道,“苏先生对小楼一见倾心。我和小楼,都是真的。除了,我如何遇见苏先生那一节。”

  “我确是拿着你的信物去找了小楼,正巧十三爷在,就是这么撞上的,”苏默止接口说,“是小楼央我们别在四爷面前说出来,怕对你不利。”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想张口说什么,却因为心神一阵激荡,什么也说出来。

  苏默止又对我一个长揖:“在下对格格这份见识和胆色都十分钦佩,非寻常女子可比。”

  十三含笑说:“格格放心好了,我和溢斋决计在这事情上面是要把四哥骗到底了。”
  
  我走回去复命的时候,胤禛的《广陵散》也奏完了,一个人对着香案默默坐着。
  
  见我上来,他勉强笑了一下:“总觉得十三有什么瞒着我。”

  他忽然捶起自己的脑袋,我慌忙握住他的手:“您这是在做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没什么。我不会去问十三的。我相信他不会害我。况且,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你说是么”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焦灼,不安,还有试探。我立刻就明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的人,他不需要我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习惯只相信自己的答案。

  我把目光转到那张琴上面,说:“阿离很喜欢听您弹琴。”

  他的松开我的手,看着琴说:“阿离,我单为你奏一曲《高山流水》吧。”
  
  我的心就在那样淡然的琴音中涣散起来——高山流水,那是奏给知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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