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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勿忘  作者:因爱[已完结]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16 关闭
茫然若失

  

苏默止与胤禛订了一个三年之约——他愿意留在胤禛身边三年,三年之后,他回江南,胤禛决不能强留。十三做了他们的见证人。

  我问胤禛为什么就同意与默止订这个约。因为我知道太子是在康熙四十七年被废的,按照这个三年之约,苏默止在康熙四十六年就会离开。

  “溢斋本就不是为了帮我而留下。”他含糊的说,眼睛看着别处,显然不想说真实的想法。
  
  我也不好再问。我早就习惯了这种不坦诚的“夫妾”关系,然而猜不透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默止后来从贝勒府搬了出去,就住在了城西的那所四合院,开始他三年深居简出的生活。这对我来说似乎也是一件好事——十三会时不时过去,还带上小楼。

  “有他这么做情敌的吗?把你往溢斋面前推。”我现在见小楼反而半公开了。
  
  小楼漫不经心的调试着琴,说:“十三说让我再见多少次苏先生他也不怕我变心。他自信得很呢!”

  我笑了起来,十三表面看起来比胤禛亲切随和,其实骨子里和胤禛一个样,都是自信到骄傲的地步。

  小楼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我:“有那么好笑吗?”

  我点点头,说:“当然,好久没见过臭屁到厚颜无耻的人了。”

  小楼却似乎没听见我说什么,叹了一口气。

  我坐到她对面,仔细的看着她的脸。

  “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样没精神?”

  
  她勉强的笑了起来:“说出来你也不信。十三虽然对我很好,但是,我到底和他是不同的。溢斋,也是很好的。”

  我这才听出些眉目来。

  “十三是好的,溢斋也是好的,”她继续低声说,“我不是贪心不足的人,十三爷对我怎样我很清楚,若不是有他护着,我怎么还能到今天都是清白之躯。”

  琴弦被她拨弄出几个不成调的声音。

  “我本不应该要更多的。”她看着我说。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说:“我明白。你要的不是这一时一刻的好,你要的是一生一世,你要的是独一无二,可是不是?”

  我知道她心里其实还是对十三割舍不下的。只是一时茫然起来——苏默止还要好好努力才行。
  
  小楼莞尔:“善玉,若是你,你是选十三还是选溢斋?”

  这下轮到我茫然了。

  “我不知道。”我只好老老实实的说。

  小楼眯着眼睛看着我,说:“你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只是当玩笑话,也不知道选哪一个?”
  
  “应该是溢斋吧。毕竟和他在一起自由自在的多,他又是那么随和的人。”我说。
  
  “是啊,应该是溢斋啊。可是你说的并不肯定,不是么?为什么?”她问。
  
  我呼出一口气,是啊,若是真有个机会可以选,难道也会像小楼这样犹豫不决吗?
 
  小楼看着我,说:“善玉,我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我笑了说:“我听着呢。”

  小楼这才悠悠的说:“溢斋这样的男人,这世间哪里还能再找到第二个。他前头有个妻子,死了也有六年了。别的男人死了老婆,郑重的不过是三天白孝,他竟为妻子戴了三年孝!还说,凭什么女人死了男人就要守寡,男人死了老婆戴孝却不行?在他心里只知有妻不知有妾,说妻子为丈夫守身,丈夫也当一心一意,才算不辜负了妻子。这些都是我打听出来的,并不是他对我说的,别人都笑他是个痴人,我听了却不知道有多感动。”

  我听到这里,眼睛里也热热的。

  小楼用帕子擦了下眼睛,接着说到:“可是我心里竟是放不下十三。你可知道,我认识十三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却知道要护着我。但我心里竟念的不是这个,我心里一心想着不知道他以后会吃怎样的苦,受怎样的累——别人看着天家皇子以为风光的很,我跟这里头的人来往的多,心里头清楚,这天家竟不是人呆的地方!这兄弟表面和和气气,竟是我恨不得吞了你的肉,你恨不得扒了我的皮!谁知道最后几个几人成王侯几人成贼寇?我不知道十三以后会怎样,所以就存了伴着他的想头,他三心二意也好,风光不再也好,就算是身陷囹圄,我都要陪着他!”

  我被她一席话定住了身,从不知道小楼竟有这样热烈而决绝的想法。

  “你说,我放着溢斋这样的神仙伴侣不要,竟是想和一个不是一心爱我的人受苦,我是不是贱骨头呢?”她安静的说。

  我忽然笑了,说:“原来我也是个贱骨头。”

  小楼惨淡一笑:“你竟也是放不下四爷?”

  她看着我的笑,明白了。

  我茫然的说:“我到底也算是心高气傲的人了。”

  小楼的帕子在我脸上擦过,我才知道我眼里流了些泪水。

  “只是四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很清楚。你若不是心里有他,又怎么能对他好?你心高气傲,所以只有比你更加心高气傲的人,才能让你心悦诚服。”小楼慢慢说。

  是这样吗?只是因为他比我还骄傲?
  

  晚饭的时候,小楼为我们唱了几首小曲,其中有我想听的《子夜吴歌》。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衰。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复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用的是吴方言,唱来竟十分惊艳。这首歌是我教小楼的,想当初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听到这首吴侬软语的踏歌,整个人都酥掉了,今天小楼一个人唱来也别有风味。

  晚上的时候各人都散去了,十三送小楼回凤仪楼。我随胤禛回贝勒府,一路上想着小楼的那些话,心中觉得酸痛得想不清楚事情。脑中又回荡着那子夜吴歌中的字句,“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胤禛伸手握住我的手,说:“怎么了?”言语竟十分温柔。

  我只是任他握着我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我什么也看不清楚。

  “最近府上事情又多,还要你往这边来,真是忙坏你了吧。这两个月,李氏就要临盆了,年氏也快了,你多担当些。算是我欠着你的了。”他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温和的说。
  
  我的心益发收紧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久,我才平复了心情,平稳的说:“我会的。年格格那边我天天敦促着她吃药,虽然她身子弱了点,应该是不妨事的。倒是侧福晋,要多走动走动才是,一天到晚坐在屋里,也不见得就好。”

  他忽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给我生个儿子吧。”

  我霍的看着他的眼睛,他似乎不记得他对我说过什么话了,有那样的话摆在我面前,我还怎么敢要儿子呢?或者他只是要一个基因优秀的儿子,而我正好可以提供。

  他却依旧搂着我,平静的微笑着:“生一个吧。我想要你和我的孩子。”
  
  第二天,我开始由福晋监督着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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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艺

  自从我开始喝药,胤禛对我便和蔼了许多,似乎我随时会怀上孩子。但我自己对这件事还是有所保留。我喜欢小孩子,也想过我和他生出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但这和我到底想不想生是两回事情——他肯定不会让孩子和我亲,而且我也不想我的孩子满脑子的封建糟粕。

  他最近也常常被指派差使,但在我面前是丝毫没有提起过具体情形,只是知道他十分忙碌。后来我才辗转从小楼那里听到消息,胤祥在小楼面前抱怨过,说是原来那些都是皇上指派给太子的事务,太子却是畏难,全都不声不响的推给胤禛胤祥两个,皇上还只当是太子做的好。

  胤禛自不会在自家人面前抱怨,所以这些事情,连福晋也不是很清楚。

  到四月份的时候,侧福晋生了个儿子,把胤禛高兴坏了,自弘晖死后,他就把生儿子放在了除了争位的头等大事。

  五月底的时候,怀玉也生了,预产期本是七月,谁知道竟是早产了,动静搞的比侧福晋生儿子还大。羊水穿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幸好福晋早有准备,我也在侧福晋生的时候见识了一回,但还是没想到怀玉的情况要严重的多,最后把胤禛都惊动了。

  生的时候怀玉几次晕了过去,一点劲也使不上,福晋急的团团转,三个稳婆都是满头大汗,我一直死命的掐怀玉的人中和虎口。把她的虎口都要掐破了,她才悠悠的醒过来。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天,自午后一直挣扎到掌灯时候,才产下一个女儿。怀玉当时就哭了,气提不上来,又晕了过去,把福晋又唬了一跳。

  稳婆忙说:“福晋放心,不碍事,格格只是太虚了。这睡过去正好顺顺气。”
  我蹲在床边蹲了半天,听的直好笑,“顺顺气”,倒也是,拼了半天力气,生下个女儿,难怪她要气不顺了。

  出了产房,胤禛正坐在廊下,一脸的疲惫的喜色。我又觉得非常好笑。

  “怀玉怎么样了?”他轻声问。

  我思忖着要不要说个“气不顺”的笑话给他听,但想到做人要厚道,就非常本分的说:“怀玉只是虚弱了点,幸好平时福晋调理的好,现在一点事也没有。”

  他点点头,说:“刚才你瞧见我就笑了,笑什么?”

  我笑着说:“看您这疲乏样子,还以为是您生了呢。”

  他笑了起来,说:“混说什么,我刚才是被那声音和你们那阵仗吓住了。”
  
  正说着就拉住我的手,我吃痛的叫了起来,原来刚才一直在掐怀玉的虎口,大拇指早就僵了,他这一碰才觉得痛。

  他忙松了手,听我说了,就为我搓揉着:“我没见过难产的,没想到生孩子是这样凶险。”
  
  我将拇指从他手中抽出,说:“听稳婆说,怀玉这还算是顺产了。真正难产可是要人命的,就好象前头那位皇后。可饶是这样,男人难道就能不要女人生孩子了?”

  我说的是太子的亲生额娘。

  他倒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可能还指盼着我给他生儿子,就笑着说:“我只不过一句感慨,就惹出你这么多牢骚来,连男人的不是也让你编排上了,倒显得我没趣的很了。”
  
  避重就轻的本事他倒是不错。何况我也知道后来年氏又接二连三的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所以也就无谓再说这个了。

  正巧稳婆已经将孩子洗干净了,抱过来给他看。他小心的抱着孩子,虽然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但是姿势还是有点僵硬,忽然想起我妈妈说我爸爸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整个人紧张的不得了,生怕把我摔在地上。现在这样看胤禛,也有一个普通父亲的紧张和欣喜,心里不觉又想笑又想哭,于是就轻轻纠正着他的姿势:“这手抬高点,别平平的抱着,否则孩子不舒服。”

  胤禛不觉一笑,满是宠溺的看着怀中的婴儿,低声说:“这是我的丫头啊。叫你什么好呢?”
  
  我抬头闻着逐渐热起来的空气,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孩子的脸,说:“叫初夏好吗?”
  
  胤禛喃喃着:“初夏,初夏。清爽的很。”

  我笑了:“那就叫初夏?”

  他摇摇头,说:“初夏,以后你的孩子就叫这个小名吧。至于这个孩子,她来的又早,搞的我们措手不及,还望她以后能让她额娘省心,就叫她慰心吧。”

  我想了一下,说:“慰心,确实要比叫什么玉,兰,红,春的好多了。”
  
  他得意的笑了起来,才将孩子还给乳娘。

  自从慰心出生之后,轻寒对怀玉的态度好了许多,还总在我面前说小格格如何好,一口一个“慰心格格”,就好象怀玉叫我“善玉姐姐”那么谄媚。

  “好象是我认识你比较久吧?”

  “格格,你也赶紧生个小格格吧,保准比慰心格格好玩一百倍。”轻寒答非所问。
 
  我点着她脑袋说:“生格格是给你玩的吗?再说,你以为说生就生的吗?”
  
  其实我也动了想要孩子的念头,若是女儿更好。只是善玉不知道为什么,竟总是不怀孕。这只能算是各人的命吧——年氏那么孱弱的一个人,竟能不停的生,倒也让我佩服。
  
  夏天的时候去了郊外避暑,听到一个好消息。去年开始整修的承德避暑山庄明年就可以使用了。这也算是皇家福利了吧。心里还真的非常盼望去那个行宫看一看。

  深秋的时候又是围猎,康熙几乎年年围猎,但是这次没有我的份。因为我要留下来照应年氏,还要照应城西的苏先生。

  这次胤禛,福晋和侧福晋都去了,简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开始三天两头往默止那里跑,又时候还悄悄把小楼接过来。
  
  我对他的称呼从“苏先生”演变到“默止”只用了十天,并且强迫他叫我善玉,硬是去掉了格格两个字。

  我开始求他教我画画。我以前也常窝在屋子里画些素描,偶尔也自己画几笔水墨,但是没有人指点总是不行。

  苏默止用非常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善玉只是想学画?”

  我真是佩服他的慧眼,腆着脸说:“还想学琴。”

  苏默止说:“我是从来没想过收学生的。你我也不必以师徒见礼,只当你学着玩可好?”
  我是求之不得。

  这样苏默止也不逼我学,想学的时候就过来画几笔。消磨时间而已。小楼的琴也是极好的,也会教教我。

  不学画不学琴的时候,我就常常和苏默止聊天。和坦诚而聪明的人谈天绝对是一种享受。
  
  “默止到底有没有教过我的夫君登龙术呢?”我冷不丁的问苏默止。

  苏默止吓了一跳,然而沉静下来,说:“善玉这话可不能混说。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四爷聪明的很,他需要的只是耳目,不是脑子。”

  我心下肃然,又问:“那他为什么又要求你来?”

  默止摇头说:“他这个人心机深沉,无人能及,只是有时候制不住脾气。他可能是要有个人为他仔细谋划吧,也能制住他的脾气。这个人要比他还骄傲,但没有野心和欲望。我就是这个人。”
  
  我真是喜欢面前这个面容清雅,嘴角有着安静笑容的男人。他能平视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这样与我说这些话,说“我比他还骄傲,却没有野心和欲望。”

  我要是小楼呀,就一定会牵住这个人的手,一世也不松开。

  微笑着听他奏完一曲《阳关三叠》,我在被深秋的寒意笼罩的院落中,击节而叹:“凭君洗净松风耳,无限人间郑卫音。”

  他怔住了:“凭君洗净松风耳,无限人间郑卫音。如此佳言,我竟从没有听过,是善玉做的吗?”

  我忍住笑,说:“哪里,只是这如此清高之词是出自前朝奸相严嵩,默止是想不到的吧!”
  
  他大笑起来:“其人大奸,终不能改,没想到诗倒还值得一读,还是要多谢善玉教我!”
  
  我忽然希望这个秋天永远不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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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拜师

  腊八是个大日子。几百年后的我,似乎连哪一天是腊八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记得吃腊八粥了,想起来就吃一次,想不起来就算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到了这里就完全不同了,清朝可以说是最重视腊八的朝代。

  今年跟往年一样,后半夜就起身准备腊八粥,因为腊八粥是要先供一供的,所以得由福晋压阵。我们一干家眷忙着在各个厨房穿梭,监工并准备供品。

  腊八粥是连着熬了几天的,到了腊八一早,终于起锅,供过了之后,头一份就是送进宫里,接下来的就依次送给兄弟姐妹,分给下人,中午之前要送完,最后才是家里人自己吃的。

  我们送人人送我们,这边宫里粥也赏下来了,皇上赏的,德妃赏的,还有礼部准备的,一家人又是忙着领赏又是准备打赏,那边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府上都送了腊八粥过来,又是呼啦啦一群人,几大锅黏呼呼的粥。
  
  这送来送去是把我搞的头昏脑胀——头两年过年的时候我还特别兴奋,古代人过年就是比现代人有年的感觉,从腊月一直过到正月——这两年下来,新鲜劲过去了,我已经开始害怕过年了,事情繁杂的简直让我想杀人然后****************,真是佩服福晋的忍功,忍人所不能忍。的

  而胤禛也是格外重视腊八的,他是虔诚的佛教徒,这里面有典故。佛教的创始者释迦牟尼经六年苦行,于腊月八日,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在这六年苦行中,每日仅食一麻一米。后人不忘他所受的苦难,于每年腊月初八吃粥以做纪念。“腊八”是“佛祖成道纪念日”。所以他格外重视,每年不到腊八就准备好各色豆米果品送到各大庙宇,以做腊八粥。

  好不容易约莫到八九点的光景,我才有空抽身。带着轻寒转到小厨房里,我自己让下面的小丫头给我留了一个小炉灶,上面煮的是我熬了两天的腊八粥,现在也差不多可以了。虽然我的爸爸是大厨,但是我自己很少下厨房,来了兴致才会去做一做。


  轻寒盛了一点尝了尝,说:“平时也不见格格动手,谁知竟这么老道,好吃得很呢!”
  我得意的笑了起来,我可是请教了苏默止的。

  让轻寒装了几个食盒,吩咐她去送给小楼和默止,又叫上两个丫头,让她们送到我的娘家去。

  轻寒笑着说:“这就剩下不多了,再给四爷留些,我们可就叨不到几口了。”

  我笑了说:“谁说要留给四爷了——今天不知多少人巴巴的想给他煮腊八粥呢,我不去凑这个热闹。这剩下的,总够我们吃个饱了吧。”

  轻寒装好了食盒,说:“那也是,不过格格也得意思意思吧。”

  我将她推出门,说:“好了你,意思意思,放心吧,我早给他准备了有意思的东西了。保证他印象深刻。”

  轻寒行动利落,很快就回来了。

  “小楼姑娘感动的要死,说从没有人真心为她熬过腊八粥,说格格若是男儿身她必定以身相许。”轻寒笑嘻嘻的说。

  我也笑了,说:“那边默止说什么?”

  轻寒说:“苏先生夸粥味道好,又问有没有给小楼姑娘的份,若是没有就从他那里分一半给小楼姑娘。”

  我心里一动,这个男人,是既可共富贵,也能共贫贱的。于是点点头,说:“你可记住了?”

  轻寒摸摸额头说:“记住做什么?”

  我说:“下次见到小楼学给她听啊。”

  轻寒方笑了。

  正说着话,前面说四爷已经从宫中回来了,让家里人聚了,一起吃腊八粥。
  
  到了前面,丫头婆子站了一地,孩子都被领了过来,一起分食腊八粥。

  整个过程很是沉闷。胤禛坐主位,一言不发,先是吃了宫里的,吃上三口。然后是各府上送过来的,都混在一起,盛了一点,又是只吃三口。还有寺院里送来的,三口。最后是自家的,三口。大家都默默跟着吃了。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年氏忽然说:“四爷,我自己准备了些腊八粥,清淡些,学南边放了些菜叶,您和各位姐姐要不要尝一点?”语气娇羞无比,目光里怀着纯洁的忐忑。

  我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连我这种女人都受不了她这样的纯情攻势,不要说那个男人了。看来又要多三口了。

  果然胤禛立刻两眼放光,说:“怀玉真是有心了,快点端上来吧。”

  怀玉又是风情万种的一笑。我看见福晋正专心致志的把玩着小银勺,而侧福晋却是说不出的尴尬。我知道她其实自己也做了腊八粥,谁知道竟被年氏抢了先,现在恐怕是恼的很。

  想到这里我几乎要笑出来了。但自是低着头强忍着。待到轻寒侧身给我装上年氏小粥的时候,给我做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表情,我才实在忍不住的躲到桌下装做捡帕子笑了一会。
 
  一口,两口,三口。到了第三口了,胤禛还在陶醉的吃着,没有把手中的年氏小粥放下。侧福晋的脸色彻底变掉了。连福晋也不知道是该停下还是继续。

  年氏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看福晋,看看侧福晋。

  我越发想笑,又不能笑,只好打着哈哈说:“怀玉妹妹真是心灵手巧,这腊八粥真是让我爱不释口啊。”

  这说话间的工夫,几个女人已经全都放下了碗,说:“是啊,是啊。”

  看来我也很虚伪,不过平心而论,吃的出怀玉的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味道确实不错。

  胤禛这才拿茶漱了口,擦了擦嘴,温和的对年氏说:“你很有心。但是也不要太累了,不是一直让你将养着吗?熬粥也是费神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瞟了我两眼,似笑非笑,我顿时觉得不好笑了,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下午的时候在屋里休息了一会儿,和底下两个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正昏昏欲睡的时候,他书房的丫头请我过去。

  到了他的书房,没想到老十三也在。我福了福,心下里却疑惑——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会在弟弟面前谈吧。

  “坐吧,十三不是外人。”他淡淡的说。

  我坐了下来。十三正好看着我,说专注也不是说发呆也不是,然后对我牵出一个笑容,说:“四哥,我还是先走了。”

  胤禛点点头,说:“你先去前头逛逛,留在我这里吃晚饭吧。”

  十三出去之后,他转向我说:“我今天从宫里出来,和老十三在溢斋那里弯了一下才回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

  “特意带了粥过去,谁知道竟是不用。”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微笑着说:“我自做主张给苏先生送了粥过去。贝勒要为这个责罚我吗?”

  他古怪的笑了起来,说:“你和苏默止最近走的很近?”

  我被他的笑容吓了一跳。
  
  他却已恢复了本来的神色,说:“你要和他学画学琴我也不反对,不过得拜师。”

  我本来想驳斥他,看到他的前前后后的神色,忽然笑了说:“好。”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胤禛?”

  “你竟是在我吃醋?”我终于笑出了声。让我拜师不就是想让我们有师徒之分吗?

  他瞪着我,却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居然不知道要避嫌吗?还要我来提醒你!不关你的禁闭已经是.....”

  我轻轻用食指掩住他的嘴唇,封住了他下面的话:“你要相信我才好。”
  
  他的神色柔和下来。却不说话。

  我接着说:“年氏的粥好吃,我煮的比不过她,所以就不想拿出来和她比较,免得被她比下去。不过也有我能为你做到,她却做不到的。”

  他有些讶异的看着我,说:“什么?”

  我微笑着说:“自我管底下四个庄子的账起,我每个月每个庄子都另外支出一百两银子的事情你知道的。”

  他点点头。

  我接着说:“你那时还笑我,一百两银子能做什么。如今到了年底,我用四万两银子以四贝勒府的名义开了十个粥铺。”

  他吃惊的看着我,说:“每个月每个庄子一百两,这才一年多,竟有四万两这么多么?”
  
  我笑着说:“有。银子放在那里可以生利息,也可以参些安全的生意。下面的人做的很妥帖。这样开粥铺的钱也不必特意从官中支出,负担也没有那么重。”

  将一个吻点在他的唇上,说:“我不花你官中一分钱,为你开了十个粥铺,救济众生,积善积德。为你做了这么多,还吃干醋吗?”

  他这才完全展开笑颜,抱住我说:“阿离真是一个宝贝。这样的宝贝我可不放心,你还是得拜师。”

  于是腊月十八的时候我拜了苏默止为师傅,胤禛还为我准备了师礼,我对苏默止行了大礼。从此正式以师徒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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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钴禄氏

  我不得不佩服胤禛,果然,行师礼之后,我和苏默止之间便拘谨了许多,想他也是一介儒生,就算在现代,师徒尚且有别,更不要说在三百年前了。

  我有时也开小楼的玩笑:“小楼何时能让我叫你师母?”

  心底到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惆怅,苏默止这样的男人真的是太好,好到我虽然没有爱上他,却还是会因为他爱上别人感到一点点难过。虽然只是一点点。  

  小楼会笑着看天,说:“十三听到了要生气呢,真的会生气的。”

  让我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惆怅,来为这个美丽得有点孤单的女子伤感,十三就不能娶了她吗?我知道他到底还是嫌小楼的身份,或者他自己会把这个很义气的说成是不想影响他四哥的前途——这些我根本不能说他不对,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能对小楼这样好,似乎已经颇不容易。
  

  “他是皇子,身份贵重。我自己不理会,但我是不想别人嚼他的舌根。”小楼总是这样说。于是我对十三的印象便渐渐恶劣起来——他不能让小楼空等一辈子,而最近小楼益发神思恍惚了。


  他们三个人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只是一个旁人,怎知道他们三个是不是正乐在其中呢?

  时间真是很奇妙的东西。转眼就到了康熙四十五年的夏天,我们在承德避暑山庄消夏,这里确实要比一般山庄凉爽多了。我喜欢这里,安静,规矩也少。

  这天下午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窗前,忽然一个人站在我身后,说:“一个人忙什么?不趁着午后休息休息。”

  我一听声音,就笑了起来,转身请了安,也不再理他,继续我手上的事情。
 
  他自己凑过来,看见我手上的石头和刀,笑着说:“阿离是越来越本事了,连篆刻都会了。”
  
  我见他来了,定是搅得我不能继续,于是笑了说:“师傅是全才,做弟子也不能太差吧。这是我临行前求老师给我的书,正照着练呢。”他在我身边坐下,我推了他一把:“这么挨着也不嫌热,坐远点去。”他反而抱住我,笑着说:“她们几个都在睡午觉,只好来缠你了。”我的嘴角抽了抽,说:“这么说,你是最后没人陪了才来找我的了??

  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吃醋了不是?这么酸?”自从我说过他吃干醋之后,他也常常说我吃醋。

  我站起来,端过刚在井中湃过的酸梅汤,说:“这里倒是有酸的吃,不过不是醋,你爱吃不吃。”

  用小瓷碗装上,放到他手里。他吃了半碗放下,又去看我的篆刻,一边又说:“啧啧,看你真正是浪费,这些都是寿山石,你竟就这样用来练习,刻坏了多可惜。”

  我看着桌上好多寿山石,说:“要是一开始就用烂石头练,准练不好。”
  
  他用鼻孔看着我,说:“歪理。”

  说着就自己坐下来,握住刀,拿起一块石头,准备刻什么。我在一旁笑了说:“四爷竟是个门外汉呢,这姿势就不对。”

  我话音刚落,他一刀子就下去了,刀尖在石头上划过一下子刹不住劲,竟划上了他握着石头的左手拇指,上面渗出一道细长的血迹。  

  我埋怨着:“都说你姿势不对了。”说着便将他的拇指放进嘴里。

  他嘴角含笑的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含了片刻,觉得差不多了,正要松开口,谁知他竟将拇指伸向我口腔深处,轻轻逗弄着我的上颚。

  我大怒,简直是恶从胆边生,一口狠狠咬下去,一丝腥甜立刻在我口中蔓延。他刷的一下抽出了大拇指。

  “阿离是属狗的吗?”他吸着丝丝冷气说。

  我看见我咬的确实不轻,笑着说:“我也没想到呀,你现在真是越来越.....风骚了。”我本来想说“下流”,不过还是文雅一点好。

  “可是我这下怎么见人呢?”他睥睨着我,伸出大拇指,说。

  我用帕子为他擦干净血迹,然后去首饰盒中捡了个白玉扳指给他带上。满意的看了看,说:“你带这个也是蛮好看的。”

  他这才笑了,附在我耳边说:“也好。不过以前晚上不是都可以的吗?”
  
  我又在桌前坐下,拿胳膊肘撞了撞他,说:“晚上再说罢,白天还是要正经些。”
  
  他在那堆石头中拿起一块我刻过了的,说:“送我一块可好?”

  我一看那块是刻了一个单字“离”,正是我的名字。

  “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只怕入不了你的法眼。”我笑着说。

  他微微一笑,只管将石头放入袖笼,也不说话。

  他又在我身边坐了会,又吃了些酸梅汤,方才走了。


  夏天回去之后,胤禛就病了。巧合的是,苏默止也病了。

  胤禛患的是疟疾,来势凶猛,家里都乱了套了,幸好福晋沉得住气,越是忙乱的时候她是越镇定的那种。

  苏默止的病则来的缓慢许多,我夏天离京的时候,他精神似乎就不是很好,我还以为他是为情所伤,只勉力劝慰了几句,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谁知道消夏完了回到京中,他整个人都消瘦下来,气色更差了,请了医生来看,也看不出什么,默止自己是通医术的,自己开了方子,抓了药来吃,就这样一边养着一边拖着,却没有转好的迹象。

  对于胤禛的病我虽然担心但是知道他不会出大事,所以就没是什么,苏默止的病却着实让我不安。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胤禛,他自己现在也是病的七荤八素的。

  但瞒着他始终不好,我知道他最痛恨别人对他有所隐瞒。

  趁他睡醒了,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的时候,缓缓的把事情同他说了。

  他的气色本来就差,听了我的话,颓然闭眼,言语声音微弱。我俯在他耳边才听的清楚。
  “皇阿玛的话竟是真的.....纳兰容若。”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想起了康熙说过苏默止像容若的话,说容若的死是因为自己关住了他。
 
  我看着胤禛病容满面的样子,心下里酸痛,连忙对他说:“苏老师不会有事的,你要放心。不要担心,好好养病。”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虚弱的说:“我这里人够了。”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老师那边我会照应。”

  小楼这才开始慌了手脚。开始在十三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来照顾默止。我的心情竟好了许多,知道苏默止的病最重要的还是看他自己的意志。

  有小楼照顾,他的病渐渐有了起色。

  到了年底的时候,苏默止虽然没有全好,却已经恢复了许多。小楼私下里告诉我,她已经答应开春的时候和默止去江南了。

  我开始怀疑素默止的病是有预谋的。

  然而轻寒却告诉我,因病得福的不止苏默止一个。一个叫钮钴禄氏·绮贞的姑娘,因为服侍病中的贝勒尽心尽力,成了侍妾。

  我笑着说:“钮钴禄氏?她真的是个有福气的。”

  如果他可以看见我现在的笑容,一定会说我是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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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

  康熙四十六年开春,皇上再次南巡。这次随驾的皇子里仍然有老十三,我的丈夫留在京中协助太子监国。

  南巡前几天,我们以为十三饯行的名义聚在一起吃了一席酒。实际上是因为小楼就要和苏默止离开京城,但她准备在十三随驾离开再走,也就是说准备不辞而别。

  那天晚上我们玩的很尽兴,每个人都弹了琴,连胤禛都下海唱了一段,我喝醉了酒,笑得东倒西歪。最后大概是胤禛把我抱回去的吧。

  胤祥临走的前一天来四贝勒府正式辞行。来见福晋的时候,我正好也在,他问了福晋要带什么,福晋笑了说:“十三弟有心了。”只说了几样特产。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主要是图个新鲜希奇。
  
  出来的时候十三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跟着出去了。  “善玉格格想要我帮你带些什么?”他微笑着问我。

  我反问他:“小楼让你给她带什么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小楼说我给她带什么她都喜欢。我知道格格一向与小楼好,你一直很照顾小楼,所以我想.....”

  好象我以前室友的男朋友,总是对我们寝室里其他几个也很好。

  “十三爷有心了。”我赶紧打断他的话,若是他知道我照顾小楼顺便把小楼照顾给了苏默止,他会不会把我分了。

  他还站在那里,带着极轻的微笑,极轻的,却是明朗的微笑。我知道现在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候,爱情事业都顺利,心境明朗没有阴影,有宠爱他的父亲和爱惜他的哥哥,有温柔的娇妻,也有美丽的红颜知己。一切对他来说完美得像一个美梦。

  然而我知道这个梦很快就要碎掉了,我就是第一个敲碎他的好梦的人。先是小楼的离开,接着兄弟相残,被父亲圈禁,噩梦接踵而至,从此挣扎一生。

  我抬头看着他,几欲张口告诉他小楼就要离开,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就让他多做几天好梦吧。

  “真的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我不在的时候,小楼还请你多多照顾。”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怅然若失。我希望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要破碎,但这是不可能的。
    
十三跟着南巡不到十天,小楼和苏默止就向胤禛辞行了,胤禛也没有强留。

  是我送走他们的。

  马车里,小楼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提起了十三。“你这样不辞而别我还是觉得不好。”我说。苏默止看了看小楼,说:“小楼是怕十三挽留她。”

  我点点头。

  苏默止接着说:“她更怕十三不留她。”

  我看着他。

  小楼说:“若是他不放我走,心中会对我有愧,若是放我走,心中会怨自己。我不要他和自己过不去。我情愿他恨我,也不要他恨他自己。恨我也好,怨我也好,都由我担下了。“

  我这才明白小楼这一番苦心。

  小楼握着我的手,说:“善玉,这世上再没有京城花魁小楼了,只有镇江苏氏小楼。”
  
  镇江,苏氏,小楼。我第一次把这个词汇拼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事情渐渐明了。
  
  苏默止笑着说:“我连以后我们的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我要我的孩子的名字都和‘楼’有关,比如亭,阁,轩,榭,房,庭,台,殿,很多很多,我要把这些字编成家谱,都入名字。”
  
  我的爸爸名字里有个“楦”字,我的姑姑名字里有个“亭”字。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是镇江的苏理庭啊。我终于明白对小楼和苏默止的莫名亲切来自何处了,原来我们根本就是至亲。我是他们的后人。不用说太多的理由,我忽然就知道了,就是那种感觉。
  
  小楼温柔的擦去我的眼泪。我紧紧的抱住小楼:“若我说你是我的亲人,你信不信?”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说:“我信。没什么道理,我就是信。”
  
  看着他们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的泪水还是在流个不停,又幸福又心酸的感觉,刚刚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就是离别。

  回到府上的时候,我向胤禛复命。他见我哭的泪痕未干的样子,说:“这么伤心?”

  我点头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也尽心教了我两年多,虽然我资质驽钝,但也学了很多东西。”

  胤禛慢慢笑了起来,说:“苏默止给我留了一封信。说他虽然教我,但我毕竟与他只是以朋友身份相交。”

  我惊讶的抬头看他。

  “苏默止说,若我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或者想到他的时候,可与你相谈解惑。”他说。
  
  我有些眩晕。我忽然想到苏默止对我说过的话——“格格是聪明人,所以苏默止敢托付,相信格格善于借势,定能将不好的一面也化为好的一面。”

  胤禛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燃烧。

  我安静的垂下头,说:“愿为驱使。”

  他猛的抱住了我,低声说:“这是苏默止在报复我。我知道,我把他关在这里三年,所以他也想折磨折磨我。你是我的女人,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他现在反过来要你帮我。叫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我松了一口气,说:“老师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你也要相信我。老师确实说过有些话他不方面同你说,只有到时候借我的口的说出。你是成大事的人,何必介怀?”

  他却不说话,只将我抱的更紧。

  “你与她们不同。阿离。和她们一点也不同。你说出再奇怪的话,我也不惊讶,好象你天生就该如此。哪怕有天你对我说你是天上的仙子,我也会相信。”他低低的说。

  “我是天上的仙子。”我在他怀中说。

  “我信。”



  十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小楼已经走了。凤仪楼的头牌换成了一个叫做九歌的姑娘。

  当着我和胤禛的面,他脸色煞白流出眼泪。

  胤禛皱着眉头,转面看着窗外。

  我走到他面前,掏出帕子递给他,说:“十三爷,小楼临走时候叫我告诉你一句话,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注1)

  他茫然的看着我,口中重复着我的话。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忽然掩面大哭,冲了出去。

  后来再见到他,就再也没有了那种清浅却明朗的微笑。有些美好的东西注定是要破碎的。
  

  注1:“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解释: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
  ——《庄子·大宗师》

  泉水干涸后,两条鱼未能及时离开,终受困于陆地的小洼,为了生存,两条小鱼彼此用嘴里的湿气来喂对方。这样的情景也许令人感动,但是, 这样的生存环境并不是正常的,甚至是无奈的。对于鱼儿而言,最理想的情况是,海水终于漫上来,两条鱼也终于要回到属于它们自己的天地,最后,他们,相忘于江湖。在自己最适宜的地方,快乐的生活,忘记对方,也忘记那段相濡以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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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第一次废太子,在这之前的康熙四十六年竟是异常平静的一年。尤其对后院的女人而言,这种平静似乎是非常自然的。

  夏天从承德回来,我的心情就一日烦过一日,也许是因为家中事情太过琐碎,也许是因为我的丈夫现在太忙,匆匆见个面也说不到几句话,也许是因为年氏和钮钴禄氏都怀孕了。总之我现在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喝一大杯凉白开然后静坐凝神。

  这天年氏来我的屋子里坐。我见她脸上别别扭扭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就说:“怀玉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不用担心,只管说就是了。”年氏这才小声说:“到底是善玉姐姐善解人意。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前两日,我屋子里的珊瑚和绮贞妹妹屋子里的凤兰言语不和,拌了两句嘴,珊瑚那个小疯子,什么疯话都叨出来了,不要说绮贞妹妹听了不舒服,连我听了,自己都臊的慌。两个丫头都已经被福晋责罚过了,我心里还是对绮贞妹妹过意不去。善玉姐姐最是有威信的,所以,我就斗胆想请善玉姐姐给我和绮贞妹妹做个和事老。”

  我一言不发的听完了。这事情我知道,钮钴禄氏的小丫头凤兰是个嘴厉害的,偏生年氏跟前的珊瑚也是得理不饶人。前几天两个小丫头就噼里啪啦的干上了。无非就是为自己主子吃醋的事情。也不见得就是有谁指使了的。这件事情胤禛也知道,他还特意吩咐了我,说“她们的事情,你可别掺和进去”。

  我当然是要听他的吩咐,但是他最是性情不定的一个人,到时候万一年氏在她面前吹些什么枕头风,说不定又反过来怪我不帮年氏。

  正踌躇着说些门面话的时候,轻寒过来对我说:“主子,您嫂子来看您了。”

  我心里是不想见她,但是前些时候家里说我额娘病了,心里有些牵挂,就说:“快请嫂子进来吧,年格格也不是外人。”

  嫂子进来行了礼,大喇喇的就坐了下来也不谦让。她总以为我和小楼交好的证据握在她手里,自以为可以威胁我,并不怕我。我也懒得跟她挑明。

  “额娘现在可好些了?我上次送去的人参和药材不要舍不得用。”我慢慢的说。那一家人,阿玛是把善玉当作升官发财的工具,哥哥弟弟我不熟悉,两个妹妹比我小的多还要我照顾,只有额娘把我当做心头肉,并不把我看做是泼出门的水。嫂子笑着说:“多亏格格有心,夫人已经好了起来,就是气血尚有不足,说过两天大好了,就过来看格格。”我这才放了心,说:“嫂子转告额娘,我一切安好,让她多养几日。不要心急。”然后似乎就无话可说了。

  嫂子看到年氏的身子,眼中竟是隐隐有想攀交的意思,我心下里不禁厌恶起来,却不便说出口,只好找些废话和她耗着。

  过了半晌,嫂子忽然说:“格格怕还有一事不知,我们家最近有一件大喜事。”

  我看她面色得意,心里却起了疑,问:“什么喜事,怎么阿玛信里没有提起过?”她嘻嘻笑了说:“老爷还不知道,是这两天才成的。”我心里愈加烦躁起来.“美玉和雅玉被太子殿下抬去啦!”

  晴天霹雳一般。我直直的看着她,一句话也说出来。

  我的两个妹妹,美玉今年十六,雅玉才十四。虽然不是真的妹妹,但她们是那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大概善玉原来也是那样的人吧——天真而且逆来顺受。  

  那个女人还在自顾自的得意的说个不停:“太子来要过几次,每次老爷都说年纪小搪塞过去,把太子惹了是好事吗?不是我说的,这今天的太子明天是什么?这次老爷和你大哥去内蒙古练兵。太子又过来要人,我当然做得了这个主,就让抬去了,格格是没见到那些礼,真不愧是太子,啧啧,竟比你当年的那些还多。”  

我只觉得只要我再靠近她一点点,就会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愚蠢却自作聪明的人更让我恶心的了。

  我的阿玛,虽然把女儿当做政治投资,但这也有利于女儿本身,从他拒绝太子就可以看出来,他根本就不看好太子,不会让美玉雅玉去受苦。

  现在是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明年,太子就被废了,然后复立,变成一个乖戾无常的人,最后一生圈禁。我的两个妹妹,这一生又会有怎样的沉浮?我只知道,她们再也不会有幸福的婚姻了,只因为一个女人的愚蠢。

  “格格?”轻寒轻轻握住我的手,不安的在我耳边唤着。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手在颤抖,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格格不为妹妹的好运气高兴吗?格格虽然是贝勒府的人,不过总不为贝勒府添个孩子,指不定美玉雅玉能为太子生.....”

  “够了!”我低声说,那几乎不像我的声音,暗哑得可怕。

  “你走吧。”我放下茶,说。

  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对我直接的逐客令,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却说:“我好歹也是格格的嫂子,今天又带了这天大的好消息来,格格竟这么不待见。这叫我做嫂子做的忒没滋味!”

  我闭上眼睛,心头突突跳的难受。一句话都不想再对她说。

  这边年氏却开了口:“你既是善玉姐姐的嫂子又何苦说这些没趣的话?又是没添香火的昏话,这是做嫂子的该说的吗?再说善玉姐姐是我们府上的人,你去府上问问,哪个不敬善玉姐姐,竟由得你在这里作践吗?姐姐身子不爽,请你走,你走就是了,没由来又说些废话,难道我们贝勒府上的格格倒不如一个民妇了!”

  被年氏这么一说,她才走了。

  这么一搅和,年氏也不好意思再提刚才的话,起身就告辞了。

  我只觉得心慌意乱,就和衣倒在床上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头还是很沉,睁开眼睛才知道已经掌灯了。

  “你可把人吓坏了,睡得竟是叫不起了。”我的丈夫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走过来,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这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一些。
  
  “刚才医生来过了。说你是急怒攻心。呆会吃了药休息几日,应该就没有事了。”他平平淡淡的说,抚摩着我的头发。

  我伸出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美玉和雅玉,被抬进太子宫中了。”

  他点点头,说:“就为这个生气?”

  我叹气说:“你该明白为什么——他那个太子是能服众的吗?”

  他温存的说:“不是每个女子都有你这份见识。其实你的阿玛有次暗示过想把你的妹妹给了十三,只是觉得年纪还小,就准备等等再说。你的嫂子太可恶。”

  我的泪水流了出来。他抱紧我,喃喃说:“阿离,不要再伤心了。事已至此,你再恼怒也好,也无法可想。”

  我哭着,泪水都沾在了他的衣服上。“我好恨。”我说。“我有一个法子可以教训教训你嫂子。”他悠悠的说。我看着他。

  “我再给你哥哥做一门亲。他是我旗下的人,不敢不从。你哥哥是好的,不至于辱没了人家姑娘。至于你嫂子,虽然有两个儿子,但实在不配做妻,改为妾吧。如何?”

  我点点头,说:“虽然这样还是抵不过她欠妹妹们的,但也算为妹妹出一口气。”

  我抱住他,说:“若以后你有能力,能不能尽力护住我的妹妹?”

  他愣了一下,微微颔首,说:“我应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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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记事

  我的病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几天之后就好了起来。第二天就开始低烧起来,吃了药压下去,过了两天又反复。

  我的额娘来看我,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事情想不明白,打发了下面人出去,只留了轻寒在面前,就问额娘憋在心里问题。

  “我们这种人家,怎么会引起太子注意?”我一直在为这个不安。

  额娘愣住了,低了眼睛,不看我,说:“你身子还没有好,安心养病就是了,美玉和雅玉只有自求多福了。”

  我还是问:“额娘不说显见就是有内情了,这叫我如何放得下心养病?”
  
  额娘终于说了:“我也只是听那几个来抬走你妹子的宫女提起的,说是太子,在南巡的时候看到了你......”

  我颓然卧下,竟真的是因为我。

  额娘困难的说:“其实早几年太子就过来要过人,说的十分明显,说什么,姐姐那般那般,妹妹必定也是好的。你阿玛就让我瞒着,说是让四贝勒知道了,会坏你的清誉。没想到你自己还是问了起来。你听过了就算了,就当作不知道吧。”

  我心里模模糊糊一片说不出的酸痛。轻寒扶了我吃药,又扶了我睡下。我都浑然不觉。

    午后的时候,我亲爱的丈夫亲自来探病了。

  “今天天气也好,你精神看起来也好些。”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点点头,说:“上回,你说给我哥哥做一门亲的事情。”

  他微微笑了说:“你不必心急,等你哥哥从蒙古回来,我就去做这个媒。可好?”
  
  我低声说:“我不是急。我是想等两年再说。就等两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不动神色的说:“为什么呢?”

  我困倦得很,还是强打精神说:“怎么也是嫂子把妹妹送出门的,现在就急巴巴的改她为妾,她也是个藏不住口的,万一叨登出去,被太子那里的人听见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太子的人啊。”

  他轻轻揉搓着我的手,说:“阿离,阿离。你叫我怎么说。太子是越来越荒唐昏聩了,偏生我还要忍着。”

  我笑了说:“我也跟你一样忍着呢。”

  他面色仓皇,还是开了口,说:“阿离。”

  我看着他面露不忍,说:“有什么事情?”

  “怀玉和绮贞都怀着孩子。你在这园子里,又生着病。”他停住了口。

  我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心里刚刚生出的温热转成一片寒凉,冰得我几乎要落泪。

  “贝勒爷放心,我明天就搬出去,免得把病气过给了孕妇。”我的头一阵一阵晕,还是勉强支撑着说完了这句话。

  “阿离,其实在外面也好,你一个人独住清净得很,也有利于身体。”他缓缓的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我就搬到了外面单独养病。巧合的是,又是城西那所四合院,自从苏默止走了之后,这里就空置了,他的私人聚会也转移了地点。

  我的下人都跟了过来,院子里总算有了许多生气。

  我每日都让轻寒扶了我靠在窗边,指点下面人在园子里栽种些我喜欢的花。我记得我的爸爸种吊兰种的极好,他种的吊兰能从墙头上垂下,遮住半面矮墙。

  有一天屏儿欢天喜地的捧回来一株吊兰,说:“格格这下可要欢喜了吧,这吊兰和您说的那个可像不像,奴婢花了好大工夫才买来的。”

  我笑着让他们放置在矮墙上,看着也有点我自己的家的感觉。

  就这样养了半个多月,也渐渐好了,看看中秋也要到了。轻寒就说回府上去过中秋,反正病也好了。

  我笑了说:“我还想在这里多住几日,又没有烦心事,出去又方便,又没有规矩束着,你不喜欢这里么?”

  轻寒猛点头,说:“我当然喜欢,要是您说可以多住几日,我当然没话可说了。”
  
  就这样,我过了一个清净到极点的中秋,没有往年的迎来送往,也没有假意虚情,只有我和轻寒几个人,对着大月亮,吃月饼,中秋的滋味就出来了。

  也想到那个男人,他此刻左拥右抱的心情如何呢?

  既然同看一轮月亮,就算是一同过了中秋吧,这也算是,共婵娟了吧,只是我们的距离,有没有千里?

  八月十六晚上我正在屋子里调着琴,忽然听到前面有响动。轻寒打帘子进来说:“格格,四爷来了呢。”

  在天井里布置了一张小几,随便摆了些瓜果点心,一壶酒几碟菜。

  一张大大的卧榻,是我新购置的,让人搬了出来。

  “你倒是会享受。”他掰开一个月饼,递给我一半。

  我慢慢吃了,说:“怎么好好跑这里来了?很得清闲吗?”

  他搂住我的肩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是特意来陪你看月亮的。”

  我推了他一下,说:“看到了,如何?”他看着我说:“很圆。”

  “无聊。”我倒了一杯酒,放在唇边沾了一点。

  他抢了过来,一口喝了,说:“你身子没好,怎么能喝酒。”

  我又斟了一杯,说:“我早就好了,如何喝不得?”

  说着就一口饮了。月亮不一会儿就变得朦胧起来。

  他把我纳入怀中,低声在我耳边说:“病都好了,为何不回去?府上的人都挂念你。”

  我抬起眼,说:“那你呢?你可想我?”

  他笑了起来:“你是在怪我吗?”

  我摆着手说:“别说什么为我好的话。我不爱听。”

  他握住我的肩,说:“怎么酒量变这么浅了?一杯就醉了?”

  我身子软软的,他让我卧在他的腿上。我仰面看着月亮,我是醉了吗?

  “我早就醉了。醉了很久很久了。”我看着他的侧脸,喃喃的说。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据说在八月十六将心愿埋在自家墙根下,心愿就会实现。你信不信。”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说:“我信。你说的我都信。可惜,我没有心愿。怎么办?”

  他轻声叹气,说:“阿离,真的没有心愿?”

  我吃吃的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也许我有过心愿,可是那个心愿总是叫我伤心。我就想,我要是不想这个心愿实现,我是不是就不会伤心了呢?于是我就不要那个心愿了。我果然就不伤心了,可是,我也忘记了我的心愿是什么了。”

  他一向坚毅果敢的眼睛里有一丝凄迷,在我耳边说:“阿离真的醉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腿,说:“可是我知道你的心愿。”

  他温柔的抚摩着我的头发,说:“阿离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

  你想要的是江山,你想要的是天下。

  我看着那轮月亮,又喜欢又心痛。

  他安静的说:“我在很多地方看过月亮,也和很多不同的人一起看过月亮。我记得我十一岁那年,我的皇额娘生着很重的病,却还是陪着我看月亮。那一天月亮很圆,就好象今天这样。我知道她病得重,又伤心又害怕,却还是装做高兴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他清冷的声音让我想哭。

  “阿离,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贝勒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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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时·轻寒

回来之后少不了又是一番女人之间的客套,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年氏和钮钴禄氏面子上还是和和气气的,但是那种和气让我都觉得尴尬,年氏很快就败下阵来,推说身子沉,回自己屋里了。钮钴禄氏倒还沉得住气,还是与我寒暄。我不禁感慨,到底有些事情是天生的——乾隆不是个个都能生的。


人都散去了之后,轻寒为我捏着肩膀,柔声说:“主子要是困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情。听说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福晋都是把事情交给侧福晋和贞格格。”


我端起茶,饮了一口,病了之后,我改喝绞股兰的花茶。又养神又降血压血脂。


“钮钴禄氏,也是个能干的。难怪福晋要疼她了。”我暗暗想,从此之后真的是要清净了。生孩子我不行,管家也有人可以代替。


“依我看,再能干也比不过咱们格格。”轻寒低声说。


我伸手拍了她的手背说:“又混说,多少年的毛病了?”


我只在您面前说说而已,这也不行吗?”轻寒轻声笑了说


“主子,”轻寒又说,“既然三阿哥已经取了名字,您是不是要送些什么过去?”


刚才几个女人在这里的时候,提到了中秋之前,胤禛给三阿哥正式取了个名字,叫弘时/弘时。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去拿两把长命锁,四个金元宝,四匹绸缎过去吧。”我闭上眼睛。

弘时竟亲自来道谢了


几个嬷嬷将他抱了来,才三岁多的孩子吧,圆嘟嘟的,一脸严肃的给我磕了头,又奶声奶气却中规中距的说:“多谢善玉格格赏赐。弘时听说格格前日身体欠安,心中惊惶,如今格格已经大好,特来请安。”


我端坐着,请他起来,也一本正经的说:“三阿哥不必多礼。善玉聊表心意而已。”
知道他一板一眼的话都是下面的教习苏拉教的,这么小的孩子,不用来逗着玩真是暴殄天珍。


招手让他走到跟前,将他抱了放在膝上,他满面通红,小小的身子扭股糖似的在我身上蹭着,不肯老实坐着,我笑了起来,这么小个小孩就知道男女大防,可还得了。
  

我拿了一块桂花糖塞在他手里,他这才渐渐安稳了,看他添桂花糖添得正高兴,我微笑着问:“三阿哥,额娘好不好啊?”


“好!”他想也不想就说。

“那你阿玛好不好?”我邪恶的微笑着。

他握着桂花糖的手哆嗦了一下,迟疑着说:“好。”

我亲亲他的小脸,说:“三阿哥,是额娘好,还是阿玛好啊?”

这个叫做“爸爸好还是妈妈好”的弱智问题几乎困扰过所有的小孩,不知道古代的小朋友有没有这种烦恼。

弘时把左手的糖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脸上的表情很困惑。

我把那块沾满他口水的糖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在一边,擦擦他的手,说:“弘时乖,是额娘好还是阿玛好?”

他盯着那块糖,瘪了瘪小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赶紧把他递给那几个面部开始抽搐的嬷嬷,还不忘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手感不错。


屋里的几个丫头都笑得不行了。


结果,当晚,孩子的父亲就来对我兴师问罪。“听说你今个把弘时逗哭了?”他不急不慌的问。我抿着嘴笑了,说:“您是听谁说的?生气了?是为我弄哭了你儿子还是为儿子没说阿玛好?”
  
他却说:“你竟教孩子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吗?是我让弘时多到你这边的。他要到六岁才能进学。我又忙,下面人所学到底有限。你帮着打打底子也是好的。”

我的心沉重起来。

弘时这一生,短,而且不快活。我不想他不快乐的时间提前,只想他能在这个时候还能像一个普通的小孩,享受普通的快乐和烦恼。  

为人父的还在说个不停:“君子修身当始自幼年。如今弘时是我的长子,当做好这个榜样。况且我看他资质不凡,聪慧俊秀,将来会成材成器的。我会多抽些时间教他,你也多多用心,不要懈怠了的。”  

聪慧俊秀,成材成器。原来他也曾对这个儿子抱过这样热切的赞美和希望。只是最后还是他将这一切亲手毁灭了。  

我慢慢笑了。有时候我们快乐,是因为还不知道结局。
  
他的心要很久之后才会痛呢,这也许是这场漫长的悲剧里唯一的欢乐。  


于是弘时就常常到我这里来了,我只拣些简单的教他,认些字,又将《论语》和《孟子》用白话讲给他听了,说些大道理。他基本上是个沉静内敛的孩子,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我时不时忽然伤感起来。我让他叫我善姨,我喜欢这个亲切的称呼。  

过年的时候,福晋又放出去一批丫鬟。我才想到我的轻寒也有二十一岁了。
    

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对轻寒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我耽误了你。若是想走,我决不强留。”
    
轻寒正给我梳着头,一下子放下我的头发,转到我面前,颤着声音说:“格格,我是决不走的。”  

我随手将头发拢了一下,说:“你竟又说傻话!你跟着我,整天照顾我,你我感情亲厚,知道我是为你好。我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不想你跟着我一生耽误了一生!”轻寒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变了,说:“格格,格格,你要我怎么说,不耽误,怎么说是耽误了我呢,我不要去嫁人。”我想了说:“想你是怕将你随便配个人,所以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以后你也多多留意,若有了喜欢的,我为你做媒,可好?”  

轻寒慢慢跪在我面前,却还是抓着我的手,双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我心里已经有了人了。”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心里疑惑:“不是咱们府上的?”怕是喜欢上哪个放出去做官的门人?或者是哪个阿哥?  
她只摇了头:“不是外头的。”  

我心慢慢的有被钝物切割的痛楚:“轻寒,你,心里想的是不是四爷?”
    

轻寒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猛的摇头说:“不是,不是!我哪里稀罕四爷!”
    
我心里大是奇怪,却还是柔声问:“到底是谁?”  

轻寒却只还是抓着我的手,然后,慢慢使力,低声啜泣着:“格格竟是不明白我的心?”
   
我心里大骇。我从没有想到轻寒竟会这样说。“轻寒,”我只觉得我该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你说的,我知我们感情亲厚,我一向待你如妹妹,你也是把我当姐姐,是不是?”

我使劲将她拉起来,她如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也以为是。可是看到主子高兴,我比什么都高兴,看到主子伤心,我比什么都伤心。我竟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
    
我如在梦中,软软的坐在那里,什么也想不了。
  
她走到我跟前,低头轻轻吻上我的唇,柔软的擦过。  

“格格,”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只要这么多,一辈子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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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恋

  
不是没有被女生表白过,只是那是在现代,对她说一句“Sorry”,大家仍然是好朋友,她转个身还会爱别人。还有谁会像面前这个女孩,只要一个轻轻的吻,便可以倾情一世,无怨无悔。这样重的感情,我真的配吗。  

轻寒已经擦干净眼泪,开始为我梳头,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我只想留在主子身边,每天为主子梳头,穿衣,看主子读书,写字,陪着主子说话,我的心就满足了。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还是这样,好不好?”  

我的声音淹没在潋潋泪水中,只能无声的点了点头。对我来说是微小的,对她来说却是全部,我怎么能轻易扼杀她的幸福。
 
或者爱情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这是我和轻寒的秘密。
  
这个秘密存在于她给我的每一个微笑中,存在于她照顾我的每一个细节里,也许是爽口的小点心,也许是一束美丽的插花,也许是折叠整齐散着我喜欢的香味的帕子。这一切都告诉我,有一个人这样温柔的,细致的,爱着我,只要让她为我付出,她就会觉得快乐。  

就这样,直到永远。

  

过了些时候,钮钴禄氏小产了,是一个成形的男婴。她哭了一整天,整个人都虚脱了,后来又因为做月子的时候不能哭,又只能忍着,看着叫人心慌。这又触到了福晋的伤处,所以对她格外怜惜。公共丈夫也三天两头的去安慰她。  

年氏又很虚弱的生下一个孩子,只是这次是男孩子,于是合家又高兴起来,毕竟这家的男孩子太少了。孩子的爸爸更是高兴坏了,比弘时出生那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样闹哄哄了一段日子,大约也有好几个月,我竟没有一晚上是同他一起的。
  
谁知道他竟还记得带我一起去承德。  


康熙四十七年的承德,皇帝会在那里向太子发难。从夏天到冬天,整个朝局可以用动荡来形容。
    

到了承德的前些时候,还是很风平浪静的。大多数时候,我一个人在园子里看书。或者去山上的博仁寺呆着,什么事情也不做,也能消磨掉一个下午。并不是打算信佛,只是爱那样静谧的空灵。
  

有时候,弘时也会来缠着我。小孩子长的快,个头又高了些,说话却还是奶声奶气的。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我怎么也想不出他以后会做出谋害手足窥视帝位的事情。于是我常常对他说:“人要知足。弘时明白吗?要知足常乐啊。”
  
他会很用力的点头。
  
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吗?
    
“人都没有了。”弘时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笑了起来,说:“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人都没有了,我不是人,你不是人?”
  
弘时掰着我的手指玩,一边玩一边说:“我以前常常可以见到阿玛,十三叔,还有三伯伯,八叔,九叔,十四小叔叔,他们都见不到了,还有弘旺他们几个,都不过来玩了,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到底是要来了,我心里沉了起来,这次废太子,到底有多少人出了力?  

我低头亲了一下弘时,真是个敏感的小人儿。他还在等着我的答案,我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呀,不如你来猜猜看。”  

他抓住一片叶子,对着天空,半遮着眼睛,笑嘻嘻的说:“他们都躲起来了。他们不和我玩,想让我哭,好笑话我。可是还有额娘和善姨陪我玩。”  

我也笑了,慢慢念出一首王安石的诗教他背。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
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这首诗是说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好象是初生的小凤凰一样,又聪明又漂亮,你小的时候喜欢什么都会给你,只希望你长大了能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  管他什么山雨欲来,我只知道明亮的阳光下面,他清澈的声音让我的心都醉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连内院里面的女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说好象是在狩猎的时候,十八阿哥受了惊吓,生了病。  

夏天已经结束了,秋风让我遍体生寒。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目不暇接的了。十八阿哥病的很重,康熙急的要死,在承德的儿子全都过去慰问了,惟独太子冷漠,被康熙训斥。  

然后又是康熙怀疑太子偷窥,又大发雷霆。其实我觉得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康熙发火是因为他对太子的不满由来已久,此刻发作,少不得有人在一边煽风点火。会是谁呢?谁点火,谁就是引火烧身。
  
他不会是那个人。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有人正抚摩着我的头发,不等我叫出来,那个人低声说:“是我。”我的心才放回原处.想吓死我吗?这么晚了摸到我这里。”我低声抱怨,想起身为他更衣。他却按住我,说:“你躺着,别起来,夜里凉。”他只脱了外衣,钻进我的被子里。
    
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觉得安心,却又睡不着了,他显然也不是来睡觉的,否则不会摸到我这里。  

“阿离,我休息一会就走。”他的声音里透着疲倦。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低声说:“外面,很紧张吧。”他紧紧的抱住了我,说:“恐怕今天过后,再无宁日。”“你怕不怕?”他问我。我握住他的手,说:“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他在我耳边说:“明天,皇上怕是要废太子了。人人都当我是太子的人,要是被圈禁,十三会代我照顾你们。几个女人里面,你最有头脑,要扶持着福晋,照顾好孩子,不要慌,不要怕,熬过了这一关,就好了。”我知道他不但不会被圈禁而且还会被封为亲王,但是听他这样交代我,却还是难抑激动。“你几天不回来,一回来就是交代我这些?”我过了半天才说。他搂住我的肩:“我是偷偷到你这里来的。福晋她们都不知道。我只是担心,跟你说说,若是没事,你也只当我没说过。”我想了想,还是说:“藏。”
    
“什么?”“藏就是藏。苏默止教的一字诀。他当日和我说过若遇到皇上废储,您当何以自处。他教我一个字,就是藏。你什么也别出头,现在皇上气头上,你就藏着掖着,有什么计议,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我缓缓的说。  

他舒了一口气,说:“苏默止,我当他是诓我的,没想到是真的。他在我面前也说过一点,只是很隐晦,没想到对你却坦白。”“他是怕对你说的太多,你不让他走啊。”我说。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靠过来,亲吻了我的额头,说:“不能再往下亲了,不然我怕我赖在你的床上走不了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与我十指相握,淡淡的笑了说:“不用担心。”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我很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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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

  
康熙第一次废太子,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乱。
  
当然了,这种事情大清朝还是头一遭,没经验自然会比较乱,等第二次的时候应该就有秩序多了,也不会搞出什么老子骂儿子畜生,儿子跟老子顶嘴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我在后院其实消息极其闭塞,听到不少小道消息,正经大事却是要等到邸报或是圣旨下来才知道。  

十三被圈禁不只让后院的女眷们吃了一惊,连胤禛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夜里又摸到我房里来,我已经习惯了——只要白天听到皇上下了什么出人意料的旨意,就知道我的丈夫晚上会偷偷摸进我的房间。  

是不是“偷”的会比较爽?此刻他正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低声说:“不知道会关十三多久。”我不知道。历史上有关十三的记载,这段时间相当模糊。可以说,在胤禛做皇帝之前的一大段时间里,有关十三的记载是空白的。“我已经买通了人,照应他。可是十三喜欢到处跑,他喜欢到处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的脖颈间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我只是搂着他,不说话。他爱十三。我知道,在那个姓爱新觉罗的家里,若说有什么人是值得他心疼,关心和想去保护的,只有十三。我轻轻吻着他的耳朵,感觉他的身体渐渐燥热。他有时会很凶猛的进入,丝毫也不顾及我的感受,我被那瞬间而致的冲力扼住喉咙,仿佛那感受由我的下体蔓延到了咽喉,让我的呼吸难以为继。  

“叫出来。”他在我身上说。我只是把高声叫喊变成唇边粗重的呼吸和呻吟。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看到他灵魂的深处,想知道他到底把痛苦埋到多深的地方。
   
十三关了两个月放了出来,人瘦了些,冻坏了膝盖,得了关节炎。  

然后就是朝堂上有关于新太子的争论。我知道我的丈夫是沉得住气的人。老八是当局者迷了,或者说是利令智昏,居然急巴巴的让百官保举。  

于是我的丈夫变得轻松多了,居然白天也有空闲到我的屋子里。“不是喜欢‘偷’的吗?”给他上茶的时候,我悄声说。他只无声的笑了,对我说:“前段时间,我是差点熬不住了。”我却笑了说:“现在就不急了?新太子还没出炉呢。”他冷笑了说:“急什么,我有什么可急的。整个朝廷都是瞎了眼吗,也不看看皇上的身体好的很呢——既有皇上,何需太子。”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炬,几乎盛满人间所有的自信。让我满心欢喜。
    
他闲闲的抿了一口茶,说:“我只管帮着太医调理好老爷子的身体,然后,咱们就等着看天下第一大笑话吧。”  

我微笑着,只管欣赏他的自信。“藏其心,不掩其才。这也是苏默止的话。可入你的法耳?”他大笑起来:“藏其心,不掩其才。老八确实是本末倒置了。”  

果不其然,老八碰了一鼻子灰,我狡猾的丈夫由于天天跟着照顾皇上,听到了不少梦话,所以知道皇上心里还是舍不得太子,又假惺惺的呈请皇上复立太子。  

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太子复立了。
  
然后大封诸王。我的丈夫,被封为和硕雍亲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贝勒爷变成了王爷,贝勒府变成了王府,还有年氏,变成了侧福晋。
    
年氏变成侧福晋我一点都不奇怪。只是觉得那个人似乎有一点点忘恩负义,那些日子里他偷偷摸进的不是我的被窝吗?
  
不是稀罕什么名分,只是他一句谢谢都没有。  

也许我应该这样想,既然他和我之间存在着某种“偷”的关系,就不适宜公之于众,相反,年氏却是正大光明的为他是生了一个儿子。  

封侧福晋的事情又是忙了一阵。年氏和新生的阿哥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连我的小弘时都有些被冷落了,正好和我同病相怜。  

日子就过得很平淡了,我的心境过了一段时间也就平和下来了。最近迷上的是园艺。因为爱喝绞股兰,而这东西那时候并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我就自己在园子里种了一点,样子普普通通的,但绿油油的很喜人。  

又种了些好活的花草,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会觉得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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