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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勿忘  作者:因爱[已完结]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16 关闭
十年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起点。把心掩藏到深海下面,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那一片平静的水面下面,是不是还有汹涌的暗流。

我只知道我每天有更多的时间沉默。
  
底下人已经习惯了我做事的方式,我不喜欢把事情复杂化。女眷之间的来往,我也照常参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忆这段时间的时候,记忆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  

孤单的,安静的,一个人。  

我习惯在下晚的时候在院子里照顾我的花草,喜欢把头发松松的挽起来,什么装饰品也没有。夕阳会在上面抹上一层温暖的光泽,我自己虽然看不到,但是想象就已经足够。我从来都为我的头发感到骄傲。那是一种很自然的美丽,柔韧,光滑。我记得那个人喜欢抚摩我的头发,似乎我的头发是某种性能良好的导体,会让我们之间突然敏感起来。
  
只是他很久没有一边叹气一边抚摩我的头发了。  

我们见面的时候通常会有很多其他人在场。比如他的妻子,有一副沉静的面庞;他最宠爱的女人,那个女人娇柔美好;一个为他生下长子的女人,因此他很疼爱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将为他生出他唯一的继承人;最近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也将会为他生出一个可爱的孩子。
  
在夹杂了这么多人的时候,我忽然会觉得没有我站立的地方。他通常是严肃的,但也会有温和的时候,女人大多数都温柔恭敬。
  
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们之间突然变得很陌生。我有时会站在他身边对他恭敬的微笑,他也礼貌的回应,我会有刹那错觉——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让人窒息的梦。  

只是这个梦为什么没有尽头了呢?  

仔细想来,夫妻之间的感情,似乎是很容易淡薄的。至少我们还存着对彼此的尊重,是否值得庆幸?  

康熙四十九年的爆竹在夜空炸响的时候,我的心忽然被震颤了一下,看着无数礼花在黑色的天幕里绚烂的坠落,忽然想到,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了。  

十年啊。  

我有不依附于某个男人生存的条件。
  

但是为什么还是不想离开?  



新年后的一天,他让我去他的屋子。我只松松的挽了头发,并不带一点装饰。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问我。  

难得单独和他在一起,我却已经卸不下那副沉重的面具。  

“是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我微笑着为他上茶,动作轻捷。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握住我的手。  

“真的不记得。还望王爷提点。”  

“我这段日子是冷落了你。宫中事情又多。家里她们几个那里也是三天两头就有事情。”
    
他这是在向谁解释呢?是对我,还是在对他自己。  

我只微笑着听了,点点头。继续温和的为他更衣。  

“只有你最让我省心。”他补上一句。  

我又觉得很好笑,却笑不出来。  

“多谢王爷赞赏。”  

转身将他的衣服放好。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谁说过,我们要常常赤诚相对才好?”  

猛的刺中我的心脏,一点防备也没有,让我疼的无言以对。
  
他已经无声的站在了我的身后,环住我的腰,亲吻着我的头发,低声说:“阿离,十年前的今天,你我第一次见面。”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也记得。在心里无声的对他说。  

“你总要离我这么远么?”他紧紧的抱住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转过身来,安静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又怎样呢?”  

他忽然笑了:“今天晚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抱着我,靠在床上,解开我的头发,一丝一丝的抚摩。
    
“阿离怎么会变得这么心狠了?”他幽幽的问我。  

我忽然也极其迷恋起我的长发,含了一束在嘴里,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  

我微笑着摇头,但是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任何人都会对这个问题好奇。
   
“我不会告诉你,”他忽然现出一种清冷的狡猾,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气质,“但是,后来每次有人进门我第一次见到那些女人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  

如果这是谎言,也是一个甜蜜的谎言。我只希望他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想什么吗?”我的心情忽然快乐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  

“我在想,你会不会爱我。”我将头发从口中取出。  

我喜欢这个甜蜜的谎言,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他明亮的眼睛忽然柔和起来,低声说:“和你在一起,可以说很奇怪的话,想很奇怪的事。好象可以飞到很高的地方,住在云间。”  

那不是我。那是他想象出来的我,那是经年累月安静的结果,那是我们不得不麻痹彼此的幻想。而我所期盼的,只不过是一份真正的感情——真实的,可以握在手中的,自私的,让我独自占有的。
    
我微笑着吻了吻他的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第一个十年。  

将来的路还很长,他已经开始将我幻想成了另一个不存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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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康熙四十九年新年过后没有消停几日,府上就又格外繁忙,因为三月底是福晋的整三十生辰,而四月初八就是年侧福晋整二十的生日。这位是新晋升的福晋,又是第一次以福晋身份做寿。本来府上已经有了李氏侧福晋,只要循例做生日就是了,但年氏毕竟与她不同,李氏年纪比福晋还大了一岁,固然不及年氏年轻美貌,这还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年氏这也是赶了巧,丈夫刚晋位亲王,她又刚生下一个儿子,母子俱得宠爱。底下人自然不敢拿旧例来给她做生日。
  
李氏却没空为这事情受闲气。她又怀孕了。一门心思的养胎,把这一股脑的事情都推给了我和钮钴禄氏。  

三月一到,我每天的生活很忙碌。早上吃了饭,请了安,回去看会书,就去和钮钴禄氏议事,听下面人的回话和建议,下午的时候睡了午觉,再去请示两位福晋,再讨论一阵子,差不多了就回去把这一天的讨论结果记录下来,第二天吩咐下去。
  
本来说是要合着一起办了,喜气又热闹。过了一阵子福晋又说不好,还是分开来办。
  
钮钴禄氏是极有耐心的人,我们两个一起做事也算合拍。
  
只是我容易厌倦.明明已经厌烦了,脸上还要装着严肃端庄的样子,实在很累。
    
弘时来的时候会让我轻松一些。
  
开春的时候他已经进学了。不能常在我这里磨蹭了,但他还是会跑来找我。
    
有时候是让我看他写的字,有时候是背书给我听,都会让我心生欢喜。
  
“三阿哥真是进步许多。”
   
他虽然还是童声清稚,却已经褪去了奶声奶气。  

“我来找了善姨几次,下面人都说你有事,善姨很忙吗?连阿玛都有空陪我下棋呢。”
  
小人儿仰面看着我。我刚从福晋那里回来,喝了一口茶。微微笑了说:“倒也不是。你福晋额娘和年侧福晋过段时间要做大寿,所以最近事情就繁杂些。等我忙完了,我就给你绣个新荷包可好?”
  
伸手碰了碰他已半旧的荷包,又转面对跟着他的丫头说:“你们须得再勤快些才好。侧福晋最近没精神管你们,也不要懈怠了的。”  

弘时却只管笑着挤到我身边,端起我喝过的那杯茶抿了一口,说:“好香!这是什么茶?我竟是没有喝过。”  

我只含笑看他将我的茶都喝了。  

轻寒过来续水,说:“这是绞股兰,格格最是爱的味道。这续过水了之后味道更好,三阿哥再试试?”  

我整理着他的头发,说:“刚才喝的猛了,他哪里还喝的下?再说这绞股兰有些性寒,小孩子少喝点的好。”  

又和他说了一会子闲话,我便有些困了。
  
“善姨累了吗?”他问。
  
我不忍拂他的兴致,就微笑着摇头。
  
“我还是先走了。善姨好好休息。”他闷闷的说。  

下来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攀在我耳边小声说:“善姨也不要只是为了别人做生日就白白累坏了自己。我会去求阿玛,等你生辰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做,让别人给你布置一个大大的生日。可好?”  

我不禁笑了,心里只觉得温暖,又觉得这样的话,我是期待另一个人对我说的。
  
“弘时的心意我领了。只不过这事情你别跟你阿玛提,也别跟别人提。只当是——我跟你的秘密,好不好?”我哄着他说。
  
他点点头,忽然又不好意思的说:“我还不知道善姨的生辰是哪一天。”
  
我好笑的看着他一脸的慎重,似乎他说的那些,明天他就可以为我做到。
  
“腊月初一。腊月初一,记好了吗?”  


真正到了三月底四月初的那段日子,我真是有些受不了,人多还是其次,关键是吵,好几个戏班子日夜奋战,宾客络绎不绝,应酬又多。年氏本身也不是特别爱热闹的人,身体又不好,但是还是全力支持着,见客,受礼,听戏,一样不落,虽然面色苍白,却有掩不住的喜色写在眉梢眼角。
    
终于忙完了。我的丈夫虽然也不喜欢这样的烈火烹油似的热闹,但这样的活动对于壮大声威联络感情收买人心活跃社交都是有帮助的。
  
何况,这场好戏的主角是那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博她苍白的一笑,这么做他也是高兴的吧。
    
现在他正在我对面坐着,看我慢慢整理着礼单,逐一写信回谢。  

“这些交给下面人做好了,何必这么辛苦。”他的声音安静,合着午后的春光有些让我分神。
    
“我怕下面人写坏了。再说,他们未必清楚侧福晋和这些人的交情。”我并不停下笔。
  
说是侧福晋和外面人的交情,其实说到底,是雍王府和这些人的交情罢了。
    
他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一片阴影投在肘边。我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淡淡蹙眉。
  
“阿离。”他张口,却没有继续下去。  

默默看着他。  

他从袖中掏出一幅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张柔软的绢布。
  
上面的字迹是我熟悉的,却放低了姿态,媚骨固然没有,连他一贯的张扬与肆意也少了许多,隐隐竟是一种低沉。  

上面录的是一首词,不过寥寥数语。
    
思往事,渡江干。  
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  
小簟轻衾各自寒。 (注1)  

“你说过我写的字都会好好藏着的,这个,是我前几日写的。你也收好了的。”他轻声说。
    
我看着那句“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已经觉得刺眼了,他这么一说,我忽然又想起那年他叫我看他写的《爱莲说》时候的光景,几乎下泪,却还是抬起面,说:“王爷让我收好的东西,我自会收好。”  

他吃惊的退了一步,几乎不信我的话。
  
“阿离,你没看明白吗?”  

那一方洁白的绢布上,字字锥心,词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你我曾一起走过那么多路,撑着船,跋涉过多少山河,为什么如今你我还在一起,却已经貌合神离了呢?  我安静的收起他送给我的质问,低声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胤禛能告诉我吗?”
    
他走过来,抱住我,动作轻柔,喃喃说道:“你不是不明白。你就是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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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这是朱彝尊的一首词,似乎是纪念一段逝去的恋情。有人说写的是恋人间的心心相应,但我觉得既然一开头就是思往事,可见这段感情已经是过去式了。  

所以大意就可以理解为,我们曾一起有过美好的时候,但现在彼此虽然还在一起,心里也有彼此,但已经不能互相温暖了。十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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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施

  
夏天之前,我向胤禛请示出去住一段时间——理由是前段时间在园子里忙得太累了,想在外面的庄子静养一段时间。  

“可以,”他没想多久,就点点头,“免得到夏天的时候驻夏就不好了。底下的庄子里你随便捡一个住下。府上的事情不要担心,怀玉的身体也好了些,可以帮着做些事。”
    
我听他提起年氏,便说:“侧福晋的心思七窍玲珑,本是好的,只是做事太细致了反而伤身。这个道理王爷想必也是清楚的。”  

他缓缓扫了我一眼,目光与我相交的瞬间让我呼吸有些困难——我是想提醒的人是他而不是年氏——他最近做事很辛苦,太子复立之后并没有振作,对政务反而更加惫懒。  

他点点头,展颜一笑,低声的对我说:“我知道了。你也不必担心。”
  
想了想又淡淡的加上一句:“到时候我去接你。”  

我微笑不语。他叹气起身,将我揽入怀中:“阿离,阿离。我会想你的。”
  
想念有浅有深,我又能在你的记忆里占多少空间。  

收拾东西去了郊外一所庄子,那是一直归我管帐的一所庄子,里面的管家和下人有几个我都是熟悉的,还有我阿玛介绍过去做事的人,所以虽然没有去过,但感觉并不陌生。
    
自古暮春叫人伤感,伤春之作不计其数,但我以前就觉得奇怪,春天过后不是还有夏天吗?花落尽了不是还有叶吗?也许是我偏爱绿色植物的缘故,总是特别喜欢暮春初夏,觉得这时候的乔木长得最好看,浅的,浓的,淡的,深的,绿色,渐渐溢满夏天,层次分明,叫人见而忘忧。
    
一个人在一个干净又安静的庄园享受我喜欢的时节,我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住在古龙的小说里了。
   
将琴安放在一株大树下的石桌上,独自抚琴,看春光渐老,却喜不自胜。
    
午后散着头发,卧在塌上看书,清风徐徐,阳光温暖,渐渐睡去,又自然醒来。
    
偶尔洗手下厨,把我喜欢的蔬菜扔进一锅炖蔬菜浓汤,分给所有人一起吃。
    
下雨之后去散步,穿轻便的鞋。摘了路边的小野花,夹进书里,风干了做成书签,细细的在书签背面写下“碎碎小花不知名,挽韶光点点”。
    
晴朗的晚上打开窗户,灭了蜡烛,看流萤飞入我的卧室。靠在窗边,分不清天边星子和眼前的荧光。  

会有说不清楚的喜悦。
  
但还是想和一个人分享。想和他一起做这一切会是多么快乐。  

也许等我老了,他比我还老,我可以慢慢把一切说给他听。只是不知道,到那时候,还能不能情浓若此时此刻。  

端午的时候,我带着轻寒去看了赛龙舟,挤了一身汗,心里却开心。又在外面的茶馆里喝了茶,到下午方回去。轻寒和我同乘一车,回来的一路上,我们两个都是说个不停。
    
刚到庄子门口,管家就庄重的过来,扶我下车,低声说:“格格,四爷来了。在后院等您。”
  
我微微点头,心里却突突跳了起来,喜悦漫天卷地而来,仿佛这是一个隐秘的约会,我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胤禛背对着我站在树下,负手而立,垂着头,看着我的琴。  

夕阳落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有些不真实。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我却猜得到。平静的,安稳的,一点点淡淡的笑意。  

“晚饭做好了,吃饭吧。”我轻声说。  

吃饭了,吃饭了。我忽然有落泪的冲动,我的妈妈,每天都会重复的一句话。对她心爱的丈夫和女儿笑着说,吃饭了,吃饭了。
  
让我也来试一试,这种简单的温暖。  

他转过身来,稳稳的说:“好。有什么好菜?”
  
他清瘦的样子让我微微有些心疼,走过去,伸手挽住他:“都是你喜欢吃的菜,你要多吃一点才好。”  

他深深的看着我,握住我挽着他的手,说:“看来你住的还好,那我就放心了。”
    
吃了饭,坐在院子里休息了一会,两个人靠在一起,说了一会话。见天色渐渐黑了。我笑着说:“我一直想着你要是来就好了。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他轻轻揉着我的头发,说:“在外面的时候,你的话就多些。怎么在家里的时候就不愿意理我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青春年少的面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知道啊。我以为你知道。小簟轻衾各自寒——这话是你说的,我没说过。我要出去,你来不来?”  

“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他奇道。  

我站起来,沐着月光,对他温柔的笑了笑。  

他便跟了来。  

车夫正老老实实的候在车边。
  
“四爷,格格。”
  
我们上车了之后,车夫便问道:“主子,还是去上次那个村子吗?”  

我看了一眼那个人满脸的不解,说:“不去了,去再前面的那个村子吧。”
    
“这是做什么?”他问。  

等马车已经离的庄子远了,我便指了指车上的一个麻布口袋:“去布施。”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费解:“布施?这么晚了去布施?你可以白天让人送过去啊。自己一个人出来,也不知道危险!”
  
我笑了说:“有时候有轻寒陪我的。只是把东西悄悄往穷人家院子里或是从窗子外面一摆罢了,不会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惊愕的看着我。
  
我微笑了说:“有时候,人要做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才会开心。”
  
他呼出一口气,说:“你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行善不求名声,才是大善。”
    
我只是想尝一尝做圣诞老人的滋味罢了。  

“这些年,逢年过节,你就为我开粥铺,施舍茶水,有发大水时就筹办的药品送出去,有饥荒又以我的名义义卖筹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十万两银子了吧?”他说。  

“你心疼银子?”我笑着说。  

“以为你是在为我买好名声,”他接着说,“现在看来并不完全如是。你到底还是因为真心才会做这些的。”  

我点点头:“你若不喜欢,我也许不会这么大胆的去做。”  

说话间已经到了,车夫将速度放缓,好让我们将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放在墙头门前。
  
里面东西不多,装了一些面粉,一些布,二两银子。
    
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东西都布施完了。
  
马车穿过村庄离开的时候,有些村民被惊醒了。
  
远远的看到灯火点点,听到有人大声喧哗:“菩萨啊!菩萨显灵了!”
  
我大笑起来,他也忍不住笑了。
  
“若是刚才就被人家看见了,看你怎么脱身。”他教训着我,脸上却还是有笑容。
  
“你不知道世界上有件东西叫刺激吗?”我笑着说。  



后来就听说那附近几个村子都流传菩萨显灵的传说。福晋她们问起我,说我那段时间就在那里,有没有见到菩萨。  

我就会看看他,看看他,严肃的说:“菩萨慈悲之深岂是我这等凡人能揣测的,宝相庄严,凡人又怎么能窥探到?”
  
于是大家就很是叹息。唯有他,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肩膀颤动。我便莞尔,两个人能有共同的秘密,是一种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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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

  
不是第一次来木兰狩猎了,却是第一次找到这样的美景。  

傍晚时和我的丈夫一起策马奔驰——现在我的骑术已经好了许多,再不是只能勉强坐在马背上了,用十年的时间学会骑马,我是不是太笨了一点?  

在一个寂静的山坡上,我们停了下来。让马在一边吃草。我们站在山头看夕阳在天边燃烧。虽是在天边,却又似乎就在我们面前,伸手可及,那颜色肆意张扬,惊心动魄。  

太美的东西,言语无法形容,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安静的欣赏。  

“夕阳无限好。”他说。那一片夕阳绚烂到极致之后,很快就涅没了。天空中被染成一片迷离的紫蓝。  

我微微侧过脸看着他,他神色平静,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勾出一点坚毅。这样的神情是让我安心的,似乎他就是天地间唯一能从容掌握一切的人。
  
是的,夕阳无限好。不必感叹什么只是近黄昏。  

“我喜欢这里。”我说。  

“看日落?”  

“从前,有个小王子,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看日落。有一天,他心情很不好,就看了一千四百次日落。”  

《小王子》,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故事,适合在这样的日落里,在这样安静的山坡上,讲给身边的人听。  

他仔细的看着我,说:“一天看一千次日落?他真是很奢侈啊。我却只要一天一次就满足了。”
    
我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如果我喜欢一件东西,就不敢靠它太近,比如落日,我是极爱极爱的,但是如果我一天看一千次,我怕我的心会承受不了那种幸福而爆裂啊。我甚至连一天一次都不能承受。”  他的眼睛里荡漾起一层浅浅的笑容。  

他轻轻伸手扶住我的肩,好象我是一个易碎的瓷器。
    
“阿离,”他的声音似乎要将我催眠,“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起那些希奇的故事时,眼睛里都会有一种做梦的神色?”
  
“我说过,这些都是我梦到的故事啊。”我的笑容现在看上去一定也是很虚无的吧。
    
“可有梦到我?”他在我的肩膀上用了一点力。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竟有一丝期盼。  

“我不是刚刚才说过吗?有些幸福,我承受不了。”  

肩膀上的力忽然消失了。
  
我们都从刚才的梦中醒了过来。
  
打马下山,一路无话。  

第二天的时候,我又往那个山上去了,这次是一个人。刚到山下,就看见几个他贴身的侍卫守在那里。  

“格格现在不能上去。”极恭敬的口气。  

我下了马。
  
“为什么?”  

那个侍卫看着我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何必多此一问”的惋惜。  

“现在王爷正和年侧福晋在这个坡上赏落日,叫奴才在这里把着,说是闲杂人等一概不许上去打搅。”依旧是极恭敬的口气,听起来却带了一点讥诮的意味。  

我点点头,说:“那你们就....”
  
我哑然失笑,说什么呢,好好守着?我不是大度的人,心亦会酸痛,只是他不知道,他让我痛得太久了,以至于我已经习惯了。  

于是就信马由缰。  

夕阳是那里都可以看的,驻足的片刻里,那一片绚烂景致已经结束,只是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做一场好梦。    

“善姨!”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  

是弘时。他前面还有一个人,是十三。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我们都下了马见礼。弘时开心的说:“十三叔刚才带我去打狍子了。看!”
  
战利品就挂在他的马鞍边上。
  
我笑着对十三说:“真是麻烦十三叔了,有耐心带着弘时手把手教他,竟让他这么开心。”
  
十三这几年总是被皇上训斥,变得沉默许多。听到我的话,只淡淡一笑,说:“小孩子总是容易开心的。”  

我微微有些感慨。  

他和我同岁,到是二十五岁,看上去却比我老了许多,不知是遗传了康熙的少年多白发还是心中不如意,总之鬓角都已经斑白。又听他说出“小孩子容易开心”的话,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他也有过少年裘马意气风发的时候啊,那时候小楼还在,他豪气万丈又百般温存——真是美妙的融合啊。  

如今,只剩下一双眼睛里还有光芒。  

弘时见我们皆沉默,说:“善姨,我送两只狍子给你,今晚烤着吃,可好?”
    
我缓过神来,便点头说:“好。”  

十三微笑了说:“你骑术比以前好多了。不过最好还是我送你和弘时回去吧,天晚了。”
    

晚上的时候,他过来找我。  

“今天你又去了?”他笑着问。  

我忽然很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是。”  

“阿离,生气了?”  

“没有。”  

“听我解释一下。”  

“好。”  

“昨天怀玉知道了我们两个单独出去看日落,今天便也央着我要去,只好带她去了。”
    
“唔。”  

“你不信?”  

“信。”  

“生气了?”  

“没有。”  

“阿离?”  

“什么事?”  “

你若没有生气,怎么这样对我?”  

我无语的看着他。
  
多谢他费心编个谎话来哄我?还是为他还想着我的心思特意来安慰我而高兴?
    
“很美吧?”我忽然问他。
  
他神色不定的看着我。
  
“对你来说,都是良辰美景,可能身边是谁根本无所谓吧。可是,我不是。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我微笑着说。微笑着。如果不笑,我就会落泪。  

他站起来。用力握住我的肩。眼睛里面闪着的光是我看不清楚的,他从来都是一个耀眼的人啊。
  
门外忽然有人大声说:“王爷!王爷!北京刚到的消息!贞格格生了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这是康熙五十年,乾隆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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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事

  
门外突如其来的喜讯把我和他隔得更远。
  
我转过脸去,不想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
  
“阿离,看着我。”他低声说。
  
我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恭喜。”
  
他猛的咬住我的唇。
  
与其说我们是在接吻,不如说我们是在互相啃噬。那么多的痛楚,我想用这样激烈的纠缠还给他。  

分开之后,我才尝到嘴里有新鲜的腥甜。
  
“阿离,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我伸出手,轻轻擦干净他的嘴角,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说:“出去吧,王爷,外面报喜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说完之后,我优雅的转身。只听见背后一片瓷器破碎的声音。
  
他走了出去,对报喜的人说:“来的很及时。赏。”
  
声音冷静从容。  

我站在那里,等一切喧嚣都消失了,等支撑我的力量都耗尽了,便蜷缩在宽大的躺椅上,盯着他刚刚摔碎的一地破碎的茶具。破碎的样子很抽象,锐利的碎片将我的思绪也切得纷乱繁复起来。
  
轻寒收拾起了那一地的狼藉。
  
“格格。”轻寒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我。
  
“没什么。”我说。
  
抬起头对她一笑,说:“真的没什么。难道这日子我还不过下去了吗?”
  
轻寒叹了一口气,打开窗户,又拿来一条毛毯,沏了一杯绞股兰放在我的手边。
  
我微微笑了说:“还是轻寒最好。”的
  
于是就盖着毛毯,在躺椅上舒展的躺着,看着一轮老月亮。
  
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长久又能怎么样了呢?
  

那一年的八月十六,他抱着我,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没有心愿。  

我怎么会没有心愿呢,只是他不能帮我实现而已。  


第二天,弘时便拖我和他去打猎。
  
休息的时候和他用一个水袋喝水,笑得满脸都是水沫子。
  
“善姨,听说昨天阿玛对你发了好大的火。今天看来,应该没事吧?”他用力握住我的手,问。
  
他才八岁,手还没有我大,却竭力想包起我的手。因为练习骑射,手心里有一些微微起茧,蹭在我的手上,让我心生安定。
  
“没事。你放心好了。”我对他笑着说。
  
“听说添了一个弟弟呢!”他又快活的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问:“多了个弟弟,你欢喜吗?”
  
“当然欢喜!别人都有好多哥哥弟弟一起读书一起玩。只是要等到弟弟能走路能玩要等好久吧?”  

“现在弟弟还小,你可以好好读书,练好骑射,等他长大了,就可以教他,对不对?”我反过来握着他的手,说。  

“对啊。”他看着我笑着说,眼睛里纯净得一点杂质也没有,如同最干净的水,清澈见底。
  
有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眼睛的人,他会去谋害那个弟弟吗?  

难道权力真的会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善姨?”  

“弘时,答应我......”
  
答应我,就算走过这样污浊的尘世,涉过权力诱惑的河流,还是要能隔过欲望的纠结,还是能微笑着看我的眼睛,没有一点杂质。
  
可是,我该怎么说。
  
“善姨。”他靠近我,微笑着。
  
“不管善姨要我答应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他坚定的说。
  
“不会后悔。”他又说。
  
以后是很遥远的事情,只要现在还能听到这样的声音,知道他也有过这样纯洁的过往,我也没有遗憾了吧。  



一个月后,耿氏也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后来的弘昼。  

康熙五十一年的时候,太子又被废了。没有引起多大波澜。真正在权力中心的人都没有惊讶的感觉。  

这件事情在雍王府甚至没有另一件事情引起的关注多——年氏的儿子夭折了。前年的时候,慰心格格已经夭折了,如今儿子又没有了,年氏一下子就病倒了。  

我知道他最近过的艰难。于公于私都是。
  
太子没被废的时候,有什么错误都可以推到太子身上,有什么矛头都是指向太子的。如今太子没有了,老八一伙人立刻就想兴风作浪,拖着他不得不下水,想韬光养晦都不行。一面要同老八你来我往,不能落了下风,一面还要在皇上面前表忠心。  

天天就好象走钢丝一样。
  
家里也是愁云惨淡,年氏的儿子曾得他十分喜爱,那是一个乖巧漂亮的孩子,去的十分突然。
    
我们在黑暗中分享彼此的身体,却分享不了彼此的心情。
  
“我想要一个孩子。”我低声说。
  
“我的孩子。”我强调说。
  
“什么意思?”他问。
  
“过继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子。不一定要爱新觉罗家的。”我说。
  
“也好。”他没有反对。  

过了几天,他就从废太子和另外几个兄弟那里过继了几个女孩子过来,让我挑一个。

我拒绝了。  

“为什么?”  

“不知道,看着没缘分。”我笑笑说。  

他挑了挑眉毛:“我记得你不信佛的,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玄妙?”
  
他顿了一下,说:“你若不喜欢这几个孩子也就算了。自己慢慢物色吧。总有个孩子伴着好一点。”  

轻轻的揉搓了一下我的头发,说:“不知道和你有缘分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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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园子里的孩子一下子多了起来,男孩子有三个,再加上过继过来的几个小姑娘,显得生气勃勃。
    
惟独我面前还是没有孩子。  

好在弘时一有时间就过来陪我。弄得李氏侧福晋都颇有微词,不过我们的丈夫曾公开发表过以下言论——“善玉学问也好,心思也好,没事让孩子多和她呆着,断不会让孩子吃亏的。”
    
所以,她也不能对我做什么。  

等那两个小孩子都长到四岁的时候,爸爸才给他们取了名字,老四叫弘历,老五叫弘昼。都是好听的名字。我曾经被老八家的那个“弘旺”笑了个半死。  



康熙五十五年了,我才领养了一个孩子。  

那是外面庄园的女人给领过来的一个小女孩。
  
小得好象一只小猫。  

“善格格,这孩子原来是我邻居,她额娘死的早,阿玛又好赌,把个好好的家产败了个精光,现在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躲债了。她叔叔其实还是个小官,但婶婶是个狠的,又不肯收留,我就自做主张,想留她在庄子里做个下手,您能不能就准了?现在还小做不来事情,但是养两年就好了。”
    
那个女孩子一身衣服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穿戴虽然寒酸,却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生的?”我问她。
  
“康熙五十一年,五月十八。”声音不大,有些因为强做镇定而发颤。  

五月十八。我心里忽然有些温暖。  

我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在我的腿上:“你愿意做使唤丫头?”  

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有些失神。  

“不。”她小声说。  

领她来的女人急忙冲她使眼色。我笑了一声,说:“阿伦嫂子,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转面对怀中的女孩子说:“你叫什么?”
  
“丫头。”
  
“丫头,做我女儿好不好?”我轻轻刮了刮她淡淡的眉毛。  

“我有额娘。”她眼睛里有水气氤氲。
    
轻寒在一边笑了起来:“格格,那就算了吧。”  

我只管笑了,觉得自己傻得可以,却还是说:“你原来的额娘仍旧是你的额娘,我是你的新额娘,怎么样?”  

她看看我,又看看轻寒,点头说:“好。”  

我抱着她,说:“你是五月十八的生日。我就叫你初夏。初夏,你要管我叫额娘。”
  
轻寒带着她去换衣服了,我一个人静静的坐着,默默的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初夏,初夏。  

我教初夏读书,轻寒教她针线。没有把她像别的格格那样关在屋子里,我放她在外面和弘历弘昼他们混在一处玩。弘时却比他们大了八岁,只是偶尔帮他们解决些小纠纷,并不能再在一处玩了。
    
几个孩子,没事情却还是喜欢往我那里钻。  

时间于是就过的很快,弘历和弘昼进学的时候,我便跟孩子爸爸说,让女儿也跟着去上学。
  
孩子爸爸笑了,问:“女儿家的,何况你自己也在家里教她了。没由来和男孩子总混在一处。”
    
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谈笑都是淡淡的。  

“只是在一旁陪听而已,又不是真要她去做学问,也好束着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心性。”我耐心的说。这倒是真的,尤其是弘昼顽皮得不得了,耿氏是疏阔的性子,不怎么爱管,在外面一天到晚板着脸的雍亲王爷对这个小儿子也没有办法,偏偏弘昼只买初夏的账,初夏叫他向东他不敢向西,初夏要他去骑马他不敢去骑驴。园子里的人都知道五阿哥只服初夏小格格。
  
大概是因为想到这个,孩子爸爸莞尔一笑,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就让初夏也跟着去吧。要不然,我怕弘昼把书斋顶给掀了。”  

又好好交代了初夏。
  
初夏才六岁的孩子,十分活泼。
  
“知道了,额娘,知道了,”她笑嘻嘻的说,“不要乱说话,要听四哥哥的话,要看好五哥哥,对不对?”  

我笑了说:“你阿玛也说了,你是女孩子,所以不要太拘着你。若是不舒服,或是不高兴去,就回来。但我要跟你说,做人要有恒心和毅力,虽然师傅不会对你太严,你自己要努力,明白吗?”
  
初夏笑着说:“我明白。”
    
下了学之后,这些孩子有时候也来我这里,说笑,游戏,吃点心。  

这一天,正好弘时也在我这里,正给我看他临摹的王献之的帖子,那三个小孩子都来了。都是满头大汗。弘时看着他们便笑了:“瞧你们都这么急。来晚了没好东西招待不成?”
    
我连忙让他们进屋,又让下人给他们洗了脸和手,端上点心和香茶。  

“五哥哥今天又被师傅骂了!”初夏睥睨着弘昼对我说。
  
我看弘昼气呼呼又在初夏面前不敢发作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功课没做完?还是书没背出来?”  

弘历这才微笑着说:“是没背出来书。昨天讲的《左传》,要背《子产论政宽猛》这一节。五弟背不出来,就被责罚了。”
  
他是他们三兄弟中长得最好看的。弘时太清秀,弘昼总是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的。只有这个弘历,年纪小小的,清秀也恰到好处,更多的却是威仪。  

我转向弘昼说:“这就是你不聪明了,怎么也糊弄两句吧。就比如说子产论政这一章,你只要背出这两句——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然后就对师傅说,读书是为了学以致用,这篇文章里,就只有这两句话有用,总比你一句也背不出来强。”
    
弘昼立刻眉开眼笑,说:“那善姨将我书中每篇文章都划上几句吧,那样就能应付师傅了!”
    
弘历和弘时都皱起了眉头,初夏已经揪住我的衣角说:“额娘怎么能教五哥哥偷懒!以后他一定更不听师傅的话了!”  

我笑了起来,说:“弘昼还是自己去找哪些句子比较重要吧,你若能自己找对了,也算是把书读通了。”  

弘历微微点头说:“善姨说的有理。只是《子产论政宽猛》,师傅说,这子产竟是不对的,施政还是宽些好。《春秋》里面不就是说,立法贵严,责人贵宽嘛。”  

我看着他,他年纪还小,脸上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我点点头。  

“不错,《书经》里头也说,罪疑惟轻,功疑惟重。都是议论施政的宽猛的。子产说的对,不应该对人民太放纵,书经和春秋说的要宽,也是对的,毕竟,苛政猛于虎。但是这都是因时因地而变的。一味的严苛,人民受不了,掌权者也会被推翻,秦是个好例子。但一味的松乏,也是不对的,汉就是宽的,结果搞得外戚和太监专权,天下群雄并起,最终还是亡了。”  

弘历的背挺直了,严肃的看着我。  

我便接着说:“你用《春秋》大义驳子产——立法贵严,责人贵宽。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法度,法度——有了法就有了度。以法来衡量行为,若违了法度,就应该责罚。既然有了法,就应该执行,而不是还要‘责人以宽’,法是怎样规定的就应该怎样去执行。法是治国的工具,而不是用来恐吓人民的,如果只是立严苛的法令而不执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弘历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说:“这竟比听师傅讲的还痛快。看来要请阿玛给我们换个师傅才行。”  

初夏已经爬上我的膝盖,骄傲的说:“我额娘当然厉害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几个孩子就都跑到院子里去玩了,轻寒前几天新安置了一个秋千,他们竟是怎么玩都玩不厌了。  

只剩下弘时还在。
  
“善姨教四弟的都是为政之道啊。”他轻声说,并不看我。
    
并不是有心的,大概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觉得弘历会做皇帝,即使他才几岁,也忍不住教他一些。
    
“可是善姨从没有对我说过这些。”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微微的失落。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他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了,依旧是聪明的,俊秀的,没有一点杂质的。我希望他永远这样。  

“你现在这样就好。”我说。  

他笑了起来:“真的?”  

我点点头。  

“额娘前两天要将一个丫头收在我的房里,还在给我物色侧福晋。”他忽然转变了话题。
    
我愣了一下,说:“我也听你阿玛提起过。那时我还说,没想到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一直也没察觉,你都要娶福晋了。你不欢喜么?”  

他神色迷茫起来,说:“我不知道。好象太快了,我根本没有想过。又觉得我压根不喜欢她们。”  

我听了他的话,又觉得有些好笑:“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知道不喜欢。”
    
他摇摇头,说:“善姨不是说我这样就好吗?凭空多几个女人,我不习惯。”
  
“顺其自然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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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了四十岁之后,就没有新的女人了。福晋请示过几次,他都说不想要。
    
其实他保养得很好,并不显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养眼了。也许是因为他蓄了两撇胡子;也许是因为几个男孩子都有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却没有他的心事重重。
    
但他仍然是一个外表和涵养极好的中年人,有着人到中年,事业有成的风度和谨慎。一举手一投足都恰倒好处,既没有妄自尊大的骄傲,也没有矫揉造作的谦虚——而这两种可怕的气质正好在他的几个哥哥弟弟身上交替出现。所以和他的几个兄弟比起来,我觉得他简直太耀眼了。
    
只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这种不明显的光芒的。似乎朝堂上的人都被老八拙劣的个人秀迷住了,舆论对我的丈夫仍然很苛刻,批评他没有情趣,没有亲和力,没有掌权者应有的潇洒和宽宏大量。
  
在这种情况下,我非常佩服他的情商和智商——他能够依然故我,丝毫也不改变自己的风格去迎合他人。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  

从来只有臣民对君主趋之若骛,没有君主为讨好臣民而改变自己。  

人人都说老八比他有气势,其实,老八在气势上根本就输给了他。  

因为老八对这个游戏的规则根本就搞错了,这场残酷的游戏只有一个裁判——康熙,而不是那些立在朝堂上对着康熙战战兢兢的臣子。老八以为笼络的人心,其实不值一钱。
  
从一开始就输的人,怎么会笑到最后。  

但是,就算是对我的丈夫而言,那条路也是越来越艰难。  

首先是因为十三。
  
自太子第二次被废起,十三真正的跌到了谷底,康熙先是将他囚禁了三年,在康熙五十四年的时候才放了出来,囚禁的原因是“与太子一党”,释放的原因却是保外就医——他的关节炎发作得十分厉害,膝盖上还生了疮。我的丈夫先后三次请旨,康熙才恢复了十三自由。
  
但十三的病情稳定不久,康熙又将他申斥一番重新圈禁。  

如猫鼠游戏,循环往复,如此几次下来,十三本来就所剩无几的锋芒,如今已经全无。平和安静。  

我有时候看见他,他还是会微笑,只是那笑容,已经如同冬日映在雪地上的残阳,看得见光影,却没有温度,只让人心生悲凉。  

其次就是因为十四。
  
十四已经取代老八,成了他最强劲的对手。    

他们是亲兄弟,眉目颇有几分相似。  

不仅是眉目相似,连做事的方式都有些相似——他们都是实干家。  

而且一样狡猾,一样心机深沉。
  
碰到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孤独的高手或许会高兴,因为赢一帮白痴并不值得骄傲;而就算输也仿佛是输给了自己,也并不耻辱。
  
只是,很可惜,这场战争只能有一个胜利者。否则,他们兄弟会很高兴做彼此的对手。
    
所以在康熙五十七年,大将军王耀武扬威的离开北京城,奔赴大西北的时候,我的丈夫痛痛快快在家喝了很多酒。  

晚上的时候,醉眼朦胧的依靠的我的身上,不停的说同一句话:“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我轻轻用食指在他高高的鼻梁上来回触碰着,说:“王爷,你醉了。”  

“我醉了?”他的表情忽然沉静下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又要开始了。所以今天想醉一醉。”他说。
    
很少看见他喝醉的样子。
  
其实很喜欢他喝醉的时候,很安静,很温柔。脸红着,微微笑,会絮絮叨叨说很多话。
  
他小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一个人?  

“胤禛为什么这么开心?”我轻轻笑着问。我想我知道答案,十四一离开,就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也看出皇上确实有意于他。网 @
  
他眼睛闭了起来,鼻息平稳,低声说:“很高兴,十四出城了。”  

“我不想....对他动手....不想....”  

一滴眼泪慢慢从他眼角溢了出来。  

我的心猛得痛起来——原来这样高兴的原因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只知道他疼爱十三,没想到他的心里也有这样的痛苦。  

“胤禛?”我轻轻唤他。  

他已经睡着了。神情放松安稳。
  
好象一个还没有烦恼的孩子。  

垂头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水印,不知道他后来要花多大力气去做那些残忍的事情。
  
不想对十四动手,他也许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只是后来,他还是忍不住了。
  
但我无法责怪他。
  
因为他在这一夜,靠在我的身上,流着泪说,他不想。他不想。  

第二天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离怎么这么开心?”早饭的时候,他问我。  

“没什么。”我说。
  
他狐疑的看着我,说:“不对,笑得那么诡异。”  

我依然不说,只是笑着给他准备上朝的东西。  

“很久没见你心情这么好了。”他临走的时候忽然吻了一下我的眉毛。  

只是无意中窥见你那么可爱的一面,我当然开心了。  

“你要常常这样开心才好。”他又说。  

我抬起头,笑着,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就多醉几回吧。”  

他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羞赧,含混的说:“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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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毒药以及婚礼

  
康熙五十八年之后,老皇帝已经对这个过于庞大的国家力不从心了。  

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皇帝,面对面前的人时,是否会很厌倦?尽管他所有的臣子和儿孙还是恭敬的匍匐在他的脚下,山呼万岁。但康熙应该很清楚,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他了,人们都焦急的等待着新的君主,这将意味着改变——某些家族从此飞黄腾达,某些家族又从此一蹶不振——而这些都是必然结果,残忍,快意而且刺激。不只是新君一念之间的决定,也是所有加入这场豪赌的人最终的结果。这大约是贵族最钟爱的游戏。  

“在想什么想这么入神?”我的丈夫忽然出声,拉回我肆意飘荡的思绪。
    
“在揣摩一个人的心思。”我很快的回答。  

他正在我的房间里,专注的整理着他以前的一些手迹。我一直收藏得很好。听到我的话,他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说:“谁?”  

“皇上。”  

他停住了手,抬起头看着我,说:“想到些什么?”  

“也不是很清楚。在想他老了,是否对这一些都感到厌烦了。又想到他是不是不愿意放手,对于他这样一个皇帝而言,是不是比一般人更难面对死亡?”  

他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含着一种安静的寒冷。  

“阿离,你说话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他慢慢说。  

然后又垂下头去,继续整理他的字。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放手呢?”这句话他说的声音不大,而且很快。
  
我便知道他记住了我的话。
  
在他身边坐下,说:“晚了,睡吧。”
    
在索取了我的身体之后,他又附在我耳边说:“给我说个故事,很久没有听你说故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近距离的看他的眼睛是我喜欢的事情,我为此上瘾。  “好吧。”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咱大清朝有这么一位格格,年方十四,不仅容貌清丽,而且琴棋书画俱佳。又熟读诗书,知书达理。”我小声说。    

他将脸埋进我的头发,闷声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俗气故事了?”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俗不俗,你听我说下去,就知道了。”    

“这位格格有一次随皇上狩猎时,不幸被流箭射中。当时就没了呼吸,皇上自然非常伤心,便将她厚葬了。”
  
“没了?这算个什么故事啊。”  

“还有呢。这边皇上已经将格格厚葬了。但是格格的魂魄并没有消散,附在了一具已经魂飞魄散的身体上面,等她再转醒过来,她看着身边的人问,是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告诉他,是章武元年。”
    
“章武?那是刘备的年号。”  

“原来她的魂魄穿越了一千四百年,到了三国时候的蜀国。”我叹出一口气,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这位格格原来是金枝玉叶,穿越之后,却成了一户穷人家的女儿,名唤小姣。很不幸,她的父母将她买去做了婢女,但是又很幸运的,她是被卖到丞相府。因为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很快就引起了诸葛亮的注意。”  

我顿了顿,说:“可是,小姣是从一千多年后的格格,她知道这里所有人的命运。她该不该去告诉诸葛亮,他的皇上将会失去张飞,并且会遭遇一次最惨痛的失败——连营;马良会消失在这场战争中,然后就是诸葛亮一个人苦苦支撑蜀汉到生命终结。”  

“告诉我,如果你是诸葛亮,你希望知道将来的事情吗?”我低声问。  

他眼睛里有光华瞬间闪过:“不。”  

“为什么?”  

“因果自有定数,不必强求。”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看得这么开的?我一向以为你是实用至上的。”
    
他偏过脸,说:“我参佛久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轻声说:“你到底还是旁观者,又怎么会体验到故事中的人的酸甜苦辣?”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带着浓浓的倦意说:“那后来小姣格格怎样了?”  

过了很久,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说:“她爱上了诸葛亮……”
  
他面色平静的睡着了。  


过了五个月,康熙五十八年的深秋,弘时准备纳福晋了。  

他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弘历和弘昼都已经八岁了。这个雍王府渐渐开始暗流汹涌,虽然距离我的丈夫成为皇帝还有几年时间,但是王爷世子同样是一块肥肉。几个有儿子的女人之间都有小小的合纵连横。  

李氏开始表现的尤其明显。她费尽心思挑了栋鄂家的女儿。栋鄂一向与雍王府关系密切,也在正白旗中颇有影响,这门婚姻,显然是李氏想为弘时增加政治资本。
  
很久没有这样隆重的喜事了。全家人都被动员起来,我也不例外。弘时自己也忙碌,越临近婚期越少到我这里。    

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初夏正在我屋子里选布——都是李氏送过来的,有些是宫中的赏赐,有些是为婚礼准备的,多出来的,李氏便拿来做人情,送到各屋子里。
  
初夏选了几种暗色的布,绞了布头,便要叫丫头去取。  

我就笑了说:“你一个小丫头,挑些跳脱的颜色吧,那种浅银红色的,我瞧着就好,你挑的这些都显老气。”  

初夏做个笑脸,挥挥手中的布,说:“我自己的新衣服还穿不过来呢,额娘上次也给了我新布匹。这都是帮五哥哥选的,他求我为他做个荷包。我就想多做几个,也好送给四哥哥,顺便也巴结阿码。”  

我更笑了对轻寒说:“竟有人求着要你做的荷包?上次你逢给我的那个,要不是你轻寒姑姑又密密实实的加了一道边,我看早就散了。”  

初夏一头栽进轻寒的怀里,说:“轻寒姑姑,你看额娘取笑我!你同她说,我现在做的怎么样!”  

轻寒也笑着说:“格格!初格格现在大有长进呢,我看绣得不错,拿出去也不会失礼人家的。您也不要太严了。想当年,您在嫁进来之前,大病一场,病好了之后,人却虚得连针都拿不稳了,绣也绣不好,不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好吗?”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我那时候不是因为生病才不会针线的,这是我永远的秘密。
    
于是对初夏说:“你若要为四阿哥和五阿哥做,就顺带为你三哥再做一个吧。他要结婚了,你做妹妹的也表表心意吧。”
  

初夏想了想,说:“三哥哥身上的这些荷包啊,绦子啊,一向都是额娘您为他打理的,我也不知道他都喜好什么样子的。额娘说给我听听。”  

我挑了块银色暗花的绸布,说:“这块就好,配上正红色线。图案不要太复杂。结婚的,你看着绣,别绣蝴蝶,也别绣鸳鸯,就绣莲花和莲子吧,但别绣得太密,疏阔点才好看。绣好之后,别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气。我这里有薄荷香,拿三钱去和二钱檀香混一处,燃了正反里外的熏。弘时喜欢这味道,又清爽又干净。”  

初夏头一歪,说:“这么多,我可记不住。还是额娘做好了,算我的人情吧!”
  
刚说完,这边弘时就走了进来。初夏就丢了手里的活计去找弘昼玩了——因为府上要办喜事,师傅就放他们下午不用上学。  

弘时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显然睡得并不好。  

我便让轻寒在窗下支了我的躺椅,让他躺下,又拿了小被子给他盖上。  

“我都已经这么大了,善姨还把我当小孩子照顾。”他微微笑了说。
  
秋天午后的阳光明媚起来也是很耀眼的,落在窗前,合上他含在眉眼间的温柔笑意,让我一瞬间有些失神。  

“你到底还是在叫我善姨不是?我倒还想把你当小孩子照顾,你却转眼就要娶新嫁娘了。”我为他整理好被子。  

“睡一会吧。这两天你自己也累坏了。”  

他怔怔的看了我一会,便合上了眼睛。  

我想起身离开,却又觉得无事可做。于是拿了本书坐在他的身边,有一页没一页的看着,一会又侧耳听听他绵长的呼吸,觉得心安。不去想遥远的将来。  

一个时辰之后,他醒了过来。  

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我似乎也想交代他些什么,但两个人总像隔了些什么,便又无话可说。呆坐了一会儿,我就布置了几道点心让他垫饥饿。  

“这是什么,没见善姨做过。”他用筷子指了指一个碟子。  

我夹了一块到他的碗中,说:“这叫肴肉。是镇江的一种特产。配上姜丝和香菜,蘸点香醋,味道十分好。”  

他依照我说的试了试,说:“果然很好。怎么没见善姨拿出来过?”  

我笑着说:“我也是慢慢才做的好的,以前做的不太好。何况,因为这道菜工序特别,其实并不适合给你们吃。”  

“什么工序?”  

“这肴肉如此鲜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在腌的时候,放了一点点硝。当然,只能是一点点。”  

硝是一种剧毒。  

弘时听见我的话,并没有任何惧怕的神色,依旧将肴肉送入口中。  

我笑着说:“你不怕吗?”  

他垂下眼睛,低声说:“善姨招待的就算真是毒药我也会吃,何况是如此美味。”
    
我愣住了,不知道这句话的重心是在前半句还是在后半句。  

“弘时,”我说,“你说什么?”
  
他忽然灿烂的笑起来:“我是说,这样的美味就算真是毒药,我也愿意吃下去。”
  
我便稍微放了一点心。  


三天后,弘时成亲了。  

三个月后,李氏又为他纳了两门小妾。  

因为他不肯与福晋圆房。  

这件事情在他结婚的第二天早晨就很快被知道了。新娘被冷落在一边,新郎和衣而睡。床褥非常整齐。  

又有更详细的说法,说弘时已经解开了新娘的外衣,但不知道为什么,竟停住了手,没有继续下去。  

头几天还好糊弄,结婚三个月,新娘却依然是处子,这让李氏开始着急了。园子里也开始流言四起。园子外面的传言则更加不堪。
  
最通常的一种说法是,雍亲王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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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长生

  
我见过弘时的福晋。她是一个小巧的女人,有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看我的目光大胆到肆无忌惮。  

我立刻就明白了弘时为什么不喜欢她。  

“我听说你是弘时最亲近的长辈,几乎人人都这么说。可是很奇怪,我却从没有听他自己提起过你。”在我们单独见面的第二次,栋鄂氏就对我这样说。  

我低头看茶盏中的绞股兰舒展成一种奇怪的形状,轻声笑了说:“哦,是吗?我不知道他原来还会跟你聊天呢。”  她的脸立刻涨红了。  

我不喜欢用这样的尖刻去伤害人。但是我更不希望她伤害我和弘时——她过于敏锐,而且她并不爱弘时。  

“最近两位侧室就要进门了,你也多担待些。”我淡淡的将她打发走了。

故意忽略掉她怨愤的神色。  

但是自弘时成亲之后,我再没有同弘时单独相处过。  

或许是他在故意躲着我。  

少年人的心意很感人,我不是没有一点感动。只是他终究会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只不过是他生命中某种美好的遐想罢了。注定要过去,不可能长久。  

想找机会告诉他。又担心他从此不再相信我,会性格大变,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错事。
  
又觉得自己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也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左思右想之间,他的两个偏房也进门了。  



康熙五十八年末下了很大的雪。  

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在屋子里燃上香,干燥而且温暖。有书看,有雪景赏,有好茶品。心情好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前两天听说弘时和侧福晋钟氏同了房,我本来应该松一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却有些像是叹息。  

被英俊聪明的年轻人爱慕,是会让女人的虚荣满足的。  

即使像我这样自以为洞悉自己的情感,还是会被撩拨起一些莫名的情愫,仿佛又回到初恋一样。或许只是不想那么快结束这样一个好梦。    

既然一切都已经回到了正轨,那我应该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和他相处。
    
正想着,弘时就来了。  

依然是温柔的笑。  

我也给像平常一样招待他。  

坐定之后,我就说些家常话,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笑容已经消失了。
    
我停住了嘴。安静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原因。”他说。  

“什么原因?”  

“你知道的。”他说。  

我忽然觉得又回到了他小时侯,会偶尔和我闹脾气。  

“好吧。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和福晋同房?”我顺着他说。  

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情与欲如水一般在他眼睛里闪动。我忽然有些畏惧这样鲜活的感情,这是胤禛不曾给过我的——我多少次凝视他的眼睛,寻找的是否就是此刻弘时眼睛里的这一份彻底的沉沦与痴迷?
    
他猛的站了起来:“我走了。”  

他步伐匆匆的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了口:“现在你觉得放不下的东西,过段时日你就会放下了。现在你觉得好的东西,也许将来会觉得其实也不过如此。”
  
这样突兀的奉劝,既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
    
他没有转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雪又开始下起来了。我看他走出去,雪无声的落在他的肩头,想为他拂去那些雪,却已经离得远了。  

那一天正是腊月初一,我三十三岁的生日。  

自那之后,弘时还是会过来请安,也有依然温柔的笑容。只是再没有提起那些隐秘的情愫。仿佛只是一场青春的闹剧。  

不久之后,钟氏怀孕了。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做爷爷了。”胤禛扶着我的肩说。
  
我抬起头对他温和的笑:“你并不老。”  

康熙五十九年的新年,正月里头,我们两个在街上闲逛。休朝八天,他的事情还是多。到下午时却让我陪他去街上逛逛。  

“不知道会不会是一个孙子。”他说。  

我握紧了他的手,说:“会的。”
  
他的心情并不好,出来也是为了散心。因为今年祭天,皇上让老三诚亲王代了。
    
街上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热闹,摊子摆得稀疏。一来是为大年上的,家家都赶着团圆,二来雪时断时续,天气并不是很好。只有些调皮的孩子,零零散散的聚在街头巷尾,点鞭炮,抽陀螺。我让他给我买了一块烤红薯,捧在手里暖手,闻闻味道,并不吃。  

“你难得和我出来玩,就别这样心事重重的了。陪着年怀玉的时候,你也这样愁眉苦脸么?”我顺手将红薯给了路边的一个小乞丐。  

他看了我一眼,说:“很少见你这样任性。”  

“如何?”  

他伸手包住我的手,说:“和你在一起,不必强颜欢笑。不好吗?”  

我愣了愣,默默点头。  

一起走了很长的路,低声的说话。  

“你不必担心。”我忽然说。
  
已经快到雍王府了,我站住了,面对他,忽然说。
  
“我在担心什么?”他狡黠的问。  

“不管你在担心什么,我都要叫你不要担心。”我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说。
    
“若你知道什么就不妨直说吧。明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就凭一句不要担心,就能让我安心么?总要说些原因吧。”  

雪开始下得有些大了。我的声音似乎被雪吞没了一些,张口说话,让我感觉寒冷和困难。
  
“除了你还有谁?老大,老二,被圈禁;老三只是一介文人;老八,皇上早就对他深恶痛绝;老九老十是和老八一损聚损的;十三是自己人;还有十四,他在大西北,早就被你制住了。”
    
我盯着远处一片虚无的白色:“你要相信自己。”    

他忽然说:“为什么爱我?”  

我惊讶的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话。  

他没有任何玩笑的神色。依旧有我熟悉的心事重重和狡黠,甚至不信任。
   
我顿时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好象自己是一个被人窥探得一清二楚的小女人。被那个男人不动神色的玩弄于股掌之中。  

“为什么爱我?”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感觉却强硬起来,撞击我的耳膜,和风雪一起让我感到寒冷。    

“为什么要问原因?”我终于回答了他的话。
    
他将我纳入怀中,低声说:“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怕我是因为他能做皇帝才爱他。
  
“你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有时对我太狠心了一点。”  

他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说:“阿离。”  

慢慢走回去,离家还不远,就看见门前乱做一团,进进出出全是人。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一向深恨下人做事没有章法。
  
这边管家已经小跑过来,禀道:“王爷,宫中刚才传旨下来,皇上明天要过来,这里什么也没有准备,都等着您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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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与我握着的右手竟细密的渗出了一点汗,我能感觉到他掩藏在不动声色之下的喜悦。
    
他略一沉吟,就对总管说:“福晋这会也该知道了,让她把里面的事情都安排好。明天到跟前服侍的人要一个一个挑出来,要手脚利索嘴巴紧的;明天要赶在皇上来之前全将道上的雪给清了;皇上爱听戏,叫两个戏班子过来候着,这事情你自己亲自去办,务必要是全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别管现在是在哪里唱,明天一定要拉到雍王府上来;另外一会儿叫三阿哥去我书房,我有事情吩咐。”
    
总管太监一连声的答应着,连忙小跑着去吩咐下人了。  

“明天也不必全将雪清了,留些路边,不妨道,看着也好看。”我说。
  
他点点头:“我一会还会再吩咐。你再帮我想想,哪些我漏了的。皇上来得急,来不及准备。”
    
我笑着说:“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皇上就是不想看你什么都是刻意准备的。只要别太乱就成了,雍王府向来出了名的安稳妥帖,皇上是想看你平素的样子。我就觉得别太造作就好。说句宽你心的话,你就是给老十府上一个月时间,他也整治不到你平日的一半。”  他并不反驳。  

我就接着问:“叫三阿哥过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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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宫里的旨意下来了,着雍亲王第四子弘历进宫伴驾。
  
“额娘,以后四哥哥就不同我和五哥哥一起处念书了么?他要进宫去陪皇上?”初夏问我。
    
“是,是去陪你皇爷爷。”  

“不是说伴君如伴虎么?我同四哥哥说能不能不要去,四哥哥却说他一定要去,为什么?”
    
“因为皇上会对他很好很好,比对任何人都好。”  

初夏想了想说:“也是,四哥哥那么聪明,皇爷爷一定会很喜欢他。”  

弘历进宫两天,胤禛就封纽钴禄氏为侧福晋。和她一起被封的还有我,我便成了善侧福晋。
    
我没有任何推辞的意思。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是为了牵制纽钴禄氏也好,是为了安抚弘时也好——我都应该配合他将这一出好戏继续下去,也许演到最后,分不清楚真心和假意才是最好的结局。    





十三的病在夏天的时候好了许多,只是入秋之后,又渐渐严重起来,到了立冬时候,连路也走不了了。先是躺在床上,请了太医来诊,来来去去那几个人,开的方子也大同小异。把胤禛着急得虚火直上。  

后来情况就更加严重,十三已经痛得虚脱了。一日晕个三两次是正常事情。
    
在胤禛下了最后通牒之后,一个姓刘的太医抖抖嗦嗦的对雍亲王说:“奴才知道有一个人,虽然不是宫中太医,但医术了得,说不定能治十三爷的病。”  

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和胤禛商议着药方,就听到说那位刘太医推荐的医生来了。胤禛对我说:“你避一避。”
  
我又不想错失见见神医看病的机会,就去屏风后面坐着。  

还有一个人陪着神医过来,是张廷玉。
  
“衡臣辛苦了。”我的丈夫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王爷还是先见见他,还是直接让他进来诊脉?”  

“让他直接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草民谢平安见过王爷。”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如银子一般圆润清澈。让我想连呼吸都停止,只为不打搅这样美好的声音。  

外面也是一时间寂静无声。  

“你现在就诊脉吧。”  

大约有三柱香的工夫,那个动听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回王爷,草民没法医治十三爷。”
    
“为什么?”张廷玉听出小谢话中有话。  

“因为我开的方子,王爷定是不肯的,既然我开的方子用不上,我也就无所谓开方子了。”
  
提脚要走的声音。
    
“站住!你说说你的方子。”胤禛的声音透着一股寒冷。  

“截肢。就是锯掉十三爷这左腿的下半节。”  

“叉出去!”  

我的丈夫暴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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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在雍亲王面前还这么大胆的人。
  
截肢......坐在屏风后面的我都被震了一下——我可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在二十一世纪做截肢手术也是让一般人在生理上,心理上和感情上都难以接受的,更不要说在这里,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一根头发都极为爱护。何况十三还是龙子凤孙,皇家向来忌讳见血。难怪胤禛气得发狂。
    
“叉出去!给我打!”他气得有些糊涂了。  

张廷玉没有出声,可能他也觉得这个小谢疯了。  

听到外面真的有人进来,要拖走小谢。我一着急,喊了出来:“四爷!”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一直在昏迷的十三哼唧了一声。  

我只好在屏风后面继续说:“四爷,要学曹操吗?也许谢先生是当世华佗也说不定。”
    
我的丈夫并没有怪我突然插话——也许他光顾着生谢平安的气了。  

“我不要听他说那些混话——光是他刚才的话,万死有余,既然福晋求情,先拖下去关起来——他幕后有什么人指使也说不准。”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那刘太医那里,我就依旧对他说谢平安在王府诊病如何?”张廷玉说。
    
我老奸巨滑的丈夫冷笑着说:“再赏刘太医些银子,多谢他帮我举荐的好郎中。”
    
如果我的耳朵没出问题的话,小谢在听到胤禛这句话的时候,竟兀自笑了两声,这个人真是不怕死。  

“你现在不截了他的腿,邪风就会入肺,到时候转成肺痨,我可就保不了他还能活多久了!”小谢大声说。  

然后我听到两个清脆的耳光。小谢被拖了下去。  

我心头又是一震——小谢的话,提醒了我,他说的很在理,十三如果不截肢,就有可能得现代医学上称的并发症,感染肺炎。用他的话来说,是邪风入肺。  

后来事实也是如此——看来不穿越也能预见未来。  

等张廷玉走后,我走了出来。  

他还坐在十三的床前,背对着我,坐姿僵硬。
  
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你也不必太心急了。十三吉人自有天象。”  

他还是不动,我大着胆子说:“其实,就我看,那个郎中似乎也有些斤两。”
    
我这话一出,他猛得转过身来,瞪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他受的苦,还不够多么?”
  
我无语的看着他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衫上,找不出任何语言可以安慰他。
  
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我端了水,拿了毛巾过来给他洗了脸。
    
“我知道你心疼十三。我也没有想要十三截肢的意思。我只是说谢平安确实有本事,看能不能与他再商议商议找出别的法子。”我缓缓的说。  

“不行!一个江湖骗子,哗众取宠。”他赌气的说。
   
我听出来他口风有所松动,知道他过一会就会冷静下来。    

“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什么江湖骗子?他到底也是刘太医举荐来的。太医院的医生都是小心谨慎惯了的,若这样拖下去,恐是只对十三爷无益。不如我先去探探这个谢平安的底?”我再劝。
   
他终于同意了。  

小谢被领到我的院子里。  

“草民谢平安见过侧福晋。”他低着头向我行了礼。  

“我刚才已经听过你为十三爷诊脉了。”我笑着说。  

听到我的声音,他一下子抬起头,大概是听出了我就是刚才为他解围的那个人。
    
一看清楚小谢的脸,就明白我的丈夫为什么说他是江湖骗子了——他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鼻子和嘴都文雅秀气,面目竟隐约有些像废太子。只是皮肤粗糙,显然是因为在外奔波所致,若是皮肤再白一些,细腻一些,简直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相形——哪有郎中长成这样的。
    
“你很像一个人。”虽然很不应该,我还是忍不住说。  

“程至美。”  

“他是脑外科的,专门看脑瘤。”  

我一连串的说出来,差点就说“你没有看过《妙手仁心》真是可惜,否则一定会喜欢”。
    
“程兄大名闻所未闻,只是能看脑病,实在不容易。希望他日能由侧福晋引荐与他相识。”小谢在我的连番轰炸之下居然还能有如此镇定的反应,真是天才。  

我收拾起刚才的嘴脸,严肃了面容说:“此事还是以后再说。今日我还是要与你商议十三爷的事情。”网 @
  
小谢就笑得桃花眼乱飞,说:“我都说了,诊治不了,除非截肢。”  

“平安有表字吗?”我忽然问。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说:“有字。字长生。”  

“长生,长生,真是一个好字。我看得出长生医术之高,不输太医院中任何一个太医,而就算是因为没有门路进不了太医院,以长生的才华,也应该早就名动京华才对,为何如此潦倒?”
    
长生满不在乎的一笑:“我自幼家贫,跟着老师学医只是为了糊口,后来跟着老师走了不少地方,大多是为穷人看病,见识到不少疑难杂症。正宗学派怎会看得起我这山野郎中。我的方子大多少见,敢试的富贵人家少,都是穷人实在没办法了,才把命交到我手里。就像十三爷这病吧,应该算是穷人病——硬是冻出来的,河上渔夫就容易得,我曾心软,没有截掉一个渔民的脚,结果他不出一个月就染了肺病,心脏也坏了,挨了不到两三年就死了。”  长生一口气说完,让我颇多感触,知道他字字在理。  

可是真的要让十三截肢似乎也是不可能的——就算康熙怎么折磨十三,都没有削他的宗籍,也就是说还认十三是自己的儿子,如果十三真的截肢非把康熙气得一命呜呼。
  
还有我的丈夫,也是不能接受这一点的。  

“长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问。  

小谢摇头,说:“若真有别的办法,我何必要提出截肢?”  

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那你就等十三爷醒了,自己去和十三爷说吧。”
    
趁我的丈夫不在,我将小谢领去见了十三。将事情说给他听。十三一口回绝了。
    
小谢似乎是早有心理准备,笑嘻嘻的冲十三乱抛媚眼,说:“十三爷,您该不是怕痛吧。”
    
十三皱起了眉头。
  
我有些尴尬,小谢那样子看得我都想揍他两拳——他大概是天南地北野惯了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废话!你的命也是你父母给的,命都没了,要些个发肤做什么?留个全尸很美吗?”小谢忽然冷冷的说。  

十三的脸色愈加惨白起来,用手指着小谢,费力的说:“你,你,你给我出去!”
  
话音刚落,就晕死过去。  

我忙让下人过来扶十三睡好,喂汤药,严严实实吩咐了不许提今天的事情。一面对小谢说:“你随我出来。”  

“怎么对十三爷这样说话?”
  
“怕是我不说重些,他还不醒悟。他刚才晕过去只是太激动,身子又虚,不碍事,一会就会转醒过来。”小谢沉吟着说。  

“这其中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了的。”我想我知道十三不愿意截肢的原因——他要他的四哥做皇帝,他要理直气壮的为他的四哥排忧解难,不能让人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地方,若是残废了,他还怎么入朝为官?  

过了一会儿,十三才将小谢叫进去。  

“截肢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十三淡淡的说  

“你是说不截肢就会转成肺痨么?”十三又问。  

小谢懒懒的应了一声。  

“那就让这病转成肺痨吧。”十三说话的神色就好象说今晚吃面条一样平常。
    
小谢愣住了。  

肺痨在当时是不治之症。  

“十三叔。”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不能少这条腿,为了四哥我不能残废。”他温和的说。  

小谢的桃花眼里竟溢满了泪水,成了一汪泛滥的桃花溪。  

晚上的时候,胤禛告诉我,十三留下谢平安为他治病,并不用截肢。
    
“十三说,他要和我一起拼这个天下,怎么能少一条腿呢。以后他还要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呢,你说是不是?”我的丈夫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悲。  

我对他微笑,说:“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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