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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勿忘  作者:因爱[已完结]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16 关闭
相依相守不相识 (1)

   
(一)
  
女人只是这个家族的工具——生育后代的工具,巩固权力的工具;而绝不是感情的寄托,爱新觉罗家族的男人应该把感情寄托在这一片江山上。  

可以给一个女人尊贵的地位和无尽的财富,但不能只给一个女人感情。
  
要学会让所有的女人雨露均沾,那样她们才会安分守己——那正是一个女人应有的美德。
    
这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自从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为了一个女人差点放弃天下之后,我的阿玛和他的子孙都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  

(二)  

我有两个额娘,一个是皇额娘,一个是额娘。
  
很多年之后,我都听说有这样的传言,说我只把皇额娘当做自己的额娘,而轻视自己的生母。因为皇额娘能给我的地位是我的生母给不了的。
  
这是一个荒谬的说法。  

我确实更喜欢我的皇额娘。因为她比我的额娘更像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件工具。
    
我的皇额娘,会抱着我轻轻的哼歌谣,也会慢慢弹一些伤心的小调。她会轻声教我念诗:“春风一夜吹乡梦,梦逐春风到洛城。”

她会很动容的去爱。  

她端庄而美丽。只是渐渐憔悴。在我十二岁那一年,她死去了,死之前,我的阿玛封她做了这个天下的女主人——皇后。  

而她其实从不曾见识过“天下”到底是什么,她只是一个在深宫苦苦等待丈夫的女人。
    
她微笑着看那些摆放的很整齐的皇后衣冠,小声对我说:“胤禛,胤禛,千万别让爱你的女人伤心。等她的心碎得一片一片的,你就再也补不起来了。”  

她附在我耳边说的很小声,不让她身边那些像木偶一般恭喜她荣登后位的人听见。
    
德妃是我的生母。她比我皇额娘丰腴漂亮,有甜美的笑容,我去请安的时候,她有时会抱着十四玩,似乎是在认真听我的话。
  
她有时也会提到我的皇额娘,说她“性情温良,克己贤淑”,说着还会掉一些眼泪。我会很惶惑——她说的分明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怎么会是我的皇额娘。于是我就会在她惊讶的眼神中笑起来。    

(三)  

那些已经模糊破碎的记忆,在我第一次见到阿离的时候,一下子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变得清晰起来,如最刺骨的水漫过我的头顶。  

她一身红装,脱了鞋,靠在桌边,就着茶吃一块茉莉糕,脸上有一种被解脱的幸福。
    
她的容貌被夸张的妆容遮盖了,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她的眸子。在我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她的眸子就那样深深的看着我,却一句话也不说。解开我衣带的时候,她有些笨拙,这让我有些烦躁。
  
她在害怕。我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但她就是在害怕。
  
在我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差一点就哭出来,却始终没有将眼泪落下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想看见她哭。
  
也许只是因为她那么害怕还要直视我的眼睛。  

那是一个安静到奇怪的夜晚。我居然没有对她说一遍每个女人进门我都会说的话——要安分守己,好好服侍福晋。  

面对这个女人,我忽然不想重复这些话。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对她的纵容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善玉是她的名字,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会对我说:“叫我阿离吧,是阿离嫁给了你。”
    
原来她生得很美。简单的妆容很适合她。  

我看书常常看得有些神思恍惚,她过来给我剪烛花的时候,窗户上就映出她秀气的侧影,摇曳生姿。我侧眼看她,她面上的表情专注而安静。  

“小女虽然愚笨,但恪守妇道,安分守己。如果还有不足之处,还望贝勒和福晋教诲。”善玉的阿玛特意这样对我说。  

我又很想笑,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生出阿离这样的女儿。
    
我把她带去了我在城西购置的一所四合院。那里是什么地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我的手下和我单独见面的地方,或者是我可以安静下来想事情的地方。总之我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隐秘,安全,不被人注意。
    
在这个四合院里,她第一次给我讲故事。她真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眉目间会有一种我不明白的神气,似乎比我听故事还享受。
  
她第一次给我讲的故事,叫一千零一夜。  

我迷上了她和她的故事。就好象她故事里的那个王。    

(四)  

她会在我睡着的时候轻声唤我的名字。  

胤禛。胤禛。  

声音清澈柔和。带着某种无可名状的感情——近在咫尺,却又有无奈的疏远。
  
我确实睡着了,只是我从来都睡得很轻——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从小就被训练得睡眠浅——以便能随时在睡梦中翻身而起,迎战敌人处理军务——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能在残酷的征战中幸存下来的原因。  

所以她轻柔的声音会很轻易的进入我的梦境。  

让我的心生出些微微的暖。
  
却还是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怕只是一场好梦,梦醒之后,我们都不认识彼此。
    

(五)  

我给她带去一只白色的小洋狗。    

阿离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赏赐珠宝给她,她脸上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并不见得有多欢喜,却对一些小玩意很痴迷——编织少见的布匹,桌角上的兽形花纹,窗户上的小人剪纸,甚至我写副门联,她也欢喜异常。    

问她为什么,她总是不说。  

在她刚进府的头一年,几乎所有人都说她安静、笨拙、迟钝。  

“善玉虽然本分,只是不够灵巧。眼力劲不够,做事总要人提醒,又不爱与其他人说话。”福晋是这样评价她的。  

“善妹妹做的女工,也太古拙了些吧。”李氏笑着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这些话,我总是不太上心。  

她养了一只野狗,没想过她也喜欢养狗,我就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了一只纯白色的小洋狗,去送给她。    

“这是干什么?”她吃惊的瞪着我。  

“这是法兰西国的狗,是纯种的。”我说。她可能没见过这么好玩的小东西吧。
    
她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我是问你,拿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那只黄色的野狗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瞪着我怀里的小洋狗。  

“送给你,这狗少见,你可别养死了的。”想看她欢喜的样子。  

她笑了半天,说:“这种小白~~~狗,我才不要呢。阿黄!”
  
她对脚边的狗一声令下,那只黄狗猛的就往我怀里扑过来,呜呜直叫,吓得我怀里的白色小狗落荒而逃。  
  
我把那只不争气的洋狗扔到了李氏那里。
    
“好可爱啊,真的好漂亮啊!它有名字没有,就叫它雪球好不好?”李氏叫得很夸张。  

一想到她刚才不屑的说“小白~~~狗”,我咬牙切齿的说:“它叫小黑。”
    
李氏惊讶的说:“可是它很白啊……”  

瞪着李氏,李氏咽了咽口水,说:“小黑真白啊。”  

我忽然想到阿离刚才肆无忌惮的笑容,扑哧笑了出来——不就是想让她开心的嘛。
    
“记住它叫小~~~黑。”我模仿阿离的口气说。  

李氏连连点头。  

心情大好。  

过了两天就听说,善玉在偶然听到侧福晋炫耀贝勒爷送的小黑~~~~狗时,笑得都快停不下了。
    
心情再次大好。  

后来她的那条黄色的野狗死了。我想牵一条野狗去送给她,又觉得可笑。也没有去看她。后来问她,她只说再也不养狗了。  

(六)  

“西雅图这个地方,一年有两百多天都在下雨。雨雾蒙蒙,人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要带着伞。然而就算真的被淋了也没有关系——那里的雨大多时候都很温柔。”
  
“西雅图那里有一家很有名的商铺叫微软,还有一家专门卖茶水的店,叫星巴克。”
  
“西雅图的郊外会有大片大片的野花,路也看不到尽头。”  

“我有一个朋友曾极喜欢西雅图,她一直想去呢,也不知道她现在去成了没有。”
    
“那你写信问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低声说。  

她微笑不语。  

我喜欢她编织的那些如梦幻一般的城邦。我问过宫里的传教士,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叫西雅图,也没有人叫拿破伦。  

她与我在黑暗里分享身体,也分享这些瑰丽的想象。  

她怎么会是一个愚笨的女人呢。只是她太罕见,所以会被误解。  

(九)  

我第一次去她住的地方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雪后,初霁。  

不大的院落,有些竹子,也有一株梅花,长得很疯,从来没有修剪过的样子。
    
我悄悄立在窗下,窗户被雪水模糊,只隐约看见她蜷缩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垂着头看书。
  
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感觉。
    
我走进去,她微笑着招待我。
    
“在看什么书?”我喝一口热茶。  

“你不会想看的。”她笑着说。  

“到底是什么?”  

“《论衡》。”她很快的说。  

我呆了一下。毁佛灭道?  

“混帐。”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然后就细细的对她说了半天佛学精义。  

“现在你懂了么?”我说。  

“你说的又快,又多,又乱。我能懂什么?再说,我只是以前没见过这《论衡》,所以想看一看。你参你的佛,我只是俗人一个,能得道呢,最好,不能呢,也没有遗憾。”她说着就轻轻为我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立刻就被她这个轻柔的小动作迷惑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她袖笼里传出来,让我在失神的片刻已经忘记要点化她了。
    
“还在生气?我再赔个不是,再不在你面前看这书,如何?”  

我摇头,说:“你想看就看吧——我又看不住你。”  

她轻声笑了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华南经递给我。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她依旧蜷缩在椅子上,裹着一条厚毯子,握着一支削尖了的眉笔,在书上偶尔写两个字。
    
她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点,露出白色的罗袜,我才意识到我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华南经上。
  
放下经书,走过去,用毯子将她的脚裹好。抬头迎上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我也是俗人。”我低声在她耳边说。  

(十)  

康熙四十二年时,阿离跟着我一起南巡。
    
前两天我在她的卧室里拣到一张小纸片,上面是她的笔迹。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没头没尾的两句。
  
射白鹿。  

不是没有逐鹿之心,却不想被她这样洞穿。
  
这才意识到,我真的对她太纵容了。  

想着问她那句“射白鹿”该怎么解释,想着问她到底是不是有所图。  

然而当她满足的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叹着气说:“想到你以后会有更多的女人,想到你也许以后就不再喜欢我了,又想到这也许是我唯一一次可以这么长时间一个人陪着你,所以就又欢喜又伤心。”  

她到底对我隐藏了什么一下子不再重要。我忽然就很害怕失去她。
  
不论她想要什么,我都要给她。  

晚上对着灯枯坐。看书看不进去。想事情也想不了。
  
只有她近乎凄凉的声音——唯一一次这么长时间一个人陪着你。
  
悚然惊觉,她已经控制了我那么多的感情。    

不是不能去肆意宠爱某个女人。我曾经喜欢过福晋的娴雅,也喜欢过李氏的活泼。
  
只是她们都不像阿离。
    
阿离。不是让我爱。她会让我生出太多情绪。面对她的时候,我每一丝细微的感觉都会被牵动。
  
如果她想要什么,我是无法拒绝的。
  
如果她要天下呢?  


她安静的跪在我面前。我将写了很久才写得成形的四个字扔在了她的脸上——恃宠而骄。
  
我很有刻薄人的天赋,但其实,我并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或者我是故意选择了遗忘。
   
她依然在微笑。
  
“奴婢知道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我其实只是想惩罚自己。  

走到苏州寒山寺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老和尚。  

“我被心魔所困,不知有何解?”我对那个看上去已经老得走不动路的和尚说。
    
他正坐在河边,微微睁开眼睛说:“施主,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住在深山中的一座小寺庙中。小和尚十几年来从没有下过山,对山下事物一概不知。这天,老和尚终于带小和尚下山了。教他辨认许多事物。见到鸡,告诉说,这是鸡,会打鸣;见到狗,告诉说,这是狗,会看门。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位妙龄少女,小和尚问,这是什么?老和尚怕他动了凡心,便说,这是老虎,会吃人。  

晚上时候,老和尚问小和尚,这一天所见之物,哪一样印象最深?
  
小和尚说,其余之物,尚觉平平,唯有那会吃人的老虎,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老和尚对我说完这个故事,便又闭上了眼睛。  

我想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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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苏默止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留在了京城。我请他帮我。  

“我不缺钱。对做官也没有什么兴趣。你用什么来说服我?”他微笑着说。
  
“我是留在京城,但只是为了小楼,我没有必要冒风险做你的食客。”
  
“不要威胁我,我也不害怕威胁。”  

这样的人,我是欣赏的。  

“不是我想占有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只是身不由己。我非鱼肉,岂能任人刀殂?”  

“何况,你不想见到一位昏君坐拥天下吧?”  

自古以来,士人所追寻的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对苏默止应该是最大的诱惑。
  
这样聪明的人,应该会感叹自己的生不逢时——在过于平静的时候,是无法产生英雄的。
    
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起来,说:“好,三年。只能三年。三年之后,我带小楼走。你不能阻我。”    


“善格格是个很少见的女子。”  

有一次,我们都喝了一点酒。他这样对我说。  

我放下酒杯,说:“溢斋是个聪明人。不如你来为我解这个哑谜。”  

于是就把寒山寺的老和尚对我讲的故事,讲给苏默止听。  

“你说,那个小和尚是不是很不该?他师傅明明已经告诉他那妙龄少女是老虎,他怎么还可以放不下心?”我问苏默止。  

苏默止握着酒杯,浅浅的笑了起来,说:“妙极的故事,被你这个俗人曲解了。”
    
我看着他。  

苏默止问:“那少女是会吃人的老虎么?”  

我摇头:“当然不是。”  

苏默止大笑:“那不就结了!是老和尚视少女如猛虎,这叫伪;小和尚却一片浑然天成,就算老和尚告诉他,那是会吃人的老虎,他也能觉察出少女的美好,这叫真。去伪存真——这才是我佛的境界。”  

我也大笑起来,说:“若女人真是会吃人的老虎呢?”  

苏默止静静的看着我说:“贝勒再聪明不过的人,这次如此简单的道理也看不透,是不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呢?”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十二)  

年氏进门的时候很风光。她的哥哥刚放了外任。
  
“怀玉。”我说。
  
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玉字。
  
怀玉柔弱的向我行礼:“怀玉小字又莲。”
  
年又莲。又怜。
  
她真是让人我见犹怜的女人。
  
脑子里却想到另一个的女人的微笑。“叫我阿离,是阿离嫁给了你。”  冬天的时候踏着厚厚的雪去看她。
  
她比以往消瘦了一些。正做着账,算着份例。面容带着少有的严肃。  

“天冷,你要多穿些。”我说。
  
她点点头。

胡乱的喝茶,吃点心。想找些话来说。
  
年氏已经怀孕了。坐在那里的时候,渐渐就觉得自己没趣。  

拥有一个女人的身体,让她为我生出后代,应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面对阿离的时候,年氏的进门和迅速怀孕就成了我对她愧疚的理由。  

如果,我可以把阿离也当作和她们一样的人,是不是感觉会舒服一些。  

“恨不恨我宠年氏?”我抚摩着她的头发问。只是想听她的真心话。恨也好,怨也好,我都甘之如饴。    

她僵硬的靠在我的怀中,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你到底想听什么呢?”
    
我的心就慢慢冷了下去。好象来时路上的雪——她偏要掩盖住我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痛也好,伤也罢,她都不让我看见。似乎她很清楚该怎样折磨我。  

想大声说什么,手上却松开了她。
  
听不到彼此心里的声音,靠得再近又能怎样。  

走出她的门,低低的背起一首诗。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注释1)  

忽然就想起这首她夏天里背给我听的诗。
  
“因为够冷啊,夏天听这样的诗会觉得凉飕飕的。”她那时候笑着说。  

或许我应该告诉她,冬天才是最适合背这首诗的时候。  
  
(十三)  

我一直希望阿离给我生一个孩子。
  
可是她一直没有怀孕。  

有一次,我听到一个丫头嚼舌。  

“善格格用尽了法子都生不出来,霸着三阿哥又有什么用,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如今一生了病,还不是要搬出去。”  

那时她正住在外面养病。
  
我把那个丫头打死了。  

中秋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便去看她。  

她的病已经好了。喝了一点酒却醉了。
    
她斜斜的倚在我的怀里,醉眼惺忪的背着一首词:“浅画镜中眉......深拜楼中月......浅画镜中眉,深拜楼中月。下面是什么啊,胤禛?”  

我很喜欢她这样叫我的名字。  

“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我告诉她。(注释2)  

她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喜悦,说:“是啊,是啊。”
    
慢慢便合上眼睛,睡着了。  

我依旧对着月亮,一动不动。  

“真的没有心愿么?”  

“没有,没有。那个心愿总是叫我伤心。于是我就忘记了。”  

她说这番话时,像受了委屈的小孩。  

心伤得太久了,是不是就要碎掉了。  

可是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能给的我已经全部拿出来了。  

“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因为它变化无常。”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忽然哼出一句梦话。  

阿离,阿离。你说你知道我的心愿。
  
包举宇内,囊括四海。是么?
  
我轻轻握起她的手,那是一双干净整洁的手。总是爱轻轻触碰我的嘴唇或是眼睑,猝然之间就让我温暖起来。我迷恋她的这些小动作。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从袖笼里摸出一块寿山石,上面是她刻的一个篆体的“离”字。  

(十四)
  
她在自己的窗前种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叫绞股兰。
  
别人的院子里种的,要么是芝兰,要么是桃李。她却搞些这样奇怪的东西。
    
“我也种过玫瑰呀,王爷怎么光记得我种了绞股兰呢?”她微笑着照料她的花草。
   
她现在总爱用“王爷”称呼我。
  
我亦很自然的接受,就好象她有时候不停的叫我胤禛一样。  

“我这些天,还打算种一些扁豆。扁豆开紫色的小花,挂满一架子,很漂亮。”她对着一片空地满脸痴迷的说。好象已经看到扁豆成熟了一样。
  

“最好在这边再种一些苦瓜。苦瓜是君子菜。夏天凉拌了给你吃,又清热又滋养。”
  
“太素淡了也不好。再种一些凤仙花,如何?”
    她痴迷上了园艺。每天开始花很多时间布置她的花园。  扁豆成熟的时候,我和她一起摘扁豆。她忽然说:“哎,都摘完了,我还拿什么打发时间呢?”
    那段时候,正是年氏最得宠的时候。我不是不喜欢年氏。只是,她永远不能与阿离相比。年氏让我怜惜,只是让我怜惜。
  何况,我需要她的哥哥。  看着空了的扁豆架,微风吹过,只剩下叶子挲挲响动。我怔怔的说:“我陪你,好不好。”
  她就地坐下,掐起扁豆,说:“要是我们是两个种菜的夫妻,你说该多好。等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还可以像这样,你这个老公公就给菜浇浇水,我这个老婆婆就摘摘菜。吃很简单的饭菜,过很简单的生活……”  她说得越来越低,渐渐就没有了声音。
  **********************************************************
  
注释1:

  幽暗深远,一条山路直通到寒岩,
  寂寥冷落,山涧自流溪边水清清。
  啾啾啼鸣,这里经常能听到鸟叫,
  静静无声,这里通常是不见人行。
  山风淅淅,时不时地吹拂着面庞,
  冬雪纷纷,飞舞飘落堆积了一身。
  林深树密,每日里见不到太阳光,
  意静心澄,一年年没在意秋和春。
  
  
注释2: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中月。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出自刘克庄的词。大意是,浅浅的描好眉毛,深深的拜着月亮。节日已经过了,曲终人散,渐渐进入愁时节了。  

另外,小和尚和老和尚的那个故事是出自袁枚的《子不语》
 

 一直一直都很喜欢。所以就写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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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雍正

  
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短暂的秋天之后,每一个人的神经都崩紧了。虽然明知道我的丈夫会有怎样的结局,却不由自主的被那种紧张的氛围感染。  

皇上已经病重了。
  
隔壁的老八天天迎来送往,和我们雍王府的门可罗雀形成鲜明对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让雍王府的每一个人都压抑起来,甚至包括我的丈夫。每天早晨天还是漆黑的时候,他就匆匆进宫,处理堆积成山的公文,直到天黑才回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安静,静得让我觉得他已经克制自己到了极限。  

福晋在佛堂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虔诚而且肃穆。  

连一向镇静的纽钴禄氏也开始沉不住气了。  

这一天早上我给福晋请安的时候,纽钴禄氏也过来了。似乎是有意和我撞一处的。
    
寒暄之后,纽钴禄氏亲热的拉着我的手说:“善姐姐,这些天我心里总觉得燥得很,也不知道四阿哥在宫里过的怎么样了。”  

我只微笑,轻轻拍着她的手说:“绮贞妹妹若是觉得燥,我拿些自己种的绞股兰给你,最是清润的。”  

福晋这才看着绮贞,说:“你也不必担心,这宫里面的事情再怎么样,也不会波及到弘历,皇上喜欢咱们孩子,放在身边是天大的福气,有天子护着,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绮贞忙低了头,说:“福晋教训的是。”
   
福晋抿了一口茶,掀开一本经书,继续说:“这是我们姐妹几个关起门来说话的,你这样旁敲侧击,我倒也不介意。只是老祖宗家法,前头男人们的事情,女人插不得手。你心里再为爷急,也轮不到你来问这事情——这是你能问的么?将来是福是祸,都跟着受吧。这些话,我只同你说一次。你现在也是侧福晋的身份,该明事理了。”  

一番话,说得纽钴禄氏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我只管在一旁笑着说:“福晋教训的是。连善玉都受益不少。”  

福晋便轻叹一口气,将经书递给绮贞,温和的说:“你若心中不定,就多多用心在这上头吧。”
    
从福晋处出来,纽钴禄氏笑着对我说:“善姐姐,我这会儿要上年姐姐屋子里去,您要不要也去看一看?”  

年氏在秋天的时候生下了她最后一个孩子,胤禛的八阿哥,此后她一直卧病在床。
    
正说着,就见初夏从老远的地方奔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咯咯笑着说:“额娘!五哥又欺负我!”  
我一面揽了初夏,一面对纽钴禄氏说:“我这会还有些事,怀玉恐怕也是才起身,人去多了我怕吵着她。等中午无事,我再过去看看。”  

纽钴禄氏笑着与我道别。
  
我转身对初夏说:“你是专门恶人先告状的,肯定是你又惹五阿哥了。否则他怎么敢在你头上动土。”    

初夏扭股糖似的,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说:“额娘,你就知道偏袒他!到底我才是你女儿哟。他要和长生出去玩,凭什么不带我去?还说什么带了我就不方便,你说他们不时打鬼主意是干什么?”
    
我抚着她的头,微笑着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五哥哥为什么怕你了。现在连我都管不住你了。等一会,我去和长生说,带你也出去,只是要把你随身的丫头多带两个,要坐轿子,不准穿男装,要记得给我买东西。”
  
初夏立刻就跑了开去,大声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    

因为现在十三一直住在这里,长生便也就在雍王府住下,做十三的私人医生,但没事时也会出去游荡一天半天的。  

十三的病情就如长生所说,已经转成了肺病,但总算是保住了腿,虽然走起路来不太方便。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还是挺了过来。  

“他能挺过这一个冬天,我不知道他的运气还能好多久。”谢长生曾这样对我直说。
  
我抬头微笑:“你错了,长生。十三爷靠的不是运气,是他的意志。他知道这时候他的四哥正是需要他,所以他挺了过来。”  

小谢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刚刚还是一片清明的开朗就沉郁起来。  

习惯了他没心没肺的玩笑,乍见这样的忧愁,竟不能反应过来——眉宇间隐隐有痛楚到极处却无处倾诉的细微纹路。让我的心也一起微微下坠。  

“长生?怎么了?”
  
如此问过他几回,他都不愿说,我也不便再问。  

他和孩子们相处的极好,生病的时候,都只要他来看,也不叫他谢郎中,这府上,是不论大小,全都叫他,长生。  

这天天气很好,虽然冷,却晴朗。于是去十三的院子里,去探望他和他的福晋兆佳氏。当然还有长生。  

十三正和小谢对弈。十三执白。小谢面目含笑。兆佳氏作壁上观。  

我轻手轻脚的进去,就在兆佳氏身边坐下,反正也都是极熟的,又同是不爱拘礼的人。尤其是小谢,初来时,对我们总是请安的规矩极不习惯。  

小谢是耐不住的人,竟一边下棋,一边与我唠嗑。絮絮叨叨向我告初夏和弘昼的状。像一个碎嘴的老头。    

我不时反驳他两句。兆佳氏也会插两句话。    

十三就将棋洒了:“哎,你们竟顾着说话,这棋也是下不了了。”
  
微笑着说出这些抱怨的话,睥睨着我们,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我忽然就有些温暖起来,想自己明白了十三对他的四哥深切的依恋和关心来自何处了。想天下之大,也只有在他的四哥的庇护下,他才能这样随心所欲。
    
十三转向兆佳氏说:“你前日不是说有东西送给善福晋么?”  

兆佳氏立刻起身,说:“善姐姐只管坐着,我这就去取。”  

我知道,十三是刻意支开她。便收敛了神色,问:“十三爷,有什么事情么?”
    
他轻声咳嗽一声,说:“我想出去转转。你帮我安排。”  

“这事情,你同王爷说过么?”我轻声问。  

他摇头:“他不让我去,担心我身体受不了。”  我站起来:“那你就别出去。安心养病。”  

这次小谢倒使先急了:“难得别人一片真心,你们倒不领情。”  

十三悠悠的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皇上其实也就是最近的事情了,若这时还不在外面做好策应,我真是想想都害怕。”  

我叹气:“十三爷,你以为王爷做事时没有把握的人么?他也是不想你多操心。你也知道他做的极是稳妥隐秘,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若出去惊动了咱们隔壁邻居,岂不是坏事?”
    

十三颓然微笑:“你说的是。我是应该安稳的在家里养着,省得出去打草惊蛇。”
    
我亦微笑:“十三爷省得最好。”
    
我的丈夫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淡淡的对我说:“你做得很对。”
  
我欣赏他现在这样沉静如水的表情,似乎把所有激烈的挣扎都掩埋在最深的地方。
  
“我明白你,”我说,“你是担心万一,万一,你不成功,十三还不至于被牵连。你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还想给十三留一条。”
  
他握着我的手,说:“只希望他用不上这条退路。”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帝崩。  

新君雍正继位。
    
这个王朝开始于一个极寒冷的冬夜。没有温度,因为这场战争实在太长,所有的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所以结束也变得让人麻木,仿佛做梦。  

我甚至听到隔壁的廉亲王府传来奇怪的叫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唯一清晰的记忆,就是新皇帝深夜返回前邸,所有人向他请安,他所有的女人都站在那里,他从我身边慢慢经过,没有停下,却飞快地在袖子下面握了一下我的手。  

和原来想象的不同,他的手并非冰凉没有温度,丝丝温热从他的掌心传来,让我在一群人当中忽然就温暖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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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妃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想我完全是在混乱中度过的。  

男人们在前面忙,后面只剩下女人,其实对于那些规矩,我们并不清楚——清朝已经有六十一年没有办过皇帝的葬礼了,皇上还没有崩的时候,虽然也有所准备,但都是宫里礼部和太监的事情。所以到了宫里,都是一边商量着,一边请示着,一边办着。  

女人们身份高下立刻就显出来了。  

各路福晋都跪在一起,却没有人再敢与雍亲王福晋比肩了。
  
就连一向心气最高的八福晋,也跪在了后面。  

一声一声的哭叫凄厉得让我毛骨悚然。  

轻寒在我一边搀扶着,低声说:“福晋,天冷,我再去给你拿条毛毡过来,省得冻坏了膝盖。”
    
我并没有大哭,众人大哭时候我就跟着掉些眼泪。怎么说也是我丈夫的父亲,不论他怎样对待过他的儿子,他毕竟也是给过他生命的人。  

而且他最终选择了我的丈夫做他的继承人。  

对于死亡,我并不是怀有畏惧的人。  

我拉住轻寒:“算了。福晋都没有动,我不好意思。况且,这宫里规矩大,你不要乱跑。在这里陪我就好。”  

轻寒就点头退下。  

我也看到了乌雅氏。我以前并没有见过她。即使在我被封为侧福晋之后,我也没有进过宫。
    
她一直在哀哀哭泣,甚至没有力气了也伏在地上痛哭。  

这一点上,年氏很像她。年氏身体不好,却还是勉力支撑着,一身素白更显得她苍白瘦削。
    
宫中的第一个月就在这片似乎无穷尽的白色,哭泣,叫喊,磕头中结束了。
  
每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我身边所有的人,尤其是我的丈夫和孩子。  

我一直不是一个看重名分的人,但是当我身边所有的人都看重的时候,似乎我也不能做到淡然处之了。  

他之前问过我:“你想我封你做什么?”  

我笑:“重要么?”  

假装我不在乎。  

当我听到我被封为善妃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在体内滋生。并非喜悦,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和他一样,很善于伪装,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虚伪,有时候这只是一种无奈。
    
善妃啊。  

年贵妃,我知道。她会在雍正二年死去。熹妃,她的儿子将来会做皇帝。齐妃,她的儿子,是我的弘时,我不愿意去想他会怎样。还有弘昼的母亲,耿氏,她是裕嫔。  

善妃。我对着天空微笑。就这样吧。或许看不清楚自己的命运才是一件好事。
    
不过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把我从家族史上给抹去了呢。
  
会是我亲爱的丈夫么?
    
跟着皇后一起去和太后请安。  

那是一个即使老了,却还是眉目清晰的女人。想必年轻的时候很是漂亮。
    
“见着你们我很开心。”她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费劲。    

“多关心皇上的身子。事情多,你们也不要多烦他,皇后是有主意的人,你们什么事情不要都搞到皇上那里。”  

几个女人一起恭敬的答应着。都是有分寸的人。
  
然后就不咸不淡的计议一些琐事,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  

正准备跪安的时候,太后忽然说:“善妃,你过来。”  

我恭敬的走过去:“儿臣见过皇额娘。”  

她微微抬起眼,看着我,脸上浮起一层微笑,一边伸手握住我。
  
那只手的手心有些汗,手指冰凉细腻,让我很不舒服。  

“你陪我坐坐。你们先退下去吧。”她低声说。  

偌大的宫殿忽然就只剩下了她和我。  

那个疲惫的,哀伤的年老女人,仍然握着我的手。
  
她失去的不仅是丈夫,还有她心爱的小儿子。    

“你只有一个女儿?”她问我。
  
我点头说:“回皇额娘,是。叫初夏,是儿臣在康熙五十五年的时候过继的。”
    
她便不再问我话,让我喝茶,开始给我讲我的丈夫,还有十四小时候的事情。
    
讲了很多。讲得很慢。整个紫禁城的光阴似乎就像她的叙述一样,陈旧,有一种贵族天生的庸懒。  

我静静的听。  

许久之后,她停了下来。
  
对我微笑:“你瞧,他们小时候就很懂事。”  

我欠欠身子:“皇额娘说的是。”  

晚上的时候,皇上叫我过去。  

“太后今天和你聊了很久?”  

“是。”  

他便点点头。很忙碌的样子。我就没有逗留很久。  

晚上回到我住的宫殿,宫女都是安静到木然的面孔。我只让轻寒陪在我的身边。
    
“三阿哥分府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明天出宫走一趟给我送些东西,捎个话。”我对轻寒说。
    
“十三爷那里呢?”轻寒问,“十三爷也是搬了新住处。要不要吩咐长生什么?”
    
我点点头:“明天十三福晋会进宫请安,我自己给她。至于长生,我想让他入太医院,这事情不急,过一阵子再说。”  

“初夏还住的惯么?”我问。  

轻寒笑了说:“她折腾了一个月,这两天都睡得特别早。”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轻寒为我燃了香,我靠在卧榻上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就不由自主的看月亮。    

很安静的宫廷,却让我的心那么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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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人

  
接下来就是过年了。  

皇后虽然不是节省的人,却也从来不做铺张浪费的事情,只是这一次和我们一起议论过年的事时,她说:“虽然大丧期间不可有鼓乐,但务必要办的祥瑞吉庆。不要小家子气了。”
    
于是为显皇恩浩荡,正月十五之前允嫔妃家中女眷探视。  

过年的时候,我的额娘带了女眷来进宫看我。嫂子早已经换了人,新嫂子我也不熟,很老实的一个人,总是不说话。
  
两个妹妹因为我的丈夫照顾的原因,已经在家里养着了,但再要嫁人也已经不能。
  
我的阿玛升到了三品,但似乎前途无量的是我的哥哥,他在军中效力,据说很是风光。
    
这个天底下最华丽的宫殿也是最容易滋生流言的地方。  

“善妃”很快就成了一个话题。  

轻寒会很冷静的把她所听到的一切告诉我。  

“这个宫里的下人竟还不如以前雍王府的有规矩。到处嚼舌,非议主子。这六宫主子,竟没有一个不被暗地里议论的。”轻寒告诉我。  

“他们是还没被皇上整治过。圣祖时候,他们松惯了。”我说。  

“皇上为什么不整治整治?”轻寒低声问。  

我笑了说:“他是个人精。这大节下的,等过了这一阵子,这群人都松够了,他再这么猛的一紧,保准有用。”    

果然过了正月十五才几天,就先后有两个宫女被杖责身亡。其中一个还是皇后宫里的。
    
这天下午,我正歪着看初夏刺绣。我宫里的太监李广德一进来就跪在我面前,趴在地上说:“善妃娘娘,奴才,奴才求您个事情!”  

我看看他,初夏停了下来,看着我。
    
我对轻寒说:“你带初夏到后院去。”  

“什么事情?”我坐正了,看着他问。
    
“皇上刚才抓了养心殿的一个奴才,叫秦海的。奴才听说,奴才听说,明天皇上要,活活烹了他......”  

李广德趴在地上,听我没有说话,他接着说:“这秦海的对食是个姑姑,她求了奴才,要见见主子。”  

我慢慢的说:“你带她过来吧。”  

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憔悴。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  

原来秦海一直是八爷安插的人。说是安插,其实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秦海根本近不了皇上的身,也只是从别的太监口中买些消息。  

这样一个人被揪出来,正好让我的丈夫出一口恶气,顺便整治一下这个宫里的下人。
    
“娘娘,”那个叫如宝的女人重重的向我磕头,“求娘娘救救秦海。当初他若不是想为奴婢的娘看病筹钱,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非常厌恶这样的时候。因为我知道,从本质来说,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人,但是她现在匍匐在我的脚下——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景,每次都让我难受。  

我沉吟了很久。
  
“你知道么?你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经很不错了。”  

如宝磕头:“娘娘说的是,奴婢只是求娘娘,能劝劝皇上,别,别烹了秦海。那可是活烹啊,娘娘!”  

我想了片刻,去屋子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子,递给她:“拿去罢,我赏的。”
    
如宝磕头:“奴婢,不敢要这钱。奴婢只求娘娘发发善心。”  

我叹息着说:“这不是赏给你的。是赏给秦海的。呆会让轻寒和你一块送过去。有轻寒姑姑的名号,关节好打通些。”  

吞金吧,这样死也比活活被煮了强。  

第二天傍晚,传来消息,皇上在养心殿后面烹了一个太监。  

如宝来向我磕头:“谢娘娘....谢娘娘.....秦海那时候,其实已经吞金死了。”
    
我微微点头,不再听她的感谢。我能做的不多,也就是赏他一块金子,同样也是要他的命,如宝其实没必要对我感恩戴德。
    

我看着夕阳,想到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学历史的学生,有一天在课堂作业里,随便的写了这样几句话:  

封建统治者往往采用极端愚民的政策,并以人治代替法治,私刑代替法律。但这归根到底是生产力低下所导致的必然的制度缺陷。若归罪于某一个具体的统治者是不公平的。人天性中的自我保护意识会让他必然做出保护自己阶级利益的行为,从这一个层面上来说,封建统治者也只是制度的执行者,个人品质并不能起到决定作用。举例说,即使没有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也会有另一个统治者的残暴统治,因为当时需要暴虐。
  
我的导师,在我的作业上批下“诡辩”两个字。  

但现在我知道,我当时的诡辩没有错,至少在现在,我就可以用来安慰我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的统治需要他这么做。  

晚上的时候,他翻了我的牌子。  

我陪他吃了晚饭。晚饭之后,他就进了佛堂。我跟着进去。  

他闭着眼睛念佛经,我在一边轻敲木鱼。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弄死了一只鸟。鸟的脖子很软,我不知道,把它的脖子折断了。那是我第一次杀生。”他忽然低声对我说。  

他眼角边的纹路愈加深重。  

我知道他后悔了,但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害怕自己太过残忍被菩萨惩罚——他是信这个的。我知道。  

“杀那个太监的不是皇上,是我。他下锅之前吞了一块金子,是我给的。”我说。
    
他霍然睁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如释重负。
  **********************************************************  
我不再去看他的表情,心里搅动着异样的快乐。  

认真的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伸手揽住我的腰,叹息着说:“你太大胆了,阿离。”  

我看见他刚刚浮现的如释重负已经消失了,眼睛里有放松之后的平静的疲倦。我喜欢现在他这样。因为我而感到安全。  

“你说,如果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若是有人说你欺君,你该怎么办?”他加重了一点语气。
    
他更加用力的揽紧我,我靠他太近,甚至能在佛堂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他眼睛下面微微浮现的阴影。  
  
“我看那个奴才实在可怜,家中尚有老母要赡养,于是赏了一块金子,没想到他竟吞金身亡。这样狡辩行不行?”  

他只看着我,没有笑容。靠近我,嘴唇覆盖上我的眼睑。  

“阿离。”他低声唤我。  

我睁开眼睛:“刚才,菩萨也看见了。”  

他轻笑起来:“看见最好。”  

第二天,这个宫殿又恢复了平静,应该说,恢复了应有的平静。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已经知道皇上昨天烹了一个人。  

轻寒将李广德责罚了一通。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你未免太狠了些吧,一下子罚了他三个月的钱。”我逗轻寒。  

轻寒不满的看了我一眼:“我私下里问过如宝,李广德是收了她三百两银子才带她来见您的,这罚他三个月的钱,他也没有多大损失,只是给他的警戒——以后别什么事情都往您身上揽。”
    
见我不说话,轻寒接着说:“主子心里也是明白的。为什么不责罚他。”
    
我笑了起来:“你唱了白脸,我就唱红脸了呀。”  

正说笑着,弘时过来了。  

初夏已经在和他谈上了:“三哥,我好想小侄子啊,你把他带进宫来吧!”
    
我笑了起来,拍拍初夏的脑袋:“上次你的小侄子进宫来陪齐妃娘娘的时候,你和弘昼两个人把人家一丁点大的小孩子弄得哇哇直哭,最后被齐妃赶出去的,你忘记了?你说你三哥还敢让孩子进宫么?”  

初夏嘻嘻笑了只管摇弘时的手:“我只是想听他叫姑姑呀!”  

弘时对初夏说:“今天弘昼好象又被老师责罚了,这会儿好象还在跪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初夏撇撇嘴:“昨天叫他做功课他不肯做,今天被罚活该。”  

嘴里说着,脚已经往外面走了。我笑着在她身后说:“你慢一点走,别出了门就跑,水晶她们都要追不上你啦。”  

初夏假装没听见,一溜烟跑掉了。  

我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弘时静静的开口:“善妃昨天做的事情,唬得我一晚上都没有睡得好。”
    
他不再叫我善姨了,他小时候唤我善姨的声音是多么清澈。我在心里暗暗想。
    
我止住了笑,看着他,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弘时微微叹气:“我怎么知道的?这宫里面会有秘密么?这么聪明的人,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么?我刚才才去过额娘那里,她也知道了,估计这会儿,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我端起茶,说:“我既然做了,就不怕别人知道。”  

弘时把目光转向窗外:“皇阿玛的脾气,我知道。你再怎么犯众怒,只要他觉得你没错,你就不会有事。但若是哪一天,他变了主意,全天下的人都救不了你。一次两次还没关系,次数多了,你又能说会怎样。”    

我恍惚间想到昨天在昏暗的佛堂里,他按在我眼睛上的一个吻。那么多克制的感情,缓缓释放,让我愈发沉沦。    

“我比你认识他更久。你不必担心。”我说。    

弘时低头喝茶,没有说话。眉宇间有淡淡的情绪流转,有些像他的父亲,却比他的父亲来得温和不严峻。  

他沉默的坐在窗边品茗的样子,好象一幅画。  

只是脸色太苍白。自从他结婚之后,每到冬天就是这样,让医生看了也说没有什么毛病。吃多少药都好不了,却始终苍白得让人心疼。  

“你要多注意身体。昨天我让轻寒送去的补品,你好试一试。药就不要多吃了,是药三分毒。”我对他说。    

他的手指神经质的颤动了一下,差点将茶洒了。  

我忽然很想握住他那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想知道那上面的温度,是不是和他的心一样冰凉。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荷包,说:“哎呀,你的这个荷包还是我去年做的。等我有时间了,再为你做一个吧。”  

他微笑着起身告别:“有时间为永珅也做一个吧。”  

永珅是他唯一的儿子。  

我微笑点头应允。  

晚上的时候就点了他最喜欢的薄荷香,这样春寒料峭的时候,闻这样的香,几乎让我难以入睡。
    
恍惚睡着的时候,梦见了弘时小时候。我教他背诗。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  

我的小凤凰,如今已经想反过来保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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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

  
我的丈夫在成为皇帝之后,脾气逐渐任性。    

在他做皇帝的第五个月,一个月内在早朝上咆哮了五次了。  

其中有为重用年羹尧的事情。皇上这样提拔一个汉人,已经让满清重臣有所不满,毕竟入关多年,汉文满武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更何况,似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年贵妃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她的儿子八阿哥,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儿子。  

这种情况让满清重臣的不满很快演变成怀疑和顾忌——他们开始要求皇上立嗣。
    
老八一伙在里面兴风作浪,鼓吹可以让十四继续领兵,而不应该重用年羹尧。
    
皇上在一气之下,让十四去守皇陵了。  

朝中隐隐又有拉党结派的趋势,很多满清贵族已经倒向了未成年的四阿哥弘历;也有一些人偏向年氏家族。  

因为我没有儿子,所以没有任何利益集团对我感兴趣。  

我每天按照我固定的方式生活。早起,散步,习字,看书,园艺,练琴,写信,做针线,茶道,试新菜式。这些组成我所有的私人生活。然后就是处理宫里面的事情,四时祭祀啊,月钱啊,贡品啊,人手分配啊,一点一点的做。  

我依旧每天会去陪太后。  

自从她的小儿子被皇上罚去看守皇陵之后,她的精神就越发不好了。皇后自是十分用心照料,但太后却始终喜欢和我聊天。    

应该说是她说我听。    

听那些陈年旧事。
    
譬如,四阿哥会一个人下水游泳。打多少次都没有用。  

四阿哥吃从宫外带进来的东西。  

四阿哥故意把字写烂了气老师,结果被打板子。  

四阿哥为一个蛐蛐哭半天。  

四阿哥第一次狩猎的时候打中猎物时在地上打滚。  

四阿哥和某个小宫女调笑的时候允诺将来娶她做正福晋。  

四阿哥生病的时候喝再苦的药都忍着不出声。  

四阿哥冬天的时候最爱滑冰,摔得鼻青脸肿也乐此不疲。  

那么多,一件件一桩桩,慢慢说过来。似乎等到天地都灰飞烟灭,这个母亲仍然能够记住这些琐碎的幸福。  

让我心生疑惑。  

后来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吃饭,我问我的丈夫:“你小时候,有没有一个人去游水?”
    
他停下来,望望我:“没有。”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些恍惚的神色,说:“皇额娘不让我下水。”  

我才明白,原来太后对着我缅怀的全都是十四,她所说的老四的故事,其实都是十四。那个活泼的年轻的皇子,在他的母亲眼中永远都是一个调皮的,长不大的孩子。
    
再听她讲那些故事,我的心就会痛。想制止她,却无力这样做——她的大儿子已经毁掉了她唯一的幸福,我难道连她幻想的机会也要剥夺?  

“四阿哥就把我栽的花都剪了,他真的很顽皮啊。”  

她叹息着说完一段新故事,躺在宽大的椅子上,似乎要午睡了。  

平常这个时候,我都会恰倒好处的告辞。  

“皇额娘为什么只对儿臣一个人说这些呢?”今天我低声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暗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让我更加坚信,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十分漂亮的。
  

*********************************************  

抬了抬手,旁边的丫头立刻过来将一本经书放在她的手里。  

“这是皇上为我祝寿的时候抄的,你为我读一段吧,”她低声说,“我今天有些懒动,不想去佛堂。”  

我掀开经书,果然是我丈夫的笔迹,很久远的样子,虽然眼熟,却又让我有些陌生——太干净太工整。  

“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  

“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离自性,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如是等句。”  

“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  

“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大慧,未来现在菩萨摩诃萨,不应作我见计着。”
    
这些句子,我似懂非懂,读着读着声音就很机械起来。  

再抬眼的时候,太后已经睡着了。面容安静,手中还攥着念珠。我轻轻放下佛经,对着她低声说:“儿臣先行告退。皇额娘好好休息。”  

后来,我再去陪她,讲故事的内容就取消了,只剩下读佛经。  

画师给她画像的时候,我就在一边为她读佛经。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潜心佛学么?”有一天,她忽然这么问我。  

“儿臣愚钝,还请皇额娘明示。”我说。  

她轻声笑起来:“你知道惠太妃么?”  

惠太妃是大阿哥的生母。当年大阿哥被圈禁,但惠妃并没有被康熙责罚。
    
“她现在每天吃素,日日念佛。她对我说,她只有念佛的时候,心境才会平和。”她微笑着对我说。  

“你没有孩子,未必不是一种福气。”她低声的说完了她的话。  


入冬之后,太后的身体变得更差了。只有在见到自己的曾孙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容,更多时候,她像一座悲哀的雕塑,似乎知道自己将不久与人世,却已经麻木。  

因为她唯一的寄托也没有了。  

皇上不准十四进京。
  

皇后劝他的时候被骂了一顿。  

“善妃,你去和皇上说一说吧。太后似乎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皇后把这个烫山芋扔给了我。
    

宫里面又被一片愁云笼罩。老皇帝才崩一年不到,新太后又快薨毙。  

傍晚的时候,就奉了皇后的旨意来见皇上。  

他正在吃晚饭。很简单的饭菜,吃的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用过饭了么?”他问我。  

总觉得这样说话就拘束了许多,我只好端出皇妃的架子,说:“回皇上的话,臣妾已经用过饭了。”  

他已经扑哧笑了起来:“这样听你说话真是难受。有事情么?”  

看见那些太监和宫女都退得远远的,我在他身边坐下,伸手为他布菜。
  

一边缓缓的说:“皇额娘最近不太好。”  

他停下筷子,微微蹙眉:“皇后前几天已经说过了。敲边鼓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后和太后的念头?”    

我笑了起来:“皇上在说什么呀,臣妾是想说,太后的病情毫无起色,不如让长生过来瞧瞧。若皇上同意,臣妾明天就将长生从怡亲王那里召过来。”
    

他看着我,迟迟才叹息着说:“就让长生来为太后看看吧。可是,阿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见风使舵了?”  

我并不惊讶——以他的智慧,我这样拙劣的掩饰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安静的告退,他在我身后说:“罢了,明天准十四福晋进宫请安吧。”  

冬天最冷的时候,太后薨。  

临死的时候,她的神智并不清醒,握着皇上的手,一直在叫“禛儿,禛儿。”
  
或许她叫的是另一个儿子,她忘记了十四的名字不再是胤祯,而是允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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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送春

  
雍正二年的春天来得很迟。终于等到把白色的孝都脱掉的时候,皇上移驾圆明园。
    
我在圆明园里住的地方,是我自己挑的。尤其是我在宫殿后面的布置——在一处种满竹子的高地上。  

高地上引了活水,顺着高地蜿蜒而下,流入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泊周围稀稀疏疏种了一些桃树和樱树。矮矮的篱笆墙圈起一个小院落,院子中是一座完全用竹子建成的二层小竹楼。竹楼后面是竹林和带轱辘的井。    

正是春天的时候,桃花和樱花一边盛开一边凋谢,落在水中,竹林青翠,寂静无声,只有鸟雀偶尔飞过。  

这是我的世外桃源。  

初夏和弘昼常常会跑到竹楼的顶上,躺在上面听我弹琴。  

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裙子,盘腿坐在竹楼上,听细碎的鸟鸣,数我一生每一个春天里的每一道春光。  

会不知不觉流泪。
  
并非自怜。  

还有很多人比我活得更痛苦。至少,我还可以坐在这里,消遣春光。不负春光。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突发奇想,给我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不是平时的问安和请示,而是像一封情书。  

第一次给他写情书呢。  

我这样对他说:  

从前有一个叫王禹偁的人,在黄冈这个地方建了一座竹楼,并为此写了一篇文章。我倾慕他所描述的情景,所以在我住的宫殿后面也建了一座竹楼,就如王禹偁所说的一样,适宜弹琴,琴声和谐流畅;适宜吟诗,诗歌清新高远;适宜对弈,落棋清脆动听;适宜投壶;箭筹铮铮作响。这些都是由竹楼助成的。  

在这样的春天里,不需要任何外物,只是呆在竹楼上,也会觉得过得很愉快。
  
我常常坐在屋顶上欣赏日落。就会遗憾不能和你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  

知道你政务繁忙,却还是希望你能来,和我一起看一次日落,或者一起弹一弹琴——当年我想学琴,也是因为你啊。
    
如果你要过来,请带上美丽的茶具——我知道你最近命令工匠刚刚为你造了一套漂亮的青瓷茶具。  

我真希望你能来。
  
不必给我回信。
  
我会等你到这个春天结束。  

署名是阿离。  

然后开始等他。  

第三天的时候,另一个人来了,是弘时。  

我正在湖边的桃花林里午睡。有小小的风吹过,我睁开眼睛,弘时正站在湖边。风卷起花瓣在他身边飘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微笑着对着他的方向说。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也微微笑着,似乎有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我笑了起来:“真的?可能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吧。”    

弘时的眼睛里黯淡了一点:“那一定就不是我了。你已经知道我要到江南去办差了。”
    
他刚被派了差事,去江浙督察漕运和官学事宜。同去的,还有弘历。  

“你要小心。”一想到弘历也和他一起去,心里就觉得不安。我的弘时啊,真希望他从来都没有变过,只可惜,我似乎再也看不清楚他的心事了。只好琐碎的嘱咐一些小事情。
    

“这个送给你。”他取出一个小小的袋子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绞股兰。  

“我自己种的。你来宫中之后,我留意了一下,你没有再种,所以就带一些给你,”他说,神态有些局促,“不知道有没有你以前种的好。”    

这样细心的男人,恐怕世界上再难找到第二个了。
    
细细的闻着说:“很香啊。比我自己做的好。”  

想了想又说:“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让小宫女拿出一张小几,和笔墨,拿出自己的空白扇子,在扇子上题了一首词。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注1)
    
他用扇套套好,放在袖笼,眉间似喜似悲。  

送他离开时,他微笑着问:“想要我给你带什么?”  

我怔住了。  

多少年前,十三也问过我同样的话,一样的春天,一样的道别。那时小楼还没有离开,十三健康快乐。一切圆满幸福。  

“善玉?”他轻声唤我,小心的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我缓过神来:“三阿哥,你叫我什么?”  

他的脸红了。  我轻声叹气:“罢了。你去吧。我不要带什么。”  

转身离开,心里惆怅暗生——这是一个轮回吗?这个年轻人,会像他的叔叔一样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命运中吗?  

于是登上竹楼,焚香默坐。
  **********************************************************
    
过了两天,我在竹楼的窗前挂上一个竹风铃。躺在榻上,看阳光明媚的穿过风铃,在竹窗上投下班驳的光影。  

然后那一片阳光被一个黑影遮住。
  

我依旧躺在那里。直到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你的信写的很好。所以想来看看。”
    

我坐起来,双手抱住膝盖,仰视着他:“喜欢吗?”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口袋。  

他在我对面坐下,学着我的样子,双手抱膝——我的竹楼里,没有椅子,只有榻。
   

“我带了茶具来,你可有好茶招待?”他从布袋里取出茶具。不是我原先希望的青瓷茶具,而是一套竹茶具。  

“你有竹楼,我自然要配合你。”他将竹茶具放在小几上。一时间让我几乎忘记他是一个皇帝。
    
“我有好茶,我们可以慢慢喝,”我笑着站起来去取煮着的茶水,“还有一会儿太阳才会下山呢,”  

我跪坐着为他斟上他喜欢的普洱。幽郁的茶香合着青色的竹杯让我心生欢喜。
    
他微微直起身子,含着笑容:“阿离。我很喜欢你的这件衣服。”  

我穿是汉服。和他身上相近的灰色,有宽大的袖子和流云一样的束腰。领口处用明亮的金线绣出细长蔓延的藤萝。  

“是的。我特意做的。只是呆在这里的时候穿。出去我会更衣。”我轻描淡写的回答。
    
他没有喝茶,拉住我的手:“过来,靠着我。”  

声音温和疲惫。我顺从的挪过去,靠在他的身上。他解开我的头发,轻轻揉搓。
    
“皇上有心事?”  

“叫我胤禛吧。”  

“好的。胤禛,有心事?”  

他不说话。  

我仰面看他。景色切换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窗边的风铃现出一种别样的风情。春光被他遮住,茶杯里的氤氲水气慢慢升腾,被阳光照射得越发虚无。  

他看着我,低声说:“也许有。你能看得到?”  

我伸手轻轻抚摩着他的下巴,细小的胡茬让我的指尖微微的痒。  

“你是皇帝呀。皇帝不就是应该心事重重的么?”我笑了起来。  

“哦?”他有些意外的笑了。  

“可是所有人都说做皇帝是随心所欲的。就算不是想为所欲为,他至少也是天下最自由的人。”他的手已经顺着我的头发抚摩到了我的后颈间。  

我不自觉的弓起身子,往他怀中缩了缩:“可惜。我们不是‘所有人’,我就是我,你就是你。皇帝如果能被所有人了解,也就无法成为皇帝。”  

他把脸凑近我,手却已经伸到了我的脊背上。  

“我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解。这才是关键。”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将我压在了身下。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我的衣带,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肆意吻他的唇和脖颈。
    

小几被我们撞到,竹杯中的茶泼了出来,馥郁的普洱洒在了我们身上。  

他近乎疯狂的吻着我的身体:“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普洱。”  

云雨散尽之后,一起沐浴。然后坐在屋顶上等夕阳落下。  

“你还记得小姣吗?”我问他。  

他看着远处,脸色安定许多。思索片刻,说:“那个去了三国的格格?”
    

我看着笼罩在他面孔上温柔的霞光,问:“我想告诉你她后来怎样了。”
    

他看着我。    

“她知道所有人的命运。知道一切的结局。惟独看不清楚自己的命运。”
    
“然后呢?”  

“没有了。”我低声说。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呀。有疲倦的飞鸟往天边飞去,大约是要回家吧。  

他忽然气恼的笑了起来,伸手呵我的痒:“这叫什么结果?你又来哄我了!等你把结局想好了,再说给我听罢。”    

我笑了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眉毛,说:“好的。胤禛。”
  

好的。好的。我真的很想告诉你这个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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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这首词的意思是:水就好象美人的眼波,山就好象秀丽的眉尖,问你要去哪里呀,原来你是要去那风景比美人还漂亮的江南。春天刚刚离开,我又要送你去江南。叮嘱你一句,如果你到了江南,正好碰到春天,千万要和江南的春天住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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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指婚

  
夏天的时候,一起到避暑山庄住。皇上每一处行宫都会被改造成一个优雅完美的临时办事机构,他和他的父亲康熙不同。康熙比较注重娱乐。他则更侧重审美。  

从这个层面看,他的趣味比康熙更孤高。  

弘时和弘历都已经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他们的父亲还嘉奖了他们。  

弘时带给了我一幅字画。
  
“不是什么名家手笔。路边买的。只觉得你会喜欢。”他展开来给我看。是一幅霜林图。少见的浓墨重彩。  

我确实喜欢。  

他又给我带了一些民间手工品,样子虽然古拙却灵动鲜活,不是三百年后旅游区内的随意粗糙的做工可比的。  

又讲了一些沿途的见闻。  

“真的一切都好?”我追问。  

“应该有什么事情呢?”弘时反问我,眼睛里看着别处。  

“你若不想我担心,就不要让我到别人那里去证实。你要对我说实话。”我察觉到他在隐瞒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回来的时候遇上几个水鬼凿船。后来我与四弟就改走旱路。”他轻描淡写的说,眼睛依旧不看着我。  

“你做的,是不是?”脱口而出,我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让我自己都感到寒冷。  

他涣散的目光聚集到我脸上,顺着我的下巴慢慢移到眼睛。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
    
“为什么怀疑我?”他盯着我。眼睛里有水漫溢出来,却不自知。  

“唉。”他发出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我忽然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皇阿玛并没有追查。也请善妃娘娘不必牵挂。”他站起来对我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背挺得很直。  

第二天就听说三阿哥弘时抱病在家。  

我让轻寒去探病。
  
轻寒很快就回来了。  

“我没有见到三阿哥。您赏的药材他也没有要。他身边的小钱公公说三阿哥一听到通报就说不见。”轻寒说。    

“三阿哥是不是病糊涂了?他一向都是与您最亲善的了。”轻寒问我。
  
我展开他送我的那幅画。  

“他没有糊涂。是我糊涂。”
  
  
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  

天地空旷,我们是其中的孤岛。如此寂寥。  

他没有变。我没有变。
  

我却一直以为他会变得狼子野心丧心病狂。却不相信他其实一直都是一泓最干净的水。
   
现在他应该知道了。他的善姨,其实并不是他心中那种仙人一样与世无争的女子。他终于看到我对他根深蒂固的曲解。我其实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
  
我不值得他爱。  

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父亲会怎么想。  

可是这次宫里真的是很平静。皇上现在已经用了密折——张廷玉的创新。再加上当事人都没有张扬。这件事情知道的不多,有胆子议论的更少。  

因为已经到了立储的关键时候。年大将军在大西北气吞山河,年氏一家风光无限。年贵妃得到特殊荣宠——可以回家省亲。八阿哥福慧成了皇上的心头肉。  

朝上一干大臣纷纷要求立储。连老八廉亲王也神奇的和十三站在一起请皇上以大局为重,早立储君。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皇上终于放出话来,会在回紫禁城之后,祭祀宗庙,然后立储。
    

这个消息传出来两天,他就把我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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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有一件大事情。”他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我想他指的是立储。
    
“立储。但是不公开。待我百年,才可以知道。”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我现在只关心他对弘时的想法。试探他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我们都太了解彼此。  

“三阿哥的病好了么?”他忽然问。  

我恭敬的说:“回皇上的话,臣妾今天从齐妃娘娘那里听到的消息,三阿哥只是小恙,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会来向您请安。”    

他不说话。只是喝了一小口茶。然后忽然叹息。
    
“你恐怕不知道,他们从江浙回来时候的事情。不知道反而好。省得心烦,”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都知道了。不知道皇上怎么打算。”我干脆把话说开了。  

他盯着我看看,说:“你消息倒依旧灵通。我也是从他们那个时候过来的。这里面的情形,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的。你不必担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些人别逼得我痛下决心就好。”
    

不知道他暗指的是不是弘时,让我心里坠坠的痛。  

“齐妃和熹妃没有去烦你吧?”他忽然转了话题。  

她们当然比以前走动的更加频繁。  

拉拢人心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在这座宫殿里停止。
  
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被她们希望纳入某一个势力集团。  

“那也是人之常情啊。皇上若能设身处地的为她们想一想,也就能明白她们的苦衷了。倒不如把话说开了,让一些人安心,一些人死心,岂不是相安无事,好得很?”我委婉的说。
    
他微笑了起来,说:“她们的苦衷?我的苦衷,你不能体谅么?”
  
“我懂,”我低声说。  

“你不懂!”他抢着说,“若一天存了这个念头,一辈子都会有。这和我立不立储没有多大关系。我要那些觊觎这个位子的露出狐狸尾巴来。”    

我看着他烦躁的眼睛,说:“你是皇帝。为什么还要这么较真呢?你说怎样就是怎样,难道还会有人跳出来跟你作对吗?”  

他不再搭理我的话。我也无法再提。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弘历和弘昼年纪都大了。弘历这次跟着弘时出去也历练过了。我打算给他们指了福晋,开衙建府。”  

我立刻就想到初夏和弘昼,忙说:“弘昼也一起指婚么?”  

他点点头:“是啊。你有好人选?”  

我笑了说:“有。现成的。只是我还要去问一问。一有了准信就告诉你。”
    
回去就问了初夏。  

初夏羞红了脸,却并不躲闪,大方的说:“五哥早就说喜欢我。若皇阿玛能把我指给五哥,我自然愿意。”    

于是就等回宫之后,请皇上下旨将初夏指给弘昼。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弘时。他病好了之后,也没有再到我这里来过。倒是弘历开始多往我这边走动了。  
  
“不久就要搬出去了,不能时常过来,所以现在多来看看善姨。”弘历的言谈举止永远那么拿捏的恰倒好处。  

他现在越发清朗俊逸,带着天生的雍容贵气。
  
却叫我不寒而栗。  

弘时早就无心与他相争,他何必还要逼迫。何况,弘历才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心计——和康熙住了两年的孩子,真的是不简单。  

我会很客气的对待他:“四阿哥读书用功,皇上欢喜得不得了。常常夸您是皇子中的典范。”
    
他依旧带着完美的微笑说:“善姨过奖了。三哥年纪比我大,做事也比我老到。五弟脑瓜子活络,机警聪慧。何况还有八弟,虽为成年,也是深得荣宠。何时轮到我来做兄弟中的典范啊。弘历实在担不起这谬赞。”  

一句一句,暗藏刀锋。  

他也常常夸初夏出落的越发漂亮,打趣初夏和弘昼。  

这样的完美,实在让我害怕。  

等到回到宫中,就开始准备指婚。指完婚就要开始办祭祀和立储的事情了。宫里再次忙的人仰马翻。   


然而我的提议被皇上一口回绝了。  

“不行!弘昼和初夏都是姓爱新觉罗的。怎么能配婚!你也太荒谬了!”
  
“他们并不是血亲。一点关系都没有。除去初夏的格格名分,然后再把她编进另一个户籍里面,不就可以了?弘昼是真心喜欢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手,费劲的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的!初夏现在不能嫁!更别说指给弘昼!”  
  

我睁大了眼睛。忽然平静下来。原来他比我早就洞悉一切。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害怕我和裕嫔搅和到一起去?因为现在是立储的关键时候,所以任何人都别想在这个时候破坏平衡?是不是你想把初夏当作一个棋子一个工具,好在适当的时候去笼络适当的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初夏格格是善妃唯一的女儿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
    
他捏着我的手。  

我微笑着说:“可是他们是你的儿女啊。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时候冷血到这种地步了?”
   
他慢慢放下我的手。眼睛里没有一点温暖。
    
“来人。善妃累了。送她回宫。”他的声音好象一潭平静的死水,一点波澜也没有。
    
一个月后,弘昼大婚。  

初夏坐在寝宫里,拿着剪子要绞自己的头发。  

几个宫女死命的抱住她,大声说:“格格,格格,使不得!使不得!”
    
我走过去,一巴掌扇得初夏栽倒在地。我从来没有打过初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活不成了么?寻死觅活就有用了么?你这样子,弘昼看到会怎么想?”我大声说。
    
初夏慢慢放下剪子,对着我磕了一个头:“女儿不孝。也不想让额娘伤心。但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五哥一个。既然不能嫁给五哥,我只求额娘准我出家修行。”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你孝不孝顺我无所谓。反正这么大的姑娘,就当我白养了。只是你出家就真的有用了吗?你心里能放的下那个人吗?你是想这样惩罚我还是惩罚弘昼?我不在意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只是想知道,你出家就不会伤心不会哭了吗?如果你跟我说,出了家,你就死了心。我就让你出家。”
    
初夏哭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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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

  
在激烈的反抗之后,初夏突然就变得沉默,甚至趋向自闭。以前最活泼爱笑的初夏格格已经死掉了。只剩下一个默默无语的躯体。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想补偿的心理,皇上提出要册封初夏为固伦公主。固伦公主是皇后女儿才能享受的封号。  

初夏呈上拒受的折子。  

皇上把那份折子扔给我:“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初夏的折子写的很长。上面还有斑斑泪痕。  

她一开始的语气还很平静,写到后面就激愤起来。  

*******************************************************  

她在折子里面这样说——我本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因为额娘错爱才改变了命运。然而现在想起来,我是不应该享受的锦衣玉食和尊贵的地位的,因为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如果有一天失去也不会有所遗憾。  

我所期望的不过是和所爱的人相守到老。这对您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决定,对我来说却是重于泰山。  

很多人都说您宠爱我,可是宠爱我并不是去撕裂我的心。让我流的泪就好象落到地上的雨一样多,让我睡觉的时候全部都是噩梦,让我每一时每一刻呼吸都觉得困难!  

然而我自己伤痛还不算是最痛的,我还要担心另一个人。您现在已经不允许我和他见面了。
    
我自怜产生的伤痛和为他担心产生的伤痛比起来又算不了什么了。一想到他会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伤心,我的心就好象被刀子一刀一刀划过。即使吹过一阵风,我也会担心,风会不会将沙子吹落在他眼睛里面。  

害怕他在漆黑的夜里孤独,就好象找不到迷路找不到家在哪里的小孩一样迷茫。
   
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听到他瘦了,我就吃不下饭,听到他发脾气,我也会止不住流泪。    

您说要封我做固伦公主。固伦,是天下的意思。固伦公主,意思就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可是,我并不期许做这个天下的公主,我不在乎做一个平头百姓。所以您给我的补偿是多么可笑。就好象一条鱼快要渴死了,不给它水,却将它装在漂亮的水晶缸里。  

现在我就是被您装在无水的水晶缸里的鱼。看来您是不打算给我水了,那么我总可以拒绝这个水晶缸吧。  

*****************************************************  

看完初夏的折子,我强压住自己的眼泪。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想看见我哭,想要我愤怒?  

我跪了下来:“初夏大胆妄言,还请皇上宽恕。臣妾自会好好管教她。”
    
他慢慢踱到我面前,我只能看见黄色的下摆。  

“她有什么罪?”他淡淡的问。  

“大不敬。”我立刻说。  

“大不敬是什么罪?”他追问。  

“死罪。”我说。  

“冒犯了皇帝的死罪,是你的管教就可以代过的么?”他慢慢的问,声音清冷。
    
我的血凝住了。  

“姑念初夏年幼。朕不追究她。你代她受过。”他说。他很少对我用“朕”这个字。
    
我磕了一个头:“臣妾甘愿受罚。”  

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飘下来:“在这里跪着。”  

太监把门都关上,他不接见任何人。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看书。却很久很久都听不到书页掀动的声音。  

我默默数着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他和我都没有改变姿势。  

下午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他站起来,说:“送善妃回宫。”  

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身体已经被耗空了,腿大约有些浮肿,好象不再属于自己,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一回到宫里,轻寒和初夏一把就抱着我哭起来。  

“额娘,额娘!”初夏抱着我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轻寒已经立刻去请了太医过来,拿了药膏。  

晚上只喝了一点粥。轻寒正在为小心的上药。正在搞着,有太监来通传——皇上晚上翻了我的牌子。请我快些更衣服侍皇上。  

轻寒捏着手的膏药,恨恨的说:“他还要折腾你?你已经这样了,他还要折腾你,他是不是疯了?我不许你去,我要同公公说,就说你的腿不能下地。”
    
我坐起来:“我要去。他欠我一个解释!”  

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眼睛里有破碎的情绪在涌动。  

“为什么?”他吻我的眉毛。  

“为什么不为自己争辩?”他吻我的嘴唇。  

“阿离。你怎么变了?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他用力吮吸我的乳房。好象一个害怕黑夜的孩子。
    
我慢慢伸手轻轻抚摩他的后颈。
  
他停了下来,看着我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心很痛。很痛很痛。”我低声说。  

原来我们都以为是对方变了。原来我们都在等对方的解释。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你以为我不痛么?阿离。可是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的看着我和你么?”
    
“皇帝?告诉我,阿离,皇帝是什么东西?我只能给你们这些封号了。我只有这些。可是你偏偏不稀罕这些!你是想证明我其实只是一个皇帝,除了皇帝我什么也不是么?”
    
他抱紧我。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其实我也是一个愚笨的女人。根本就不比别人高明多少。”
    
因为我一直在犯一个错误,就算知道自己在犯错误也还是不愿意改正。这个错误就是我一直爱他。一直一直。  

明明知道他不值得爱。明明知道爱他会受伤。    

“阿离。”他的手上缠绕着我的长发,“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有些事情,我不愿意你知道。你知道了也无法谅解,因为我和你站的位子不一样。我也曾经想过,皇阿玛怎么能看得那么透彻又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决定。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现在和他站的一样高。”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我已经很累了,累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轻轻整理好我的头发,低声说:“靠着我。”
    
我闭上眼睛,说:“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么?我可能确实不能看到你看到的东西。但是,皇上,你俯瞰一切时,有没有稍稍为我的世界停留一下?”  

他不说话。  

我低声说:“答应我。别逼初夏。”  

过了片刻,他伸手揽住我:“我应承你。初夏不想做固伦公主就不做固伦公主。以后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不强迫她。”  

第二天,宫里面关于昨天皇上对善妃大发脾气的传言还在散布,我还躺在床上养伤,皇上已经让人送来一大堆慰问品。  

二十颗安神压惊的大珍珠。十二株补气的灵芝。四棵秋海棠。最珍贵的就是一张象牙席——将象牙抽成丝,编织出来的席子。去年广东进贡的,他嫌太过奢靡,没有用过。  

“皇上还让奴才送给娘娘这个。”老太监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子。
  
“皇上说了,这不是赏的,是送给娘娘的。”他放下匣子就走了。也不要我谢恩。
    
我坐在床上,让所有人都出去,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块精致的怀表。表壳是烧得很漂亮的珐琅,白色的底色,上面有秀丽的绿色藤萝。形状很眼熟。然后才想起,是我衣服上的图案——在圆明园的竹楼里穿的那件。  

过了些日子,我好得差不多了,弘时才过来看我。这是他从夏天之后第一次来看我。默默坐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秋天已经到了,秋风萧瑟,让我想起他送给我的霜林图。弘时的眉宇间也带了无限落寞与萧索。
    
人生这场戏,似乎已经让他意兴阑珊了,只是还没有到谢幕的时候,就必须苦苦支持。
    
“有人要害你。”我忽然说。  

他忽然展开了笑容。明亮在一瞬间划过。  

“我知道。”他低声说。  

“我知道是谁。”他不让我说话。  

“听我说,”他微微抬起头,不让我看清楚他的表情,“现在我做是错,不做也是错,做什么都是错。大概,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弘时。”我害怕他语气中的那种镇静。  

“前朝夺嫡的时候,我也见识过。所以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并不害怕。”他低头对我微笑。好象在说一件平常而且美好的事情。  

让我手足无措。  

“弘时….”我忽然就要哭。  

他继续小声说:“我以后不能常常来了。额娘那里,我这些话都是不敢说的,怕吓到她。以后你多照顾她。她搞小动作的时候,阻挠着她些,免得牵连到她。”  

现在是雍正二年的深秋。弘时已经开始看清楚他将来的命运。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弘时。”很急切的想对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还怎么说。  

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水雾,脆弱又无畏的样子。  

“其实我很怕。不过你要记得,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抱怨过。”他轻轻拉开我拽住他袖子的手。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的手里。转身离去。    

我看见,那是一个水晶做的沙漏。  

很久以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告诉过他,我想要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沙漏,水晶做的,里面装银白色的银沙。好在发呆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看沙子永无止尽的流动。
    
“那样做会怎么样呢?”年幼的他抬起脸来问我。  

我笑眯眯的说:“那样就会忘记。忘记所有的不快乐。因为沙漏里面装的是时间。时间是世界上最好的药。”  

当时,我怎么会想到多少年后的今天,他真的送给我这一副药。
  
握着这个小小的水晶沙漏,我忽然明白,其实最好的礼物,他早就送给了我,我却无法接受。
    
一个月后,弘时长子夭折。
  
皇上对弘时开始疏远。  

然而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年贵妃省亲回来之后就病倒了。她哥哥的所作所为已经触怒了朝中大部分人。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利益也被年氏家族影响了。  

我去探视的时候,她的精神已经垮掉了。  

“我害怕。”她有时会突然握住我的手。吓我一大跳。  

“贵妃娘娘,不必惊慌。你的身子是虚弱了一些,只要振作精神,让太医给你调理,就会慢慢好起来。”我耐心的劝她。  

她会躲在被子里哭得很厉害。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皇上很喜欢你。”我终于忍不住说。  

她憔悴极了,努力坐起来,说:“善玉姐姐。你是明白人。你比我明白。皇上再喜欢我,他也是皇上。”  

“我怕牵连到八阿哥。”她小声说。  

“不会的。”因为那也是一个短命的孩子,不会有将来。  

“皇上那么喜欢八阿哥,何况他现在那么小。大人的事,不会牵连到小孩子。”我劝慰她。
   
然而她还是如同一朵花,迅速的枯萎了。  

不知道熹妃和齐妃都同她说了什么。总之每次她们来过,年贵妃的病情就更严重一些。
    
快入冬的一个傍晚,怀玉忽然对我说:“善姐姐,你真好。”  

她笑得好象一个妙龄少女,烂漫天真。憔悴的病容和这种灿烂的情绪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让我怔了一会儿。  

“这就是了。你要多笑笑,放宽心。病就好的快了。”我温和的说。  

“你不像绮贞她们,对我说那些话。明知道你是在骗我呢,我也很高兴。”她轻轻握着我的手。
    
我忽然很害怕,怕她就此死去。  

“别胡思乱想了。你睡一会好不好?”我反过来握着她的手说。  

“好。”她的声音很轻。对我笑了一下。  

我稍微放了一点心。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我轻声说:“善姐姐,谢谢你。”  

然后就安稳的睡了。
  
自此之后,她就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再没有清醒过。只是靠灌人参汤维持着。
    
在她的病榻上,她被册封为皇贵妃。其实当时她已经一点也不知道任何事情了。
    
不久,她就死了。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的。  

也许是谢谢我让她走得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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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莲

  
立冬之后,祭祀,立储。  

其时,年氏家族已经由天入地,再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八阿哥福慧被立为储君的猜疑也消弭与无形之中。  

皇上秘密立储的做法自然也就没有遭到反对。  

冬天的夜晚,是这座巨大的宫殿最难熬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冷。  

漫长的黑夜里,初夏会和我挤在一张床上。  

“额娘,我冷。”她的声音微微带着哽咽。  

就让我心里酸痛莫名,言语早就变得苍白无力,惟有紧紧抱着她,就好象她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姑娘。  

后来弘昼来看我,想见初夏。初夏却不肯来见他。  

“为什么?”一向口齿伶俐的弘昼忽然变得笨拙起来。  

“善姨.....初夏还在生气?”他小心的问,脸上的神色暗淡了许多。  

我深深叹气。  

“她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不知道见了面还能怎样。”我温和的对弘昼说。
    
弘昼愣了愣。  

“听说你对福晋很好,这样才好。省得我们为你担心。”我说。  

弘昼急急的说:“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初夏妹妹。”  

我点头叹息:“你忘了初夏吧。”  

弘昼没有说话,扭头就走,大步流星。  

年氏已经死了。在陪葬物品中,我看到了一套漂亮的茶具。是一套青瓷茶具。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质地温润,线条柔和。  

茶杯内壁上烧着小巧精致的莲花。
  
我看着那只杯子,想象着那个温婉的女子,有着世间最柔和的眉目,纤纤素手握着这样美丽的茶具,清澈的茶水浮起杯中的莲花。
  
却让我的心一阵一阵的痛。春天的时候,我请他带来新烧制的青瓷茶具,他却带来的是一套竹器。原来这套茶具是专门为年氏做的。
  
轻轻抚摩着那套茶具,轻声的嘲笑自己。  

我可以建造一座竹楼,用一个春天的时间去等他。却还是不能和那个女子比较。
  
一比较,我就输得一败涂地。
  
更何况,她已经死了。在他心中,她一定成了最好的女子,再不会有错误,记忆中全然只记住她的好。  

后来这个冬天就成了一个彻底的梦魇。我挣扎着不让自己失去控制。然而有一天,他在睡梦中喃喃呼唤:“又莲,又莲。”  

让我一下子无处可逃。用力的吻他。  

他一下子醒来,睁开眼睛,声音暗哑的说:“我梦见了又莲。”  

我静静的看着他。我已经猜到了又莲是谁。  

他开始小声的说又莲过去的故事。原来他和又莲之间也有很多故事。
  
他们的第一次相见竟是在又莲四岁的时候,他抱过年幼的又莲。她为他种过一池菡萏,他送给过她亲密的情诗。一起养过一只狗。带着孩子去郊外上香,和野和尚下棋。下雨的时候从池塘里捞了金鱼送给她。半骗半哄的劝她吃药。
    
他肆意的在我面前回忆和另一个女人的甜蜜。
    
“阿离。”许久,才想起来,他面前的女人叫阿离。
  
“你怎么了?”  

我早已泣不成声。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是奢望他回报我同样的爱。只是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只可惜,他连这个也给不了。那个女人死了,就成了天下的至宝。  

“让我死了吧,胤禛。”泪快流干的时候,我拼了力气,才说出一句话。
   
他立刻握住我的肩膀。
  
“阿离。你胡说什么。”  

我太累了。  

春天又来的时候,我换了在圆明园的住处。那所竹楼就空了下来。
  
因为我不会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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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善妃曾经有一座只有仙人才有的竹楼。
    
连春天都显得那么安静。继续生活,有秩序,有礼法。  

我召了谢平安给我把脉。  

长生一直照顾十三,偶尔会进宫。这次,在圆明园,我将他召来。  

“善妃娘娘气息稍有阻滞,并不用吃药,每日早晚散步,就会好起来。”小谢微笑着说。
    
我轻轻敲着桌子,说:“可是我每天都散步。”  

他粲然一笑:“那我就开些药给娘娘。”  

我靠近他一些,说:“长生,你是不是把错了?”  

小谢的笑容消失了,仰面说:“娘娘,您要长生做什么?”  

我拉过他面前的纸,慢慢写了几行字。  

他看了之后,对我灿烂的笑:“娘娘和皇上怄气何必牵连到我身上?”  

我要小谢在诊案上写,善妃因病不能侍寝。  

“这个,皇上一看就知道我是在帮娘娘撒谎,能饶过我么?”小谢笑眯眯的问。
    
我微笑着说:“别人或许不行,长生就一定没有关系——毕竟十三爷少不了你的照顾,皇上顾虑着十三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小谢这才收敛了笑容,站起来,长长的叹息,说:“娘娘是聪明人,长生就帮你吧。只是有些事情娘娘真的想清楚了?”  

我低声说:“长生啊,得不到的时候,不就是应该放手吗?”  

小谢侧眼看着我,说:“是吗?”  

微微的悲凉,和春天的阳光格格不入。  

后来善妃就从牌子中撤去了。  

他想占有我的身体是很容易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有牌子。我这么做,无非是摆出一种姿态。而这种姿态与其说是摆给他看的,不如说是让我自己死心的。  

但他真的没有再索取过我的身体。
  
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一个人,安静的生活。弘时很少来了。却时常让人捎带东西给我。
  
常常是干净的绞股兰,味道清雅。
  
或者是清凉的薄荷香。
    
但我知道,我是不能爱他的。不能爱,无法爱。  

因为他太好。  

弘时太好,他应该得到一份完整的爱。而不是我这样的感情,凋零之后,萧索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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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为年氏皇贵妃做法事的时候,几个女人的神色都是淡淡的。皇后将八阿哥带来了。
  
五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红着眼睛,却没有哭。熹妃搂着八阿哥,哽咽着说:“八阿哥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身子。”
  
我远远的看着。
  
八阿哥却挣脱了熹妃的怀抱,一个人跪着。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对我磕了一个头。我停下来,看着他,问:“福慧,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闪着大眼睛,说:“因为善妃娘娘是真心对额娘好。”  

我哑然失笑。  

我不曾真心对那个女人好过,至多只是怜惜。而她死后,我却更多因她而感到痛苦。这个才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能懂得这么多纷繁复杂的感情呢。  

我蹲下身子,整理好的他的衣服,附在他的耳边,小声说:“这些话,不可混说。福慧以后一个人,要小心生活。”
    
他愣了愣,点点头。  

给皇贵妃烧纸的时候。我默默的对她说了一些我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的话。
    
又莲,犹怜。你生前,我因为对你有一些怜惜,所以对你比别人稍微好一些。仅此而已。就这么一点点感情,也值得你如此感激,你到底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呢?那个男人既然爱着你,怎么又能放任别人对你暗中的伤害呢?  

他在怀念你呢。可惜你看不到了。
  
你和我一样觉得好笑吧。大概我死了之后,他也会为我流泪呢。可惜我也看不到。
    
又莲啊,不知道,我和你,谁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呢?
  
你已经死了,永远的解脱了。解脱于对他爱,解脱于得不到他的爱。
  
而我还要活着。
  
那个男人,真的值得我们这样爱么?
  
或者,我真的比你幸运。因为我还有机会去改正这个错误。  

又莲啊,又莲啊。不知道你的生命会不会在另一个我不知道的时空重新开始。希望你能依然做一个单纯的女人,只是,不要依然爱上一个这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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