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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烈火如歌》 作者:明晓溪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14 关闭
第四章

傍晚。
竹林中的青石路上不时走过烈火山庄的人。
每个人都会看到小河边那个正在洗濯衣裳的柔弱女子。
她的面孔比纸苍白。
她的肩膀比纸单薄。
她的身子虚弱到可以被河水卷走。
她旁边的木桶堆满了脏衣裳。
汗珠象露水一样缀在她的额角,让看到她的每个人都怜惜得心痛。

如歌静静来到她身后,打量她纤瘦的背影。
清纯得象荷叶上的露珠,清忽轻兮惹人怜。男人喜欢的都是这一类女子吗?她忽然想起了品花楼中的香儿。
莹衣回转头,对她温柔地笑:
“小姐。”
如歌也笑一笑,坐在她身边,与她只隔着那个脏衣桶。

夕阳金黄。
小河潺潺。
如歌望着粼粼水波,说道:
“我的轻功是父亲传授,虽然未得精髓,但寻常之人绝听不出我的脚步声。不晓得莹衣姑娘居然也会武功。”
莹衣洗衣裳的双手僵住。
半晌,她望着如歌晶莹的小脸,含笑道:
“我哪里会什么武功,是枫少爷见我体虚传我一些粗简的功夫。”
如歌惊讶:
“哦,粗简的功夫就能以气当剑制住我的穴道,使我助你演出一场让人同情的好戏,莹衣姑娘果然天纵奇才,可喜可贺。想必你额头的汗水也是用那粗简的功夫逼出来的吧。”
莹衣眼底暗光连闪。
如歌直直凝注她。
终于。
莹衣莞尔一笑:“不错,你远比我想象中聪明,只可惜你还是输了。”
如歌不语。
莹衣的声音低如水波:“你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我是命如草芥的下贱丫鬟,可是,你也不过是个失败的女人,连心爱的男人也被我夺走。不管我使用的是什么手段,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就是胜利者。”
她又道:“就算你告诉别人当日不是你推我下水,除了玉自寒,烈火山庄又有谁会相信?枫少爷早已不将你看在眼中,我才是他要的女人,你只不过是条可怜虫。”
河水映出莹衣冷笑的脸。
她柔弱的背影却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只有如歌沉静地凝注她。
“烈如歌,你在恨我对不对?”莹衣的声音压得很底,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子向她刺去,“告诉你,我也恨你。你凭什么是天之娇女,受众人宠爱,除去你是烈明镜的女儿,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一切好东西就都该是你的。无论是容貌还是智慧,你比起我来都差得多。”

如歌吸一口气。
微笑。
笑如百花齐开。
“谢谢你,莹衣。”如歌对她笑,“谢谢你帮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莹衣不料她有这样的反应,怔住。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让人怜爱的好姑娘,战枫喜欢你或许有他的道理。可是,”如歌又是一笑,“没想到他也不过是个笨蛋白痴,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放心,我决不会去喜欢一个笨蛋白痴的男人,也不会去和你抢,反而要谢谢你。”
没有见到如歌伤心的表情,莹衣恍若挥出去一拳打到了空。

小河映着柔黄的夕阳。
水波一圈圈。
如歌的手指拨弄着河水:
“我在品花楼住了一个月,想要看一看如何得到一个人的心。那里的姑娘们出尽百宝,捉摸男人的心思,投其所好,装扮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我一直想,即使她们成功了,男人们喜欢的究竟是她们本身还是她们装出来的样子。可是,这个问题对她们无关紧要,因为她们要的是银子。你呢,莹衣?”
莹衣攥紧手中的脏衣裳。
如歌微笑:
“对,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一出生就过着衣食无缺的幸福日子,你的出现是我遇到的最大的打击。可是,我一点也不恨你,你的所作所为也无非是想要得到幸福,虽然你的手段我不敢恭维。如果要恨,我也只会去恨战枫,他为什么要用你来侮辱我。”
她站起来。
莹衣气得身子颤抖。
如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用去伪装,所以我总是比你幸福,如果有人喜欢我,也是喜欢真正的我。希望你好运,可以将笨蛋战枫永远欺骗下去。”
莹衣也站起来,颤抖地说:
“你在撒谎!我知道你在妒恨我!”
如歌笑着摇摇头:
“你错了。为了证明真的不恨你,我可以送给你一个礼物。”
莹衣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这时。
“啪——!”
一个耳光抽在莹衣右颊上,火辣辣顿时肿起来。
如歌轻声道:
“看,多好的礼物,你又成了世上最让人同情的女子,可以扑进战枫怀里流泪哭诉。唉,因为会被看见,所以不能躲不能还手,好可怜的莹衣啊。”
莹衣捂住右颊,果然见青石道上有人望过来,她只好眼睁睁看着如歌微笑离开。

如歌将莹衣甩在身后。
手掌微热。
心中五味杂陈。
替自己和蝶衣出了一口气,但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丝毫没有减轻。

***   ***

清晨的朱亭中。
纯净的阳光将抚琴的雪映得仿佛透明。
白衣耀眼。
长发柔亮。
他美丽得好像传说中的仙人。
红玉凤琴在他灵动的指间恍若有着生命,流淌出优美的曲调。

如歌趴在木窗上。
远远望着他出神。
看见雪,就想起在品花楼的那一段日子,她满怀着希望,鼓足了精神,想要知道为什么从青楼出来的莹衣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战枫的心。
为了不甘心于失败,她甚至将雪带回了烈火山庄。
可是,她的努力显得那么可笑啊……

“小姐,”蝶衣站在她身旁,也瞅着窗外发愣,“雪公子美丽得不像凡人啊。”
如歌微笑:“是啊,他真的很美。”
用美丽去形容一个男人,可能有些过分。但是对于雪,似乎这个词再适合不过。
“他是哪里人呢?为什么会来烈火山庄呢?”
蝶衣追问。
如歌怔住,奇怪,这些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雪的出现,雪认定要跟随她,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很突然地就发生了。
薰衣听见她们的对话,沉吟道:
“会不会是他知道小姐的身份,才特意跟来的?”
蝶衣睁大眼睛:“你的意思,雪公子知道小姐是庄主的掌上明珠,才有意……”
“不是。”
如歌摇头,阻止她们再说下去。
“雪不是那样心机沉重的人。”无缘由的,自见雪第一眼,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自有奇怪的地方,可是,应该不会伤害她。
薰衣温婉地笑:“还是小心些好。”如歌对任何人总是毫无戒备地信赖,她不晓得烈火山庄的大小姐在江湖上有怎样的地位。
“好。”
如歌知道薰衣在担心,于是对她回眸一笑。
“小姐,雪公子在对你招手呢。”蝶衣轻呼。
如歌望去。

雪的眼中闪烁着阳光的气息,妩媚地笑入她的眼底。
他的右手食指对她轻盈地弯曲——
来呀,丫头。
快来呀。




TOP

朱亭。
湖水泛着晨光。
如歌支住下巴,打量自顾奏琴的雪。
他好像忘却了她的存在,沉浸在琴的世界里。
终于,她忍不住出声:
“喂,你让我过来做什么?”
雪轻轻瞟她,好像她是一块千年朽木:“如此优美的琴曲,你居然还会分神?”
“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如歌白他一眼。
雪婉然叹息:“牛嚼牡丹,不解风雅。”世间多少人为聆听他一曲,可以千里追随,可以一掷千金,偏偏这个丫头好像少了根弦。
“你就是为了让我听曲子吗?”如歌站起来,“那我还是回去好了,在屋里也可以听得到。”
雪气结:
“臭丫头,人家是为了让你心情好一点才大早起就抚琴的!”可怜他睡眠不足,对绝美的容颜是有损伤的啊!不知感激的臭丫头!
如歌呆住。
“咦,你是为了我吗?谢谢你。”
雪满意地笑,他的苦心啊……
“可是,”如歌接着说,“听你弹曲子心情就会好吗?又不是仙曲,怎么可能嘛。”真可怜,雪一定是被人吹捧习惯了,以为“琴圣”就是神仙吧。但就算真是神仙,也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啊。
雪险些吐血,指住她:
“你——!”
啊,他耗费的心神!他可媲美仙音的琴曲!

如歌瞅着他,忽然皱起眉心:
“雪,你为什么跟我回烈火山庄?”
食指在琴弦上一拨,雪没好气地说:
“为了帮你啊。”
“那么我没有记错。”她答应他跟来,是因为他许诺可以帮助她挽回战枫渐渐远去的心。可是——
如歌瞪着他:“你帮我了吗?”他只是每天潇潇洒洒地奏琴,好像早把说过的话忘到了脑后。
雪笑嘻嘻。
“没有。”
如歌臭起脸:“那你当初对我说……”
“我骗你的。”
雪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想打一拳。
多么无耻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居然连一点羞愧也没有!
如歌气不成声:
“你怎么可以骗我!!”
“不骗你,你会让我跟着你吗?”
听啊,多么理直气壮,多么理所应当!
如歌气得脑中一片空白。
雪笑如一波碧水,讨饶地扯着她的袖子:
“喂,你生气了?”
如歌仰头看天。无信无义的小人,才不要理他!
“真生气了?”雪吐吐舌头,趴到她面前,“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生气的女人会很丑哦。”
如歌不甩他。
雪叹息:
“其实,你已经不用我去帮助你了不是吗?战枫那样的男人,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她心中顿时寂静。
“战枫让你难过,不要他算了。”雪贴近她,呵气如幽兰,“你还有我啊。”
如歌推开他的脸,板着面孔:
“我用不用你帮忙是一回事,你有没有骗我是另一回事!”
雪嘟起嘴:
“你好小气啊。”
如歌瞪他:“是,我就是小气,怎么样?!”
雪委屈极了,一双美目水汪汪落下串串泪珠,眼圈红红,声音哽咽:
“你让我伤心了……”
“我——”
她欲哭无泪,天啊,怎么看起来好像是她在欺负他!
雪泪眼盈盈: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骗你?”
“好,”她吸一口气,“你为什么骗我?”
雪破涕为笑:
“因为人家喜欢你嘛,如果不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你不会让人家追随你的。”
如歌四肢无力,败给他了,他哪来这么多歪理。
“你为什么不问人家为什么喜欢你?”
她不想问了,拔腿就走。
雪的笑声像阳光中的湖水:
“你不敢听吗?是不是怕自己会喜欢上我啊?!”
她一阵寒意。
原来在盛夏也会被冷出一身鸡皮疙瘩。

才要踏出亭子,如歌突然怔住。
她看到从南面路上行来一队神色匆忙的人。
共有十二人,服饰讲究,气势威武,抬着一辆杏黄软轿,轿帘为黄色软缎,质料绝佳。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少年白头,面容冷峻;一个中年红面,又高又胖。
她见过他们三次。
少年人叫白琥。
中年人叫赤璋。
他们每次来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接玉自寒出烈火山庄!

***   ***

夜晚。
长廊上。
一挂薄如蝉翼的碧玉铃铛。
碰撞着,叮当着。
随着风的方向飞舞。

玉自寒一身青衫,沉静地坐在轮椅中。
他的眼中有凝重的神色。
手掌却轻缓而温柔。
红衣裳的如歌趴在他的膝头,忧伤地让他拂弄着头发,心中充满不舍之情。
她的小脸仰向他:
“又要走了吗?”
玉自寒拍拍她的脑袋。
“不想让你走。”
她低下头,扭住他的衣衫,攥成一团。
“有你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特别害怕。你会保护我,安慰我,你会让我的心不那么难过。”她闷闷地说,“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你这一走,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玉自寒托起她的下巴。
看不见她的脸,他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如歌顺着他的手抬起头,用力笑得灿烂:
“出庄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记得要告诉别人,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埋在心里不讲出来。不想说话,可以用写的啊。还有,不要太累,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你有时候太过要求完美了,那样会很辛苦的!”
玉自寒的微笑象温玉一样光润。
如歌推推他:“不要笑,快答应我啊。”
他点头。
“好。”
她松一口气,知道凡他答应的事情必会努力去做到。就像小时候,又聋又哑双腿残疾的他孤僻又敏感,对她的任何接近都抗拒排斥,后来,她软硬兼施再加眼泪攻势逼他答应学读唇语、学讲话、学着跟大家交流,他允诺了,并且就用心努力地做,连每一个字的发音都要做到准确完美。

“叮——”
玉铃铛清脆地飞响着。
在夜色里透明玲珑。

如歌笑:
“要带它一起走吗?”
那是很久以前她买给他的,让他可以“看到”风的声音。
每当玉铃铛起舞。
就是风在歌唱。
玉自寒微笑:“对。”
带着这串铃铛,就像把她带在身旁。
“还会回来吗?”
她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玉自寒不语。
他不知道。
很多事情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很忧伤。
玉自寒望着她,眼底有光芒流转:
“会想我吗?”
声音比玉铃铛的呢喃轻。

如歌大大地点头:
“会!我会很想很想很想很想你!而且——”她好像突然想开了,笑起来,“师兄,如果你不再回烈火山庄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她的话是世上最可爱的表情。
这一刻。
玉自寒希望可以听见她的声音,那样,他会是幸福的人。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雕龙的羊脂玉佩,放入她掌中。
“用它可以找到我。”
她把玉佩收起来:“啊,那我一定要将它放好。”

夜,越来越深。
夜风带来湖水的凉意。
玉自寒还有一件事情不放心。
他看着笑盈盈的如歌,不晓得怎样讲才合适。
如歌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于是站起来,绽放出山花般最具生命力的笑容:
“师兄,你放心,我不会被打倒的!”
她笑得很骄傲:
“我可能会伤心,可能会难过,可能会哭,可能气得想打人!但是,我不会被打倒!每个人都会遇到挫折,我一定要努力活得很好!”




TOP

***   ***

烈火山庄。
气派辉煌的厅堂。
丝竹声声。
亮如白昼。
玉石阶前,已铺起了红毡,尽头一座玉案,一张锦椅,是庄主烈明镜的位子。
下面左右两旁,各有一张长案,案上的杯筷自然都是金盘玉盏,极致华贵。
这是烈火山庄各堂堂主每月一次进庄汇报的日子。
以前这样的场合,如歌是鲜少参加的,但这次烈明镜坚持要她出现。

厅堂中的人很多。
从烈明镜右手边起。
第一位是烈火山庄的大弟子战枫。
战枫一身深蓝布衣,微卷的头发幽黑发蓝,他的眼睛同他右耳的宝石一起闪动着幽蓝的暗光。他慢慢喝着酒,身子坐得极直,心神仿佛不在这里。
第二位是主管刑罚奖惩的炽火堂堂主裔浪。
从没有人见过裔浪的笑容,他仿佛野兽一般,一双死灰色的眼睛,面容带着残忍的线条。他究竟有多大,什么出身,为什么对烈明镜那么忠心,是武林中始终破解不了的谜。
裔浪没有喝酒,目光紧紧跟随着烈明镜的一举一动,好像只要烈明镜在场,他的心中就不会第二件事情。
第三位是主管钱财收支的金火堂堂主慕容一招。
慕容一招手,金银逃不走。他好像陶朱再生,对生意买卖有天赋的才能,在他的经营下,烈火山庄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金银财富如雪球般越滚越大。除了朝廷和江南龙家,天下再无比烈火山庄的财产更雄厚的。
慕容一招笑眯眯地夹着菜吃,笑眯眯地同身旁的凌冼秋寒暄。
第四位是主管培养新血的明火堂堂主凌冼秋。
凌冼秋年约三旬,却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说不出的可亲。烈火山庄各堂新近的弟子都要首先经过他调教,合格者方可加入;他从各地挑选出资质一流的苗子,尽心栽培,源源不断为烈火山庄输入新血。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菜,聚精会神听慕容一招说话。

从烈明镜左手起。
第一位是烈火山庄的三弟子姬惊雷。
以前都是玉自寒坐这个位子,但随着他的离庄,姬惊雷递补上来。
姬惊雷高大健壮,目若流星,心直口快,正义感极强,在江湖中素有侠名。他的武器很特别,是一双重约八十斤的流星锤,使起来却轻盈如风。
他酒量极大,抱着一坛子酒,大口喝着。
第二位就是如歌。
她一身鲜红的衣裳,映着晶莹的玉肤,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而俏皮。她的手指捏着玲珑的酒杯,放在唇间,犹豫着要不要喝下去。
酒很辣。
她觉得并不好喝。
可是,从宴席开始,战枫就一杯一杯不停地喝。
他喝的速度不快,然而不停喝下去,也喝很多了。
而他平日并不是一个嗜酒的人。
正犹豫中。
如歌的酒杯忽然被一只水仙般纤美的手夺过去。
雪陶醉地品饮:
“好香啊……”
如歌瞪他:“你面前不是也有酒吗?”
雪笑得妩媚:
“可是只有这只酒杯碰过你的唇啊。”
她不知该生气,还是该不理他,整日里被他这样似有意无意地捉弄,神经早已经麻痹掉了。
雪笑盈盈地凑近她:
“丫头,你用的唇红是桂花香味吗?好甜蜜。”
如歌气得两颊晕红:
“快闭嘴!”
雪笑得打跌:
“瞧啊,害臊了呢!”
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四周的人都不觉望过来。
战枫也抬头。
他的眼神深谙无底,在如歌绯红的脸颊上扫了一下,身子似乎有些僵硬,但立时又冷漠地继续饮酒。
如歌看他的时候。
就只见到他右耳黯蓝的宝石。

这二人的神态均落入烈明镜的眼中。
他拂须而笑,脸上狰狞的刀疤也奇异地慈祥起来。他挥手命乐班停止奏乐,让舞者全部退下,望着立时安静下来的烈火山庄众人,说道:
“今晚趁大家在庄里,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如歌看着父亲,突然间——
感觉到他要讲的是什么!
她的心猛地揪起来!
不对!
这个时机不对!
她冲口而出——
“爹!”

如歌的喊声在安静的大堂显得分外突兀!
烈明镜侧目看她,等她继续。
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他说话的时候打断他,那就是他视若明珠的女儿。
裔浪冰冷地盯紧如歌。
没有人可以在烈明镜说话时打断他,哪怕是烈明镜的女儿。

“爹……”
如歌的心好像被几十双手撕扯着,她想阻止父亲,但是——
她又不想阻止。
战枫仿佛无动于衷。
幽蓝的卷发闪着暗光。
他在喝酒。
如歌吸一口气,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与其拖得时间更长,不如就这样好了。
她的手握起来。
指甲抵住掌心。
“爹,你接着说吧。”

烈明镜朗声大笑,雪白的须发浓云般扬起:
“枫儿和歌儿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我宣布——下个月他们成亲!”

如歌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寂静得古怪。
她可以看见父亲在说话。
她可以看见姬师兄欣喜地对她祝福。
她可以看见众人开心地大笑。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右手边的雪突然将酒洒出了酒杯。
可是,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却能听到远处那个荒芜的荷塘中此起彼伏的蛙叫。
她觉得静极了。
她用所有的呼吸去等待对面的战枫。

战枫。
在一片恭喜之声中。
缓缓抬头。
一双暗黑的眼睛。
深蓝已然褪尽。
幽蓝的宝石透出死亡的气息。
他冷冷望住开怀的烈明镜,声音冷硬如刀——

“不。”

如歌听到了。
她的心——
一直一直向下沉……
她以为她会痛苦,她以为她会被痛苦一寸寸剐掉,可是,她僵冷的身躯居然连痛苦也不再能感觉到。




TOP

***   ***
  
那一刻。
月光下。

青衣的玉自寒轻轻抬起头,望向烈火山庄的方向。
他在庭院里,坐在轮椅中,清俊的面容淡若远山,明净的眼中染着牵挂。
仿佛有风。
树木上悬挂的碧玉铃铛,叮当脆响,初而零散,既而狂乱,挣扎呻吟呐喊。
然后寂静。
“叮——”
铃铛中那颗玲珑的心,似一道寒光窜过,顷刻间炸成碎片,千片万片,每一片都小如微尘,晶晶闪光,向天际飘去。
玉自寒伸出修长的手,柔声召唤。
晶光们跳跃、犹豫、踯躅……

手掌怜惜地微拢,将那些碎屑呵护在掌心,流光溢彩的晶芒闪闪流淌,像一曲哀婉的歌。
“他,仍是伤了你的心吗……”
玉自寒叹息。

风,将玉自寒的青衣吹向烈火山庄的方向……

***   ***

烈火山庄。

烈明镜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枫儿,你知道你在讲什么?”

人间烈火,冥界暗河。
随着暗河宫隐出江湖,烈火山庄的命令就是天下武林不可违抗的意旨。
烈明镜说出的话,没有人可以违抗。

战枫冷笑。
笑容带着十二分讥硝。
“不!”
他重复一遍,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色为之变。
烈明镜的三个弟子中,玉自寒身有残疾,武功难以练到极至;姬惊雷一双流星锤威力惊人,独步武林,但可惜性格火暴易冲动,难以服众;而战枫,年纪最轻,却身为大弟子,一把天命刀使江湖中人甘为臣服,兼之他性格坚忍、遇事指挥若定,庄内众人皆认为他将是下任庄主。
但是,他居然当众违抗烈明镜!

姬惊雷虎躯一震:
“枫师兄,你今晚喝的有些多了。”
战枫好像没有听见。
冰冷对视烈明镜。
烈明镜雪白的须发烈烈怒扬,脸上的刀疤狰狞入骨。
他横目道:
“知、道、后、果、吗?”
战枫冷哼。
裔浪死灰色的眼睛看着战枫,象看一只狗:
“违抗庄主命令者,废掉武功,逐出烈火山庄。”

寂静如噩梦。
战枫站立于席间,刚美的身躯象遗世独立的孤煞,幽黑发蓝的卷发无风自舞,亮光中,他的眼睛黯如漆黑的夜,只有右耳的宝石,是惟一的光芒。

如歌看着他。
仿佛置身于一个距离他十分遥远的角落。
她不认识这个战枫。
她的战枫,是那个在漫天碧叶的荷塘边,怀抱着十四朵盛开的荷花,会羞涩,会紧张,会对他爱恋的少女说——“我会永远保护你”的少年。

烈明镜强压下怒火,瞪视孑然傲立的战枫:
“理——由——!”
他的怒吼使大厅内所有的门窗刹那间震裂!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战枫在风声中,极轻极轻地望了眼如歌。
如歌面容苍白。
嘴唇褪尽了血色。
一丝柔亮的黑发飘在她耳畔。
但她的眼睛。
倔强、毫不屈服!
她直直凝视他,眼睛眨也不眨,她要听!
她要一个理由!
好挖掉这颗心!

是亘古的悠长……
还是呼吸的急促……

战枫道:“因为我不喜……”

心,灰飞烟灭……
这五个字……
多么轻易的五个字……
如歌强忍住突如其来的颤抖!不可以!不可以脆弱!不可以在伤害她的人面前表现出她的脆弱!如果她胆敢哭出来,她宁可去死!!

“因为我不喜欢他!”

一个声音打断战枫。
那声音有些发抖,有些歉疚。
是从如歌口中发出来的。
她的笑容一开始有些颤抖,但慢慢的,笑容越来越大:
“因为我不喜欢战枫!”
她挺起胸脯,笑着对烈明镜解释:
“爹,对不起,我原来喜欢枫师兄,可是,现在我不喜欢了。”
她只看着父亲:
“枫师兄知道我不再喜欢他,所以才说不的。是我对不起枫师兄,我不喜欢他,我不要跟他成亲。”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这样一来,违抗烈明镜的变成了他的女儿。

战枫的卷发象被夜风吹动,张扬地飞舞,深蓝涌进他的眼底,他又望了如歌一眼。
如歌红衣雪肤,脸上有笑容,嘴唇却倔强地抿着。
她的眼睛比六月的太阳更明亮。
明亮得可以将他的心灼出一个黑洞。
她没有看他。
她好像再也不会看他。
战枫眼中的深蓝,直欲将暗黑吞噬。

“歌儿”,烈明镜眉心深皱,一种复杂的神情使他忽然显得有些疲惫,“你不用维护战枫。”
如歌笑:
“我哪里是在维护枫师兄,我是在维护我自己。”
烈明镜仔细打量她。
如歌轻笑道:
“爹,不要让我嫁给枫师兄好吗?因为我不再喜欢他……”

“她喜欢的是我。”
轻若花语的声音微笑着扬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轻笑的白衣男子,耀眼优美如雪地上的阳光,他似乎是会发光的,一时间令众人惊艳到睁不开眼。
一种空灵的星光。
一种极美的风致。
象清晨的朝雾,游走在雪举手投足间。
雪笑得极慵懒,轻柔地搂住如歌的肩膀,妩媚地呼吸她身上的甜香,眼波如水飘向烈明镜:
“有了我,她怎么还会喜欢战枫呢?”

烈明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看着雪,突然好像一惊,想起了很多事情,诡谲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
雪……
这个歌儿带回庄的男子,莫非竟会是……
他沉吟不语。

如歌一动不动,任由雪拥着她的肩膀。
她望着裔浪:
“裔叔叔,我违抗了父亲的命令,甘愿接受庄规惩罚。”
裔浪灰色的瞳孔收紧。
他怎会不知道如歌在烈明镜心中的地位,如果将她逐出山庄,第一个痛苦的就将是烈明镜。
众人也面面相觑。
气氛正古怪中。
雪笑颜如花:
“哪里会有惩罚呢?你只是在跟自己的爹诉说女儿家的心事,告诉他你另有心上人了而已。如果这样都会受到惩罚,那你爹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慕容一招急忙大笑附和:
“哈哈,对嘛,哪家的儿女不会跟父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呢?大哥,你骂她几句就算了,不要跟小女孩儿家斗气了。”
凌冼秋微笑:
“大哥,如歌有心事肯坦诚相告,有这般不扭捏造作的孩子,是大哥的福气啊。”
姬惊雷直视烈明镜:
“师父,不要责怪如歌!”

烈明镜扭头看向裔浪:
“浪儿,此事由你裁决。”
裔浪面无表情道:
“小姐在同父亲讲话,而不是庄主。”
烈明镜抚掌大笑:
“好——!好——!”

夜风凉凉吹来。
厅堂中忽明忽暗。
如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不由有些虚软。
一只手扶住了她。
她轻轻看去——
雪一如既往顽皮的双眸,却似乎有种深邃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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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亮被云彩挡住,夜空昏黑而无光。
荷塘中声声蛙叫。
在寂寥的夜色中显得分外空旷。

如歌抱着膝盖坐在荷塘边,径自望着空无一物的水面发呆。
她觉得有些凉。
不由将身子蜷得紧一些,阻止寒气向她的胸口窜。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白色的身影轻轻坐到她身边。
如歌立时将身子挺直,扭过头去,对那个耀眼的如花男子微笑:
“多谢你帮我。”
在无月的夜晚,雪的面容仿佛会发光,轻笑:“如何谢我呢?”
如歌微怔。
雪笑得妩媚:“说要谢我,不能没有诚意啊。”
如歌道:“你说,我做。”
雪张开双臂,微微搂住她的肩膀:“我要你在我的怀中哭一场。”
如歌僵住。
半晌,她抬起头笑:“为什么要哭呢?”
“不行,你答应我了。”雪有些生气。
如歌叹息,将脑袋缓缓倚到他的怀中。他的白衣似乎沾染了夜的凉气,有冰冰凉凉的味道,又似冬日的花香,又似春夜的飞雪。
雪将她搂在怀中,轻轻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她在他怀中,一切都忽然间那么美好。
至于那个诅咒。
比不上她在怀中的感觉。

月亮在云中,透出一点点光亮。

如歌推开他:“可是我真的哭不出来。”
雪沮丧地垂下双手:“你明明很伤心,为什么不哭呢?”
如歌想一想,笑:“或许,是疼痛的时间太久了吧,所有的鲜血都已经痛得凝结,等刀子捅上来的时候,血却流不出来了。”
雪生气道:“战枫那么让你喜欢吗?!”
如歌苦笑道:“如今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你不再喜欢他了?”
雪的眼中有一种喜悦的光芒。
如歌盯着荒芜了三年的荷塘,慢慢道:
“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情。”

那晚,如歌一夜没睡。
她守着那个荷塘,似乎在等待它一夜间开出映红天际的荷花;可是,奇迹没有出现,一朵荷花也没有,甚至连荷叶也没有踪迹。
雪在她身边静静睡去。

当第一缕阳光破晓,如歌静悄悄地离开睡得像孩子一样的雪,离开了荷塘。

***   ***

清晨的露珠从树叶滑落到如歌的眉毛上。
她怀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站在战枫的屋门外。
敲一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战枫身上有浓浓的酒气,深蓝的布衣有些污迹,似乎曾经呕吐过;见到如歌,他的眼睛忽然亮蓝得可怕,右耳的宝石发出鲜活的光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
如歌抱紧木盒子,对他笑得云淡风轻:“可以进来吗?”
他闪开,让她走进去。

屋里还是一样的简朴,什么多余的摆设和装饰都没有。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长凳。
还有一股浓烈的酒气,窗下凌乱地堆着几只酒坛子。
她在长凳上坐下,将木盒子放在桌上,眼睛无意中看到了放在床下的一双鞋。
白底蓝面,用的是麻线,针脚很密,不十分工整,却来来回回缝了两趟,为的是能够更结实些。她知道,在这双鞋底有一处暗褐色,那是三年前她做鞋的时候他突然进来,为了给他个惊喜,她慌忙藏躲间不小心让针扎破了手。
鞋上有她的血。
他却一次也没有穿过。
如歌将视线收回来,笑容有些单薄:“你还留着这双鞋?”
战枫望着那双一点尘埃也没有的鞋,沙哑道:
“是。”
她笑:“应该把它扔掉了。”
“是。”
沉默。
然后她皱眉,轻轻吸气:“你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吗?”
他眼神黯如大海:“你不该来。”
她笑,笑得有点呛咳:“战枫啊,难道离开的时候你也要如此冷酷吗?”
战枫笔直地站着。
看不出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如歌轻轻抚摩桌上的木盒。
她的声音很凉:“从很小开始,我就喜欢你。你站立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你吃饭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习武的样子,你安静的样子……我喜欢追在你后面跑,你去哪里我去哪里……究竟喜欢你什么呢?喜欢你哪一点呢?我也忘记了。只知道很喜欢你。”
战枫一动不动。
如歌忽然一笑,瞟着他:“战枫,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呢?”
战枫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他的指骨煞白。
如歌又问:“你曾经喜欢过我吗?”
战枫似乎再也站不住,走到窗前,将深蓝的背影留给她。
如歌望着他,觉得好笑极了:
“你可以在众人面前说不喜欢我,现在却说不出来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战枫身后,用力把他的身子扳回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怒声道:
“说啊!昨晚你的话并没有说完,这会儿全部说出来让我听听!”
她的双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的身子僵硬如铁。
“说啊!”
她摇晃他!
战枫冰冷而执拗,酒气翻涌着眼底的幽蓝,望着她,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蓦地,一把抱紧她,僵硬的嘴唇吻住她愤怒的表情!
如歌挣扎!
战枫却仿佛将她箍进了骨头里,绝望放纵地亲吻她!
他吞噬着她的双唇!
他用得力气那么猛烈,似乎用全部的感情要将她吻成碎片!
他压着她的头,吸吮着她口内所有的汁液!
他的眼睛狂暴如飓风中的大海!
如歌用力去咬他!
血腥冲进两人的口中!
鲜血——
从他和她交织的唇间滴答着落下……
战枫却依然死死吻着她,满腔的绝望让他宁死也不肯放开她!
如歌挥拳!
拳头愤怒地打在他胸口!
他被击出三尺远,“哇”的一声呕出鲜血,沾染在蓝衣上,涌血的嘴唇已分不清哪些是被她咬出的,哪些是被她打出的。

战枫吐着血,残忍地大笑:“又试了一次,你还是淡而无味!”
如歌怒吼——
“战——!枫——!”
空气染着血腥凝滞!
蓝衣的战枫,红衣的如歌,地上是一滩新鲜的血渍……

清晨。
有鸟儿轻唱。
有细风凉爽。
树叶仿佛新生的一样,抖动着风的笑声。

屋里的如歌,扭转头。
她拿起桌子上的那只木盒子,手指轻轻打开它,里面是一叠干枯的荷花。
这些荷花曾经是她的珍藏。
她放在阳光下仔细晒干,小心翼翼地一朵一朵将它们收藏在盒子里。
它们是那个少年对她的心意,漫天碧绿的荷叶中,怀抱荷花的少年羞涩地吻上她的脸颊,对她说,他会永远保护她。
她曾经那么珍惜这些荷花。
可是,她突然间发现,这些只是荷花的尸体。
暗淡无光的花瓣,没有了生命,干枯脆弱,十四朵荷花的干尸,比起窗外勃勃生机的花草,显得那样丑陋。

如歌望着战枫:
“我来,是为了将你送给我的这些荷花还给你。把它们还给你,你我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牵袢。”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她倔强的脸上:
“从此以后,你只是我的师兄,我只是你的师妹,除此之外,你我再不相干。”

一阵风从窗户吹来,呼啦啦将木盒中的荷花卷出来。
荷花轻薄易碎,被扬得漫天飞舞,碎花屑悠悠飘坠在战枫的脸上、身上;那样轻,轻得好像不曾存在过,轻得好像可以将战枫的生命带走。
在荷花的风中,战枫幽蓝色的狂发翻飞,愤怒挣扎;眼睛被痛苦填满,汹涌得像大海;痛苦像刀凿斧劈一样刻满他的五官,锥心的刺痛翻绞他的内脏,他咬紧牙,不让呻吟泄露分毫。
为什么听到她的话,他的心会有嘶咬般的痛楚呢?
为什么他冲动地想疯狂摇晃她,逼她把方才的话收回去,因为她的话让他崩溃,让他痛苦得想去死呢?!
如果此时如歌看他一眼,一定会感到奇怪。
如果她看了他,或许就不会那样走出去。
然而,如歌没有看他。
从说完刚才那句话,她好像就永远不会再看他。

如歌走到床边,弯腰将那双白底蓝面的鞋捡起来,自语道:
“这个也应该拿走。”
就这样,她拎着一双鞋,从战枫身边绕过去,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出了战枫的院子。
走到荒芜的荷塘边时,她将那双鞋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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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当当当!”
刀在案板上飞舞,土豆丝又细又均匀。

如歌满意地擦擦手,瞅一瞅神情古怪的薰衣和蝶衣,笑道:“怎么样,我的悟性蛮高吧,这切菜的功夫都可以到酒楼帮下手了。”
蝶衣皱紧眉头,小姐是不是被刺激到错乱了,几天来整日呆在灶房中,央求师傅们教她厨艺。刚开始师傅们哪里敢当真,只是敷衍她,后来见她果然学得用心,便也教得仔细起来。到如今,如歌居然学得像模像样了。
只是,她学这些做什么呢?
薰衣温婉地笑着:“是啊,手艺很好呢,如果出庄行走,简直都可以养活自己了。”
如歌心虚地一踉跄,呵呵笑道:
“薰衣姐姐爱说笑。”
薰衣似笑非笑:“希望如此。”
蝶衣狐疑地看着如歌:“小姐,你又准备离庄出走?”
如歌眨眨眼睛,不敢说话。
蝶衣瞪她:“我告诉你,如果你又一次不告而别,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
薰衣叹息:“小姐,我们会担心你啊。”
如歌的眼睛湿润起来,她吸一口气,微笑着:
“放心,我不会悄悄溜走的,即使真的要走,也会告诉你们知道。”
蝶衣越听越不对,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在说什么?你难道……”
薰衣阻止她,对如歌道:“只要你想清楚,只要你觉得开心,我们都会支持你。”
如歌咬住嘴唇,感动道:“薰衣姐姐……”
蝶衣跺脚:“薰衣,你在乱讲什么!”
薰衣但笑不语。
如歌看看天色,突然想起来:“哎呀,我和爹约好了这个时辰喝茶。”
说着,她急忙跑了出去。
  
***   ***
  
竹林中的石桌。
一壶新沏好的绿茶。
如歌为父亲将茶端到面前,安静地看他细细品饮。
烈明镜放下茶杯,抚着雪白的长髯,朗声大笑:“好!我女儿的茶艺有长进!”
如歌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她托着下巴,望着父亲,低声道:“爹,都过去好几天了,你为什么不责骂我?”
烈明镜横目:“我的女儿,是我的骄傲!为什么要责骂?!”
如歌道:“在宴席中……”
烈明镜拍拍她的手,叹道:“歌儿,是战枫有眼无珠,你不用伤心。”
“爹!”如歌轻喊,“我当众违抗你,你如何毫不生气?”
烈明镜怔一怔,仿佛觉得她的话十分好笑:“你是我的女儿,我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又怎会生气?”
如歌垂下头。
“可爹是天下霸主,不能有人触犯了规矩而不受到惩罚,即使是爹的女儿。”
烈明镜虎目发威:“规矩就是我订下的,自然也可由我改变!”
如歌摇头:
“不可以因为我伤害到爹的威严。”
烈明镜打量她,忽然大笑:
“歌儿,你是否想出烈火山庄?”
如歌的脸腾地红了,不依道:
“爹!”
烈明镜抚须而笑,右脸的刀疤也慈祥起来:
“哈哈,我对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不了解!”
她凝视着他:
“爹,你允许吗?”
烈明镜长叹:“做爹的怎会舍得女儿离开身边啊。”
如歌失望地垂下眼睛:“不可以吗?”
烈明镜观察她。
“歌儿,你为何想出庄?”
如歌想一想,道:“没有人能够被保护一辈子,想要活下去,必须学会生存的本领。”
“还有?”
如歌一笑:“我在庄里不快乐。”
“一个人?”
“对。”如果跟着一堆丫头小厮,同庄里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吗?”
“如果不试,永远不可以。”
“世上远比你想得复杂。”
“您也是一步步走过来,打下这片基业。”
烈明镜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稚气逐渐消失,眉宇间的光芒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她不再是躲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
她要挣扎着用她的方式生活。

烈明镜沉吟。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必须接受一个条件。”
如歌思忖,会是怎样的条件?但转念一想,又深知父亲总是爱她极深,不是对她好的,决不会提出来,便应道:“好。”
烈明镜甚是欣慰,从怀中摸出一件火红的令牌,放进她的掌中。
“记住,你是它的主人。”

***   ***

如歌是傍晚时分离开的烈火山庄。
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两套衣裳、几块干粮和十几两银子。
她是光明正大从烈火山庄的大门出去的,没有送行的眼泪和叮嘱,只有蝶衣生气的表情和薰衣温婉的笑容。
烈明镜同往常一样,在大厅中听着众人向他禀报各地的情况。只是,在如歌踏出山庄大门的那一刻,振眉笑起来。
他的歌儿正在长大。

夜空很亮。
星星很亮。
如歌走在宽阔的草原上,眼睛很亮。
她没有去找客栈投宿,一路不停地走才到了这里。
吹过来的夜风,带着清冽的青草香,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让她宁静地深呼吸。她轻笑着,坐到草地上,放下包袱,躺下去,在青草上滚了两滚,有草屑沾上她的眉毛,有小虫撞上她的面颊。
她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假寐。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
红色衣裳的如歌枕着双臂,在青色的草原上,仿佛已然睡去。
在这里,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忘记。
她是一个新生婴儿般的如歌,呼吸可以放得很慢,可以安静地睡去……

月亮露出了皎洁的脸。
满天星星闪烁。
如歌轻轻地睡着……
忽然。
像一阵飞雪,璀璨的光芒悄悄飘来,悄悄躺在她身旁,挨得她很近,调皮地笑着逗弄她纤长的睫毛。
痒啊!
如歌皱着脸,翻过身去不愿意醒,嘴里咕噜咕噜地呓语。
飞雪般的光芒飘过来,继续呵她的痒。
痒——啊!
如歌哭丧着脸抗议:“讨厌!”难道不知道睡觉的人最大?!是谁这样恶劣?!
睁眼一看。
她的下巴险些惊掉!
雪笑盈盈象夜的精灵,趴在她脑袋上方,娇美的双唇呵着她睡乱的发丝。
“是你?!”
如歌惊叫!
雪慵懒地白她一眼,手指将她的发丝绕啊绕:“人家说了要跟着你,为什么要把人家抛下呢?好没良心的臭丫头!”
如歌把自己的头发夺回来,无奈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雪笑眯眯:“那你就跟着我好了,我会让你享福啊。”
“跟着你?”如歌的脸皱起来,“要让你再回青楼挂牌吗?还是算了吧。”
雪眼圈一红,泪水哗啦啦打转:
“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曾经卖身!你看不起我!”
他的哭声让如歌觉得罪孽深重,连忙解释: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雪抽泣。
“只是——”如歌胡乱说,“只是关心你,不想让你重操旧业罢了。”
雪忘记了哭泣。
他白衣如雪,笑容有让人屏息的幸福:“丫头,你说——你关心我……”
“是啊是啊。”只要他不哭就好,她的头都大了。
雪仰躺在草地上,望着星星微笑:
“好吧,那我就原谅你了。”
如歌苦笑:“多谢。”
天哪,她怎样才能让他走呢?
雪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
他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暗道——
臭丫头,你到哪里我就会跟到哪里。

星空如此美妙。
草原上的两人却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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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原来,一切并不像如歌想得那么容易。

她以为出庄以后很轻松就可以找到事情做,可以一边开心地干活,一边开心地游遍天下。其实,她原本计划得很好,能有很多选择,比如说,她可以到酒楼客栈给掌勺师傅们打下手,呵呵,她切菜的功夫现在可是一流啊,只不过,为什么酒楼里要定下不收女人帮厨的规矩呢?好吧,就算她不去切菜,跑堂送菜斟茶总可以啊,可是——但是——
如歌欲哭无泪。
雪总——是——跟着她!
她在酒楼跑堂,他就打扮得像画中仙人,白天黑夜痴痴凝视她,让所有的客人浑身寒战;她想去人家做丫头,管事的一见她身边硬要跟着一个白吃白喝风姿绝美的大男人,脑袋摇得比波浪鼓还凶;她好歹还有一身力气,实在不行去帮人扛货,雪却用手帕捂住鼻子,哀怨地大声抱怨环境又脏又差,当他控诉到第九百九十九声时,忍无可忍的账房先生请他们走路了。
只有一个地方欢迎他们,没错,就是青楼。
青楼的老鸨们一见雪就眼睛贼亮,争相邀请他挂牌献艺,却又被她一口拒绝了。
所以。
现在是山穷水尽、粮断银绝!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
吆喝的商贩,往来的行人,香气四溢的馒头包子,红彤彤的糖葫芦,刚出炉的点心糕饼……
“咕咚!”
抱着肚子坐在屋檐下的如歌咽了大大一口口水,啊,她好饿啊,肠子好像绞着一样,发出“辘辘”的哀叫!她将扁扁的肚子抱得更紧些,用精神力量告诉自己——
我——不——饿——!
因为即使饿也没有办法,挣不到钱,原来的银子也花光了,悲惨的如歌只能饿得两眼发花天旋地转。
忽然。
她耸耸鼻子。
好香啊……
是谁胆敢在她身边吃东西,卑鄙地试图引诱出她想要打劫的罪恶念头!
她怒瞪过去——
却见一身白衣干净鲜亮的雪,正笑嘻嘻地拿着两个酥黄的热烧饼,朝她扇来香气。
如歌瞪大眼睛:“咱们还有买烧饼的钱?”说着,她一把抢过一个,三下两下塞进嘴巴里,她快饿死了!
雪白她一眼:“做梦呢,银子早没了。”
一口呛到,烧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如歌噎得面红耳赤,雪大笑着帮她拍拍后背:“这么激动做什么?”
如歌缓过气,指住他:“烧饼怎么来的?!”
“偷来的,抢来的。”雪笑得很轻松。
她恨不得将吃下去的烧饼吐出来,悲愤道:“雪,我们就算再穷再饿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人家卖烧饼做小买卖养家糊口多不容易,你偷人家抢人家……”
“是不可能的。”雪俊美的脸皱成一团,受不了,她那什么语气嘛,好像三娘教子。
如歌没反应过来。
“什么不可能。”
雪当她白痴,摇摇头道:“烧饼是别人送的。”
“送的?”她好像八哥。
雪笑起来,朝集市东头卖烧饼的小寡妇黄嫂抛个媚眼,黄嫂被他勾得心潮澎湃,一时间手足无措,给客人包的烧饼滚落在地上。
如歌看看黄嫂,又看看雪:“为了两只烧饼,你居然出卖色相?”
“是,怎样?”
如歌笑呵呵:“这是不对的,为了以示小惩,呵呵……”
雪冷笑着将剩下的那个烧饼也给她:“为了惩罚我,这只你也吃掉好了。”不就是想多吃一个吗?还要找借口。
如歌心虚地接过来:“呵呵,你不吃吗?”只吃一个烧饼是不够的,她还是饿啊。
雪优美地走开,留下一句话——
“我让郑二娘送我几个肉包子。”
肉包子?如歌咬着烧饼有些后悔,肉包子也很好吃啊,不晓得他还肯不肯分给她了。至于引诱别人送东西,算了,此时穷困潦倒,还是活下去最重要,而且能把东西送人也必是经过考虑的吧。

如歌和雪吃得饱饱的。
两人坐在屋檐下,阳光暖暖得让人想睡觉。
如歌努力将瞌睡虫赶跑,打起精神开始一个严肃的话题:
“我们要以什么为生?”
雪懒洋洋,快要睡着了:“这样就很好。”
“砰!”
如歌敲他的脑袋:“你正经点行不行?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啊!”
雪打着哈欠:“反正你不能抛下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要在旁边。”这是他惟一的条件,其他都不管。
如歌的脸开始狰狞:“雪!你已经很大了,不是个小孩子!整天缠住我、黏着我,你究竟想干什么?!”天哪,如果跟他形影不离,她什么活儿也找不到。
雪恬着脸笑,带着浓浓的孩子气:
“因为我喜欢你嘛,一见不到你就会心慌得要死。”
她握紧拳头:“那认识我之前呢?你怎么没有心慌死?!”撒谎可不可以不要太离谱!
雪轻轻瞟着她:
“认识你之前,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了之后,我又一直在等你;终于等到了,又怎么会离开你呢?”
如歌绝倒:“哈、哈、你应该去说书。”鬼才会相信他。
雪很安静。
她想了想,瞪住他:“你听着,一、我必须去干活挣钱,否则会饿死;二、你不许跟着我,否则我找不到活儿。”
雪摇头:“笨丫头,我跟着你,并不妨碍你挣钱啊,真是死脑筋。”
如歌听不懂。
雪望着卖烧饼的黄嫂,悠悠道:“你在后面做烧饼,我在前面卖烧饼,包管生意好到不得了。”

***   ***

雪记烧饼铺开张了!

烧饼铺开在平安镇最热闹的大街上,赁了间租钱昂贵的小门脸。如歌原本心疼白花花的银子想要赁间便宜点的屋子,但雪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做生意第一重要的是选址!第二重要的还是选址!只要地点选的对,哪怕烧饼稍微难吃些,也会卖的好。
如歌没有多说话。
因为筹措开烧饼铺的钱是雪拿出来的,她从烈火山庄带出来的银子早就无影无踪了。做生意总是要本钱的,雪象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大把银票,如歌却直摇头。不是她怀疑银票的来历,而是觉得雪在青楼好不容易攒下一笔钱,她花掉会良心不安。
雪取笑她,他弹一首曲子比她将来卖一个月烧饼赚的钱要多多了。如歌还是不收,如果平白拿别人的银子,同在烈火山庄做大小姐有什么不一样?最后,雪提议他做烧饼铺的老板,如歌当作他雇的烧饼师傅,于是两人皆大欢喜。
既然老板决定要租旺铺,伙计有什么说话的资格呢?

于是在吉日吉时,雪记烧饼铺开张了!
如歌紧张地站在一箩筐香喷喷的烧饼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不晓得谁会是她的第一个主顾。
雪掂着一串长长的爆竹,笑颜如花地在街上喊着:“雪记烧饼铺开张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好吃的烧饼啊!香喷喷让你流口水!脆酥酥让你忘不了!”
雪吸引了一大群人。
人们从没有见过这般美貌的男子,白衣华丽,气质高雅,他好像是蓬莱仙境中的神人,却拈着爆竹吆喝着烧饼。
雪见人群聚得差不多了,拿起一根香,笑盈盈地凑近爆竹捻子,环顾一圈道:“雪记烧饼铺新开张,为答谢各位街坊乡亲,今日烧饼特卖,买两只送一只,不要错过好机会啊!”
“好啊!”
众人鼓掌!
“等一下!”一个九岁左右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窜出来,冲到雪面前,眼睛望着爆竹发光,“大哥哥,爆竹可不可以让我点?”
这一声大哥哥甜得雪心花怒放:“给你!小心点不要炸到手……”

“噼里啪啦……”
小男孩将爆竹舞得象飞龙一般,惊起满场喝彩!

爆竹燃完。
如歌笑呵呵地拿了一只烧饼,蹲下来给小男孩:“小弟弟,谢谢你捧场啊,鞭炮耍得真帅!姐姐送你只烧饼尝一尝。”
小男孩将烧饼塞进嘴里,嚼啊嚼。
如歌看着他,问道:“味道怎样?”哎呀,她心里好紧张,才学习打烧饼没多长时间,不晓得会不会吃起来很奇怪。
雪的笑容象春风一样明媚,对小男孩眨眨眼睛。
小男孩舔舔嘴唇,把着如歌连声喊:“姐姐,烧饼好好吃啊,我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烧饼,恨不得将舌头也吞下去!姐姐,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我好想再吃一个!”
啊?!这么好吃!
围观的众人蠢蠢欲动。
雪站回烧饼箩筐后,清亮地吆喝:“快来呀!快买呀!好吃的烧饼今日特卖!买两只送一只!抓紧来买呀,动作慢就没有了……”
呼啦啦人群围上来,叫嚷着——
“我要两个!”
“我要四个!”
“再给我两个!”
……

人群外面。
如歌抱一抱嘴角沾着芝麻粒的小男孩,感激地说:“小弟弟,谢谢你。”
“姐姐,叫我小风好了。”
“小风?”
“我是断雷庄的谢小风。”
小风歪着脑袋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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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当如歌数着满桌子的铜钱,仿佛浑身的酸痛被忘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喜欢钱。
钱,的确可以让人感到快乐,尤其在经过辛苦的操劳之后!
她感动地说道:“这是我挣到的第一笔钱。”
雪托着下巴看她:“在品花楼呢?”
如歌笑:“不一样啦,那时没有想要挣钱。”更何况,那些银子她直接就给了卖身葬母的香儿。想到香儿,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刀无暇会给她一个好的安排吗?
望着出神的她,雪笑道:“才赚了五文钱而已,你就开心成这样。准备怎么花它呢?”
如歌想一想:“嗯,我要去买更多更好的芝麻和原料,努力将烧饼做得越来越好吃!”
“好像你才是老板。”
她笑得不好意思:“你说的嘛,要做就做到最好!”
雪很佩服她。

如歌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道:“我觉得我很适合做烧饼。”
她仰起脸笑:“揉面的时候,需要恰到好处的手劲,我的烈火拳虽然练得糟糕,但对于揉面团还是绰绰有余的!”
雪绝倒:“烈庄主如果晓得你说烈火拳适合做烧饼,一定会恼怒。”
如歌不以为然:“爹才不会生气,他是世上最好的爹。能做烧饼总比一无用处强吧!”说到这里,她有些沮丧,“雪,我好像很笨啊……”
雪挑挑眉毛。
她终于知道了?
如歌皱着鼻子:“从小跟爹学武功,三个师兄都学得又快又好,只有我,再怎样努力勤奋好像也学不会。有时候,我明明感到领悟了啊,我应该会啊,但是——”
她苦恼道:“就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又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控制住我的身体,让我……哎呀,反正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每当我领悟了什么,它就会咆哮着将我打下去……我也跟爹说过,爹总是安慰我没关系,但眼神又古怪得紧。”
雪的眼睛也古怪起来。
如歌喊道:“对!就是这样!爹的眼神跟你一模一样!”
只是一闪,雪又恢复正常,笑盈盈道:“还不是你自己笨?学不好功夫就乱找借口。”
她的鼻子气歪了:“才不是!我没有!”
雪打个哈欠:“好累啊,我要去睡了。”
说完,起身离去。
如歌在他后面喊:“我还没有说完呢!”

雪掀起帘子走进内屋,俊美的面容掠过一丝担忧。
她——
要醒了吗?

***   ***

下午。
雪记烧饼铺生意最清淡的时候。

如歌瞅着半箩筐没有卖出去的烧饼,眉毛皱成一团。自从结束买二送一的烧饼特卖,每天卖出去的数量好像固定了下来,来买的总是那些个相熟的街坊和偶尔路过的往来客商,挣得银子只能勉强顾得上温饱。
或许这样已经很好,可是,总跟她期望中不一样。
而且,很多人好像不是为着烧饼而来,似乎都是冲着笑语如花的雪。这不,上午雪一出去,就剩下了半箩筐的烧饼。
正沮丧中。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摇着一根糖葫芦钻了进来:“如歌姐姐,雪哥哥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又是雪!
他们眼里莫非只有雪,却看不到她辛辛苦苦打出来的烧饼吗?
如歌瞪着谢小风:“你又从断雷庄溜出来了!当心回去以后你爹打你屁股!”
谢小风舔着糖葫芦,眨巴眼睛:
“爹一打我,我就喊爷爷救命,爹最怕爷爷了。”
如歌已经知道,谢小风是断雷庄庄主谢厚友的宝贝孙子。谢厚友只有一女,后将爱徒曹人丘招赘,其子小风过继给断雷庄。谢厚友素日对小风珍若性命,轻易不让曹人丘责骂他。
“是,你真厉害。”
她敷衍一句,拿起只烧饼来端详。
是她做的烧饼不好吃吗?
谢小风拽着她:“如歌姐姐,跟我玩嘛,做什么老盯着烧饼看?!”
如歌突然一笑:“小风,帮姐姐个忙好不好?”
“好啊。”
“那,你尝尝这个烧饼。”人家都说小孩子不会说假话。
啊,又要尝?
谢小风苦着脸,他已经尝过很多,多到一看见烧饼就要反胃。
如歌将烧饼塞进他嘴里,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怎样?”
谢小风腮帮子鼓溜溜,声音“呜呜”不清。
如歌两眼放光:“有没有感觉到咸甜适中?”
谢小风努力吞咽。
如歌一脸期待:“有没有感觉到烧饼的劲道是刚中带柔,柔中有刚?”
谢小风用力一咽,啊,终于吃完了。
如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感觉吗?”
感觉就是——
他快噎死了!
谢小风喘口气,眨巴眨巴眼睛:“如歌姐姐,要讲真话吗?”
“当然。”
谢小风咧着嘴巴笑:“很好吃啊。”
“真的?!你没有骗我?!”如歌欢呼跳跃。
“同满大街的烧饼一样好吃。”
“啊……?!”
如歌僵住,动作定在半空中。
谢小风不解地看着她:“不就是烧饼嘛,如歌姐姐你干吗那么紧张,天下所有的烧饼味道都差不多啊。”
如歌跌坐在凳子上,发呆。

“小风说得好。”
带着清凉的花香,白衣耀眼,如同仙人一般的雪轻笑着踏入铺子。
谢小风看得眼睛直了。
“雪哥哥,你好漂亮啊。”
雪眉开眼笑:“小风嘴巴真甜,”说着,他绕到发呆的如歌身边,凑近她,“喂,丫头,失望了?”
如歌有气无力。
谢小风挠挠头道:“我说错话了吗?”
“你没有说错话。只是有人曾经雄心勃勃,想靠一双拳头做出名扬天下绝世无双好烧饼。”
如歌“扑通”一声趴在木桌上。
啊,她好失望啊……
谢小风敬佩地望着她,想不到如歌姐姐有这么大的志向。
雪搂住她的肩膀:“丫头,不是你的烧饼不好吃……”
谢小风拼命点头:“如歌姐姐的烧饼很好吃!”
如歌瞪他们两眼。
她不需要安——慰——!
雪从怀中拿出一个印章模样的东西,神秘道:“……只是缺乏一点逗人的地方。没有特色的烧饼,就像空气一样很容易让人忽略掉。天下所有事情都需要装扮一下才会精彩,烧饼也不例外。”
谢小风听得一头雾水。
如歌也摸不着头脑,问道:“你在说什么?”
雪拿过一个烧饼来,对印章呵口气,然后,轻盈地印上去!

金黄的烧饼。
淡红的雾中美人。
美人如月,美人如雪,姿态妩媚,神情却端庄。
映着金黄的底色,简洁优美,使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如歌震撼地望着雪:“烧饼也可以这样吗?”
谢小风捧着烧饼流口水:“哇,这只烧饼可以送给我吗?”
雪笑得很得意:
“这红色是可以食用的色料,只管放心去用。雪记烧饼铺出来的东西,怎可不令人叹为观止?!”

***   ***

平安镇近段日子来,街头巷尾净是这样的对话——

“吃过雪记烧饼铺的烧饼吗?”
“当然吃过!”
“什么?你居然没有吃过雪记烧饼?!”
“雪记美人儿烧饼吃了吗?”
“世上竟然会有那么棒的烧饼!”
“雪记烧饼……很好吃吗?”
“没有吃过雪记烧饼?你到底是不是平安镇的人?”
“雪记烧饼铺在哪里啊……”
“看见没有,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啊!我今天终于买到了雪记烧饼!”
“什么?!卖完了?!我又来晚了——!”

如歌笑呵呵将“烧饼已售完”的漆木牌子挂在铺子外面,用手巾擦擦额头上的汗,把一个个空空的箩筐搬进来,喜不自禁地对雪说:
“哎呀,生意简直一天比一天好!”
雪悠闲地喝着茶:“是你烧饼做得好吃。”
如歌殷勤地为雪倒上茶,一脸甜笑:“哪里哪里,是雪公子绝妙无双的好点子,让烧饼卖得又快又多。”
“如今不嫌我跟着你了吧。”
“是啊是啊,雪公子是我的福星,又聪明又漂亮。”
雪满意了,支住下巴问她:“丫头,我们赚了很多钱了,出去庆祝一下好不好?”
如歌有些迟疑:“怎样庆祝啊。”
“嗯,”雪笑眯眯,“总是吃烧饼,吃得腻死了,我们去镇上最好的洞宾楼点些好菜,如何?”
“洞宾楼?那里的菜据说好贵的!”
“走啦!”雪一把抓起她,“我是老板都不在乎了,你紧张什么。”
“可是……”
如歌尤自挣扎。
雪将她拖到了铺子外面。
如歌低声叫:“可是,会不会遇到天下无刀城的人啊。”
雪停下,笑:
“你选择平安镇,不就是想见识一下他们吗?”
是,不过——
如歌也有点说不清楚。

傍晚的阳光洒在雪的白衣上,有令人屏息的美。
他对如歌道:“很多事情,只靠传言是做不得准的,需要自己体会一下。”
她不说话。
雪微笑:“何况,他们并不知道你是谁。”




TOP

***   ***

天下无刀城。
不是一座城,而是武林世家。
它世代居住在平安镇的东面,随着江湖地位和势力的扩大,俨然有了“城”的感觉。
天下无刀城,所有的弟子使用的武器都是刀,各式各样的刀。
第七代庄主刀宵嗥一把鱼鳞刀,罕逢敌手。
第八代庄主刀绝霸一把紫背金环大砍刀,曾经在武林大会获得天下第一人的称号,风头可谓一时无二。
天下无刀城的人骄傲。
天下无刀城的人狂妄。
盛年的刀绝霸在群豪面前立刀狂笑,将霸刀城改名为天下无刀城,取意天下除刀家外无人再配用刀!

可惜。
两年后。
烈明镜同他的兄弟战飞天在华山之巅挑战刀绝霸。
刀绝霸败。
又半年后,新崛起的十九岁少年暗河宫宫主暗夜罗,仅以三招就折碎了刀绝霸的紫背金环大砍刀。
暗夜罗一战成名。
刀绝霸一蹶不振。
天下无刀城成为武林嘲笑的焦点。
天下无刀,果然无刀。

后来,在烈火山庄与暗河的斗争中。
天下无刀城站在了烈火山庄一边,随着烈火山庄的神奇胜出,它又一次确立了在江湖中的地位。
现在的天下无刀城,主事的是刀绝霸的长孙刀无暇,人品风流俊雅,做事谨慎小心。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天下无刀城隐然坐稳了天下第二世家的位置。
当然,天下无人可用刀这句话,刀无暇是绝不会再提了。
因为烈火山庄的战枫,用的就是一把叫做“天命”的刀。
一把无情的刀。

“对不起,两位客倌,”洞宾楼的店小二赔着笑脸,“二楼雅座被天下无刀城的人包下了,你们不可以上去。”
雪好奇地问:“是谁在上面?”
店小二苦笑:“刀小姐大驾光临。”
天下无刀城的刀小姐,脾气古怪得很,稍不顺心便会大发雷霆,实在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面前的这两位客倌,气质不凡,衣着鲜亮,特别是那个白衣男子简直就像仙人下凡一般,若是平日自是待为上宾。可惜,刀小姐已经占下地盘,说要“清净”,他们也只好照她的话去做了。
“刀冽香?”
雪眼睛一亮,拉住如歌的手:“走,去见见老朋友。”
如歌没有意见。雪跟刀冽香好像是旧识啊,在品花楼,刀冽香还曾经想重金买下他。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很好奇。

店小二伸手拦住:“公子爷!求求您饶了我吧!您要是上去了,我的脑袋就没有了。”
如歌睁大眼睛:“刀姑娘这么可怕?”
店小二压低声音:“何止是可怕,简直是恐怖!刀小姐曾经用她的刀,一片一片,足足片了一百八十一刀,将一个看了她一眼的男人片成骷髅!”
如歌左右望望:“喂,小声点,若是被刀姑娘听见,当心片你一百八十二刀。”
雪笑弯了腰。
店小二急忙捂住嘴,浑身寒战。
雪瞟一眼楼上:“丫头,你想上去吗?”
如歌笑道:“算了,放小二哥条活路吧,若是想见刀姑娘,想必等一会儿她就会下来的。”
店小二千恩万谢地领雪和如歌来到一个极为僻静的桌子上。
如歌点了几个好菜,嘱咐道:“小二哥,让大师傅做得快些。”
“放心好了,一定让你们满意!”
店小二脚步轻快地离去,唉,上天保佑后面的客人也都像这两位客倌一样好说话吧……

***   ***

洞宾楼二楼。
一把娥眉弯刀。
几只酒坛。
刀冽香一身劲装打扮,眉头深锁,面容有些憔悴。
筷子摆在桌上,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几个小菜同端上来时一模一样。
她伸手抓过只酒坛,咕咚咕咚仰脖一饮而尽。
酒喝得越多,她的眼睛越忧伤。
窗外有白影一闪而过。
她僵直了定睛去看!
不是。
那人怎会有他绝世的风华。
她苦笑着,一掌拍开另一坛酒,扑鼻的酒香可以让她不再那样清醒。

从来没有想过天下无刀城的刀冽香会迷恋上一个在青楼挂牌的男子。
第一次见他是在品花楼。
她女扮男装同江湖上的朋友们相聚。
朋友们说起天下第一美人。
她好奇心起,随他们前往见识。
白衣耀眼得仿佛天地间最明亮的光芒。
雪。
轻轻望了她一眼。
瞅得万种风情。
笑得妩媚风流。
他的琴声,就像高山中乍开的彩虹,夺去她的魂魄。
于是。
她再也忘不了他。

不应该会迷恋雪。
他慵懒美丽得好像模糊了男女。
她知道有无数的人为他着迷,她知道她为他一掷千金他也不会动容,她知道她四处追随着他的脚步只会让他瞧不起。
不,他不会瞧不起。
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她。
她用足足两年的时间跟随他,让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她也似乎对他了解得多了些。
雪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调皮和开心。
他有心事。
他仿佛在等一个人。
深夜时分。
黎明时分。
他不眠不休地抚琴。
夜露染湿他的白衣。
朝露缀满他柔亮的长发。
琴声哀伤。
他面容苍白。
站在遥远暗处的她,觉得好像有种绝望的悲伤笼罩着他。
他想挣扎。
却始终无用。
这样的雪,让她的心痛成一片。
他的绝望不是因为她。
于是。
他的绝望变成了她的绝望。

品花楼那一夜。
雪的手指点中了一个红色衣裳的小丫头。
他笑着说——
“我要她做我的主人。”
那个小丫头仿佛不知所措。
仿佛不知道雪从来没有笑得那样快乐过。
绝望的她恨不能一刀将那小丫头劈成两半!
她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杀人冲动!

后来。
雪就自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她回到天下无刀城。
变成失去了魂魄的刀冽香。

这坛酒又饮尽。
刀冽香伏在桌上。
好像已然醉得不省人事。

***   ***

楼下。
如歌瞪他:“那你为什么让我点这么多菜?”雪的胃口就像小鸟一样,没吃多少居然说已经饱了。
雪懒洋洋道:“人家知道你能吃嘛。”
天哪,剩下一大桌子菜,她的肚子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如歌忍不住数落他:“你知不知道你很浪费,这顿饭花的银子可以让寻常百姓吃上一个月了。”
雪笑道:“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以前的生活很穷困。”
“你在嘲笑我。”
“我只是好奇而已。”雪赔着笑脸。
如歌叹息道:“是,以前在山庄,我是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可是,到了品花楼,我才知道那些丫鬟小厮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雪喃喃自语:“给他们的工钱并不少。”
如歌摇摇头:“工钱再多,她们也很少是自愿卖身的,在青楼为仆,无论怎样名声也不好听。但是因为生活所迫,她们只能如此。”
雪看看她,点头道:“好,我往后不再浪费就是了。”
如歌抱歉地笑:“对不起啊,又数落你,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雪受宠若惊:“怎讲?”
“呵呵,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又是世人景仰的琴圣,想必过惯了奢华的日子,却能跟我在小镇卖烧饼……”
如歌望着他,微笑柔和地漾开。
雪心中一热,握住她的手:
“丫头……”

“刀——冽——臭——!你给我滚下来!”

正此时,洞宾楼中爆出一声大喝!
满楼客人皆吓了一跳,杯盏倾洒声、碗筷掉地声、孩童惊哭声响作一团!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满脸怒容,对着楼梯吆喝。
店小二惊慌失色,又作揖又解释。
布衣少年只是不听,一个劲儿喊道:
“刀冽臭!天下无刀城的刀冽臭!少爷我命令你滚下来!”

如歌和雪相视一笑。
哈,又一个旧识。
这布衣少年可不正是品花楼那夜出现的江南霹雳门少主雷惊鸿!
只是不晓得他为什么对刀冽香有如此大的怒气。
看起来不像是仅仅因为雅座的问题。

一个酒坛挟着破空之声自楼梯向布衣少年雷惊鸿砸去!
若是被这酒坛击中,只怕他的脑袋会立时开花。
雷惊鸿冷笑,随手一个“霹雳炮”甩出去!
酒坛“轰”地一声炸成粉碎!
漫天酒雨!
漫天酒坛碎屑!
洞宾楼中恍若平地起炸雷,桌凳饭菜飞上半空,客人们惊慌地乱作一团,拼命向楼外逃命。
雷惊鸿甩手而立,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丁点碎片和杂物,他对着楼梯骂:
“刀冽臭,你只有这点本事吗?太让少爷看不起了!”

一声怒叱!
“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刀冽香浑身酒气,英目含威地自二楼慢慢走下,她的脚步略有虚浮,想必是喝得有些多了。
雷惊鸿捏住鼻子,嘲笑道:“臭婆娘,你臭死了,怪不得你看上的男人不要你!”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戳进她的心。
刀冽香握紧娥眉弯刀,冷哼道:“雷惊鸿,你莫非以为姑奶奶怕你?!”
雷惊鸿大笑:“没错!天下无刀城的人都是缩头乌龟,只会窝在阴沟里算计人,我见到就想揍你们!”
刀冽香怒极!
平日里大哥刀无暇总是嘱咐她不要招惹烈火山庄和霹雳门的人,凡事要忍耐。可此刻,酒劲加愤怒让她只想一刀将这个狂妄少年的脑袋削下来!
雷惊鸿大喜。
哈哈,终于逼得她要出手了!

“喂,你们要打架吗?”
一个清甜的声音插进来。
刀冽香和雷惊鸿侧目望去,只见一个红衣裳的小丫头眼睛闪闪地坐在一张饭菜完好的桌子旁,笑呵呵地对他们说道:“如果要打架,可不可以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打?雷少爷的武器太惊人,恐怕会把整间楼都拆掉,而我们还没有吃完饭呢。”她想一想,又笑道,“雷少爷,你走的时候莫要忘记给掌柜的留下整修店铺的银子啊。”
刀冽香和雷惊鸿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只呆怔地盯住她身旁的那个人。
他——
不正是魂牵梦萦的雪?!

白衣如雪。
笑颜如花。
眼波盈盈似弥漫着花香的春溪,轻笑道:“雷郎,小香,要听这丫头的话啊。”

刀冽香和雷惊鸿仿佛已不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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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大早,如歌就在热火朝天地做烧饼!
面团要揉得很劲道才好,她擦擦额头的汗,啊,烧饼铺的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她一定也要将烧饼做得越来越好吃,才不会让人觉得名不副实,而且可以引来更多的回头客。
如歌边揉面团边笑,原来付出努力获得成功能够带来如此大的快乐!
刀冽香拨开内屋的布帘,宿醉的脑袋让她眩晕地想吐,她倚在门边,冷眼打量那个脸上沾着面粉哼着小曲快乐地做烧饼的红衣裳小姑娘。
只不过是个做烧饼的而已。
有了雪,不在青楼做丫头,干得也还是低贱的活儿。

如歌发现了她,笑着招呼道:“醒了啊。”
刀冽香眼神阴暗。
如歌接着揉面团:“你昨天好像喝了很多酒,吐了整夜,现在脑袋一定很痛吧。桌子上有一碗醒酒汤,你喝下去应该会好些。”在品花楼的时候,姑娘们经常喝醉,做醒酒汤就成了每个丫头必须掌握的本领。
刀冽香盯着她:“你叫什么。”
如歌看她一眼,微笑道:“喂,你说话不太客气啊,还有,我昨晚一直照顾你,你似乎忘记感谢我了。”
刀冽香冷笑:“凭你也配?!”

“轰!”
一团火球在刀冽香身上炸开!
她猝不及防,衣裳被烧出个大洞,不禁怒喝道:“是谁?!”
雷惊鸿施施然走到如歌身旁,取笑道:“怎样,告诉你不要理这条母狗,任她醉死在街头好了,你偏不听,如今后悔了吧。”
刀冽香怒瞪他道:“臭小子,你是否真的想死!”
如歌开始往面团上抹油:“麻烦两位可不可以出去说话,这些烧饼是要急着做出来的,否则就赶不上第一拨客人了。”
雷惊鸿大笑:“哈哈,有本少爷在,雪和你怎么还会卖烧饼呢?”他摸出一把银票,拍在案上,“这家烧饼店少爷买下了!”
如歌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
忍不住摇摇头。
然后喊道——
“雪——!快起床!”
雪仿佛从床上跌下来……
“快起床!!快起床!!!!”
如歌施展魔音穿耳神功,大声叫喊着雪。

白衣慵懒地披在身上,长发有些凌乱,雪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懒懒道:“怎么了?”
雷惊鸿和刀冽香看得痴掉。
破晓的阳光将雪的肌肤映得好似透明,懒洋洋的模样象晨风中初绽的白花,他美得似乎随时都会幻化成仙。
如歌无奈道:“雪,麻烦将你的朋友们带走,我需要安静地做烧饼。”她可不想砸了雪记烧饼铺的招牌。
雪哈欠道:“哦,明白了。”接着,对雷惊鸿和刀洌香招招手,笑眯眯地说,“来呀,咱们到外面去玩。”

那天。
雪记烧饼铺的生意额外好。
因为有两个高手在铺子外面卖艺。女子使刀,刀刀致命狠辣;少年用火器,花样百出,比过节时的烟花爆竹还要精彩好看。两人过招时毫不留情,比寻常卖艺之人温吞吞的假比划有看头多了,激起围观的百姓们阵阵喝彩!
哇,精彩绝伦的表演,扑鼻诱人的烧饼香。
平安镇的百姓们边吃烧饼边赏拼斗。
好吃啊好吃,好看啊好看!

***   ***

雷惊鸿和刀冽香从此成了烧饼铺的常客。
两个人还是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然而不晓得雪究竟用了什么法子,两人终于不再剑拔弩张地随时准备决战。

这日。
谢小风悄悄说:“如歌姐姐,那个大姐姐为什么总是阴沉着脸好像要发怒的样子,看起来很恐怖啊。”
屋子另一边的刀冽香突然横目瞪过来,吓得小孩子浑身一激灵。
如歌偷笑:“她是心情不好吧。”
谢小风凑到她耳边,困惑问:“可是她为什么心情总是不好呢?”
如歌道:“可能是因为她放不开。”
谢小风更奇怪:“什么叫放不开?”
如歌想一想道:“比如一件东西不是你的,你怎样努力也还不是你的,但你宁可死也要把它变成你的,却无论如何都变不成你的。”
谢小风挠头:“听不懂啊。”
如歌笑:“你还是小孩子嘛,可以听懂的时候就长大了。”
刀冽香的身子僵直,嘴唇抿成一道线。

这时,雷惊鸿走过来,望着谢小风笑道:
“听说你就是断雷庄谢厚友的孙子?”
谢小风挺起胸脯:“对!我是谢小风!”
“嗯,不错,”雷惊鸿点头,“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有气势……”
谢小风喜笑颜开。
“只可惜,为什么你会生在断雷庄呢?”雷惊鸿摸着下巴叹息。
谢小风虽还不太懂事,却也听出他话夹嘲讽,惊怒道:
“你说什么?”
雷惊鸿笑嘻嘻:“小兄弟,我考考你,你知道为什么断雷庄能够在平安镇立足,天下无刀城势力虽大却始终对其退让三分吗?”
这个问题哪里是个九岁的小孩子可以回答的。
如歌将谢小风搂进怀中,忿然道:“有什么话直接去对刀冽香讲,不要欺负小孩子。”
雷惊鸿咧嘴一笑,丰润微翘的嘴唇像新鲜的橘子瓣,有股清香。
谢小风却挣脱如歌,昂起头道:“因为我爷爷和爹一生仗义行侠,江湖中人都很佩服景仰,所以天下无刀城也对我们很恭敬!”
如歌微笑:“小风说得真好。”
刀冽香看向门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雷惊鸿跳坐在桌上,拍着巴掌笑道:
“多好的回答呀!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他的眼睛似有意无意瞟一下漠然的刀冽香:
“天下无刀城不是尊敬断雷庄,而是尊敬烈火山庄。断雷庄只不过是烈明镜安放在天下无刀城眼皮子底下的一颗钉子,刀家又打造了多少兵器,来了多少江湖上的朋友,每年的钱财收入有多少,包括新出生了几个婴孩,谢厚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事无巨细全部上报烈火山庄。”
雷惊鸿伸个懒腰:“断雷庄不过是烈明镜的一条狗,可怜刀无暇仍旧害怕得恨不能去舔谢厚友的屁股,好笑啊好笑!”
谢小风扑过去,咬牙切齿地痛打他,恨声道:“你骂我爷爷和我爹,我打死你!!”
他的力道对雷惊鸿连瘙痒都不够。
雷惊鸿捉住小孩子的双拳,笑得又可爱又可亲:“是不是真的,回去问你爷爷就知道了。”
谢小风咬紧嘴唇,愤怒地象疾风一样奔出去!他要去找爷爷,他会让爷爷来教训这个坏人!

如歌瞪着雷惊鸿:
“如此欺负一个小孩子,你难道不觉得丢脸?!”
雷惊鸿好似没有听见,嬉皮笑脸瞅着一脸阴沉的刀冽香:“看哪,一个小孩子都比你们有火性,天下无刀城索性改名为天下窝囊城好了!”
刀冽香冷笑一声。
她的手慢慢放松了身畔的红香刀。
转过头,英气的双目中有嘲讽。
她低声道:“雷惊鸿,你莫要以为我真不知道你的打算。”
雷惊鸿挑起眉毛。
刀冽香道:“你爹雷恨天狂妄自负,多年来处心经营想取烈明镜而代之,可惜两大世家共进共退,江湖一派和详之气,完全没有你们施展拳脚的机会。你不过是想要挑起天下无刀同烈火山庄的纷争,好趁机大起风浪罢了。”
雷惊鸿放声大笑:“是这样吗?只怕有人自作聪明!”
刀冽香不理会他,继续望着门外,等待雪的归来。
她不会上雷惊鸿的当,也不会再被他激得拔刀相向,大哥说直接把雷惊鸿的话当成屁忽略掉是对他最好的反击!
雷惊鸿抱住双臂笑:“哈哈,刀无暇可以忍得住久久臣服在烈火山庄之下吗?恐怕不久就会有变数吧!”

如歌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觉得很乱。

***   ***

澄蓝的天空。
洁白的云。
太阳很灿烂,却不会太热。
又正好赶上是上香的日子,平安镇上的人忽然显得多了许多。

“香姨娘,您小心些。”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小腹微隆的清秀少妇。
少妇笑得温婉动人:“没关系,我一个人不妨事。”
丫头环儿皱眉道:“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情,媚姨娘肯定会得意到天上去!”
一点幽怨染上少妇唇角。
她轻轻抚住小腹,想到曾经对她柔情呵护的夫君,一时间柔肠百结。
这时。
空气中飘过来一阵烧饼的香气。
环儿耸耸鼻子,忽然想起道:“咦,好像听人说起这里有一家叫做雪记烧饼铺的,做出来的烧饼又好看又好吃,名气很大呢!”
少妇依然眉心深锁。
环儿说道:“香姨娘,不如我们买几个烧饼回去,少爷说不定会喜欢吃呢!”哼,总不能只让媚姨娘一个人讨少爷欢心。

雪记门前来买烧饼的人很多。
环儿护着少妇挤到前面,对高高的箩筐后面一个忙得满额是汗的红衣裳女子喊道:“姑娘,麻烦给我们一斤烧饼!”
少妇望着那红衣少女,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她始终忙得没有转过头来,也看不大清楚。

如歌快忙死了!
臭雪!这几天不晓得在做什么,整日里早出晚归的,把铺子里的事全交给她打理,还美其名曰给她锻炼的机会!拜托,再锻炼她就要被锻炼到四肢抽筋了!
她边麻利地包着烧饼,边招呼着下一位客人:
“好的!一斤烧饼!您要甜的还是咸的,还是要掺在一起?”
说着,她抬起了头。
怔住。
眼睛眨了眨。
笑容象突然绽放的花朵,如歌惊喜地喊出来:
“香儿姐姐,是你?!”

那小腹微隆的少妇,双眼像小鹿一般温顺柔美,微笑象小河边的芦苇一般楚楚惹怜,可不正是当初为葬母卖身入品花楼,后被刀无暇买下的丫头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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