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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相公,请多指教 作者:古灵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11 21:13 关闭

相公,请多指教 作者:古灵

 书籍简介:要她成亲?门儿都没有!
  于是她主动找上门,打算退了亲事,跟他切八段,   却没想到,他竟然毫不考虑的点头兼说「No Problem」?!
  他难道没有看到她长得很美,生得很俏,足堪惊为天人吗?   像她这么优质的未婚妻可是已经不多见了耶...
楔子
 狸狸の心情手札

  自从放暑假后,小狸就和一群狐群狗党到处吃喝玩乐、游戏人间;如果没有人找,就会看到一只懒猩呈现大字型趴在老妈的床上,再无聊点,就干脆把正埋头苦思的老妈翻过来,然后开始跟亲爱的老妈闲聊打屁,这就是狸的暑假生活写照。

  哈哈!抱歉喔!老妈的书会越出越慢,似乎不是没有道理的哩!不要砍我!

  话说某日,小狸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望着满室的乱七八糟,内心只感到一股无可奈何的空虚,想逃避又逃不了,只好努力的想把快被小强、小钱和一大堆有的没的杂物淹没的猪窝整理一下,起码要把床清理到可以躺人吧?﹗(平日小狸都跑去睡老妈的床,因为狸的床早被作业、作品和纸类物品给占据了。)

  于是,当日晚上,猩仔就设定好妈妈牌闹钟,隔天早上十点「就」起床,梳洗整备一番后就开始猛整理。这次狸仔可是抱着「不整理好,绝不阖眼休息」的必死决心来跟这堆杂物奋战的。

  可是中午刚过,QQ就突然跑来叫我,说老妈的房里有只很可爱的小猪叫我去看,小猩大吃一惊,哇咧哩-一老妈在网络上买了许多有的没的,怎么这会儿连小猪仔都买啦?

  一冲进老妈房间,就看到一大一小四只眼睛正盯着计算机屏幕,老妈一看到我就赶快摇手叫我过去看一幅据说很好看的图。

  小狸就把头凑过去一瞧……哇啊!!好可爱哟!

  那张图是老妈书宝宝的封面,画得超棒的,我和老妈两人几乎一眼就爱上了那……只猪!

  嘿嘿,原来那小猪不是妈妈买的小猪,是画封面的画者为应老妈小说的内容需要,特地画上去的,听说老妈也特别吩咐一定要有那只小猪猪的。真的超级可爱的,尤其是老妈,她更是喜欢到不行。

  最后小猩建议,「阿那妳干脆不要那个男主角算了,把整个封面都画满小猪不更好?」

  老妈还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下,可是最后还是驳回小猩好心的建议,「不行啦!这样就变成『小猪传奇』了啦!不过……下一本封面或许可以试试看喔……」

  「不要啦!下一本封面叫那姊姊画狸啦!不过,不要狸猫哟,要那种粉帅气的狸喔!」

  「吆!妳先去给我生一只来,让我看看什么叫做粉帅气的狸?」

  「哈哈哈,大姊姊生的一定是胖小狸啦!」

  那个粉可恶的小妹居然给我吐糟,猩仔立刻一脚把她踢到美国去!

  「老妈,下一本画狸啦!」

  「谁理妳!」老妈说完转头继续对着那只猪傻笑,小狸在背后看了直摇头。

  这时候,狸爸突然冲进来,劈头就问:「老婆!听说妳生了只小猪哟?!」
  哇咧-一!!??现在是怎样?﹗

  一只小猪让狸家产生如此大风波,画家姊姊,小狸真是佩服万分呢!

  对了,画家姊姊,妳有没有考虑要画狸呢?要很可爱,又很帅气,也很酷,还要……

  鸣鸣,可怜的狸仔被老妈踢出来了,人家只是想要一只小小的狸而已咩!


[ 本帖最后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4-20 16:09 编辑 ]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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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似花还似非花
  也无人惜纵教坠
  ?家傍路,
  思量却是
  无情有思

  在中国帝权历史上,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皇帝身边都曾有个特别受宠信的人物,或者是后妃皇亲,抑或是将军宰相,甚至是宦官佞臣。

  直到这朝这代,皇帝所宠信的却不只一个人,而是四个人,四个内城里炙手可熟的大红人、他们的地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下任何命令,即使是太后、太子、皇后,或任何宠妃都一样。

  他们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等于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他们做任何事都毋需先经过皇上的同意、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在皇上面前拔刀剑斩人、他们甚至不必向皇上行跪拜礼,他们就是--

  皇京四大禁卫。

  道四大禁卫各自配戴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禁卫牌以代表自己的身分,并在必要的时候凭此下命令,甚至调勤军队,即使是太后,亦不能违背那四块禁卫牌的命令。

  他们不但是有史以来最受皇帝宠信的人物,也是最神秘的人物,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男或女、是高或矮、是胖或瘦、是老或少,只知道他们四个每一位都足以代表皇上。

  富然,更不曾有人知道四大禁卫在表面上似乎是作为皇上的伴驾,保护皇上、协助皇上的,但实际上,四大禁卫的最终极任务却是--

  监视皇帝!

  因为当今这位躬行节俭、勤于政事的皇帝,其帝位却是从他优柔寡断的侄儿手中抢来的,而且是四大禁卫的两位师父顺应天命帮他抢来的,并在他即帝位后,便即功成身退了。

  那两位异人知道这位智能绝伦、雄才大略的皇帝,将会把此朝代推向最颠峰的强盛时期。

  却没料到,那两位异人一离开,皇帝便开始大肆诛杀曾经为前帝出谋划策及不肯迎附的文臣武将,并祸及其宗亲九族,死者数万多人,而且刑罚极为残酷。

  于是,那两位又回到了皇帝身边,说好听点是要保护皇帝,事实上却是为了警告皇帝,并监视皇帝来的。

  若是你不好好作你的皇帝,就等着下台一鞠躬吧!

  五年后,他们再次离去,但这回他们留下了四个徒弟,四个接替他们工作的徒弟。

  所以说,要说是皇帝宠信四大禁卫,倒不如说他是畏惧那四大禁卫还更恰当,因为他很清楚那两位异人留下来的四大禁卫的确也有能力把他踢下龙座,再换个皇帝坐坐看。

  那怎么行,他的宝座都还没坐热呢!

  因此,为了永保帝位,并传给他的子子孙孙,当今皇帝只好乖乖的作他的好皇帝罗!


[ 本帖最后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4-20 16: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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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郎如洛阳花,
  妾似武昌柳,
  两地惜春风,
  何时一携手。
  --张碧兰.寄阮郎诗

  丰城邵家大府又在娶媳妇儿了。

  迎亲队伍闹烘烘,既敲锣又打鼓,唢吶哇啦哇啦地吹,鞭炮?哩啪啦响,新郎倌高高鞍头坐,八抬大轿内,新娘凤冠又霞帔,全福人随后坐,送来红巾新嫁娘。

  这回是为邵家老幺娶来庆城知县幺女。

  算算至今,仅仅三年不到,邵家老大就把自己的五个弟弟全都嫁……呢、不!替自己的五个弟弟全都娶进了媳妇儿,有的甚至都已经生了娃儿做了老爹,想来最后一个才轮到他自己吧?

  真是个尽责的大哥,九泉下的邵家两老该可以瞑目一百次了。

  而丰城百姓也乐得三年喝五次喜酒,一次比一次浩大,一回比一回丰盛,每一回也都是携家带眷兼打包,吃得酒足饭又饱,心满意又足,喜封随意包他个两、三文也无所谓,因为邵家不希罕。

  原就是丰城首富的邵家,自徒两老相继去世后,七年来,为人耿直谦和的邵家老大便专心一意的将邵家提升至江南数一数二大富豪的地位,同时又在三年内做主让五个弟弟成了亲。为邵家,他是如此尽心尽力,丰城百姓一提起他,莫不竖起大拇指喝一声采。

  因为,他只不过是邵家两老当年一时善心领养来的养子罢了。

  更为人敬佩的是,酒席间,人人都在傅言,待婚礼结束后,邵家老大就要放下邵家主子的身分,?下他多年辛劳的成果,把一切都交给已成家的五个弟弟,独自上京去求取自己的功名。

  如此无私的作为,无怪乎人人赞佩不已。

  只除了一个人,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一个既美又俏的少女,淡紫色的劲装衣裙,腰系一条别致的银色腰带,朱雀扣环,她就坐在最外围的宴客桌上,一脸的愠怒不爽,那满肚子闷气差点教她当场掀桌发飙了!

  有没有搞错啊!他明儿个就要上京去赶考了?

  这三年来!每一回听说邵家要娶亲,她就急吼吼地跑来瞧瞧看是不是那个家伙终于要成亲了,不料,每一次都是希望而至,失望而归。这一回更行,居然说他要上京赶考了!

  还赶什么考呀!邵家都已经那么富有了,不乖乖跟着弟弟们赶紧娶个老婆回去暖被窝,求取什么功名呀?这下子可好,他求他的功名,那她怎么办?她这个阳家的未来儿媳妇儿该当如何?

  难不成他是存心跟她耗上了?抑或他只是不想认输?

  什么理由都有可能,可万万别说他是在等她,她才不信他会肯只凭一张上书对方姓名和生辰年月日的红帖,以及一个掉在路上都没人要捡的定聘信物,就乖乖的等待一个天知道长得到底是像乌龟或王八的未婚妻!

  像她就不肯!虽然她早就知道「对手」是得啥模样了,条件也满不错的,可是自从师姊「预言」她的现任未婚夫是一个未来将会把她压制到地狱去哭泣的男人,当时她就发下重誓,绝对不嫁给这个邵家老大了。

  开玩笑,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和师丈之外!谁敢压制她﹗

  所以!她才会天天烧香又拜佛,恳求老天爷教未婚夫快快另娶妻妾,好让她光明正大的把一切罪过归咎于未婚夫身上,名正言顺地来个你毁婚我无过,否则,她无法向替她定下亲事的师父交代。

  将心比心,想来对方必定也是日日盼望未婚妻千万别找上门来,若不能横死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至少也要大病一场忘了这档子事!待糊里胡涂混过约定的日子后,他也好天涯海角乐逍遥。

  既然是女方先毁约,他自然是问心无愧啰!

  啧啧﹗原来两方打的都是这种如意算盘啊!

  好吧!既然如此,她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当面和他说个一清二楚,教他赶紧退婚,反正她这边是绝对不会主动退婚,而且打死也不会嫁给他的!

  他最好先搞清楚,想娶她玉罗煞,可得先储上十条人命来备用才够!


[ 本帖最后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4-20 16:1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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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武则天.如意娘

  「好,我退婚﹗」

  乍闻如此果断干脆的回答,水仙不禁张口结舌,错愕至极。

  干……干嘛答应得这么爽快呀?﹗那她准备好的那些台词怎么办,不都白搭了吗?

  在这条往京里去的官道上,离丰城好一段距离之后,水仙才拦下了那位邵家老大,在对方迷惘的目光下,三言两语先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不意对方一弄明白她是何许人后,竟然现出相当惊讶的神情,而且头一句话就是!「我以为你不曾出现了!」语气中还挟带着一份懊恼,神情更是很明显的流露出为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失措。

  喂、喂!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她就很想出现在他面前吗?

  因为心中有气,所以,接下来她的口气就不怎么客气了。简单地阐明了来意之后,便口气不善地「要求」对方按照她的意思主动退婚。

  原以为对方会推三又阻四,和她现打一场拉锯战,不然至少也得质问上一、两句吧?却没料到对方先是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劈头就给她一个差点当场砸死她的回答。

  有没有搞错啊?没见过她就没话讲,现在见过她了,他竟然还敢当面给她退婚退得如此毅然决然?﹗怎么,是嫌弃她不够漂亮,或家世不够显赫什么的吗?

  也没听说过他心有别属、另有所爱呀!还是对方太骄傲了,拉不下脸来和她讨价还价?或者是他根本无所谓,所以随便人家怎么要求他,就怎么应允?抑或是这家伙对女人没兴趣?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暗打量起对方来了。

  嗯﹗远观不知多少回了,却不曾这般近视过,没想到这家伙比印象中还端正。看他一身银灰色文士衫,乌黑的头发束以同色发带,大约有二十五左右的年纪,身材修长挺拔,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然而,他的脸庞却又是那种微方的椭圆形,浓浓的眉,双眸黑白分明,眼神十足,显示着一股特异的坚毅气质,再衬上那管挺拔的鼻子!圆润厚实的嘴唇,这一切便组合成一张聪颖的、沉稳的、无畏的面容,一看便知道这人实际的内涵就如同传闻中邵家老大的个性:聪明绝顶、耿直端正又一板一眼,还有与他那一身儒雅气质截然不同的顽固。

  嗯!凭良心说,这人长得还真不错,气质也很不赖,至少可以打个八十分,不过,还是比不上她,而这样他竟然敢给她退婚?虽然是她提出的,但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却又让她不爽到了极点。

  这可不成,被人家如此断然的退了婚,这样她太没面子了吧?

  不行!重来!重来!

  「请问这位是……」这回她客气得多了,搞不好她一开始就弄错了对象也说不定!

  「阳雁儒。」声音低沉轩昂,跟他的人倒满吻合的。

  「太阳的阳,鸿雁的雁,儒雅的儒?」

  「是。」

  「XX年X月X日X时生?」

  「是。」

  真不幸,确实是这家伙!

  「那么,你确实知道我是谁啰?」

  「玉仙娘姑娘。」阳雁儒顿了一下又补充,「XX年X月X日X时……」

  「慢!」水仙一脸痛苦地喊了停。「拜托,别叫我那个名字,叫我水仙!叫我水仙!」

  双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水仙?」阳雁儒迟疑地重复了一次。「为什么?」

  两眼一瞪,「你管我为什么!」水仙没好气地说。「反正我就是不喜欢那个名字,你叫我水仙就对了!」

  眉宇微蹙,但阳雁儒也没再说什幺。

  「好,那么……」水仙眼神炯炯地盯住他。「刚刚我要求你这边主动退婚,你的回答是……」

  「我同意退婚!」阳雁儒依然是毫不犹豫地又说了一次同样的答案。

  该死!又回答得这么快!

  「为什么?」水仙神情愤然,语气不悦地问,「千万别告诉我是我要求的,所以你只好答应,我没那么好骗!」

  阳雁儒静默片刻。「既然妳我都有意退婚,那么,无论是什么原因,应该都无所谓吧?」他缓缓说道。

  「谁说无所谓的?我……」不知为何,原想大发脾气的水仙一见他皱眉,便不由自主地煞住,继而按捺下性子再问:「那么我问你,在我还未来找你之前,你就打算退婚了吗?」

  「没错。」

  很好,既然是他早就有此打算了,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不过,水仙还是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就算他原就打算退婚,可是见了她不会后悔吗?她不够条件让他后悔吗?真的没有一丝迟疑吗?

  然而,话刚一出口,水仙就知道他实在不应该问的,那抹悄悄掠过阳雁儒脸上的无奈与义无反顾,成功地撩起她的好奇心,而他的沉默不语更是挑起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

  「是你心已有所属?」

  不假思索地,「没有。」阳雁儒立刻否认了。

  「我配不上你?」

  阳雁儒更是摇头。「是我配不上妳。」

  「长辈反对?」

  「不是。」

  「弟弟反对?」

  「那更不可能。」

  水仙瞇了瞇眼。「那是你……有暗疾?」

  阳雁儒立即露出一脸的啼笑皆非。「我健康得很。」

  有点火了,「那到底是为什么?」水仙恼怒地问。

  阳雁儒又沉默了,水仙不觉更狐疑了。

  「告诉你,你不把话说清楚的话,我可是不会同意退婚的喔!」这要是在一刻钟之前,打死她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说出「不同意退婚」这种话来,可是这会儿,她的好胜心凌驾了一切,其它问题统统都可以往后排排站了。

  蹙眉沉思好半晌后,阳雁儒才回道:「玉姑娘,我只能告诉妳,退婚是为了玉姑娘妳着想,其它的我无法多说,请妳莫要再为难我了。」

  为难他?﹗

  「什么话嘛!」水仙恼火了。「本姑娘就要被退婚了,想知道原因一下都不行吗?」

  实在很想提醒她,明明是她先提出要退婚的,怎么这会儿反来怪责于他呢?

  可转眼一想,他要是真这么说的话,这位看上去既刁蛮又任性的姑娘恐怕要更恼火、更不肯罢休了。左思右想,在无法让她了解实际原因的状况下,又要使她自动打退堂鼓,似乎也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以进为退!

  于是,阳雁儒清了清喉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好,那么我不退婚了,选个良辰吉日,我们成亲吧!」他的语调沉稳坚毅,听起来连一丝丝虚假的意味都没有。

  「什么?」果然,水仙一听便吓出一身冷汗来,「我才不要!」她尖叫。

  再次点头。「也可,那么我们马上解除婚约。」

  说着,阳雁儒立刻掏出红纸包递给水仙,不约而同的,水仙脱口一声「好﹗」之后,也急忙掏出怀里的红纸包递出去。可才递出一半,她立刻惊觉地咦了一声,随即又把红纸包给收回去了,继而抬眸狐疑地端详他片刻,而后下了一个评语。

  「你好诈!」

  暗暗赞叹对方的警觉性,阳雁儒表面上却仍是一派若无其事。

  「抱歉,雁儒不懂姑娘所指为何?」

  「少来!」水仙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告诉你,你会作戏,姑娘我就会砸戏,所以给我来那一套是没用的!总之,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退婚的原因,姑娘我就不退婚!」

  阳雁儒不禁又皱眉了。「玉姑娘……」

  「叫我水仙!」水仙怒冲冲地道。「还有,你要是不讲个明白,姑娘我不但不退婚,也不会嫁给你,听懂了没有?」

  里外全都她一个人占全了,到底要他怎么样呢?

  阳雁儒不禁叹气了。「玉姑娘到底意欲如何?」

  「不如何,」水仙那张纤巧的下巴扬得高一局的。「先给我说清楚退婚的原因,然后咱们就可以退婚了!」

  为难地攒起了眉宇,阳雁儒咬唇略一思索。

  「那么,玉姑娘,就当雁儒另有所爱吧!」

  水仙不屑地哈了一声。「你改作词,姑娘我也会评词,你这词,前后矛盾,不合格﹗」

  阳雁儒无奈的苦笑。「玉姑娘,我说过,退婚是为妳好,不告诉妳原因也是为妳好,玉姑娘就莫要再追究了吧!」

  他越是不说,水仙就越是非让他说出来不可。「我不管,今天我非知道原因不可,否则打死我也不退婚!」

  「玉姑娘,」阳雁儒简直不知道孩拿她怎么办才好。「妳……」

  就在这时,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外加一匹马的官道旁,却突然冒出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他不说,就让我来告诉妳吧,小美人儿!」

  随着这语气猥亵的声音出现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七爷八爷般的人物,而且背剑带刀,一见就知道是个练家子,可又缺少了一股武林人物特有的江湖气息。他们一出现就一左一右夹住了阳雁儒,阳雁儒立刻把水仙推到自己身后,水仙正待抗议,却听阳雁儒惊讶懊恼的低低嘟囔了一句。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继之,适才出声的八爷又说话了。「他要退婚是为了保全你的命呀!小美人儿,否则你就得跟他一块儿向阎王爷报到了!所以说,妳还是快快和他退婚,并且赶紧离开,能有多快就多快,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明白了吧,小美人儿?」

  够了!光那三声小美人儿,就足够水仙判他们一百个五马分尸了!

  「偏不﹗」水仙跨一步上前站到阳雁儒身边,并冷冷地说:「我偏不和他退婚,偏不离开,你又能拿本姑娘怎么办?」

  阳雁儒脸色骤变,并低叱,「玉姑娘,妳别多嘴﹗」

  水仙理也不理他,犹自两手抆腰怒瞪着那两只七月半的鸭子!而那两只鸭子则在互觑一眼后,欣然地笑了起来。

  「那么,爷儿们也不在乎多送一个人上路,只不过……」淫邪的目光争相在水仙身上打转,八爷嘴里还连连发出暧昧的笑声。「少不得要先请小美人儿陪爷儿们乐一乐了!」

  「无耻!」阳雁儒怒骂,再次把水仙往身后推去。「两位要动手尽管找我,玉姑娘已与我退婚!当年阳家的灭门仇怨与她毫无干系,你们不要借机玩弄良家妇女!」

  灭门仇怨?﹗水仙既惊讶又困惑地凝望着眼前阳雁儒那副挺直坚毅的背。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借机?」八爷大笑。「爷儿们玩个女人还需要找借口吗?」

  阳雁儒闻言更是面色铁青,忙推着身后的水仙。「玉姑娘,妳还不快走!」

  水仙尚未及响应,七爷已然狂笑道:「来不及了!」

  猛一咬牙,阳雁儒反手将水仙蓄力推开,「快走!」随即向那两人冲去。「我和你们拼了!」

  嘎?﹗拼了?﹗

  水仙微张着小嘴儿,愣愣地望着七爷哈哈一笑,随手一掌就将阳雁儒劈翻过去滚到地上吃灰。

  什……什么嘛!瞧他一副英雄石敢当的模样,原以为他跟饶逸风一样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枉费她还白白期待了一下下,不料,一动上手来,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这家伙根本不懂武功嘛!

  「嘿嘿!小美人,别怕,我不会对你那么粗鲁的。」

  双眸寒光一闪,水仙唇角微微勾出一抹冷冽的笑容。

  是吗?她可是很粗鲁的哟!

  蓦然两声凄厉的惨嚎,顿时骇得犹是七荤八素的阳雁儒连爬都没来得及爬起来便慌忙地转过头来,深恐瞧见水仙横尸的惨状,出料却错愕地傻了眼。

  原该是站着的七爷八爷竟然横躺在地上了,而理当早已被扑倒在地上的人却悠哉游哉地拍拍手,而后蹲下去在七爷八爷怀里一阵掏摸。片刻后,她终于掏出了一块腰牌,并诧异地瞧了半晌。

  「原来是他们,无怪乎如此猖狂!可他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呢?」她喃喃自语道!疑惑的眼神朝依然一脸震惊的阳雁儒看过去,与尚坐在地上的人大眼瞪小眼地对上半天!然后举举手中的腰牌。

  「我说阳大公子,你……」她慢条斯理地说:「到底是叛臣,还是贼子?怎么会让锦衣卫给盯上了呢?」

  港口镇是座热闹繁华的城镇,街道整齐宽广,三街六市,店铺林立,更是水船货物集散地,一年四季,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分日夜,几乎没有一刻休息,只要一睁眼,随时都可见熙来攘往的人群。

  不过,所有城镇都分有闹区和僻静区,而全福客栈就是僻静区中的一间小客栈!说它小,可也拥有两进双院,阳雁儒和水仙就住在其中一院里。

  此刻,水仙正从最右边的那间房里怒气冲冲的跑出来。

  「迂腐!」她嘟嘟囔囔地骂着。「真是有够迂腐的书呆子!」站在小小的院子里,她高举着两手恼怒地胡乱挥舞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要擦药他自己擦就好,明明自己擦不到,还要硬逞能!幸好只是跌伤瘀肿,要是刀剑砍伤的话,看你怎么死喔!简直是……」

  可骂着骂着,她也逐渐镇定了下来,片刻后,甚至陷入了沉思之中。又过了半晌,她忽地高喊一声,「红凤!」

  飕的一下,一条红影立刻飞闪而至,冷若冰霜的红凤已然伫立于水仙面前。

  「属下在!」

  「去查查当年阳家灭门血案的详细内情,还有阳公子和锦衣卫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

  「属下遵命!」

  「再有,暂时不要让锦衣卫知道咱们还插上一手。」

  「是。」

  「另外,通知大师兄,我在外头有事,请他代我进宫里轮值。」

  「是。」

  「好了,妳去吧!」

  「属下告退!」

  又是飕的一下,红影消失了,水仙则对着房门连连冷笑不已。

  「哼!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过两天,包管连你的祖宗八代也给挖出来!」

  然而,晚膳过后,在回客栈途中,阳雁儒又开始对紧跟他不舍的水仙旧事重提。

  「玉姑娘,现在妳该明白同我在一起有多危险了吧?」

  「是吗?」水仙满不在乎地背着手东张西望。「我看到的是你很危险,我可不!」

  「玉姑娘,或许妳会武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人,但是,江湖人还是惹不起官家的。」阳雁儒正色道。「尤其是锦衣衡的权势甚至比一般官府还要大,就连在朝为官者都未敢含糊,因为他们的靠山是皇上,除了皇上,没有人动得了他们!」

  懒懒地走到首饰摊前,水仙拿起这个看看,又瞧瞧那个,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阳雁儒不可思议地瞧了她半晌,待她转身离开摊子后,才又说:「你不怕,可至少也要顾及家人呀!」

  「我是战火下的孤儿遗雏,打小就被师父领养了去,」水仙妮娓道来。「除了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姊之外!我没别的亲人了,可他们比我更不担心这种小事。」

  小事?﹗

  江湖人的标准真有这么高吗?惹上锦衣卫居然是小事?﹗

  「玉姑娘,妳真的不肯退婚?」

  「肯,怎么不肯,我求之不得呢!」水仙正经八百地道。「可要等这件事了了之后,我才退婚!」

  「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是她想看看皇上的锦衣卫在外头究竟是如何个胡作非为法啰!

  想当年,先皇犹在位时,就曾因锦衣卫太过嚣张跋扈、非法凌虐,而将之罢置。不料当今皇上即位后,为加强专制统治而复置,不但特令其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且下设镇抚司,毋需经刑部同意便可从事侦察、逮捕、审问活动,成为皇帝的私人耳目,负责监视和镇压全国官吏及民众。

  因此之故,若是锦衣卫果真重蹈覆辙,太过嚣张的话,四大禁卫便有职责进言「劝告」皇上了。

  另一方面,既然是她先提出退婚的,少不得要帮他点忙来作为补偿。因为他们双方意欲退婚的理由并不相同,他是为她的安危着想。虽然她压根儿就不需要!而她却纯粹是为了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理由。

  总之,就在她恍悟他原来是惹上了锦衣卫的那一刻,她就决定要在解决这件麻烦事之后才退婚了,也省得人家说她怕了锦衣卫。

  「既然你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也就别问我那么多。总而言之,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解除婚约的;可这件事一了,就算你不想解除婚约都不行,明白了吗?」

  这件事过得去吗?

  然而,看水仙的神情始终如此坚决,他只好说:「好吧!随便妳。」阳雁儒明白再劝说亦是无益了。「但是,玉姑娘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玉姑娘一定要以自保为重,可以吗?」至少她身怀武功,逃命总该没问题吧?

  「自保?」水仙有趣地眨着眼笑了。「那当然没问题!」就连皇上都不敢对她如何,她还需要用上「自保」这两个字吗?「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既然你知道锦衣卫将会找上你,怎么你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阳雁儒沉默了,直到他们回到客栈里,来到他们相邻的两间房门一刖,他才回答了她。

  「事情已过去九年了,我原以为那人早已忘了这事,或许直到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会又想起我这条漏网之鱼也未可知,因为以他如今的地位,天下间已没有多少人能奈何得了他了。可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派人监视着我,当我一恢复本名,踏出邵家的那一刻,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除去我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你恢复本名才能动你?」

  「因为那是他跟某人的约定。」

  「某人?谁?」谁那么伟大,居然能和锦衣卫作下约定?

  「把我救出来送进邵家,并为妳我定下亲事的那个人。」

  咦?原来是师父?﹗

  唔……如此看来,理亏的果然是锦衣卫啰﹗否则,师父便不会帮着他,可又为什么要搞得如此复杂呢?莫非是……

  要让他亲手替他自己的家人复仇?﹗

  「那你这边呢?没有任何约定吗?」

  「有,在我满二十五岁之前,我不能恢复原姓去报仇。」

  那不就是今年吗?而且这也同样是她的底线,师父亦曾交代过,最晚今年一定要来找他,还让大师兄盯着她一定要做到,也就是说……

  师父早就有意要她帮他啰?

  「那么,你又准备如何去对付锦衣卫呢?」水仙又问。

  「待我会考录取之后,便可参加殿试,殿试若亦能高中一甲,我就有机会面圣,届时……」

  「是喔!会考、殿试,届时……」水仙嘲讽地一撇嘴角。「我说阳大公子啊!你还想参加会考吗?哼哼哼,我看啊!你连有没有命到达京城都大大的有问题喔!」

  阳雁儒不禁无言了。的确,他连这条命犹能保住多久都有问题,更遑论参加会考。然而,含恨隐忍了九年,他也不可能轻易放弃这段仇怨,事到如今,也唯有竭其所能,尽之在我了。

  瞧他那副凝重的模样,水仙不觉笑了。「放心好了,有我在,保你安安全全的到京师参加会考、参加殿试,反正你想参加什么都随便你参加。不过,就算你面圣了又能如何?锦衣卫可是皇上的心腹,有可能三言两语就相信了你的申诉吗?话说回来,跟你有仇的到底是锦衣卫里的哪一个呀?」

  犹豫了一下,阳雁儒才道:「锦衣卫副指挥使龙懋德。」

  水仙微微一愣,随即脱口道:「哎呀!原来是那条毒蛇呀!」说着,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五官英俊成熟,却偏生一双三角蛇眼的脸孔。也就是那双狡诈阴险的蛇眼的缘故,让她见了他便情不自禁地心生憎厌,因此总是没给他好脸色看。

  阳雁儒同样一愕。「玉姑娘认识他?」

  淡淡瞟他一眼,「认识啊!不过我不喜欢他,他那双眼睛让人看了就顶不舒服的。」水仙的语气轻蔑。「特别是一想到他还曾经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居然向我师姊求亲,我就倒尽了胃口,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

  微微一蹙眉,「玉姑娘的师姊嫁给了他?」阳雁儒轻声问。

  「哪会﹗」水仙立刻狠狠地白他一眼。「我师姊早就定过亲了,哪会嫁给那种人,还不当下就轰了回去。这会儿我师姊已嫁进了京城首富饶家,而且快替姊夫产下第一胎了……唔!说不准已经生了呢!」

  似乎松了口气,「他……肯就这样放手吗?」阳雁儒又问。

  「不放行吗?」水仙冷笑道:「他再狂妄霸道,也惹不起我们四个师兄弟姊妹呀!」

  目光怪异,阳雁儒欲言又止地似乎想再问什么,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天晏了,玉姑娘该休息了。」话落,他转身便要推门进屋。

  「等等!再问你一件事!」

  阳雁儒止步回头。「何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恢复本名去报仇呢?你不认为隐姓埋名暗着来比较容易达到你的目的吗?」水仙好心的建议。

  迅速的,阳雁儒整个人都转过来了,而且神情异常严肃凝重,甚至还隐约有份责备。

  「第一,我不想连累邵家的五位弟弟。第二,明人不做暗事,既是要为阳家报仇,自然得以阳家子孙的名义光明正大的出面报仇,我阳雁儒一向不喜欢耍卑鄙的手段!」

  卑鄙?﹗

  水仙听得目瞪口呆,片刻后,她才白眼一翻,哼一声转身进房去了。

  是喔!你还是先光明正大的去向阎王爷报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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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雁尽书难寄,
  愁多梦不成。
  愿随孤月影,
  流照伏波营。
  --沉如筠.闺怨

  阳雁儒原打算在港口镇请几位保镖护航上京城去,可水仙两句话就把他的美好计画给破坏了。

  「得了吧!」水仙嗤之以鼻。「你以为寻常保镖应付得了他们那种官家高手吗?你别害人了你!」

  听得心头再起寒栗,于是,为了水仙的安全,阳雁儒不得不再次苦口婆心地相劝水仙别再跟着他,可水仙硬是吃了秤铊铁了心,非得跟着他不可。于是,他便使计悄悄溜走,不料才刚出镇口,水仙就已经若无其事地追了上来。

  腿长在人家姑娘身上,除非绑住她!否则他如何阻止得了她?

  无奈,他只好要她再承诺一次。「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玉姑娘妳一定要以自保为重,明白吗?」

  「是是是,阳大公子!」水仙不耐烦地应诺着!私底下却恨不得敲他一记馒头。

  可接下去的路程,越走下去,阳雁儒就越感窝囊,原因无他,只因若非水仙保护着他,恐怕他早就魂归离恨天,加入阳家老祖宗一伙儿谈诗论文去了!

  刚开始,阳雁儒还不由自主地为她担着一份心,同时锦衣卫也如他所预料的立刻追杀了过来。然而,这回他可是亲眼瞧见了,他那个白嫩嫩、娇滴滴的未婚妻居然轻轻松松的三两手就把两个……四个……六个……八个……大男人一个个全都砸飞到树上去挂着,简直就像晾衣服一样,他这才真正感受到所谓「武林人物」的厉害。

  有点后悔没去学武!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是,她居然还有「部下」!

  那是他们刚到一处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村镇里,镇里也只有一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客栈,三间又小又脏的小客房,既不附膳堂,也没有马厩,连浴间也没有,他们只好把马随意绑在客栈后的大树上,要是睡个觉起来就不见,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之后,两人刚放下包袱,正准备到镇里别处去用膳时,水仙刚踏出房门的脚步忽地又收了回去,继而扭头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

  「红凤?」

  咻的一下,一道红影立时穿窗而入,一个美而冷的红衣大姑娘抱拳恭身。

  「属下见过小姐。」

  水仙点点头,并向房门外一脸惊讶的阳雁儒指了一下。「见过阳公子。」

  红凤娇躯一偏。「红凤见过阳公子。」

  「呃?啊!不敢!红姑娘。」阳雁儒赶忙回礼。

  水仙微微一哂。「查到了?」

  「是,属下查到了。」

  有意无意地朝阳雁儒瞄了一下,「查到什么了?」水仙又问。

  红凤依然恭身谨立,声音却冷得像冰。「当年阳家满门血案的缘由、经过和结果,还有和锦衣卫的牵扯。」

  正如水仙所料,阳雁儒一听,便惊愕地瞠大了眼。

  「够详细吗?」

  「够详细了,小姐。」

  「好,那么,现在就告诉……」

  「等等﹗」阳雁儒蓦然插了进来,他无奈地看了水仙一眼,而后叹道:「不敢有劳红姑娘,还是让我来告诉妳吧!」

  水仙得意的笑了。「好啊﹗那么,红凤,替我们去找些吃的吧﹗」

  「是,小姐。」

  待红凤又穿窗离去后,水仙便装模作样地肃手就客。

  「请进吧,阳大公子﹗」

  不料阳雁儒却在门外猛摇头。「不可!」

  「为什么?」水仙纳闷地问。房里有毒蛇猛兽,还是孤魂野鬼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妥!」

  「哦,天哪﹗」忍不住又翻白眼。「我又不怕你侵犯我,有什么好不妥的?还
  是你怕我侵犯你?」

  「别胡扯,玉姑娘,这……」阳雁儒顿时哭笑不得。「这无关乎雁儒是否会侵犯王姑娘,或玉姑娘是否会……呃、侵犯雁儒,而是对玉姑娘的清誉有损,这等事雁儒万万做不得!」

  「哦,拜托!饶了我吧!」水仙实在受不了了。「我这是在帮你耶!你没听过吗?出门在外,不拘小节,你就不能睁一眼、闭一眼的放我一马吗?」

  「不可,将来若真的出了差错,雁儒于心有愧!」阳雁儒依然顽固地坚持着。

  「愧你的头啦愧!」水仙低咒。「好啦、好啦!我们到客栈后的小树林里说,这总可以了吧?」

  语毕,她率先走了出去,同时忍不住暗暗计算着,她究竟还能够忍耐多久这个书呆子的迂腐个性,而不至于替锦衣卫宰了他呢?可转眼一想,她又不禁暗自庆幸着,幸好两人都有意退婚,否则要真嫁给了他,不出三个月,她就会被他逼得吐血而亡了﹗

  同样的,随在她身后的阳雁儒也在暗自忖度着,没想到他的未婚妻竟然还是个「山大王」,怪不得脾气那等刁蛮又任性,幸好两人都无意婚娶,否则要真娶了她,不出三个月,他就会被她气到没命﹗

  这小村镇还真是小,连小树林都小得很,只有四周围的稻田大得非常惊人,一眼望去连绵一片,可惜在冬天里实在没啥看头,而且还荒凉得很,只平添了几分寒意而已。

  站定在树林边,眼望着那片落寞,阳雁儒沉默半晌后,才幽幽地开了口。

  「简言之,当年身为征讨将军的龙懋德看上了雁儒的大姊,虽然家父百般不愿家姊下嫁给那等邪恶之人,但龙懋德的阴险是众所皆知的,在不得已之下,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可是家姊早已和施家订有婚约,因此,趁着龙懋德到邻城去办事之际,家父欲先行和施家解释清楚并退婚,以免落人口实。不意家姊的未婚夫竟然坚决不肯退婚,并不顾一切的主动要求赶紧将家姊嫁过去,他以为如此一来,便可杜绝龙懋德的妄想了。

  「不料龙懋德比家父想象中的更缺度量,他在知晓家姊已然出嫁后,竟然老羞成怒地大骂家父轻视他,而后便暗中将家父和姊夫硬按上『拥护前帝的支持者』的罪名上报朝廷。

  「于是,阳家和施家在毫无一丝心理准备,且毫无机会申冤的情况下!于皇上当年那场消除异己的大规模诛杀中,被冤冤枉枉地砍了头,唯有雁儒侥幸获救而已。」

  「原来阳家……」水仙低喃。「也是当年那场诛杀中的牺牲者呀!」

  「之后,我被送到邵家,」阳雁儒继续述说着。「为了感激邵家冒险收容我的义心,这些年来!我尽心尽力为邵家付出,但求无愧于心。直到现在,舍弟们都已有能力自立,雁儒才能放心离开,走上为阳家复仇的艰巨之路。这就是阳家灭门血仇全部的经过。」

  「是这样啊!唔……」水仙沉思片刻。「可是,就算你到皇上面前去告冤,没凭没据的,皇上怎么可能会相信你?」

  「那么我就去找证据,只要我一高中一甲!龙懋德要杀我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若再能蒙圣上派下一官半职,要找证据也就更方便了。」

  闻言,水仙不由得眼神怪异地凝睇他半晌。

  这人聪明是很聪明,可惜个性太过耿直死板,脑袋瓜子里的纹路根本就没几个弯,思考起没经验的事来总是直来直往的不晓得该拐个弯儿。

  在商场上,也许他的确是很精明能干没错,可是对于官场上黑暗的一面,他明明一无所知,偏偏又爱自以为是的编织美好远景,简直像小孩子在玩办家酒似的。

  算了,既是师父要帮他,那她也只好卯上去帮他啰!

  「看着办吧!我们,」她豪爽地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总会有办法扳倒那条蛇的!」

  可没想到她一时的心软,竟然被当成驴肝肺,她才刚刚碰触到阳雁儒的衣衫,他居然就一脸不以为然地身子一闪!闪到天边去了。

  「玉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请别再这等鲁莽!」

  男女授受不亲?

  鲁莽?

  水仙愣愣地看看自己的手,再望向那个一脸不以为然的书呆子,继而受不了地白眼一翻。

  「是是是,待会儿我会去洗手,你也去换件衣服,这总可以了吧?」

  *     *     *     *     *

  就如同水仙所预测的,越近京城,也就越危险,对方来袭的人数不但更多,而且还开始不择手段地耍出下流无耻的招数来。不过这对性子一向刁钻的水仙来讲,简直是班门弄斧,实在是不够看。

  可是……

  这日,他们在途中碰见了一个小孩在路旁捂着脸嘤嘤哭泣,不假思索地,阳雁儒立刻下马要上前予以帮助。

  「你在干什么呀你?」水仙不觉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忘了前日里上的当了吗?」

  「那不同!」阳雁儒头也不回地叫回来。「前日里是老人家,谁都可以假扮,可这会儿是个小童子,不可能是假扮的!」

  水仙不禁猛翻白眼,「他是白痴吗?」而后蓦地飞身离鞍,及时抓住「小童子」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另一手则粗鲁地揪住「小童子」的头发猛往后扯,露出那张绝对不像小童子的脸孔。

  「哪,瞧见没有?」不屑地斜睨着阳雁儒那副呆愕的模样,水仙慢吞吞地说:「这叫侏儒,即使七老八十了,他依然会是这般像小孩子的身材,学到了没有,阳大公子?」

  「呃、呃……学、学到了。」阳雁儒吶吶地道,心里头不由得更窝囊了。

  水仙哼了哼,旋即随手一甩将「小童子」扔给一旁的红凤。

  「处理掉他!」

  「是,小姐。」声落,红凤便拎着「小童子」消失在路旁树林间了。

  跟着,水仙又将不耐烦的眼神瞟向阳雁儒。「我说阳大公子,你想报仇就得先保住你的小命不是吗?拜托你以后在莽撞行事之前,先通知我一声好不好?我才好先帮你订副棺材嘛﹗」

  阳雁儒咬了咬牙,正想说什么,一旁却先传来一阵朗笑。

  「小姑奶奶,才多久没见,妳好象越来越威风了喔!」

  阳雁儒刚始愕然,即见大树后突转出一位异常俊美洒逸的年轻人,只见他一摇两晃,潇潇洒洒地踱过来,更令人吃惊的是,一向不是嘲笑,就是冷讽的水仙竟然欢天喜地的蹦过去。

  「姊夫﹗」她欢呼着,并亲昵地一把抱住年轻人的手臂。「我好想你喔﹗」

  「少来这一套!小姑奶奶,妳才不是想我,妳是想我怀里的牌子,对吧?」

  「哪是!」水仙一把就推到天边去。

  「不是?」年轻人--饶逸风嘿嘿冷笑。「那好,以后妳都甭想见我那牌子了,成吧?」

  「耶?啊,不要啦!姊夫,」水仙一听赶紧求饶。「你怎么老欺负人家嘛!」

  饶逸风冷哼。「谁教妳只会耍赖!」

  水仙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连忙转开话题。「啊﹗姊夫,师姊不是要生了吗?你怎么还出门?」

  「生了,早生了,」饶逸风霎时亮出一脸灿烂的光彩,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一对龙凤胎,都满月啦!」

  「真的?」水仙惊喜地咧开了小嘴。「师姊一定开心死了!」

  「老实说,她的确是比我还来得高兴些,」饶逸风笑咪咪地道:「她就是爱操心,说什么若是饶家无后就是她的罪过啦什么的。不像我,只要有她,就心满意足啦!」

  水仙也笑了。「师姊就是那样咩﹗不过,既然师姊才刚满月,姊夫怎么舍得离开她呢?」

  「没办法,」饶逸风心照不宣地眨眨眼。「有事得去办啰!」

  水仙立刻会意地哦了一声。「那我跟你去帮忙!」

  「跟我去?」饶逸风瞄了一下满脸狐疑之色的阳雁儒。「小姑奶奶,妳不也有正经事要办?」

  也跟着瞄了一下阳雁儒,水仙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哼﹗白痴书呆子。若非师父的意思,我才懒得理他呢!」

  「书呆子?」饶逸风挑了挑眉,随即撇下水仙,径自走向阳雁儒长长一揖。「在下饶逸风,水仙的师姊夫,敢问这位兄台是?」

  「不敢,」阳雁儒连忙回揖。「在下阳雁儒,饶兄请多指教。」

  「阳雁儒?」饶逸风双眸一亮。「原来是水仙的未婚夫啊!」

  「耶?」水仙马上接着诧异地怪叫了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

  饶逸风得意地扬起下巴。「嘿嘿!香凝现在可是什么事都不敢瞒着我哟!」

  小嘴儿马上就噘了起来!「哪有人这样的,」水仙嘟囔着抗议。「那是人家的私事耶!」

  「可等你们成亲后,」饶逸风笑嘻嘻地点点她的鼻子。「大家就是一家人啦!」

  「不会!」

  愣了愣,「不会?什么不会?」饶逸风困惑地问。

  「我们不会成亲!」水仙断然道。「我们双方都同意,等办完正事后,两方就要解除婚约啦﹗」

  「解除婚约?」饶逸风呆了片刻,而后却又在唇角悄悄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这事不妨以后再说。话又说回来……」他瞥一眼从林里出现的红凤。「我从京里出来没多久,就探得锦衣卫后卫全体集结要追杀某人,我一时好奇跟来看看,没想到却是你们,我说你们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朝阳雁儒那儿飞去一眼,「是他的事,」水仙淡淡道。「不过我会处理,不劳姊夫操心。」

  「这样啊……好吧!」饶逸风颔首。「那么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要到顺庆府去处理一下,也许……」

  「咦?顺庆府?」水仙突地又一声尖叫。「啊!正好,姊夫,拜托,顺便,顺便一下……」说着,她就一把将饶逸风扯到一边去喃喃低语。「麻烦你顺道上马湖府去一下……」

  饶逸风一面仔细聆听,一面点着头,边又往阳雁儒那儿看过去,一脸若有所悟
  的神情。最后,他拍拍胸脯保证,「行,就交给我了,姊夫我一定不负重任﹗」

  「谢啦,姊夫﹗」

  「不客气。」饶逸风又近前向阳雁儒作个揖。「那么!阳兄,饶逸风告辞了。」

  「饶兄没有代步吗?」阳雁儒忙道:「我们有得三匹,饶兄可先骑一匹去。」

  「不用了,」饶逸风笑着摇摇头。「饶逸风天生劳碌命,两条腿已足够矣。倒是阳兄……」他忽地靠近阳雁儒一些。「你真是自愿和水仙解除婚约的吗?」

  「没错,」阳雁儒的语气非常肯定。「雁儒和玉姑娘生长背景不同,个性亦不相合,婚后恐会时起勃溪,生活必定不安宁。幸好雁儒和玉姑娘皆同意解除婚约,以免将来后悔。」

  「阳兄此言差矣﹗」饶逸风大大的不以为然。「拙荆和逸风的个性亦是大不相同,然而,此刻逸风和拙荆却是相爱至深!生活美满至极,这也是当初所始料未及的,因此……」

  「饶兄,」阳雁儒摇着头。「雁儒和玉姑娘相处这些日子来,早已有所觉悟,彼此确实都无法容忍对方的个性!所以,饶兄毋需再劝言,我和玉姑娘的心意已定,断然不会更改了。」

  「是吗?」饶逸风神情古怪地瞧了他片刻,而后耸耸肩,那抹神秘的笑意再度浮现在他唇边。「既是如此!那就随阳兄了。」话落!他又转向水仙。「水仙,好好保护阳公子呀!」

  「知道了,姊夫。」

  随即又转向红凤。「红凤,好好看着妳家小姐,别让她闯祸哟!」

  「是,三姑爷。」红凤仍是冰冰冷冷的。

  「姊夫!」水仙跺脚娇嗔。

  然后,在阳雁儒震惊的注视下,饶逸风哈哈大笑着翩然一晃身便消失无踪了。

  「嘿嘿,瞧见了吧﹗旸大公子?我姊夫也是个举人,可他虽然跟你同样一副穷酸样,甚至还有点吊儿郎当的,但他那身武功却是天下间少有人能及,所做的事更教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男人哪!就得像他那样,否则,光是像你这样死读书又有啥屁用?若是没碰上我,恐怕什么事都还没做成,你的小命就先没啦!」

  在水仙的嘲讽声中,阳雁儒垂眸藏起懊恼的眼神,兀自就自己的代步爬了上去。

  唉~~他实在应该去学武的!

  *     *     *     *     *

  即使在寒冬里,林谷幽深的紫金山依然松柏苍翠、花朵飘香,特别是南麓的梅花山,更是红梅朵朵、清幽高远。

  这是一栋完全用松木和斑竹筑成的小屋舍,红梅苍林环绕着小屋舍,后方临着一条清澈的涓涓小溪流,一座三曲竹桥横过其上,益发增添了这栋小屋的优雅朴致。

  屋内除外厅之外!尚有三进房,主房内则是简单几张斑竹桌椅衬着壁上的几轴飞马图,小玉鼎内檀香袅袅,古筝斜对着剑,坐榻上铺设着朴素的棉布坐垫,一座素雅的屏风半遮着坐榻,看去真是纤尘不染,飘然宁静。

  此刻,阳光已经斜了,林间飘游着淡淡的暮霭,衬着绵绵细雪更显清雅脱俗。眉睫落着霜,鼻前呼着白雾!十根手指头几乎就要冻成冰了,阳雁儒却浑然未觉地捧着书本靠在窗闾边发呆。

  会考之期已近,为何他却老是会如此这般的心神不定呢?

  虽然大多数时刻,他都能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之上,然而,每当他念书念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时,脑海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刁蛮的倩影、任性的嗓音与那张不耐烦的脸蛋,教他困惑、令他烦躁,好似老天存心要他好好思索一下两人之间的差异似的。

  没错,她刁蛮,说的话却往往都是正确的;她任性,却也是她的一番好意!然而,他就是无法接受如此这般爽朗豪放的女子。

  而最令他不堪的是她的轻蔑。

  她轻视他,因为两人之间是如此的不同,就好象他看不惯她的言行一样,她也受不了他的思想与举动;她不想嫁给他,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和她共处一生;但是,他从未轻视她呀!他只是……无法接受。

  犹记得初到京城那日,水仙便要直接带他到她的住处住下,可待他问清楚她的住处只住了她和红凤两人而已后,便坚决反对此种安排。以他的严谨家教而言,这是绝对不适宜的。

  于是,两人再起争执。

  「拜托,你别选在这种时候玩你的迂腐好不好?这是非常时期呀!」

  「这不是迂腐,这是礼教!」真不可思议,她是个姑娘家,怎么连这都不懂吗?

  「狸叫?我还猫叫、狗叫咧!」

  「无论如何,我不能住到玉姑娘那儿去。」她不懂!他懂!

  「那你要我如何保护你?」

  「这儿已是京城……」

  「京城才危险呢!」水仙怒叫。「好,你说,你到底是要命,还是要礼?」

  「命不可失,礼亦不可废!」阳雁儒唱喏似的念道。

  「哦,天哪,你饶了我吧!」水仙拍额长叹。

  「玉姑娘以后会感激我的。」阳雁儒严肃的目光毫不妥协地迎向水仙不耐烦的视线。

  等出事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还是现在先杀了你吧!」水仙咕哝。

  「玉姑娘……」

  「别叫我,真是麻烦呀你!」水仙低吼,随即开始攒眉苦思。「唔……不住我那儿又能住哪儿呢……嗯……唔……啊、对了!」她蓦地拍了一下大腿,继而招手唤来红凤。「红凤,来来来,我告诉妳,妳现在去……」然后就在红凤耳边细语交代了几句。

  听罢吩咐,红凤随即离去了。

  那一晚,阳雁儒是在客栈房里睡着的,可翌日醒来,却躺在这栋清雅小屋里的床上,而且床边还有个神情恭谨的男人。

  「属下左林,是奉命来伺候阳公子的。」

  阳雁儒忙坐起身。「奉命?奉谁的命?」

  「大爷。」

  「咦?」

  「水仙小姐的大师兄。」

  「啊……」

  阳雁儒怔愣之际,左林又继续往下报告。

  「属下昨夜趁黑背着阳公子过来,这儿附近也没有人敢随意闯入!所以暂时不会有人知道阳公子住在这儿。阳公子的日常生活将由属下负责,若公子有什么特别需求!请尽管告诉属下,属下定当竭尽所能的为公子准备。」

  「啊,不必了,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不敢有劳左兄。」邵家虽然富有,但阳雁儒向来都是自己动手处理自己的事,连房间也都是自己整理的,从来不曾让任何奴仆伺候过他。

  「阳公子,为了避免让锦衣卫的人追查到你的行踪,恐怕你也不能随意离开这儿。」左林歉然道。

  「啊……我明白了,那么……请教这儿原是何人的住处?」

  「大爷。」

  「那他……」

  「大爷有公事在身,在三月前是不会回来的。」

  「这样……那就麻烦左兄了。」

  就从这日起,他便不曾再见过水仙了。他颇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又不自觉地感到有些惆怅。

  那个刁钻的姑娘,尽管言行教人不敢恭维,可的确是帮了他,难道他连当面道声谢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     *     *     *     *

  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童试、乡试、会试)

  春闱会试在依然寒冽如冰的二月举行,位于夫子庙东方的贡院适时大开龙门,迎进各地考生入号房。面对龙门,位于贡院中尽头的则是供监临、监试、巡察等官登楼眺望的明远楼,楼宇层出不穷,呈四方形,飞檐出甍,四面皆窗。

  考生在号房内的生活是十分艰难的,环境差,啃的是冷食,大小便也只能在号房里,在这种状况下、考生们是很容易生病。熬得过寒天,却不一定熬得过病痛的侵袭,即使一切都熬过来了,难说考试成绩不会因此而低落。(注)

  不过,这一切种种,坚强的阳雁儒都熬过来了,他疲惫,但自信满满地从号房里出来,左林立刻把他接走了。

  好好地洗了个澡后,阳雁儒便在左林为他准备好的热食前大嚼一番,而左林也同往常一般伴他同桌而食,并闲聊谈天。

  「看公子的模样,约莫考得不错吧?」

  「如无意外,应是没问题。」

  「那就好,不枉四小姐为您日夜守候。」

  「咦?」一惊,阳雁儒险些被一块葱油鸡给噎住,赶忙把鸡块吞下去之后急问:「玉姑娘一直守候着我?」

  「是啊!您在号房里自然不知道,但锦衣卫可是试了好几次想除去您呢!」左林淡淡地道。「虽然四小姐吩咐过,这事不用刻意让公子知道,可是属下认为,这种事还是告诉公子一声比较好。」

  「但……但……」阳雁儒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怎么可能?那里是考场呀!有朝廷官员监试的考场呀!」

  左林喝了口酒。「您忘了,公子,锦衣卫的职责之一是监视在朝官员,官员哪个不怕他们,所以,只要是他们在办事,官员们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

  阳雁儒呆住了。

  「四小姐就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您一进号房之后,她就在附近守候着,以防锦衣卫作怪,没想到还真让四小姐给猜中了呢!」

  阳雁儒更觉不可思议。「既然锦衣卫如此厉害,那么玉姑娘……玉姑娘又如何阻止得了他们?」

  左林神秘地一笑。「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做法呀!公子。」

  这么说,阳雁儒也不懂,但至少他懂得水仙又为他付出了多少,心头不禁感动莫名。原以为她护送他到达京城之后就不再多事了,岂料她却仍在暗中不辞辛劳地守护着他,甚至还不想让他知道。

  蓦然间,他领悟到一件事实。

  水仙刁蛮任性,甚至豪放粗鲁,可又是细心善良得那么可爱又窝心呀!

  *     *     *     *     *

  不用说,阳雁儒顺利通过了会试,如愿以偿地取得了参加四月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机会。

  可是水仙依然没有来见他。

  她只委托左林转告他,「即使中了一甲,最好不要在面圣时就急着告御状,待皇上派官后,再设法收集完整的证据,如此才能一告成功,免得皇上反要治你一个诬告的罪名。」

  阳雁儒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玉姑娘为何不亲自来告诉我?」

  左林耸耸肩。「四小姐很忙呀!公子要知道,只要您一出这梅花山,生命就如同风中之烛,四小姐必须先替您安排好一切,否则搞不好下回您一出梅花山参加殿试,连皇宫都到不了就先回姥姥家叙旧去啦!」

  闻言,虽然失望,阳雁儒却安心了。

  至少她不是不想见他。

  当然,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为何会有这般矛盾的心境!不久前他不是才因为终于得以与她分开而松了一口气吗?可是现在他却只想到殿试过后,她就会来找他了,或许……

  他只是想当面向她道谢?

  历来殿试一向都安排在皇宫殿前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御史监试。但殿试虽然只试策问一场,却要求考生在黎明时分便来到殿前恭候,直到皇上升殿,众官员及考生们参拜行礼后,礼部官员才散发考卷,考生们下跪接受,再归到自己座位上开始答卷,这已然耗费几个时辰了。

  而且,由于殿深光线黯淡,矮几仅一尺之高,考生需盘膝书写一天,坐得腰腿酸痛、头昏眼花之余,还得思索出两千字的策问文章,并书写工整,赶着在日落前交卷,其紧张辛苦之状是可想而知的。

  但阳雁儒依然自信满满地交出了卷纸,一出殿门,又被左林腾云驾雾般地接走了。

  然而,过了三日后,水仙却仍旧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玉姑娘她……」阳雁儒忍不住又问了。「不来吗?」

  「公子,并不是卷纸交出去了就没事了呀!」左林一边为他按摩依然酸痛的腰腿,一边回道,「只要有银子!或者有权有势,甚至论点恩情,殿试结果都很有可能被擅改的,也或许您的卷纸与别人交换了也说不定。为避免这种状况,四小姐还是要替您去看着,直到放榜为止。」

  无言片刻!阳雁儒才轻轻地说:「她比我还辛苦啊!」

  左林忽地笑了。「四小姐说没办法呀!她说公子虽然聪颖,可有些地方却笨得可以!要是不帮您看着,就算死了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阳雁儒苦笑。「以前我并不认为如此!可是现在似乎不能不承认了。」

  「那么,公子以后就不会再跟四小姐起争执了吧?」左林试探着问。

  「这……」阳雁儒沉默半晌。「即便如此,有些事我还是不能不坚持。」

  「哦?譬如何种事?」

  「若无礼,道德仁义何存?」阳雁儒义正辞严地念道。

  左林沉吟片刻。

  「说得也是,可是江湖儿女秉性豪放,四小姐又特别外向,公子何妨从权?所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这点公子应该比属下更了解吧?」

  「事急从权,我懂。但是,玉姑娘她无论轻重缓急皆完全不遵礼法,总是率性而为,这点我实在无法苟同!」

  真顽固啊,这位公子爷!

  「或许四小姐对需要遵守礼法的时机认定与公子不同而已吧?」

  「左兄此言差矣,遵礼法如何能讲时机?鹦鹉能言口,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夫能知自别于禽兽矣!故此,为人当要时时谨守礼法,否则又与禽兽何异?」

  哇哇哇,洋洋洒洒一大篇之乎也者,最后居然骂起人来了!

  难怪四小姐老说他是书呆子!

  算了,反正三小姐只要他觑空从旁劝言几句,将来的发展还是要靠他们自己,他就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的话,恐怕真会像四小姐所说的:吐血!

  「总之,」左林扶着阳雁儒坐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往后若是公子又将和四小姐起争执之前,请公子先行考虑一下,有必要为了一些浮面的虚礼和四小姐起争执吗?」

  静静的让左林再为他套上袄袍,阳雁儒思索好半天后才回答。

  「我会的。」

  为了水仙替他所做的一切,至少他可以办到这一点吧?

  注:自龙门至明远楼东西两侧是东西文场,各有南向成排、形如长巷的号房数十排。每间号房约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东西两面砖墙离地一尺多至两尺多之间,砌成上下两层砖缝,上有木板数块,可以移动。在考试期间,考生经搜身后,携带笔墨、卧具、蜡烛、餐食半夜进入号房后,号房门便被锁上,之后他们的吃饭、睡觉、写文章都离不开这几块木板。白天,考生将木板分开,一上一下,上层是桌,下层是凳,晚上,将上层木板移至下层,并在一起,又成了卧榻。也就是说,在考试期间,考生的吃喝拉撒睡全都堆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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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办不到!

  他根本没办法与她沟通!

  在期待已久的心情下,当水仙终于又来见他时,居然说不到几句话,两人又开始争执起来了!

  阳雁儒虽有自信可以入一甲,却没料到竟然能高中状元,在惊讶之余,若是过去,他应该要欣喜若狂的,可这一刻,他却更惊奇的发现高中状元的喜悦竟然与渴望见到水仙的程度是相等的。

  所以,在皇上的赐宴上,他并没有如原先所计画的那般当面向皇上告御状。一来是因为他认为水仙说得有理;二来是他有些分心--如今他已高中,水仙会在何时来找他呢?

  「授新科甲榜状元阳雁儒翰林院修撰。」太监公公当殿宣旨,声音尖尖细细的,有点像娘儿们。

  「臣阳雁儒叩谢圣恩!」阳雁儒拜伏于地。

  「阳状元,你可曾娶妻室?」这好象是皇帝的通病,总喜欢把模样好看的状元公「收为己用」,以免肥水落入外人田。

  「回禀皇上,未曾,但臣已订有亲事。」阳雁儒忙道。他没那好命,公主娘娘他可担待、伺候不起。

  「这样啊……」皇上有点失望地垮下脸。「那么,好吧﹗朕再授你文渊阁学士兼巡按御史之职,代朕巡行天下,抚治军民。并赐尚方宝剑一柄,上斩馋臣,下砍刁民。」

  不仅如此,皇上还附送他状元邸一座,可见皇上对他的印象确实很好,只不知是针对他的文章,或是他的外表,以及谈吐?抑或是……

  别有用心?

  *     *     *     *     *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自六朝以来,十里秦淮两岸粉墙红瓦便是望族聚居之地,商贾云集,文人苍萃,市肆繁盛,儒学鼎盛,桨声灯影,意境无限,特别是夫子庙一带的秦淮内河两岸更是繁华异常,画舫凌波,青楼林立,歌楼舞榭,琴声酒器,通宵达旦,彻夜不绝,是王公贵族的纸醉金迷之地。

  规模宏大的夫子庙位于秦淮河北岸,以庙前的秦淮河为泮池,南岸的石砖墙为照壁。而夫子庙往南,过河不远便是状元邸所在的乌衣巷,与其它公卿王侯的府邸比起来,状元邸实在不算大,却也称得上是古朴典雅,溢彩流光。

  特别是其苏州庭园式的建筑,主建筑与附属建筑,还有内外建筑纵横交替,相互垂直、紧密相连;二、三楼皆置有回廊,雕花木栏环绕,四面皆为古雅的格门勾窗,室内则尽现书法、绘画、楹联、篆刻、壁画等文雅素品;除此之外,尚有假山及水榭,塑像和挂灯、园林小景以及石刻砖雕,构成了一副形制异常优美的园林景致。

  这一回,不必他开口询问,阳雁儒才刚进府邸不久,水仙就翩然出现在他眼前了。

  「玉姑娘!」阳雁儒一见,便惊喜地脱口呼唤。

  「阳大公子……呃,不对,应该是阳大状元才对,」水仙俏丽未减,看上去却有些疲惫。「我说阳大状元,这下子你该高兴了吧?」

  「玉姑娘,雁儒不敢或忘,这都是玉姑娘的功劳,否则雁儒早已不在阳世了。」阳雁儒诚心诚意地说道。

  水仙黛眉一勾,立刻朝左林瞪眼过去:你真多嘴﹗

  「不过,玉姑娘该知道,雁儒志不在功名,」阳雁儒又说。「这只是为报家仇的一种途径罢了。」

  「哼!我要是不知道,皇上哪会派你做御史?」水仙低低咕哝。

  阳雁儒没听清楚,忙问:「玉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水仙挥挥手。「好了,既然做了状元公,又是巡按御史大人,要不要去找些婢女、家丁什么的来伺候着?」

  脑袋立刻彷佛波浪鼓似的摇了起来,「不,不用了,」阳雁儒马上否决了。「我不习惯让人伺候,更不喜欢摆排场,还是就这么单人匹马,轻便上路即可,免得扰民又伤财。」

  水仙一听,就猛翻白眼。「谁跟你又伺候,又排场的?至少得请几个奴仆照看着你这座府邸吧?否则,这里头的东西被偷了你也不知道,这座府邸连同里头的家具摆饰可都是皇上御赐的哟!你赔得起吗?」

  「啊!说得倒是……」阳雁儒喃喃道。水仙正想赞许地点个头,不意他马上又断然接下去说:「好,那我就去跟皇上回了这座府邸!」

  「耶?﹗」水仙不敢相信地愣住了。「去跟皇上回了这座府邸?有没有搞错啊!皇上御赐的东西你还能再退回去吗?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卖,还是瑕疵品可以退货?你不给皇上面子是不是?」

  一听,阳雁儒顿时不以为然地蹙拢了眉宇。「这怎么又跟皇上的面子扯上关系了?这座府邸留着的确很是麻烦呀!反正我又用不着,这么大一座府邸照顾起来也很浪费,还是赐给其它有需要的人吧!」

  「喂!你欠揍啊你?」水仙受不了地叫道:「跟你说皇上御赐的东西既然收了,就不能再退回去,你懂不懂啊你?」

  阳雁儒迟疑了一下,他实在不想跟她争,可是……

  「我孤身一人,委实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啊!」他还是忍不住据理以为自己辩解。「而且,想想民间有多少贫民无家可归,既然我打算做个知民间疾苦,敢于为民喉舌的良官,却又如此浪费,实在是于心不安,良心有愧!」

  「愧愧愧!既然你那么多愧,干脆请那些无家可归的贫民来帮你看宅子好了!」水仙冲口而出。

  她说得有气,却实在没那意思!可是阳雁儒听了居然双眼一亮,还猛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我是可以请他们来帮我照看宅子嘛﹗」

  「咦?﹗」水仙张口结舌,傻住了。他在说什么呀?

  「雁儒不得不承认,玉姑娘实在是聪慧过人……」阳雁儒万分佩服地赞叹道。

  「呃?」水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对,她聪慧过人,而他则是笨蛋!

  「……如果不是玉姑娘的及时提醒,我恐怕会错失这个能够帮助百姓的机会了。」

  「……」不,她才是笨蛋!

  「那么,左兄可以帮我到夫子庙那边!将在那儿行乞的乞丐全都找来吗?」

  「呃?」左林也呆了。他不知所措地斜睇着水仙:真的要去吗?

  水仙阖眼抚着额头从一数到三十之后,才对左林勾勾手指头,左林忙俯下耳去。

  「待会儿你先上吏部以状元府的名义要求他们派个总管和几个卫兵过来,要那种可靠又扎实能用的家伙喔!」水仙咬着他的耳朵悄悄低语。「之后再去『相』几个『诚实』一点的乞丐来,懂了吧?」

  「懂了!懂了!」左林会意地猛眨眼。

  水仙忍耐地叹了好几口气,然后才又对阳雁儒板着脸问:「还有,刚刚我没听错吧?状元公,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巡行天下?」希望是她耳背,他不可能呆到这种地步吧?

  没想到阳雁儒居然很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没听错!玉姑娘,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过去我为邵家巡视铺子时也是一个人,没有问题的。」他自信满满地说。

  她没有耳背,而且他也的确是呆得可以!

  水仙无力地注视他片刻。

  「你收帐吗?」

  「当然不!」阳雁儒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揣着大笔金额在怀里到处跑是很不智的行为,所以,邵家向来都是请专人收帐。」

  水仙唉了一声。「那不就得了?身上没银票,狗也懒得理你!」

  阳雁儒无语片刻。

  「那倒是,可是这回我身上也不会带多少银两,够用即可。」

  「就算是好了,」水仙正在郑重地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跟他解除婚约一刀两断﹗「以往有人追杀你吗?」唔……大师兄和师姊那边可能不太好交代吧?

  「是没有,可是现在我已经是朝廷官员了,龙懋德应该不敢再……」

  「喂喂!你存心气我的是不是?」水仙毫不客气地半途砍断他的话。「告诉你吧!除非你是皇上,或是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否则你的老命还是危险得很哪,状元公!」

  「会吗?」阳雁儒一副怀疑的表情。

  水仙正想啧火,左林看她的脸色不对,赶紧插进来说:「会,真的会啊,公子!想想,您就算是被他们杀死了,可只要随便一句:遇盗匪被劫。他们就马上可以撇清关系,谁也查他不到的!」

  「是如此吗?」阳雁儒长叹。「好吧!那就只好请几位亲兵随行了。」

  亲兵?﹗

  「你有毛病啊?」水仙大吼。「你真的以为亲兵对付得了锦衣卫吗?」

  「那就……」阳雁儒略一思索。「请武林人物做保镖?」

  水仙正准备踢他一脚,左林忙又打岔进来。

  「公子,就跟来京时一样,我们也可以保护你出京啊!」

  「可是……」阳雁儒有些踌躇。「我实在不想再辛劳玉姑娘了,我是说,玉姑娘看起来很疲累,她应该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一听,水仙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冷硬的脸色随即缓和了下来。

  这家伙还算有点良心嘛!

  「我不累,就算真的累了,我是个练武的人,只要睡两天就没事了。」口气也温和了。「好,那就这样了,只要我和红凤,还有左林陪着你就足够了,其它闲杂人等一概免了!」

  之后,当左林和水仙独处时,左林忍不住问了。

  「四小姐,为什么不索性让龙懋德知道阳公子和妳的关系?如此一来,就算没有妳随行护着,他也不敢动公子呀?」

  水仙立刻送他一双卫生眼球。「你白痴啊你?现在那家伙顶多以为状元公花钱请了个江湖人做保镖,所以警戒心还没有那么大,可要是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的话,你看着好了,包准他立刻跑去把过往的罪证扫得一乾二净,那我们就什么证据也找不到了!」

  左林恍然大悟。「对喔﹗」

  又瞪他一眼。「还有啊!师父叫我们明着辅佐、暗里监视皇上,我们又怎好假公济私呢?当然啦!皇上也不笨,对于大师兄的暗示,他多少也猜到些什么了,所以才会派状元公做巡按御史,可见皇上的意思也是要大家按照规矩来,只要拿得出证据,就算是亲信,他也照办不误,表示他现在已经是个大公无私的好皇帝了!」

  「那索性让皇上撤了锦衣卫吧﹗」

  「不成!」水仙摇头。「师父说,我们只能监视,不能干涉,除非皇上做得太过火。」

  「那皇上……」左林犹豫了一下。「皇上不知道,只要下任皇帝一继位,四大禁卫也会跟着功成身退了吗?」

  水仙还是摇头。「不知道,师父说的,不需要让皇上知道。」

  左林想了想。「那我们如何找证据呢?」

  「很简单……」她顿了一下。「可也不太简单。状元公开了一张名单给我,一些是当年在龙懋德威胁下作假供指控阳家的人!另外一些则是能够证明阳家只是单纯的书香门第,而又能让皇上相信的人。」

  「那简单啊!」左林脱口道。「到公子的家乡去找不就得了?」

  水仙哼了哼。「你想得容易,听说与当年事件有关,以及和阳家熟识的人,都因为害怕而搬离原籍躲去他处了,你去找个鬼啊?」

  「那我们要到哪儿去找?」

  「不知道。」

  「……他们是死是活?」

  「不知道。」

  「….连可问的人都没有?」

  「没有那种人。」

  「……一点线索都没有?」

  「完全没有。」

  左林傻住了。

  「……那我们还找个屁啊!」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     *     *     *     *

  只要不是禁卫军指挥使、副指挥使亲身出马,水仙等三人就没有被认出来的顾虑,而那两位养尊处优的大爷自然不可能随便出马,更何况,这根本不关指挥使的事,但毕竟他和龙懋德是「同一国」的,因此就放手让龙懋德去做,他自己连问也没问过半个字,当作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龙懋德也学聪明了,江湖人就得由江湖人来对付,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当阳雁儒出京后,抢着要他老命的杀手已经换成武林中人了。

  一路上,他们不但要找人,要访查民情,又得应付一波波的明攻暗袭,还真是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有心要为百姓做事的阳雁儒沿途还真的翻了数宗冤案,让水仙意外地瞧见了他充满智能,以及坚毅果断的另一面,开始体认到他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书呆子。

  「你怎么知道那个小鬼和他父亲在说谎?」水仙不服气地问。「普通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是不可能会说那么流利的谎吧?而且,那个男人不但外表忠厚老实,一般的风评也说他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所以才没有人怀疑到他呀!」

  「就是因为小孩说得太流利了,而且表情始终那么夸张,好象时间完全没有冲淡他的恐怖记忆。」马蹄达达声中,阳雁儒慢吞吞地说:「可是另一方面,由左林的暗访中亦可得知,其实那孩子早已回复以往的正常生活了,因此,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特意练习过许多回,所以,每一次都重复着几乎一字不差的供词和相同的表情。」

  水仙不甘心地咬着下唇,好半天后才不情愿地说:「好,算你说得有理,现在想起来,那个小鬼的确说了四次几乎完全相同的供词,连恐惧的表情都分毫不差,真的好象在上台表演一样。可是那个男人呢?表面上,他看起来真的没有问题啊!满忠厚老实的耶!而且说谎的人大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吧?但他可是一直都很坦然地直视着我们哟﹗」

  阳雁儒淡淡一哂。「是的,他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很老实忠厚,表情也很无辜,而且就如妳所言,他始终都无畏地与我们对视,但是……」

  「但是什么?」有点受不了他慢条斯理的说话速度,水仙急问。

  「他的眼神很深沉,深沉到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应该是他刻意有所隐藏的结果;而且,他完全不害怕!表面上看起来他是心地坦荡一无所惧,但事实上,一般老百姓无论有多无辜,见官时多少都会有几分敬畏,不要说与我们对视,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我们的脸孔一下,绝对不可能那般镇定的,除非…….」

  「除非什么?」

  「他常见官,或者……」阳雁儒嘴角微微一撇。「练习过,而且,为了让自己表现得更无辜,还刻意和我们眼对眼互视!结果……」

  「反而露出了马脚?」

  「是。」

  「就这么简单?」

  「对。」

  水仙瞪了半天眼。

  「该死,那你又怎会懂得……」

  「玉姑娘,」阳雁儒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头。「我做了七年生意,也管理了七年邵家的产业,而无论是哪桩,最重要的就是看人。只要找对了人,自然可以省下许多辛劳;若是所托非人,邵家迟早会完蛋;欲待暗中搞鬼的人,也多多少少会在神情上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因此在商场上,生意手段并不是最重要的,会看人才是诀窍。」

  「也就是说,会利用人才是做生意的诀窍?」水仙忍不住嘲讽地说。

  微微一笑,「没错,玉姑娘,」阳雁儒毫不以为杵。「就好象我跟皇上,皇上是大老板,而我却是替皇上做事的小伙计,皇上不同样是在利用许多个我为他管理整个国家吗?甚至于玉姑娘妳也相同,红凤不也是被妳利用的伙计吗?症结在于老板如何善待他的伙计,让伙计心甘情愿的为他利用而已。」

  好个例子﹗

  水仙顿时哑口无言。

  于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无比的偷盗杀人案,在他的明察秋毫之下,翻成了?s兄夺产案。

  之后,那个被正牌凶手的儿子诬赖而背上黑锅的年轻人跪在阳雁儒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绝不再无所事事的虚度人生,免得又被人家诬赖上了;而年轻人的老父更是跪伏在阳雁儒面前连连磕头不已,啜泣着说要为青天大人立长生牌位。

  可审案时没一分犹豫的阳雁儒,一碰上这种状况,却反而尴尬得满头大汗,最后还落荒而逃,看得水仙和左林大笑不已,唯有红凤冰冷如故。

  另一点教人佩服的是,他也非常公正细心!为了避免冤枉好人,时常熬夜一再仔细推敲案情,特别是为了公平起见,他也时时征询其它人的看法,因为他不愿意以个人的男性偏执观念来断定女人的想法。

  「如果是妳处在她的立场,玉姑娘,妳会如何?」他不耻下问。

  很干脆的,「我会杀了那个可恶的男人!」水仙不假思索地回道。

  忍耐地揉着太阳穴,「玉姑娘,她不会武功啊!」他提醒。

  「哦,对喔!那……那就跟她自己所招供的一样,趁他睡再杀了他呀!」

  「玉姑娘见过犯妇,妳认为她像是那种会算计此等冷血计画的女人吗?」

  「呃……这个嘛!似乎……不像咧!那么……」水仙认真地想了一下。「我会逃走吧!大概。」

  点点头,阳雁儒又转问红凤。「那红姑娘呢?」

  「走。」红凤冷冷地说。

  再次点头,阳雁儒又转回来对上水仙。「那么,如果是一个内向懦弱的女人,妳们认为她又会如何?」

  「内向懦弱啊?唔……」水仙抓着颈子考虑半晌。「****************吧!我想……啊,对了!」她蓦地朝红凤看过去。「红凤,妳记不记得,在咱们住处的后山上有个猎户的妻子,她的情况好象跟这个女人很类似,对吧?」

  「是,她****************了。」红凤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简单的结局。

  「对,她最后****************了,我一火大,还跑去阉了那个猎户呢!」水仙得意地说。

  眉宇一皱,随即又当作没听到,「那么,她是没有可能?s夫的啰?」阳雁儒再

  「?s夫?」水仙抓着头发。「这个……应该不会吧?」

  阳雁儒又转而对上红凤冰冷的瞳眸。「红姑娘?」

  可这回红凤的回答却不太一样了。「逼急了,****************;逼疯了,杀他!」

  阳雁儒猛一颔首。「果然!」

  「咦?你也这么认为吗?」水仙忙问。

  「是,我的确是这么认为,不过……」阳雁儒沉吟。「还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犯妇虽然仅是个村妇,可长相不差,是个相当惹人怜爱的女人。」阳雁儒思索着。「所以……」

  不知为何,一听到这几句话,水仙突然觉得胸口很不舒服,好象有一口气堵在那边下不去了似的闷得慌,可现在「悬疑故事」正进入最精采的「情节」,所以她选择忽略它。

  「所以如何?」

  「所以,若是有男人因为怜惜她而想帮她的忙,那也是不奇怪的。」

  「嗯!说得也是……咦,不对!」水仙马上又改口了。「如果是这样,他又怎会冷眼看着她无辜坐牢!甚至被判死刑,却不挺身而出自首呢?」

  「唔……就是这点我想不透,因此……啊!左兄,」他突然又找上左林了。「麻烦你,明天到……」

  看那两个男人凑在那边神神秘秘地低语,好象刻意将她排除在外似的,水仙又开始觉得胸口不太舒服了,她嘟着嘴好半晌,蓦然哼一声就转身回房去了。红凤奇怪地瞧着主子的背影,不解空气中为何忽然出现酸味?

  这宗案子花费了比前几宗案子更长的时间去调查,然而,最终还是被阳雁儒挖出了实情。

  的确,就如红凤所言,女人被逼疯了就有可能会?s夫,但是,在紧急关头上,隔邻那个因同情而生爱意的贩子,因为听见女人的丈夫喝醉酒在打老婆,本想赶过去阻止,却没想到竟看到女人拿着菜刀想砍醉倒在地上的丈夫,他赶紧把刀子夺了过来,可就在那当儿,丈夫突然醒转,而且一看到屋里居然冒出另外一个男人,不由分说的便怒骂着说要杀了奸夫淫妇。

  一阵混乱之中,也不知怎地,丈夫就突然倒下去死了,而那把菜刀上却多出了许多血迹。老实说!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可就算真是被贩子杀死的,也能算是自卫,因为倒在地上的丈夫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镰刀。

  至于贩子为何迟迟不肯挺身而出自首?原因在于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威胁独生子,若是他打算去自首,她就要先死在他面前!

  而最令人诧异的是,这件案子其实有个目击证人!他把整个案件从头一丝不漏看到尾。但因为他原本是要趁女人丈夫在外喝酒时溜到她家去强奸女人,结果却意外看到了一桩惊心动魄的杀人案,又怕被凶悍善妒的老婆知道他打野食,所以才闷不吭声。

  可这一切,全都在阳雁儒耐心的抽丝剥茧和锲而不舍的追查下,一一翻到抬面上来了。

  头一回,水仙觉得这个男人还不算太白痴嘛!

  *     *     *     *     *

  马湖府说小不小,可要说大也不大,但这毕竟是阳雁儒的家乡,再怎么小、怎么差,都是最温馨美丽的。

  可就因为这是阳雁儒的家乡,他也感到格外悲哀。不过十年光景,整个马湖府已经人事全非了。脸孔是陌生的、铺子是陌生的、房子巷弄也是陌生的,他连老家宅子都找不着了。

  在中大街最大一家酒楼的二楼临窗座位上,阳雁儒倚窗注视着远近街景,一脸的怅然,还频频喟叹不已。

  「好了,公子爷,喝酒吧!再叹多少气,不一样还是不一样啊!」水仙倒了杯酒硬塞到他手里。「要是真不甘心,不会把地买回来,重新盖栋一模一样的不就结了?」

  可阳雁儒还是叹气。「外表再怎么一样,过去的一点一滴也都找不回来了!」

  「那就别再去想了嘛!」

  「能不想吗?」

  水仙白眼一翻。「好好好,那你自个儿去想死算了,我啊!才不跟你在那边自己虐待自己呢!」话落,她便招呼红凤和左林一块儿拚命吃,存心要教阳雁儒待会儿回过神来之后发现他已经没得吃了。

  可吃呀吃的,水仙突然中途停止了筷子,眼角一觑,阳雁儒居然也拉长了耳朵,同样被邻桌食客的谈话吸引去了注意力。

  「……听说那位巡按大人厉害得很哪!不但破了许多宗悬案!甚至还翻了不少冤案呢!」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原以为又是个摆样的,可这回也许是来真
  的哟!」

  「应该是吧﹗过去那几位巡按大人总是敲锣打鼓、亲兵家丁一大串,又是旗帜间金饰银螭绣带什么的,明摆着就是要各地官府好好招待一番。可这位巡按大人可是真正的微服暗访,身边只带了两、三位护卫,除非他自己表明身分,否则没人知道他就是巡按大人呢!」

  「不只啊﹗我还听说巡按大人即使为了审案而不得不表明身分,也不准各地官府刻意招待,他只要粗茶淡饭即可,而且要送礼的一概不见,可要是有冤情,就算三更半夜他也会立刻爬起来收你状纸喔!」

  「是个好官啊!」

  「没错,是个好官,据说连潼川那个贪赃枉法的知县也被他报上朝廷去了呢!」

  「只不知他会不会来咱们这儿?」

  「要是早一点,还真是盼着他来,可这会儿就没差了吧?」

  「说得也是,反正魔面判官已经替咱们这地方的百姓除去了最大的祸害,巡按大人来不来的确是无所谓了。」

  听到这儿,水仙注意到阳雁儒的眉头悄悄打了个结。

  「你知道魔面判官?」

  阳雁儒瞥她一眼,又看回手中的酒杯。「谁不知道。」

  「那么……」水仙悄悄觑着他。「你认为他是正,抑或是邪?」

  转着手中的酒杯,阳雁儒沉默了好半晌,随即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再问:「要听实话?」

  「自然!」水仙应道,顺便又帮他斟满了酒。

  阳雁儒又开始转着酒杯,神情有些矛盾。「照道理来讲,他是个既盗劫珠宝财物,又杀人无数的通缉犯,犯下许多不容于律法的事,依我的身分而言,实在应该极力去追缉他才是理所当然。」

  「可是?」

  阳雁儒苦笑了一下。「可是,一想到当年的阳家,若按律法而行,阳家理应乖乖受惩才对,不管冤不冤枉,毕竟龙懋德已经上报朝廷,而皇上也下了抄斩的旨意。可如此一来,我不就没了名目报仇,阳家不就得莫名其妙的白白牺牲了?」

  「总算你还不是很呆。」水仙喃喃道。

  「还有,这些日子来,翻了那许多冤案,我更是深深体会到,这世上的冤情愤怒和悲哀无奈实在太多了,朝廷的官员若帮不上忙,甚至来不及帮,那么,也只能靠魔面判官那种人来帮他们了!」

  水仙笑了,从碰上阳雁儒以来,她是头一回如同此刻般从心底笑出来,而且笑得如此真诚喜悦。

  「那么,你不认为他是邪道的啰?」

  「并不……」

  跟变脸一样,笑容瞬间消失了,「你的『并不』是什么意思?」水仙冷冷地问。

  阳雁儒又仰口一饮而尽,可这回没人再帮他斟酒了。

  「我不但不认为他是邪道,而且很是佩服他,他是个真正不计虚名的豪杰,我……」他说得慢之又慢,好似很不愿意说出事实来似的。「很遗憾没有机会像他那样。」

  笑容立刻又飞回来了,酒杯也满了,而且,她还抓到了他的语病。

  「你很遗憾?为什么?」

  「我不会武功。」

  双眸在剎那间亮了起来,「你是说……」水仙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是说,如果你也练过武的话,也会做跟他同样的事吗?」

  阳雁儒又静默了片刻,而后断然道:「我会!」

  两眼更亮,宛如暗夜里的寒星般闪着异样的光彩,水仙笑了,可这回她笑得含蓄多了。

  「其实嫁给你也不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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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桂魄初生秋露微,
  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
  心怯空房不忍归。
  --王维.秋夜曲

  其实嫁给你也不错嘛!

  她肯定是随口说说而已,绝对不是当真的。

  可这种话实在不适宜随口说说,或许她言者无心,可听者就无端被乱了心思了!

  若是在几个月前听到这种话,阳雁儒肯定会吓出一身冷汗,可这会儿,他听了却不由自主地滋生出一份喜悦来,而且开始认真的思考着:待他报了大仇之后,是不是「应该」信守婚约才对?

  对,所谓人无信不立,他是应该遵照婚约而行。

  可再一忆起初见面时,他亦曾斩钉截铁的表示愿意退婚,甚至还逼着她退婚,他又不由得懊恼不已。

  人无信不立,他自己说过的话能再收回去吗?

  而最教人疑惑的是:他为何会产生此等前后矛盾的想法?而且为此种矛盾的想法而苦恼不已?他不再认为她的个性令人难以忍受了吗?

  这些使人困扰不已的思绪,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纠缠着阳雁儒,教他白天总是若有所思地偷觑着水仙发呆,夜里也睡不安稳,直到他们在郧阳府碰上饶逸风为止。

  当时他们刚踏入客栈,相对的,饶逸风正从里头走出来,两厢一见面!水仙又是一声欢呼就冲向前去。

  「姊夫!」

  「小姑奶奶。」饶逸风依然笑得亲切又迷人。

  「姊夫,你怎么还在外头啊?都这么久了,你不想念师姊吗?」

  「我回去又出来好多回了。」

  「咦?」水仙吃惊地睁大了眼。「真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饶逸风戏谑地挤挤眼。「在京里时,妳的心思全在阳公子身上,又怎会注意到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姊夫有没有回京呢?」

  「姊夫,」水仙不依地撒着娇。「那可是正事耶!」

  「是是是,是正事,可以了吧?」饶逸风好脾气地顺着她。

  得意地哼了哼,水仙又说:「不过姊夫,你干嘛回去又出来呢?」

  「妳以为我喜欢啊?」饶逸风嘀咕。「还不都是为了妳!」

  「耶?我?」水仙一脸迷惘。「姊夫,我有叫你来吗?」

  「是没有,可是……」他眼神诡异地瞄着她。「妳托了我一件事,妳忘了吗?」这是说给她听的理由,实情是:若非亲爱的老婆说师妹需要人家推她一把,他才懒得再出来呢!

  「啊,对喔!」水仙恍然。「那姊夫查到了吗?」

  饶逸风笑笑,并指指四周。「这儿不是适宜谈话的地方吧?我们进去再说。」

  两炷香后,他们已经聚集在饶逸风的客房里了。未几!一桌丰盛的酒菜也随后送上来,大伙儿吃喝一阵后,饶逸风才掏出一张纸交给水仙。

  「这是什么?」

  「你们要找的人可能的去处。」

  「耶?」水仙错愕地低头看看纸张,又抬眼惊讶地瞧着饶逸风。「怎么我们都查不到,你却查得到?」

  噙着一丝神秘的笑意,饶逸风懒洋洋地端起酒来慢慢啜饮着。「某人的情报网灵通程度非是妳们所能想象的哟!」

  某人?

  啊,某人!

  对喔!经营了四十多年的情报网,不灵通才怪!

  要是他有意的话,早在师姊告诉他实情之前,他自己就可以查到四大禁卫到底是谁了。嗯!这么说起来……前任某人或许早就知道师父是谁了,所以才会让唯一的徒弟和师姊订下亲事,以保徒弟安全吧?

  水仙暗自忖度着,并悄悄打量着饶逸风,后者恍若末觉地兀自挟菜吃肉。

  「姊夫。」

  「嗯?」

  「谢啦!」

  「不用,妳只要少让妳师姊为妳担心,我就感激不尽了!」

  水仙双眉一掀,正待回嘴,可转眼一想,她忽又回复了原先的俏皮模样。

  「怎么!师姊烦恼,姊夫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了吗?」

  「何止不好过,」饶逸风嘟囔。「我简直想对她下跪了!」

  水仙失笑。「姊夫,你怎么这么窝囊啊?」

  「没办法呀!她为饶家生下了后嗣,老管家便拿她当宝;她让我开心,全禄也拿她当宝;她又美又和气、全饶府上下都拿她当宝,在饶府里,她的地位已经比我这个正牌主人还要高啦!」饶逸风喃喃道。「她只要一不开心,妳看着好了,全府上下哪个不把矛头对准了我,我就喊他一声爹!」

  听到一半,水仙已经开始笑了,直到最后,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颠,除了红凤犹是冰雕一尊!即连阳雁儒和左林也禁不住捂唇窃笑不已。

  「好……好惨哪!姊夫。」

  「那可不,」饶逸风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怜我堂堂金陵城号称第一的浪荡公子大名,就这样轻易被她给毁了!还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早晚有一天妳会看到我舔她的脚丫子的﹗」

  这下子,连红凤都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而左林更是揶揄地说:「三姑爷!恐怕您早就……呃、舔过了吧?」

  双眉一扬。「嘿嘿!说得也是,否则哪来那对宝贝。不过,那都是在闺房里,可没被人瞧见过哟!」

  这一回,大伙儿都红了脸。

  「居然说这种话,姊夫,看我回去不在师姊面前告你一状才怪!」

  「告状?」饶逸风两眼一瞇,蓦地闪电般一掠手便将犹抓在水仙手里的纸张抢了回去。「去告啊!怕妳不成?」

  马上又抢回来揣进怀里,「不告就不告嘛!」水仙嘟着嘴咕哝。「小气!」

  「这样叫小气?」饶逸风啼笑皆非。「得乖乖让妳害得回去罚跪算盘才算大方
  吗?」

  「没错,你是男人嘛!跪一下算盘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饶逸风张了张嘴,而后耸耸肩低低嘟囔,「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吃菜!」声落,他便低头开始吃东西,再也不甩她了。

  水仙失笑,同时从怀里又掏出那张纸交给阳雁儒,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朝饶逸风看去。

  「啊!对了!姊夫啊……」

  「……」当作没听见!饶逸风依旧低头拚命吃菜,看那模样,好象不把菜吃光不甘心似的。

  「干嘛啊!姊夫,你真的生气啦?」

  「……」

  「好嘛、好嘛!我不跟师姊说就是了嘛!」

  「……」

  「讨厌啦!姊夫,你真的不理人家了吗?」

  「……」

  瞧他那副小孩子赌气的模样,水仙不由得抿着唇拚命忍住笑。「姊夫啊!人家只是想问你一下,你有没有空教我们公子爷一点武功嘛?」

  「咦?」果然,饶逸风一听,便诧异地抬起满嘴油腻腻的脸。「我教他武功?为什么?」

  「因为啊!」水仙斜睨着同样惊讶的阳雁儒。「咱们公子爷说他很遗憾不能像魔面判官那样为百姓做事,因为他不会武功。」

  「啊……」双眸倏地闪过一丝异采,饶逸风笑咪咪地凝住阳雁儒。「是吗?」

  阳雁儒双颊微赧。「饶兄休要听王姑娘胡说,雁儒的确很遗憾不会武功,无能效法魔面判官那般尽情的帮助百姓。可是我自己也明白,以我这种年龄才开始学武,委实太迟了,所以……」

  「阳兄,不一定要学武啊!」饶逸风拿起湿手巾慢吞吞地抹着嘴。「还有其它方法呀!」

  两眼蓦睁,「哦?什么方法?」

  又笑了,「等时机到的时候,阳兄,」饶逸风仍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我会告诉你的。」

  这天晚上,出乎水仙意料之外的,临睡前,饶逸风竟然悄悄潜入她房内,可她也只惊讶了那么一瞬间,随即镇定地掩回正要褪下的外衣。

  「姊夫,你……」她拚命眨着眼。「想要打野食吗?」

  饶逸风不觉莞尔。「妳以为我是笨蛋吗?就算我真的想打野食,也不可能找上妳吧?」

  「说得也是,那……」她装模作样地斟了一杯冷茶亲手奉上。「姊夫夜来是客!奉上冷茶一杯,可以吧?」

  「少来!」说着,饶逸风自行坐下,并指指对面。「坐下,我有事要告诉妳。」

  「哦!」水仙还是把茶杯放到饶逸风面前,跟着才依言坐下。「什么事?」

  「嗯!这个嘛……」饶逸风抚着下巴沉吟片刻。「还是妳先告诉我吧!妳现在还是决定要退婚吗?」

  黛眉轻轻一挑,「就这个?」水仙耸耸肩。「那当……」

  「水仙,」饶逸风突然举手阻止她说完。「如果妳说老实话,我保证未来三年之内,不管发出多少面判官檄,妳都有份跟去。」

  「咦?」水仙立刻惊喜地跳起来。「真的?」

  「比珍珠还真!」

  「你发誓?」

  「我发毒誓,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

  「可妳要是敢骗我,或者随便说说就算,那么!以后妳就永远别想再瞧见我那牌子了哟!」

  「没问题、没问题,我说了一定算数!」水仙这才坐回去仔细考虑半晌。「老实说嘛……唔……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想,如果他没再提起退婚之事的话,我也不会主动提起,可是也不是说我这样就想嫁给他了喔!而是……而是……是我想过一阵子之后再说,对,就是这样。」

  「这样啊……」饶逸风注视她一会儿,又问:「那妳现在对他还是很反感吗?」

  「那倒不会!」水仙很老实地说。「虽然他的迂腐个性实在令人受不了,可经过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发现其实他也有相当不错的一面,有时候我还满欣赏他的呢!」

  「那么,妳是喜欢他啰?」饶逸风毫不放松地进一步追问。

  「耶?喜欢?拜托,当然不……」对那种富有刺激性的名词,水仙的反应是脱口便打算否认,可话才说一半,她便忽地打住,继而歪着脑袋疑惑地想了半晌,然后反问回去。「姊夫,那你喜欢师姊又是什么感觉呢?」

  「我?」饶逸风愣了愣。怎么反问起他来了?「这个……只要瞧见她心中便欢喜又温暖,想要时时刻刻伴着她,更希望能与她白首偕老;她要是不开心,我就会跟着难过;她要是身子不舒坦,我恨不能以身代;若是她跟别的男人说话,我心里就捻着酸很不舒服;若是她称赞别的男人,搞不好我还会杀人。」

  他耸耸肩。「总之,我希望她只看着我、想着我、念着我、爱着我,而且一辈子陪在我身边,让我疼惜她一辈子。」

  「原来是这样……」水仙咬着下唇又苦思片刻。「可是,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很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呀!或许……或许再多些时候,我就能明白了吧?」

  「那也无妨,」饶逸风故作不在意地说。「反正这是妳的终身大事,别人做不得主,不过,我还是要建议妳最好快点决定。」

  「咦?为什么?」

  「因为啊……」饶逸风轻喟一声。「我额外查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是施家的漏网之鱼。听说她是你那未婚夫姊夫的妹妹!当年他们的父母曾有意要为他们定亲,来个亲上加亲,可是还未谈妥便出事了。」

  「是喔!」水仙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古怪,可是她自己好象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那样的女人存在啊!」

  暗暗欣赏着那张姣美的脸蛋蓦然泛出明显可见的酸意!饶逸风不禁窃笑不已。

  这下子他终于可以向老婆交代了!

  「反正妳自己看着办吧!妳要是真的不喜欢他,不妨成全他们也罢。」他忍不住要逗逗她。「我想他一定会觉得阳家亏欠施家太多,拿自己当赔偿也未尝不可。」

  「赔偿?」水仙立刻不屑地哼了哼。「赔什么偿啊?当初也是施家在清楚地了解状况之下,还主动要求尽快把公子爷的姊姊嫁过去的说,现在还敢要求什么赔偿?去作梦吧她!」

  「虽说是如此,可阳公子为人耿直,必定会认为是阳家连累了施家,因此……」

  「还有什么好因此的!」水仙断然道:「要赔偿就给她赔偿,可没道理要拿人当东西赔给她,这种不讲理的事我可不允许!」

  她不允许吗?

  呵呵呵!饶逸风心里快笑翻了。「可是,妳要是不喜欢人家、不要人家,就没理由干涉人家要怎么做吧?要知道,你们若是退了婚,彼此就再也没什么干系了,妳打算用什么理由去阻止他做那种……呃、不讲理的事?」

  「那就不要退婚不就好了!」水仙冲口而出。「就算他再跟我提起的话,我死也不答应,他也没辙!」

  「是吗?那当然就……咳咳!没问题了。」饶逸风拚命憋住笑!憋得肚子都开始隐隐作痛了。「只要妳死不答应,那他当然没办法,而妳也就有权力去管管他某些事了。」

  「那当然!」水仙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只要本姑娘不想答应的事,谁也别想逼我答应。」

  「小姑奶奶,妳还真聪明哪!」这位小姑奶奶有时候还真好拐!

  「还用得着你说!」

  「那妳会好好看着咱们未婚夫公子啰?」

  「跑不了他的!」

  于是,饶逸风满意地离开了。

  现在,仅差一步,他就可以回去向老婆报告了!

  *     *     *     *     *

  翌日清晨,阳雁儒刚起床穿好衣服,饶逸风就来敲门了,阳雁儒忙肃手就客。

  「阳兄,待会儿我就要先行离开了,特来向阳兄告别。」

  阳雁儒同样斟了杯冷茶奉上。

  「饶兄怎么不多待几天?也好让小弟有机会和饶兄多聊聊?」

  「这种事不必急,将来多的是机会。」饶逸风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边自杯缘上方悄悄端详着阳雁儒。「倒是有件事,我想再请教阳兄一下。」

  「饶兄请问。」

  「好,那我就直说了。」饶逸风放下茶杯。「阳兄还想退婚吗?」

  阳雁儒微微一愣。「啊,这……」而后蹙眉沉吟。「我……我……」

  饶逸风察言观色!立刻察觉转机就在眼前,于是忙追加后续。

  「老实说,拙荆以为若是阳兄还能容忍的话,最好不要解除婚约,否则岳母大人,也就是当初为你和水仙定下亲事的人,她肯定会很失望,搞不好还会大大的责怪水仙,届时水仙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天花乱坠地胡盖一通,还煞有其事地猛点头。「嗯、嗯!我想大概会很惨吧?也许会命她出家当尼姑也说不定,」

  「咦?尼姑?」闻言一惊,阳雁儒忙道:「那就不要解除婚事了,其实玉姑娘虽然个性粗鲁了点儿,但是雁儒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不能容忍。而且!雁儒如今也能感受到玉姑娘的细心与体贴,即使比较另类,可她种种行为后隐藏的善意,现在雁儒也能体会到了。」

  「当真?」

  「当真。」

  「你发誓?」

  发誓?﹗阳雁儒又愣了一下。需要如此慎重吗?

  嗯!大概是因为他曾经有过欲待毁约退婚的纪录,所以饶逸风再也不敢随便相信他了吧?唔!这可不行,人不信不立,无信之人又如何立于世?嗯、嗯,他得好好发个毒誓,让饶逸风相信他不是那种无信之人,以便挽回他的名誉﹗

  「嗯!好,我发誓,若阳雁儒他日有违今日之诺言,必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而且阳家绝子绝孙,永无后嗣!」话落,他觑向饶逸风。「这样可以了吗?」

  呀﹗意外的收获,这个书呆子更好骗。

  「可以、可以,」饶逸风神情大喜。「那就好了,那么拙荆就不用成天为水仙担忧了!」这么毒的誓,就算人家要阉了他,他也不敢违背吧?

  「是,不过……」阳雁儒踌躇着,「玉姑娘那边……」

  「没问题,没问题。」饶逸风连连摇手,「小姑奶奶那边己经说好了,她也不会再提起退婚的事了。」

  「咦?」阳雁儒顿时惊喜地咧开了嘴。「真……真的吗?」他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高兴,但他就是止不住欣喜之情。

  「真的﹗那么……」饶逸风轻快地起身。「以后的事你们就自己搞定吧﹗」

  阳雁儒再度愣了愣。自己搞定?什么意思?

  「啊,对了﹗」正待离去的饶逸风忽地又转回来,「阳兄,你们会上肇庆府去吗?」

  「会,如无意外,大约……」阳雁儒略一思索。「一个月后吧﹗」

  「那好,肇庆府有位郡主,为了搜集紫河车永保青春之颜而杀了不少孕妇,所以……」

  「有这等事?」阳雁儒闻言,拍桌大怒。「太过分了,不管她是郡主或皇亲,我非办她不可!」

  饶逸风颔首。「很好,不过,要找到证据并不容易,因为她很聪明,无论你抓到什么关键人物,却都与她无关,而且,听说她特别受太后宠爱,因此官府也相当护着她。所以,你尽管去查,能办得了她是最好,若是办不了她的话……」

  他停下,并从怀里掏出三块牌子放到阳雁儒手上。「这个给你,你叫水仙送到那位郡主手上,我自然会去收回来.不过,你得先警告水仙,不准她擅自做主去收回来,否则以后就别想再碰我的牌子了!」

  「咦?这是……啊!」一眼看清手中的牌子,阳雁儒顿时如遭雷殛般地傻住了。

  判……判官檄?﹗﹗﹗

  「至于其它两面,在你巡行天下期间,若是另外查得其它明知他有罪,却怎么也办不了他的极恶坏蛋!同样的,尽管叫水仙送出去,我也会去收回来的。好,那肇庆府那边就交给你啰!」

  语毕,饶逸风便愉快地转身离去了,两脚轻飘飘的,好象浮在空中似的,光看他的背影就知道他有多开心了。

  老婆啊!我可以回家了吧?

  *     *     *     *     *

  瑰丽的峰峦,碧透的漓江,璀璨的风情,秀逸的丰采;像一幅山水画卷,清淡隽永,像一首诗,浪漫悠长;这就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云集的地方,也是生命寻觅已久的梦境。

  即使在这炎炎夏日,翠竹横抹,万山点翠,蓝天白云下的桂林却依然如此清爽宜人。初至此地的人,莫不为这一切所迷惑、陶醉,就如此刻的阳雁儒这般,明明脸上已满布疲惫之色,嘴里却已吟唱了起来。

  廓外青山山外城,山城如画画难评。

  永恒不变的书呆子!

  而默默跟随在阳雁儒马后的水仙,却板着一张粉脸不悦地暗忖着。

  可是最恼人的是,阳雁儒果然如饶逸风所预料的,一发现名单上列有那个女人的名字,他立刻决定先往这头来。原因是:阳家亏欠施家永远无法清偿的愧疚。

  自然,他们再度起了争执,标目是:阳家到底有没有欠施家的?

  「当然没有!」水仙斩钉截铁地说。「阳家是否把所有的危险状况都告诉他们了?有!阳家是否要求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媳妇娶过门?没有!是谁说再大的危险一概不管,他只要阳家的女儿?施家!是谁说要尽快完婚,好杜绝龙懋德的痴心妄想的?施家!我问你,阳家该做的都做了,一切也都是施家自己的决定,既是如此,施家还有什么好怨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