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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胭脂蓝》 作者:悄无声息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29 23:13 移动

第四章

  康念五年,八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皇城在鼓乐喧天之中的迎来了它的新一任女主人。
  沉浸在一片火色的宫阙中,酒斛阑珊交错,但闻笙箫丝竹之乐,无人省得天色。
  隔着几重楼阁的静寿宫,却不见喧哗,宫人安安静静地候在阶前,只能听着隐隐传来的鼓乐之声。
  天渐渐暗了,雨欲来,风满楼。青柳软枝迎风而舞,摇摆不定,乌云愈浓,压在宫城朱檐上,黑沉沉地一片。
  蓦然,天边一记惊雷,好似割裂了天际,雨倾盆而下。
  苏轻涪懒懒的倚在湘妃榻上,身边一个小宫人跪在榻前用美人拳给她捶着腿。
  此刻的她忽然老了十岁一般,似乎是精疲力竭的倚在那里,一双眼睛也有些迷迷蒙蒙的看着茜纱窗外的雨景,怅然若有所失。
  那窗前的兰草在雨中凋零了,连花瓣都碾成了泥。
  是不是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刹那芳华……
  吴贤妃仍不解自己姨母的心思,只是巧笑倩兮,芊芊素手捧着碧玉的碗款步来到她的身前。
  “太后,您今日乏了吧,这是新炖的莲子粥。”
  “嗯,难为你有心。”看着自己的甥女,她难得和蔼的笑,依旧保持乌黑的发上那一枝宝钿珠翠凤凰在烛光里格外的显眼:“哀家知道你担心什么,没事,皇上已经开始着手惩办夜氏。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皇后,所以你凡事也不能太过。”
  手里搅动着粥,那自天山而来的雪莲,晶莹的像是落在碗里的珍珠,光洁玉润,更是衬得碗色如碧。
  碗中腾腾的热气在袅娜的锦纱帐间,聚了然后又散了,却始终掩不过屋内那股甜腻的熏香味道。
  “最要紧的是要赶快怀上龙种,才是最好。”
  “是,臣妾知道了。”
  芙蓉面上晕了一层薄红,绣着牡丹的衣袖掩住了樱红的口,吴贤妃含笑而答。
  
  罗迦步入宁夜宫时,已是夜半十分,雨依旧下得极大。
  夜熔坐在窗前的扶椅上,大红色的喜袍已经换下。
  她依旧是一袭玄色衣裙,半倚着扶手,烛光夜色下的容颜泛着浅浅的红,宽大的描金袖滑落到臂弯上,露出纤细的手腕和手指支在面颊上。
  那长长的袖摆垂在椅下,时不时被几痕带了湿气的风儿轻轻抚摩着,连着风似都清雅起来,带着一种别样的风情。
  碧玉香炉里袅袅上升的青烟中,罗迦觉得眼前的女子,美丽仿佛不属于真实。
  心里泛起了温柔的涟漪,他觉得这样的夜熔非常的惹人怜爱。
  他缓缓的走近些,犹豫着要不要唤她。而她似乎已经早一步,感觉到了他的到来,微微的侧过面庞,琉璃色的眼睛迷迷蒙蒙,似乎有些犹豫不定的出声:
  “皇兄?”
  罗迦一愣,坐到她的身边,含笑开口:
  “你怎么知道是朕?”
  “失明的人鼻子总是比较灵的。”
  她沉静的坐在那里,也不多说话,微微挑起唇角,给了罗迦一个淡淡的称不上笑容的笑容。
  “今日刚刚进宫凡事还习惯吗?是不是太累了,连头盖都等不急,就自己掀了。”
  “也没什么。”
  听着这样不冷不热的回答,罗迦压下心头的不悦,缓缓的伸手把她的发丝绕到了指尖,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手指间发出润泽的光芒。
  而夜熔只是近似漠然的任他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头一直不抬起来,低低的压着。
  这样柔顺的她,让罗迦微微眯起了眼睛,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好像总是这么安静,从第一次见面便是如此。”
  “第一次见面?”
  她似乎有所触动,微微仰起了面容,冷极而丽的容颜上似乎幽幽的浮着一层光彩,有些期待的痕迹。
  “是啊,就是父皇归天的时候。”
  “第一次……原来……你终究无法记得……”
  她微微蹙起了描画得美好的眉,淡淡的重新垂下了头,用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声音呢喃着。
  微微闭了眼,天色黯淡,白晰得清冷的容颜上首次展现淡淡的悒郁,那美丽的面上越发的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柔和,罗迦望在眼里,不觉也有些恍惚。
  察觉到了自己的恍惚,罗迦眉头一拧,抓住夜熔的手。
  “什么?”
  “没什么,皇兄。”
  她的声音极轻,幽幽如灯烛摇曳。
  他终是不耐她的冷淡,把她的手抓到唇边,低着声音调笑着:
  “还叫皇兄,应该改口了吧。”
  “改了,您习惯吗?怕是表面上习惯,心里大概也很别扭吧?”
  “是吗?”
  “是不是您心里清楚的很,不是吗?”
  她转面看向他,大红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色如浅玉,明知她无法视物,可依旧觉得那眉间眼底如深潭,光泽浮浮。
  “为何突然咄咄逼人?朕惹到你了吗?”
  “我以为皇兄知道我是您的妹妹。”
  一句话,激得罗迦几乎想拂袖而去,却又隐忍了下来,努力的抿紧了唇。
  坐在面前的这个女子,和皇宫中那些以他为天恭顺异常的女子不同,她永远的冷若冰霜,镇定自若。
  因为,她有着显赫得权倾朝野的家世,所以她现在并不需要他,也许永远也不需要他。
  “不是吗,皇兄?”
  ‘兄’字的尾音还没有吐出来,就被罗迦近似疯狂的嘴狠狠地堵住了,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柔软的带着酒意的舌在里面不住地纠缠、冲撞。
  罗迦贪婪地啜饮着这样的绝色美味,她的唇是那样柔软、带着一种奇特的清香,那样的熟悉,竟比那美酒纯酿嚼起来还要清幽醉人,让他忍不住多一品再品。
  许久,他才结束了这个吻。
  他们的胸部都在起伏,喘息不止。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双眸微闭,一缕零乱的黑发粘在雪白的面上,嫣红的唇紧闭着,平日清雅冷淡的她此时有着一种让人心思沉醉的魔力,而现在的她则柔媚、脆弱而又……诱人……
  罗迦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一把抱起她,走向那一片火红的芙蓉罗帐……
  窗外满树的娇花,禁不住雨水的摧残,颤颤的坠落,有几瓣顺着风便沾到了碧罗窗纱上,更见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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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的清晨,除了守夜还未曾换班的侍卫,皇宫里面显的冷清了许多。秋日里的隐隐的还能听闻到鸟虫的鸣声,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上堆积了一夜的雨珠还会扑漱漱的落下来,让宫殿在晨间灰色的阳光里面透出一丝别样的慵懒来。
  更鼓刚刚响起,何浅领着捧着梳洗用具的宫人,轻轻的步入殿内。
  殿内儿臂粗的红烛还没有燃尽,发出微弱的光亮,显得这辉煌的宫内竟然透着丝丝的寒气。
  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站在殿内垂下的锦纱帘外刚要呼唤,却看见纱帘一拂,罗迦已经走了出来。
  “皇上。”
  何浅急忙俯下身去,蒙蒙的天光下,他隐隐看见了罗迦的面上罩上了一层晦暗。
  他一使颜色,一旁的宫人急忙机警的奉上了还是温热的茶。
  罗迦接过,并不喝,只是握在手中。
  碧螺春的细细茶香,悠然恬淡,黄釉描花的茶盏,在白晰手指间发着幽幽的一层微光。
  罗迦嘴角勾上一抹冰冷的笑意,细长的眼微微往上挑起,深潭似的眼睛猜不透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天光映衬之下闪烁不定。
  何浅屏住呼吸,在缭缭的升腾着茶烟中揣测着君王的心思。
  罗迦的手握在黄釉的瓷杯上,那掌上隐隐凸显的青筋在金丝银绣的沉重龙袍之下愈发的显露得狰狞,而那唇上挂着的冷笑,好象要将什么人活生生的撕裂了一般。
  描花瓷杯禁不住那重力,已然出现了裂痕,而后那手陡然的挥了出去,杯子便砸了个粉碎,破碎的瓷片在乌砖的地上,犹自翻滚。
  何浅一僵,连忙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宫人也都急忙的跪了下去,霎时间,本就一片寂静大殿内更是鸦雀无声。
  “怎么了。”
  帘内女子轻轻地唤了一声,清澈的声音恰似水晶盈耳。
  何浅抬首望去,夜熔依旧是玄色的儒裙,拖摆至地的广袖双丝绫罩衫像是泉水一般流淌在乌砖的地面上,连臂上缠着镜花绫披帛都是玄色,翠华摇曳的在宫人的搀扶下,款款的走了出来。
  “没事,是朕失手了而已。”
  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罗迦勉强温和开口,但面上仍是灰青一片。
  “伤着没有?”
  她似是一惊,手腕轻抬,那纤纤如水晶的指伸了出来,摸索着。
  罗迦一怔,方才把自己的手交放在她的手中,她很细心地摸着,举止轻柔而缓慢,如片羽拂水。
  “没事,不用担心。”
  呼吸间,罗迦只觉得有一种柔软的感觉蹭过面颊,比绢更柔软、比水更缠绵,幽幽浅浅,那是殷红唇中呼出的气息,浅浅的喷在了他的肌肤上。
  “那就好,皇兄是万金之体,容不得有半点损伤的。”
  稍顿,那手沿着他的手臂而上,移到他的领口很细心地为他拢好还没有系好的领口,而后,敛首退却,恭敬而不失高雅地施了一个礼,静静地道:
  “您该去早朝了,躬送陛下。”
  这么接近的距离,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了。罗迦几乎有一种冲动,直想一把她狠狠的抱进自己的怀中,溶进骨血。
  可是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放松。
  “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转身,脚步重重的大步离去。
  站在殿中的夜熔,低首轻笑,眉宇间流露着隐约的倨傲,仿佛带着一点点冷酷的意味,然而垂眸莞尔时,最是魅人心弦。
  “郡主……”随侍的宫人何度叫出了口方觉得不妥,连忙改口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其实这种事情多多少少,还是能掩饰过去的。”
  “掩饰什么?”
  轻描淡写的问着,形状优美的眉向上挑起一抹优雅的痕迹。
  “娘娘!”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分不比寻常,何度便似埋怨似训诫的大胆唤了一声。
  夜熔也不恼,眼底含着隐隐风情,却是难掩戾气。
  “他要娶的不过是夜氏,本宫怎样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不论本宫是瞎子,还是不洁之身,他都得接受,不是吗?”她琉璃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冷淡的陈述着事实:“说到底,他要的是一个能把夜氏握在手心的工具,至于这个工具是残是缺,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也不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皇上早起的时候摔了杯子,娘娘,您这是何苦,何必在新婚燕尔之际和皇上闹得如此不愉快。”
  “那又怎样?本宫不过是借他的手还以一击罢了,不然他还真的以为本宫不过是个泥偶娃娃,可以随他的心意摆布。”
  何度看着锦衣华服的她,黑色的发,黑色的衣,雪白的肌肤,可那已经无法事物的眼里却是恨意外露。
  他不禁想到当年,摄政王谢流岚归天之日,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色。
  那双眼里,便是如今日般的恨意。
  而如今这恨意似乎更加的深重。
  
  辰时已过,天色却依旧是阴沉沉的。那细雨滴滴的落了下来,滑过琉璃金瓦,凝成珠帘,自滴水檐间淌下,溅落宁夜宫廊下,涟漪轻柔。
  夜熔习惯性的坐在窗畔,挑起了琴上弦,信手挥来,清越的低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何度敛首立于她的身侧,享受这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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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悠然,却被宫人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
  “启禀娘娘,吴贤妃和傅淑妃求见。”
  “让她们稍侯。”
  何度摆了摆手,挥退了宫人,白皙得好似女子一般娇好的面上出现了如同窗外天空的沉重:
  “娘娘,吴贤妃是太后的甥女,而傅淑妃是皇上的太傅之女,她们都是在五年前入的宫,您还是要见见的为好。”
  “嗯。”
  夜熔淡淡的应了一声,那指想要继续弹奏下去,但心绪已有些不宁,指过琴弦,重重一牵,音已然乱了。
  收回手,搭在何度伸过的手臂上,缓缓地起了身,她微微的叹息,纤细的手指紧了一紧,更加的陷入他的手臂之中。
  迅速的把一切情况在脑之中整合一遍,描绘着蓝钿胭脂花的容颜带着诡异的艳丽。
  “五年前……是吗……那么不急,等等再去见她们好了。”
  “是。”
  他躬身应道,唇同样挑出一抹冷笑。
  细雨依旧凄凄飘落。
  侧殿中的吴贤妃和傅淑妃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心绪比较急躁的吴贤妃已经有些不耐。
  忍了再忍终是无法压下心头的怒火,身出名门,姨母又是太后,她何尝受过这种冷遇。
  带着祖母绿戒指的纤纤玉指拢了一下发髻,开口之前秋水潋滟的眸,有意无意地掠过坐在一旁的傅淑妃,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比雨水更寒的温度。
  “好大架子,让咱们等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真的当自己是六宫之主了。”
  
  傅淑妃是个温婉如玉的女子,正凝眸窗外,闻言回首,只是微微一笑,眉目间那一抹柔情似水般婉转流波,轻声细语道:
  “姐姐,再忍忍,皇后毕竟是皇后啊。”
  话毕,却仿佛受不住寒凉空气的侵袭,轻轻的咳了起来,那细细的指握住雪白的绢帕掩在唇间,垂下的眉眼下有着淡淡青影。
  那咳声,断断续续的仿佛那风中的弱柳,楚楚可怜。
  此情此景落在吴贤妃的眼里,她的心里不禁慢慢的沉着。
  她们一同进宫,一同入选,但是面前的女子虽然品位比她第一个级别,但始终是圣眷正浓,自问容貌品性并不输人的她,这口气憋在心中,已经慢慢的悒郁成疾。
  吴贤妃掩唇冷冷一笑,粉得接近浅红的袖口上牡丹金线的绣纹衬得她面色如雪。
  “那又怎样,不过是个瞎子罢了,她有什么好张狂的。”
  好容易止住了咳,傅淑妃蹙起了峨眉,那双幽深的眼眸因着咳意沾了水光,如麟麟的波光摇曳,唇齿边挂上几分的说不清涵义的笑意。
  “姐姐轻一些,有人来了。”
  正说着,青衣宫人掀了湘帘,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敛下身去:
  “皇后娘娘懿旨,请两位娘娘入内相见。”
  她们互视一眼,露出了彼此才知道意味的笑容,随着款款宫人走了出去。
  
  正殿朱门侧,宫人静立一旁,有着无声无息的肃穆。
  首座上端坐的女子,祥云凤纹的玄色华服,外罩同色苏纱,发上簪住飞凤步摇,玉珠宝冠璎珞垂在颊间,闪动光泽,像是一个阳光的碎片落在白晰的肌肤上。
  傅淑妃看着她,不易察觉的挑了一下眉,眼里滑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躬身行毕了三跪六叩地的大礼,可是夜熔并未叫平身,她们依旧只能跪在地上。
  何度接过宫人手中的一盏香茗,亲自递到了夜熔的手中。
  慢条斯理地从他手中接过,端起茶盖,轻轻吹拂,喝了一小口,细细的抿罢,这才缓缓开口道:
  “平身吧。”
  在宫人的搀扶下起了身落座,她们的脸色已是略显苍白。
  虽是初秋,寒意并不浓,但宁夜宫中已经燃上了炭火,跪得久了,炭火的暖意熏的汗水大滴大滴的随着呼吸慢慢的滑落至颈项,尔后被吸干,在纱衫上留下透明的痕迹,好象是水染开一般。
  吴贤妃也不敢拭汗,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但面上仍旧勉力的笑着。
  “皇后您看起来面色红润,臣妾还以为您初到皇宫,多少会不习惯呢。”
  夜熔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端着茶盏静静的坐在那里,如果不是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翕动,吴贤妃几乎以为面前的女子只是一尊玉像。
  许久得不到回应,从受过这种待遇的吴贤妃白皙似雪的面上已经是青灰一片,终于沉不住气,赌气似的开口。
  “臣妾和淑妃妹妹一会还要去拜谒太后,不如您同我们一起过去,您看可好?”
  “不急。”
  夜熔向后靠了一下,倚在了身后的锦花纹的垫上,那循声望去的眼神,极为的冰冷:“对了,这后宫的玉牒在你们谁的手里?”
  玉牒是皇后掌管后宫的信物,按例皇帝未大婚之前由太后掌管,而吴贤妃由于和苏太后关系亲密,玉牒自然而然由她掌管。
  听到这样一问,她已是大惊,但思及苏太后以及刚刚的轻慢,她便强作自若的冷冷开口:
  “在臣妾的手中,臣妾看您的眼睛看不见,掌管六宫的事物也不太方便,不如就让臣妾代劳了吧。”
  夜熔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的落在黄花梨的案几上,瓷器和实木之间发出的清越声响,在宽广殿内的回响,透露了她的极度不悦。
  “你说什么?”
  看着她极美的眉目间浮起戾气,似那刀锋之血,吴贤妃止不住一抖,眼里露出的几分的幸灾乐祸已经飞散,但犹自咬着下唇逞强答道:
  “臣妾说您的眼睛不太方便。”
  “来人,教一教贤妃规矩。”
  “是。”
  望着一拥而上的青衣宫人,吴贤妃这才失了方寸,惊呼道:
  “你……你们这些狗奴才……想要做什么?!”
  “娘娘,奴才奉了皇后娘娘懿旨教导娘娘。”
  看着被宫人按住的吴贤妃,何度敛身行了一礼,才温温开口,可是话毕,那耳光也随着尾音落在了她的面上。
  傅淑妃已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是看着夜熔冷极的面容,又厌于平时吴贤妃的跋扈,便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再开口。
  吴贤妃只觉得那种着火烫一般的疼痛开始面上蔓延开来,羞愤交加还有那痛仿佛让她沐浴在火焰之中,无法形容的疼,带着一串血珠,淌落唇角,宛如血色泪痕。
  三记耳光之后,夜熔起身,来到了吴贤妃面前,带着鄙夷倨傲如视草芥虫蚁的神色。
  吴贤妃颤抖着的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像的,却根本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早已发不出任何言语。
  “贤妃,这三记耳光,是你要记住,本宫最讨厌别人说起本宫的眼睛。”
  说罢冷冷笑笑,那眼转向了傅淑妃的方向,似笑而非笑的一眯,而后,径自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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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静寿宫中,打发走了哭诉得几乎喘不上气得吴贤妃,苏轻涪立于窗畔。
  窗外,细雨已停,天色却不见晴,正如在她的年华不再的面上的阴云一般,幽幽黯然。
  许久,她略一抬眸,阴沉的天光落在眼底,慢慢地凝结成冰,覆盖住仿佛这重重宫阁一般的空漠与阴冷。
  “太后,皇后娘娘来给您请安来了。”
  好似没有听到宫人的禀报,穿风绕梁之中,苏轻涪几欲握断了手中的玉牒。
  蓦然,叮当声声,玉牒坠地,那流光溢彩的圆润,落在乌砖地上,却也没有丝毫的损毁,依旧泛出润色翦翦。
  “太后!”
  宫人的一声惊呼,唤回了她的心神,重新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宫人拾起的玉牒,她缓缓的开口道:
  “让她进来。”
  宫人搀扶下的女子,夜熔从容的来到她的面前。
  事隔多年,她再一次见到这个夜氏仅存的骨血,美丽得让她暗自吃惊的容貌,一身和新婚喜气格格不入的黑衣……那眉那眼虽并不相象,但是那神韵气质,依旧好似一把利刃,生生的划进了她的心口。
  “儿臣参见母后。”
  冷冷的看着她敛身揖礼,她兀自出神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急着叫平身。
  可是,夜熔已经自顾自的扶着何度起了身,端庄优雅的坐在了一旁。
  苏轻涪皱紧了描画的优美的眉,看着面若冰霜毫无笑容的女子,心里的气火直直的升腾了起来,可玉颜之上依旧保持着纹丝不惊,嘴唇动了几了几动,方才慢悠悠地道:
  “听说……今天皇后惩戒了贤妃,不知道什么事情要你这么大动肝火。”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听说母后最近身体不好,所以连大婚都缺了席,以后……这后宫的事情就请您交给儿臣处理,您也就可以安心的颐养天年。”
  这样的话,噎得苏轻涪的心中一堵,凤眼中已微含怒意,手掌紧了又松,微微的刺痛让她仍是力持着平静,淡淡的开口。
  “也对,哀家最近的身体是不大好,这是贤妃呈上的玉牒,于情于理都应该交给你的。但是你的眼睛不好,又毕竟新近入宫,凡事都不太熟悉,这样,哀家一会儿派个人在你身边,帮你打点一切,哀家也好放心一些,你看可好?”
  站在夜熔身旁的何度,刚刚上前接过宫人奉上的玉牒。
  这厢的夜熔,却在听到她的话时,本是白玉无瑕般的脸孔陡然泛着潮红。
  只听她冷冷一哼,玄色衣袖一挥,便把宫人新呈上的茶盏拂到了地上,瓷器破裂的声音伴着茶水洒了一桌,沿着桌面稀呖呖的流了下来,空气中顿时飘着一股清茶的香气。
  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举止,苏轻涪终是隐忍不住,变了颜色。
  可是不等她开口怒斥,夜熔已经起了身,用着淡然的听不出任何波动的语气开口:
  “母后怕是也乏了,儿臣就先告退了。”
  看着她正要离去的婀娜身影,苏轻涪双眉间的纵纹,深得令人胆寒的触目,连着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夜熔,无论如何,不论当年有过什么,现在他已经是你的君,也是你的夫,你的天,女人再怎样好强争胜,最终还是要依附男人。你要知道深宫寂寂,不管怎样,你的依靠始终是他。他喜欢的是温顺婉约的女子,所以,你若凡事不要太过,惹怒了他……要知道,没有了他,你,就什么也不是。”
  女人本就应是丝萝,纵然是富贵荣华集于一身,却也终需寻了那附身的木,哪怕是再刚再强,遇到了自己的夫君,也终是化为绕指柔。反则,就好似离了天空的大地,再不会有什么用处。
  听到她的话,夜熔止住了身形,回眸,毫无焦距的眸却闪烁着莹莹的光,殷红唇间挑起一丝笑意,妖媚得仿佛彼岸之花,带着血雾沉沉向她压了过来。
  魔障……
  瞬间,苏轻涪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个词。
  “不过是个脾气暴躁的瞎子罢了。”
  直到她走远,坐在交椅上的苏轻涪才缓缓的喘过这口气,淡淡安抚自己似的笑着。
  秋风萧瑟地吹过,梧桐叶哗然作响,夜熔突然觉得阵阵的烦躁,索性不乘辇,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只由何度搀扶着,走在通往宁夜宫的御道上。
  宫人见她走来,远远的都匍匐在了地上。
  飒飒风声中,清冷梧桐发出沙沙的声音,几树惊秋。夜熔放缓了脚步微微敛目昂首,恍惚间怀念起幽州吹面不寒的杨柳风,那仿佛如柔纱般轻拂在身上风……
  许久,何冬终是忍不住,看了一下四处无人,方才低声开口:
  “娘娘,您这是何苦,贤妃也就算了,但是她是太后,您……这样,未免太过浮躁了。”
  她闻言微愣,龙凤珠翠冠垂下的珠珞遮盖的面容,反而浅浅的牵起了殷红的唇,浮出的,竟是微不可觉的郁悒与苦涩。
  “连你也这么觉得……”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道娉婷的身影,看着那即使是被最顶级的纱丝罩衫包裹,如同水里芙蕖一般清丽的容颜依然不见开怀,他的心隐隐的痛着,无法抑制的唤道:
  “娘娘!”
  “何度,你知道什么是以弱示强吗?”
  “奴才愚顿,请娘娘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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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步,朝着何度的开口方向侧首,她微微拧眉,似乎是想笑,但是魂魄中的悲凉无奈却不允许,纤细的指带起玄色纹金绣的袖口掩住唇,似笑还哭,一双如水的明媚眸子却似穿过何度,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
  可他仍旧觉得如水碧横波一般的眼神好似水雾一般拂向他,层层水波笼罩而来,她那一点最婉转的心事便酝酿在那愁眉半颦、薄唇微挑的迷蒙之中。
  “本宫是个瞎子,这对本宫是一种不幸,但是未尝不是一种幸运。但是,夜氏继承人无法视物的这个事实,只能让他们放下一部分的戒心。所以,本宫必须暴躁,必须浮夸,这样,只是为了能活下去而已……要知道黎国君皇高贵的手已经伸向了夜氏,那上面即将沾满夜氏的血。不能显得聪慧,也不能过分的愚顿,本宫只有让他们看到一个脾气暴躁的不良于行的失明之人,这样,本宫才能活下去。”
  “娘娘,您为什么不想办法救救他们?”
  “救?他们欺本宫双目失明,从不把本宫当作夜氏的族长。这些年做下了多少事,可曾有一件把本宫放在眼里?”她晦暗不明的微笑起来,珊瑚色嘴唇勾出一个奇妙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他们死了,才是对本宫最大的拯救,只有他们死了,夜氏才会真正的臣服在本宫的脚下。你说本宫借刀杀人也罢,铁石心肠也好,他们,你就不要管了。”
  “是,奴才遵命。”何度的脸,隐在重重枝影叶翳下,朦朦胧胧,连着那略显尖利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奴才只希望娘娘您能幸福。”
  夜熔没有再说话,只是袖子下半掩的手微微用力的握住了何冬的手。
  天边慢慢现出了一抹霞光,斜浸在梧桐瘦影疏横的枝叶之上,泛着蒙蒙的光,然后日终是落入西山。
  淡月如勾,长阶外敲起悠悠的梆子,太极殿书房依旧是华灯高掌。
  何浅跪在地上,向坐在御案之后一身明黄龙袍的罗迦,禀告着新后的行径。
  殿中极静,几乎连呼吸声也不见,只有那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偶尔爆响的烛花,细细的噼叭声,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他偷眼瞧着,罗迦已经起身踱到了洞开的窗旁,天河漆乌,新月如钩,风反而愈加的大了,树影被吹拂得不停摇曳,在他莫测的极为英俊的容颜上映下古怪的影子。
  罗迦眯着眼睛,负手而立,三分狂傲、七分雍容,只是那不经意间的紧眉昂首之间,刻到骨子里的雍容高华的意态,便流露了出来。
  何浅口中的她,那个夜氏的女人,暴躁,善妒,毫无容人之量,并且并不是清白之身,这样的女子,和他心目中的她,完全无法符合。
  他心中的她……
  应该是什么样子……
  “皇上,傅太傅求见。”
  罗迦一愣,随即想到,一向老成稳重的傅太傅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才深夜求见,转身重新在御座上落座,对宫人道:
  “宣。”
  被朱色胸前纹绣的仙鹤官袍包裹的白发苍然的傅太傅,有些匆匆的行了叩拜之礼,便将奏折呈给御座上端坐的罗迦:
  “这是刚刚呈到的,灵州侯夜克索贪赃枉法的证据。”
  景非焰接过奏折一览,冷笑道:“小小的一个灵州侯也敢如此的贪赃枉法,按黎国律法早该凌迟处死,何至于今日如此嚣张,倒大半是托了他谢流岚的余威了。”
  傅太傅素来知道谢流岚一向是君王的一块心病,所以不敢再说其他,暗察罗迦的神色,斟酌词句:
  “老臣明白陛下的心意,陛下欲一举铲除牵制夜氏的势力,但毕竟还是有些冒险。在北狄边境有夜氏夜风名统帅的十万铁骑,北狄也是向来为我朝心腹之患,所以,断不可因此轻率。皇上虽已登基数载,但若急于铲除夜氏,老臣怕引起朝局不稳,到时北狄边关也恐有变数。”
  罗迦不动声色的慢慢地道:“那依太傅之见,当如何?”
  傅太傅躬身,七梁冠的金丝冠带滑过空气,留下一条鎏金的痕迹,衬着他雪白的发,更见苍然:“我黎国律法中外戚不得为军职,夜风名虽是皇后的远亲,但毕竟是宗族,所以官职还是好罢的,只是那十几万的军心……还有夜氏在军中根深蒂固的人脉……”
  “夜氏现在的势力是三足鼎立,财力在灵州,军力在紧邻北狄的青州,还有镜安的夜松都。”罗迦看他一眼,眉毛一挑漠然的笑了起来,虽然优雅从容,却遮不住眉眼间一丝的志在必得:
  道:“太傅所说不无道理,但是朕认为必须先把主干砍掉,其余的枝叶再一点点收拾好了。”
  傅太傅将腰弯的更低,语气却是越加的强硬。
  “陛下如果您执意要彻底铲除夜氏,那么您身边夜氏最高身份的女子……也不得不除,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罗迦缓缓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然后那一截从明黄色袖里伸出来象是白玉一般的拿着奏折的手,在透雕卷云纹的灯罩中沉淀出的光芒中一颤,默然半晌复又一声长叹:
  “太傅说的固然不错,但是她目不能视,已是半个废人。且,朕看她的心性,并不足虑。”
  傅太傅叩头,触地有声:“老臣一片忠心为皇上,此女不除,皇上将来必生悔恨之心。为君者当绝人之常情,难道皇上不知,先皇就是被夜氏女子所惑,才落得……”
  “太傅!”
  猛地打断他的话,罗迦的音色却是越发放缓,依旧温润的一笑,嘴角在昏暗的灯光里隐约露出一丝笑纹,但是那面色已然是惨白。
  起身再度踱步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太傅,朕乏了,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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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太傅长叹一声后,有些蹒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心里也不知怎的突然烦躁起来。
  窗外夜色如墨。
  许久,下意识地就步出了乾涁宫。
  何浅急忙起身跟在他的身后,犹豫着低声问道:
  “皇上,今夜您……”
  “哪也不去。”
  “是。”
  君王的声音清冷无波,可是跟随御架多年的何浅,很快揣摩出了他的心思,摆手挥退了就要跟上的群群宫人,独自随着那明黄的身影而去。
  他往旒芙宫走去,那座荒废依旧的宫院中有一株很老的芙蓉树,整个皇宫,只有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不知为何,每次他来到那树下,抚摸上粗糙的树干,心里都会有一种宁静的感觉。
  今夜,他又像往日一般,默默地走了过去。
  现在已是八月,秋意渐浓,这株芙蓉树那红得近乎妖异的绒花自然早已谢了。
  不对……似乎有什么不对……
  他有些疑惑,四周望了望。
  细雨后,含着秋意的风萧瑟而过,卷起片片还是鲜绿的落叶,他的心仿佛也给那风拂乱了。
  从窗外望去,旒芙宫中,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几盏昏黄的灯火。
  灯影幢幢,透过已然蒙了灰尘的蝉翼纱窗,落在他的脚下。
  罗迦轻轻的推窗而望,半点昏黄烛火映在暗色之中,他微敛双目,沉沉望去。
  殿阁之内,光影斑驳纵横交错在女子的身上,好似薄薄一层灰雾,笼了她进去,看不清颜色。远远地,只见她的身影袅娜纤柔,身上永远穿着的黑色的衣群,衣摆很长,迤逦在地,腰上系着金色宫绦反倒显得那般耀眼,那垂下的流苏随着她摸索却轻盈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为平日里冷凝的她凭添了一抹娇俏。
  蓦然,又是一阵风拂过,他迷住了眼睛。
  只一瞬间,脑海中似乎突然闪现了一副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仿佛是在他不知的情况下,烙在了骨血里一般的模糊镜像,一闪即逝。
  “皇上,要奴才通报……”
  何浅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刚要试探着开口,却见君王修长白皙的手掌一摆,带起那宽大的衣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然后,被金丝锦缎包裹的身躯已经走向了旒芙宫的殿门。
  
  旒芙宫中长年封闭,呼吸间可以感觉衾那遍布的厚厚灰尘,空气中也已浸满了一种腐朽的味道。
  步入殿中的罗迦,可以清楚的看见夜熔站在翡金屏风前,玄色的丝绸似被昏黄的光晕中镀染上了流动的璀璨光彩,青葱般的指在空气中探索着,脚下一步一步谨慎的前行。
  “娘娘,左五步是屏风,右二十步是妆台,再往左十步是……”
  何度站在远处,含笑说着,神情中竟有着几许的纵容的温柔。
  “说慢一点,何度,我记不住。”
  她说话的尾音有着不自觉的软软呢哝,平时冷丽的面上有着奇异的柔和,而且并没有自称‘本宫’而是说了‘我’,这样可能连她也不自觉的亲密,让他的心下意识的燃起了一团仿佛能使人爆裂的火焰。
  “你在这里做什么?”
  似乎冰得几乎凝结起来的声音陡然在空寂的殿内响起,何度一惊,转头望去,身着明黄的纹龙衣袍的罗迦真站在门前,正用刀剑一般锐利的视线打量着他。
  那边的夜熔闻声也是一惊,脚下的步伐就乱了,便出了状况。
  “哎呀,娘娘当心,那是花架!”
  何度扬声提醒时,已然是晚了,那花架随着她的人,一起跌在地上,实木撞击地面的巨大声音,还有她的痛呼声已经绞在了一处。
  “有没有怎么样?!”
  罗迦一惊,顾不得什么君王之仪,快步冲了上前俯下身子,抱住了已经痛得发抖的她。
  倚在臂中的人微微颤抖,捂着手肘,似是疼极了,出不了声,只是喘着。
  罗迦原本的凝结的在眼中的冰已经融化,他急急掀起了她的衣袖,那手肘处已然是一大片的乌青,他顿时着了慌,竟比自己受了伤还要痛楚,那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透过他的心脉传开,竟是彻骨。
  用手尽量放轻力道,揉着。
  并不是第一次肌肤相接,可是那丝缎般细腻的触感,软软地在他的掌下,刹那的失神中,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地叹息滑过耳畔。
  “罗迦……是你吗……”
  一声罗迦,满含着浓浓依赖还有好似历经生死离别的痛楚音色,唤得他肝胆欲裂,这样的呼唤即使在他们最最亲密的时刻,也不曾有过。
  罗迦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子,语气也不禁温柔了起来,如此的温柔是他不曾对任何嫔妃有过的,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侧目。
  “是朕……很痛吗?”
  听到他的声音,她却是一抖,然后一点一点依进他的颈项,她喘着气,许久方才开口,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方才痛极时的轻软,变成了全然的清冷恭敬,让他一瞬间产生很不真实的感觉,好象刚才不过是一个幻境而已。
  “还好。”
  她单薄的肩头忍痛颤抖着,他将她揽入怀中起她,放在了湘妃榻上,他很想看清她现在的神情,可是她侧躺在那里,已将面容埋在受伤的手臂之间,他只能看见乌黑的发和白皙的颈。
  此时他清楚的感知到,刚刚有什么错过了,无法亦是无能为力抓住。
  他们心中都有一种空洞一般逐渐扩大的哀伤弥漫开来。
  这样的他失常的不像是自己,努力摆脱这种莫名的心绪,他抬首,朝着何度森然开口:
  “何度,为何不在皇后身旁随侍?”
  听到何度‘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夜熔这才抬起了头,可是那眼依旧是低低的垂着,纤长的睫毛扫出细碎阴影。
  “莫要怪他,皇兄知道这是我……臣妾娘亲的故居,臣妾就想来看看,臣妾就是这个样子,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不要他随侍在侧,喜欢亲自熟悉一下环境。”
  她的神态恭敬,语气平淡。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从灵州刚刚回到镜安,便经历了丧父之痛,可她依旧对他是保持着这样平静,那平静得好似面具一般的神情,掩饰住了她心里的所有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他再次看见这样的神情,却只有想打破一切的冲动。
  “熔……”
  俯身轻唤着她的名字,想仔细把她看个究竟,未曾想到她听到他的呼唤猛的抬起头来,刹那两人之间不过毫厘,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怎么这么惊讶,不喜欢朕这样唤你?”
  “没有,皇兄。”
  罗迦清楚的看见她的面色陡然苍白,她身上散开的浮动暗香,点点染在他的口鼻之间,一丝丝,一缕缕动摇着他的心魄。
  夜熔只听见近若咫尺的呼吸声渐渐的变得沉重,陡然她的身姿便腾了空,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他的臂间,向外移动着,她一惊,便轻唤了出来。
  “啊,去哪?”
  “回宁夜宫,这里满室灰尘,暖玉温香自然也不能在这里享受啊。”
  罗迦抱住她,在何度何浅惊讶的注视中大步迈出了旒芙宫,步履间他借着月色星光,凝望着怀中的她。
  她的面上被蒙上莹黄,幽幽如月,映出了幽艳的靡丽,她的手还已经交绕上了他的颈项,柔软微凉的掌轻轻贴和着他颈上的肌肤。
  失去了一切依附的她,可以说称得上温顺的倚在他的怀中,似乎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能肆无忌惮的抱着她,拥有她,而她才不会带起优雅冷傲的面具。
  他抱着她慢慢的走着,谁都不再曾开口,好似都在享受这难得的幽静。
  青石铺成的路侧,都是极高大的树,树冠亭亭如盖,风过松涛如涌。那路回旋于树间,星月之光下如浅玉的河流蜿蜒伸展,极为的幽雅逸静。
  她的身体极轻的,但是旒芙宫离着宁夜宫隔着几重的宫阁,路称得上远。他的手抱得久了,渐渐有些酸软,可他却盼着这路永远不要走完,可以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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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熔感到身体接触到了软软的床,那手才慢慢的自他的颈中撤了下来。
  摸索着,指下熟悉的锦纱的丝滑触感,她才知道已经到了宁夜宫中的床上。
  可是许久都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的身子不禁有些发了抖。
  忽然她感觉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无声地抱紧了她,强悍的手臂环绕过她的身体,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用力地抱得紧紧的,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让人窒息的怀抱,夜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好似变得支离破碎,胸口被勒得很疼,疼得发抖。
  耳边凌乱的喘息、急促的心跳,让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终于她忍受不住这样的挚热的沉默,试探着开口:
  “皇兄……”
  然后,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那灼热的呼吸,炙烫着她的肌肤。连着他的音色都是暗哑的,好像细细的沙粒,摩挲着她的耳。
  “唤朕的名字,朕喜欢你唤朕的名字。”
  “……臣……”
  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到颈中却微微的刷过软软的痒意。她素来怕痒,忍不住伸手摸索着抵住了他的脸。
  他却不依,反手抓住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唇边摩挲着。
  “说‘我’,不要这些繁文缛节,来……唤唤看。”
  “罗迦……我……”
  她对这样的调笑,神色原本有些恍惚,紧接着便是一冷,转开脸便要抽回手。
  宁夜宫的烛火通明,映得火色的锦纱床帐上淡色繁花堆锦的暗纹海棠绣样,渐渐的成了明媚的桔黄,依稀花朵的形状,衬着她面上的胭脂花,仿佛渐次绽放一般的奇丽。
  挣扎开他的碰触时候,她嘴角还轻轻翘起,她看不到的明丽的眼眸因为微拢而带着些许的迷离,黑的发、白的肤、迷离的眼、樱红色的唇交织成了罗迦眼里最艳的颜色。
  沦陷在这香诱醉人的美色中,此时的他心怀荡漾,那手便顺着她的额头往下,眼角、耳鬓、颈项,轻柔缠绵的手掌,最后那指便压在她的颈后,感受到那脉搏的抖动。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却感受到视线落在身上的滚烫,收紧的臂膀紧紧束缚着她,不容躲避,不容挣扎。
  猝然的,吻就落了下来,霸道的、熟悉的温暖令她全身发软,于是在一瞬间夺去她的呼吸。
  他饥渴的吸允着她,呼吸愈来愈沉,狂野地撕开了她的衣,覆盖上她的身体,有力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肌肤,温柔的抚弄,仿佛长久失去的珍宝重新回到他的怀抱,这样的感觉几乎摧毁了他的一切意志。
  她白皙温暖的身体、渐渐浅促的呼吸、全部都充斥着诱惑,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心挣扎着,仿佛暗夜的飞蛾,飞向那照着宫纱的烛火,只差一点,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冲破那记忆的纱,可是终是没有成功。
  他只能是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仿佛唤过了千百遍的名字:
  “熔……熔……”
  身下的人又是一阵颤抖,水一样的情思在火焰中缠绕过来,她呢喃着,妩媚而冷酷地微笑:
  “罗迦……你在叫谁?是叫我吗……我吗……”
  拼命地贴近罗迦,咬住他的肩胛,结实的肌肉在落进她愤恨的口中,狠狠的毫不留情的啃噬着,鲜红鲜红的血沾染上夜熔的嘴唇。
  多少年的痴情狂热仿佛在这一刻间尽付了东流,此时此刻她如此清楚的知道,系住彼此的是一份建立在权力政治上的虚伪温柔,是一份只为了能够让他的皇位长久平安而刻意经营出来的假相。
  心中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却是无计消除,痛了又恨了终究只是屈服,可是她清楚的知道,她的心还在为这样的假相而怦动。
  恨着他,也恨着这样的自己。
  她放纵着张狂的欲望,只想将他揉碎了,碾成泥,撕开他的身体,把五脏六腑都生生地挖出来,吃掉。
  血流下来了,从她的口中慢慢地淌到他的胸膛,然后渐渐凝固。
  他也不顾,只是野兽一般的纠缠着她,这样的抵死缠绵,直到谁也分不清楚。
  秋凉薄意,帘卷西风时,但见交颈鸳鸯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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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许久,夜熔整个人都瘫了,象软泥一般倒在罗迦的怀里。
  凌乱破碎地抽着气,魂都散去,还是在恍惚着,那炙热滚烫的唇再次侵入了她的口中。
  “那个人是谁?”
  就在她以为呼吸都要停止时,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可是那声音依旧紧贴着她的耳。
  “什么人。”
  “你知道朕说的什么,熔……”
  “我不知道。”
  她在他的怀中,用最温存的神情说出了最尖利的话,瞬间把他燃烧的心冰结。
  这样为一个女子大喜大悲的他,让他变成仿佛还是那个不解事、痴心成疾的少年。
  “那好,朕换个问法,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敢说出来,罗迦?”听到他这样问的她,离开他的怀抱,赤裸着身体坐起。
  火色的锦纱床帐都已放了下来,隐隐的烛火透过了纱,拂在了她的身上,也为那散下的三千青丝辉映上了似水的流光。
  她浅浅一笑,眉目间依旧清高如斯,但面色却宛如冰雪那种透明,几乎要破碎的剔透:“问啊……问我和谁曾经颈项缠绵……”
  “够了!!!告诉朕为什么!”
  他终于变了颜色。
  “也许为了我和他两情相悦,也许……只是为了让你难堪……”
  她还是那样轻轻地笑,带着那么一点点妩媚的挑衅。
  “你……为什么?”
  他的眼,有了一种异样的,名为痛苦的情感,深深地凝视着她。
  “为什么……也许只是为了我的不甘心……”
  “不甘心?你和朕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这样的我们应该互相吸引才对,为什么不甘心,难道你不爱朕吗?”
  夜熔慢慢摸索着缩到床角去,渐渐拉开与他的距离,那描画成美好形状的眉向上挑起,那唇角似弯非弯,连带那字句也像是慢慢的勉强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也许我爱你啊,罗迦……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爱上你了,如果你是想玩一场狩猎我的心的游戏,我看就大可不必了,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你了……”
  她的神色,恍惚冰冷,他明明离得她那样的近,却又好似永远无法接近她一般,那样的遥远,而她的笑靥,像是一把钢刀,刺得他心里又生出那种隐痛,压抑住那不知为何就烦乱起,他冷冷的说:
  “好!很好!!”
  她看不到他的脸色铁青,所以也揣度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可是她知道他是在生气,心终是有些软了,因为他努力隐忍着怒火的那份温柔。
  可是,最可怕的话她终是说了出来。
  “你想要的都已经没有了,没有了……罗迦!”
  浓浓的忧伤象月影弥漫,漫过夜熔的眼睛,这样的她,把他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消散于无形。
  也把罗迦淹没、溺命,然后他仿佛受了蛊惑,手缓缓滑过她的颈项,绕上去,抓住。
  “朕不问了,不问了,我们不要吵了,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呆着,可好?不要吵了……”
  轻轻地凑过去,他吻住她的唇,那透明的象冰一样快要融化的唇。
  她伸手想要推开他,狠狠的,可是唇畔那温柔让她的手臂不自觉的拥上了他的颈项。
  是的,她还是贪恋着这样的温柔,即使明知这是虚情假意……即使明知他已然不再记得她……
  夜深,她听到他的呼吸悠远绵长,他似乎并不习惯同榻而眠,她听到睡得并不安稳,那盖在身上的锦被,已经全部被踢到了她的身上。
  夜熔轻轻的坐起,安静地听着罗迦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忽然有了苦涩的柔和。
  也许,她像瓜州那个夜晚,那名放荡而温柔的男子所说的那样,她……依旧爱着他,她独自守着这份寂寞的爱,熬过六年。
  所以只要他给了一点温度,她就会无法拒绝的依靠过去的。
  或许吧……或许自己真的爱到了这种寂寞的程度也说不定。
  也许,他们可以有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但是可能吗?
  这么想着,夜熔把头靠在了床头,微微苦笑着闭上了的眼睛。
  真是危险啊,他只给了那么一点点的温柔,她就几乎再度沦陷下去。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这样的温柔是要早晚离去的,他这样偶尔任意的温柔,只会让她一次次的体会到什么叫寂寞,直到不能继续现在这样寂寞的生活。
  所以,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放纵自己的心……
  她在心里下定这个决心,把头转向床畔男子传出呼吸声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一点,摸索着拿起床边的锦被盖在他身上。
  然活,她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仔细的聆听着,听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好似击踩在她的心尖上。
  直到此时此刻,她的唇角才挂上了若隐若显的悲凉笑容,仿佛是快要哭泣的神情,然后她向他缓缓的,缓缓的伸出了手,那白玉般的指颤抖着,在即将碰触到他的刹那,又猛地坐起,蜷缩着抱住自己,痛苦地闭上了本就无法视物的眼。
  “罗迦……”
  就算明明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未来,可是竟然还是抱着希望。
  现在的她已经遍体鳞伤,伤口不断的在流出鲜血,但还是得拖起残破的身体缓缓行走,身体的温度正在逐渐消失,象段死去的枯木的走,身后迤逦出一路的暗紫色,
  可还想要抓住温暖,想要抓住生命的余温。
  可是,她必须走。
  即使不知道方向,但只有不断的走。
  不能为他停留,只有不断的走。
  唯一可确定的字眼就是走。
  走……走……最终他们渐行渐远。
  但这都是他逼得,他逼迫她做出的选择……
  她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因为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命运注定了他们无法携手同行,注定了他们无法抚慰彼此的伤口。
  窗外风声切切,扫过了朱阁明瓦,九重宫阁,仍是鹤唳不休。
  此时睡在床上的罗迦并不知道,夜熔的心已经飞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那个被他所遗忘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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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
  他们相识的那日,夜熔在哭,没有任何杂念的,疲惫地坐在旒芙宫庭院中的芙蓉树下,大声哭泣。
  日光穿过重重枝叶变得有些清冷的,洒落在她的身上。
  可是这些她都无法注意到,她只是倚着粗糙的树干,用宽大的衣袖遮盖住自己的容颜,不断地流着泪。
  哭着,哭着,不知何时,透过柔和的空气,一丝不属于她的悲泣声,传入了她的耳中。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同时的,他们的哭泣声渐渐弱了下来。
  转头,回望。
  夜熔便在泪眼模糊中看到了树的另一侧的男孩。
  仿佛能和阳光融合的秀美容颜,在她的泪水中闪现着耀眼的光芒。
  罗迦也在好奇的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虽然不断地流下眼泪,但依旧凝视着他,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是那像是溶化的珍珠一般的泪,让他产生了她似乎随时都会消失般的错觉。,
  “你哭什么?”
  “你哭什么?”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他们几乎是同时出声,然后四目相望。
  夜熔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重新闷闷的把头埋进了手臂之中。
  她现在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不希望再分担另一个陌生人的悲伤。
  可惜,对方似乎并不识趣。
  “你叫什么名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伸手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罗迦声音还是有些沮丧的开口。
  清风拂过,带起了一阵阵芙蓉花特有的香气,一阵悉索声之后,可以感觉他坐到了自己的身侧,依旧没有抬起面孔的夜熔并没有什么热情的开口:
  “我叫熔,熔化的熔。你呢?”
  “我叫罗迦。”
  这个早已熟知的名字让她一惊,终于重新抬起了头,面前的男孩丝绸一般的黑发被明珠金冠束顶,天空般清澈的眼直直的望进她的心底,而直至此时她才看见罗迦的面上有一个鲜红的掌印。
  不知为何,她的心隐隐痛了一下,连语调也温和了起来:
  “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哭。”
  “我父皇不认识我,他连看都不看我。我气极了,骂他是‘疯子’,然后就被打了记耳光……”
  “是很惨,应该哭啊。”
  夜熔明亮的眼睛里闪现了一丝笑意,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然后伸出手轻轻的抚上了他印着掌印的面颊。
  那样灿烂的微笑,让罗迦瞬间失神。
  “那你呢,为什么哭?”
  她的指在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缓缓的收回,重新环抱上身体。
  面颊蓦然失去了带着冰冷温度的指,他竟然觉得怅然若失。
  一抹近似痛楚的情感出现在她清澈的眼中。
  “我爹爹告诉我,我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一直一直在等她回来。”
  “那有什么好哭的?”
  缓慢抬头,天空湛蓝无云,阳光细密的洒下,落在了她的面上,盛夏中开得正好的芙蓉在日光下的荡漾着朦胧的色泽。
  罗迦清晰的看到,她的眼睛里慢慢凝聚起水光,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的薄膜,显得格外滋润晶莹。
  “可是,我今天才听侍女们偷偷的说,原来……我娘已经死了。”
  他顿时晃了手脚,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太子稳重悠然的形象,恢复了十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抓抓头,诺诺了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才有些笨拙的开口:
  “啊,不哭啊,我没有父皇,你没有娘亲,我们正好凑成一对了。”
  看着面前丰神俊秀的男孩和挂在他脸上温柔而纯真的微笑,夜熔微微闭合了一下眼睛,黑色蝶翼一般的睫毛轻轻的扇动了一下,然后再次微微弯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不属于自己年龄的恬淡的微笑。
  “傻瓜,陛下还活着啊,至少还活着”。
  “可是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他咬了下嘴唇,神色再度黯然,仿佛明朗的天空被阴云覆盖。
  “不要这么说,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育希望的。”
  被什么鼓惑了似的伸出手抱住罗迦,紧紧的用自己纤瘦的躯体环抱住他。
  然后,罗迦慢慢的伸展开自己的手臂,回抱住了她。紧紧的,仿佛是想把她揉到身体里一般的用力。
  终于、终于有人可以分担自己的悲伤,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们听到彼此的心这样的说着。
  用力的拥抱着,罗迦能感觉到她身上微弱的带着一丝甜腻熏香味道和少女芬芳的体味混合着,一点一点的渗透进他的衣襟里,染上了他,逐渐把他在乾涁宫中染到的,龙涎似乎永远无法驱散的浓郁味道融化,逐开。
  而她的温柔也在满园的温暖阳光里荡漾了开来,一点一点的熨贴着他的身体……
  “郡主!郡主!!郡主!!!”
  远处陡然传来的焦急呼唤,让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惶惶的急,他下意识的把手腕缠绕上她削瘦的肩膀,拉近她和自己的距离。
  “你是谁?”
  抱住她……这个有着阳光的温度女孩,如果松开,他就会失去阳光……
  夜熔感觉到他的依赖,下意识也抱住罗迦的脖子,抬头正好看着男孩青涩温柔的面容。
  “我现在得回家去了,不然爹爹会着急的。”她温柔的说:“至于我,我是夜熔,夜氏的夜熔。”
  “夜熔,我的妹妹?!”
  夜氏的夜熔……
  刹那,说不上是震惊还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感情涌上了罗迦的身体。
  呆呆的看着被自己抱住的女孩,他忽然意识到,她永远也无法属于他。
  绝望……第一次,他有这样真切的感觉。
  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夜熔一身华贵的纱丝衣群,随着她的动作在芙蓉树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
  然后,她瞧着依旧呆坐在树下的男孩,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低声的笑道:
  “傻瓜,看在今日你陪我哭的份上,告诉你个秘密,我的父亲,不是陛下,所以我们才不是什么兄妹。”
  “啊?!”
  瞪着夜熔,罗迦干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字,由于仰视,午后过于刺眼的阳光让他觉得血气上涌。
  “傻瓜!!!”
  她笑着飞奔而去,小小的背影被镶嵌上了一侧鎏金的光芒。
  有风徐来,暗香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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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日的黄昏,罗迦从太学出来之后,挥退了宫人,独自来到了荒废已久的旒芙宫。
  夕阳西下,杂草丛生的庭院中,开着鲜红绒花的芙蓉树,被万点晖光妆点得仿佛流金一般美丽。
  他站在树下四处张望,可是并没有她的身影,胸膛里一点奇妙的惆怅微弱的起伏着。
  蓦然树上的绒花,红簌簌地落了他的一身,毛绒绒从他的发丝上轻轻拂过。可是奇怪的是并没有风起,他抬头望去,便看到红花绿叶丛里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睛看着他,那眼中深处的温柔,仿佛夜色铺就的网一般笼罩向他。
  在这个瞬间,罗迦有了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是他已经无法亦是无力掉转视线,只能感觉着那水一样的眼波闪闪盈动,然后她轻盈的笑了出来。
  “罗迦,你在找我吗?”
  “我又没有说来找你。”
  慢慢的他竟觉得自己的面颊有些火热,他下意识的抿住嘴冷声答道。
  “呵呵,可我是来等你的。”
  夜熔坐在树枝上,青色的儒裙下一对金缕绣鞋,在空中微微摇着。
  睁大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无所谓的说出自己不敢说的话,而且还能微笑的样子。
  在心里狂喜着,罗迦走到了树下,仰视着她现出夕阳光泽的黑色的眼睛。
  “你……昨日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是我妹妹。”
  芙蓉树生的并不高,夜熔盈盈一跃便跳到了地面,站在他的身侧,歪着头含笑望着他。
  “当然是真的,但是你要发誓,决不能告诉别人。”
  “好的我发誓。”
  “傻瓜。”
  她细细的眉向上一挑,便抓住了他的手,娇声唤道。
  “我叫罗迦!”
  宫中的女子从来都是对他毕恭毕敬,从来没有人这样亲密的对待过他,连他的母后都是冷冷淡淡。
  他一羞,从她的手里收回了手掌,转念又怕她恼他的淡漠的,可是他素来嘴拙,也不知如何哄她,索性也不和她说话,只低头看着青青碧草。
  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他的身旁,傍晚时分风吹得紧了,那花也紧落。
  一阵阵,一簇簇,飞落在他们的身上。
  许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着了恼,她却在他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
  “罗迦……我喜欢你!”
  他一惊,抬头看去,看见她正款款微笑,清澈的眼睛毫不回避的凝视着他。
  那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毫不羞涩的视线,让罗迦下意识的羞涩低头,重新望向地上的青草。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的变晚了,许是等的心焦虑,她终身转身迈步离去。
  直到她走出很远,他才挣扎着诺诺低声开口:
  “我也很喜欢你,熔……”
  他刚刚说完,那边夜熔就停住了脚步,旋身返了回来,青丝菱的儒裙转出微微弧度。
  重新回到他的身侧,一双明媚的眼睛在他低垂面庞上打了个转,又打了个转,看着他的双耳慢慢染上了的红晕,笑道:
  “什么?”
  “啊,没、没、没……”
  罗迦的头不禁垂得更低,咬紧了唇,眉端微微的蹙紧,额上已然轻轻泛起一层细汗。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的女孩,向自己缓缓靠了过来,甜腻腻的香味浸染了他的呼吸,罗迦条件反射的向后小退了一步,却被夜熔抓住他的手。
  那张娟美的小脸渐渐的接近过来,波光潋滟的清澈的眼搭配上浅浅的微笑,竟然有种让人看了之后觉得呼吸停滞的感觉。
  “我喜欢你,可并没有要求或者强迫你喜欢我。但是,你要考虑清楚才能说出口,因为,夜家的女子一向都很疯狂,如果你变了心会很惨的。”
  “怎么惨?”
  “我会杀了你。”
  她靠得非常近,声音甜美迷人,喷吐在他面上的气息也越发的温暖,可是童稚的声音并没有多大的威胁力,反倒有一种如同她身上的甜腻腻的撒娇感觉。
  可是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哀伤,但他还是察觉到了,觉得心脏随着那抹哀伤一阵深重的揪疼。
  此刻,他只想着该如何去安慰对面女孩,安慰她和自己一样的寂寞。
  而笨拙的他不懂得其它的安慰方式,他所能做的就是给她一点点的温暖而已。
  罗迦眉心渐渐的舒展开来,被丝绸般的柔嫩的手包裹着他的手掌,微微的用力回握,小声地说:
  “很可怕,可我还是喜欢你。”
  “要是你不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会,绝对不会,我绝对不要变成父皇那样的疯子。”
  他想到那个眼神空洞的穿着明黄龙袍的男子,想到他的那双从来映不进任何事物的眼,他一颤,便绝决的开口。
  她低低地微笑着,却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傻瓜。还有对人说喜欢的时候,记得要看对方的眼睛。”
  说着,夜熔捧起他的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向前翘着脚,吻上他的嘴唇。
  罗迦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她的,但是他没有,他安静的任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感觉缠绵于自己微烫肌肤上的那一点冰冷的温度,稍触即离。
  可是在那短短接触的瞬间,他有一种自己满是孤寂的心正被温暖的感觉。
  一贯的冰冷被突来的温暖刺入,很痛却又因这种极其亲密的动作而产生微妙的快感。
  然后,她转身飞奔而去,墨黑得溶入夜色的发轻轻在风里荡漾着。
  那一年他们十岁。
  “熔!熔!”
  他喜欢唤她熔,从来不唤她的姓氏,下意识的回避,回避着那个姓氏所代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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