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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胭脂蓝》 作者:悄无声息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29 23:13 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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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色渐浓,黄叶卷地,旒芙宫庭院中的芙蓉树翠色尽凋,一片残枝,罗迦踩著薄薄的苏绣细镂靴,踏过湿漉漉的黄草地,长年无人使用的宫门在他的推力下发出了支呀支呀的沉涩声音。殿内没有掌灯,夜色厚且浓,他摸索的走着,直到险些差点跌倒,他方才隐约看到夜熔蜷缩在一把椅子上。
  “怎么不掌灯?”
  “罗迦,我看到他了。”
  “谁?”
  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可他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意的应了一声,一面伸手自怀中取出火折子,把灯火点亮,一面感叹着自从认识她以来,自己凡事的事事亲为,连火折子都已经习惯随身而带了。
  “你的父皇,我名义上的亲生父亲。”
  听她这么说,罗迦慢条斯理的把红烛点亮,然后坐在一边,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交叠起双腿,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身旁的少女。
  “他不理你是吗?我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倒是他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摆出那幅面孔?”
  沉默了一下,夜熔蜷在椅上,依旧是把脸迈进手臂中,呢喃着开了口,倔强的少女在说话的时候隐隐带了哽咽的声音。
  “可是我以为至少我对来说是不同的,你知道吗,爹爹每次见完他,都很伤心。”
  往后依靠在椅背上,能感觉到实木长年无人使用的冷硬紧贴着他的脊背。
  看着蜷成一团的夜熔,有些懊丧的拨了下头发,梳的整齐的墨玉似的头发在他的指下变得零乱,有几簇碎发流淌而下,垂落在白皙的额头。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笑,嘴角吊起一丝没有感情的笑纹。
  “我母后每次见完他也是很伤心,有时候我想,他要是死了会不会更好一点。”
  “不行!”
  蓦然抬头,她的面上还有未净的珠泪,看着这样梨花带雨的她,罗迦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向冷静的他,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句。
  “为什么?!”
  “因为爹爹喜欢他,因为爹爹会伤心!!!”
  她激动的叫起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罗迦心里莫名的燃烧起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感,不经大脑,话语便迫切的问了出来:
  “那我呢,你那么喜欢你爹爹,在你心目中我和他谁重要,你说!”
  夜熔反倒平静了下来,一双水漾的眼凝视了他一会儿,就忽然笑了起来,面色虽然略显苍白,却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
  “傻瓜。”
  他掉头,平日里他最讨厌她如此唤他,今日难得的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转头赌气的不再去看她。
  她也不恼,起了身向内殿走去,不一会儿竟然捧出一个添漆的托盘,盘中红泥小炉,紫砂茶具一应之物摆在他面前桌上来,然后坐在一旁仔细的摆弄着。
  金兽烛台之上,烛已燃去了大半,烛泪如绛珠,缓缓累垂凝结。烛火下她雪青的怀纹绮罩衫,似袅袅水芝凌波。
  她素来喜青,青纱的罩衫,青色的儒裙,有时连她的绣鞋也要绣着青色的花样。
  可是这样的青,总是让他不自觉的想到另外一名主宰着黎国的男子,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抑制的喜欢这个喜着青衣的她,仿佛着了魔。
  正想着,那边茶香四飘,熏暖欲醉。
  只见她手起手落间,翠袖滑落,玉臂清辉,并不说话只是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接过,放在鼻下只觉得茶中隐有眷恋的袖香,萦绕鼻端,一腔的火便就这样散了。
  “这是我爹爹最爱的大红袍,味道还好吗?这是前几天爹爹亲手叫我泡的,刚学会,就赶紧的来找你。”许久她轻声如莺的开口,见罗迦又不自禁的蹙起了眉,她却笑出了声:“傻瓜,爹爹就是爹爹,你可是我夜熔将来的丈夫呢。”
  罗迦微惊,乌金似的眸子深处仿佛有火光微燃,灼灼的盯着她,那唇畔已然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你爹爹平时就教你你这些,我以为……”
  “罗迦,爹爹并没有让我学习权谋之术,也没有让我接触夜氏。他说,女儿家最大的幸福就是找个如意郎君。”她微恼的回望着他,那样的羞恼交加的神色,竟是比平日倍添妩媚别致,隔了半晌只缓缓道:“你要保证将来登基,不会做出伤害我爹爹的事情,不然我会很痛苦的,非常非常痛苦的。”
  “好的,虽然我不喜欢他。”
  “罗迦,我喜欢你。
  案上红烛燃得正旺,闪动之间,泪落盈台。
  那一年他们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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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间,万物已然萧瑟,冬意已然一点一点浸染了皇城。
  今夜皇宫夜宴,说是宴,其实只不过是变相的选妃会,各家适龄的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乘着一顶顶软轿进了宫。
  罗迦自宁夜宫请了安出来,走在御道上,看着一顶顶装点的繁花似锦的软娇,心中不禁一阵阵厌烦。
  随侍的宫人见他心情不好,更是鸦雀无声的跟在他的身后。这样的静让罗迦反而更加想念起那个毫不回避、总是直视着他,那个会毫无顾忌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少女,可是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她随着摄政王谢流岚去了灵州巡查,这几个月间他们连书信也不曾有过。
  正想着,不妨迎面又来了一顶软娇,宫中惯例绝对不能挡住君王和太子的去路,抬轿的宫人见是罗迦,一惊,就急忙抬着轿子避让到了一旁。轿子抬得猛了,轿前的水晶串成的珠帘,荡了起来。
  在这样一个的瞬间,水晶珠帘轻轻的彼此碰撞,几声轻响,在珠帘的旋转之间,他隐约的看见轿里女子娇媚的容颜。
  轿里青衣的美丽少女,隔着帘子对他微笑,但是她只是安静而娴雅的坐在那里,并没有说话,矜持有礼的向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和那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对视的瞬时,罗迦楞了一下,不知不觉的止住了脚步,只觉得心里某个位置轻轻一疼,呼吸也仿佛停滞了片刻。
  察觉到罗迦的恍惚,帘子后的女子小声说着,声音也变得温软。
  “殿下先请。”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迦难掩喜悦的问着,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一下字被哽在了喉咙里,只能贪婪的看着那勾魂摄魄让自己朝思暮想,变得更加美丽的少女。
  夜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垂下头,髻上扣着攒珠笄明晃晃的珠珞挡住了她的低垂的明眸。
  他也不急,便站在轿旁,一时间两人都没有了言语。
  小别之后,都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倾诉给对方,可是此时此刻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倒是一旁抬着轿子的宫人们,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密密的汗水。
  “呆子,有人呢,还不快走。”
  夜熔微微抬起了头,冰一般清澈却又春风一样温暖的声音,微弱的响起,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保持着端庄,只是一双娥眉下明亮的眼睛,隔着水晶帘子深深凝视着他,带着一丝轻轻的情。
  罗迦这才平静下了心神,沈稳的向她微微一颔首,不再多说什么,迈步而去。
  走出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望去,却发现她用握着帕子的手也正掀了轿侧的帘子看着他,见他望来也不惊慌羞涩,只是那握着丝帕的手一松,美丽的雪色带着几乎透明的色泽顺着风在空中翻飞,而阳光则射透菲薄那如水晶剔透,镀上着黄金一般的灿烂的丝帕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看着他接住丝帕,她方才抿唇一笑。

  当晚在菱阳殿中,因为是太后设宴,各府的闺秀都不敢穿得太过素净,于是满眼的姹紫嫣红,可是他看见的只有那一抹雪青身影。
  而就在他凝视着她的瞬间,那正同旁人含笑轻语的人一双仿佛皎洁如月的眼正好看向他,于是她的表情在这一刻的娇羞,在他的眼中是如此的清晰。
  接触到罗迦温润眼神的瞬间,夜熔抿唇,轻笑,不是虚应的礼节,只是一种情意的传递。
  眼波漫溢的是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情意,轻轻用手掌按上心口,罗迦只觉得其下的跳动,竟是为那眼神里的脉脉情意而悸动,而随着那样的眼神婉转轻移,他听到了自己胸膛中注入了什么的声音,于是他的万般心事在她的眼中再无处遁形。
  午夜时分,他在东宫之内辗转难眠。
  紫玉炉中焚着佛手柑,浓郁的暗香散入衣袖发间,搀杂了在菱阳殿中染上的各色熏香,那混合的味道,让的头他隐隐的一抽一抽的痛着。
  陡然,窗前传来咯的一声,他转过身望去,就见夜熔正斜坐在窗棂上。
  黑色发髻上的攒珠笄,璎珞垂落在裹着淡青色的罩衫的肩膀,窗畔正摆着一瓶子寒梅开得如火如荼,映得她嫣红脸颊上的笑容也如云霞一般绚丽动人。
  深深的看着她,罗迦漂亮的嘴角向上弯起,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笑,还不过来扶我一下。”
  听着她的娇嗔,他唇角含着笑意走道了窗边,伸出了手臂。
  她一手轻置在他的臂上,一手握住他的手,方才轻盈一跃,跳到了室内。
  等站稳了脚,她便要收回手,他却反手一带,把她扯进了怀中。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怎么进来的?”
  她柔顺的依在他的怀中,享受着被他温柔的气息。
  灯色晦暗,他已经长的越发的高挺,她只能看到他胸前上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那龙鳞每一片都是熠熠生辉,宛如鲜活。
  “爬墙啊,不过摔了下来,手好痛哦。”
  稍稍离开他的怀抱,伸出拢在袖里的双手,那白玉上的手上清晰可见几处擦伤,还有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急忙把她放置在湘妃榻上,匆匆的从匣子里面找出了金创药,一边小心的为她敷上,一边形状优美的嘴唇还是忍不住微微向上挑起。
  “笨蛋。”
  “还骂我,我为了见你可真是辛苦死了。”
  斜依在铺着厚褥的榻上,看着忙碌的样子,她的心里竟有了一种充实的感觉。
  这三个月以来他们两地相思,她的心总是空落落的,直到现在才被添得满满。
  擦完了药,凝视着坐在眼前的她,罗迦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抱了个满怀。
  她的身上还是那种甜腻腻的香味,罗迦深深的呼吸,用力的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不要没事就说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说话的口吻越来越像我爹爹了。”
  依着他,小声的说着,手轻轻的抚摩着他的头发、他的肩膀,轻轻的抚摸着少年那毫不隐藏的浓浓的深情。
  许久,才从他的怀里挣出身子,水葱似的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略带酸气的开口:
  “太后想让你娶她的甥女,不过我到是觉得傅大人的千金和你很般配。整晚,你就和她最谈得来,不过你的眼光不错,她是傅大人唯一的女儿,品貌端正,绝对够资格做未来的黎国皇后呢!”
  “她是太傅的女儿,我不能冷落她,而且她确实是个很美好的姑娘呢。”认真的订了她片刻,她表情中那气鼓鼓的神色,让他忽然愉悦的笑了出来,柔和的眼神在氤氲着的烛光中荡漾着:“不过,我并不喜欢她。”
  “她也不会喜欢你的。”用手捧住他的脸,定定的看着他,有些狡黠地转了转漆黑的眼珠,覆盖住瞳孔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今天是我的生辰,所以很想见你。”
  “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怕你自己不记得来找我。”
  “我怎会不来,你可是我这辈子赖定了的人啊,你想摆脱我,恐怕不可能了。”
  重新倚在湘妃榻上,夜熔修长的指头拈起几上白玉盘中的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也不吃,只是有趣似的看着。
  正说着,服侍的宫人揭了帘子进来,抬头见屋子里多了一个女子,暗自一惊却依旧捧着檀木漆盘上前,恭谨的说道:“殿下,这是您吩咐备下的茯苓鸡汤面。”
  “放下吧!”
  罗迦轻轻的说着,语调极其柔软,伴随着清冷深幽的眼神,却让宫人不自觉的缩起身子,识趣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罗迦亲自在棉套里的砂锅中,舀出一碗面,盛在细瓷描金花碗里。
  “你早知道我要来?就那么确定?”
  罗迦但笑不语,亲自用银筷夹到她的嘴边。
  夜熔吃了一口,便蹙着眉道:“药味儿有些大了,我不要了。”
  “天气已寒,你又吹了风,多吃些,对身子好。”
  看着她皱着秀气的眉,勉强下咽的孩子气十足的样子,他的眼里不自觉的满溢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吃了这长寿面,就要长寿百岁啊。”
  “那你要陪着我啊。”她一边吃,一边鼓着腮,含糊不清的说着。
  “就怕你嫌我烦呢!”
  “那我们一起吃。”
  他从来都拗不过她,便一起吃了几口,最后又半是哄半是劝着的,喂她喝了几口鸡汤。
  她本极为讨厌茯苓的味道,捏着鼻子匆匆喝了几口,就抿紧了唇,死活不再张口。
  看着她抿紧的嘴角还沾了汤汁,罗迦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自袖中拿出丝帕替她擦着残汁。
  
  “这是我的帕子。”
  她粲然一笑,一把抢过那个丝帕,拿在手中展开。
  那是一方雪白色的丝帕,上面没有任何的纹绣。
  罩衫袖宽而长,她十指尖尖,上面涂着淡色的蔻丹,在青丝的袖口里若隐若现,素色的丝帕叠在指上,更加衬托得她肌肤如雪。
  他心中一荡,伸手把那丝帕一点一点的抽回掌中,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请君仔细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夜熔一愣,白玉一般的面颊,渐渐的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知道,他终是懂她的。
  窗外,清凉的月光拂过,又因风略略婆娑,树映在殿中的影子也斑驳凌乱起来,但依旧掩不住月色那种明亮而静谧的颜色,漂亮非常。
  “你看,今晚的月光多好,不知道我出生的那个夜晚,离宫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漂亮?”她含笑看着那高挂在夜空的明月,但笑容才到了唇边却忽然僵凝住了。
  他看在眼中,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用自己温暖的掌心抚摸着她柔软的发。
  “听说你出生的那个夜晚,金丝昙花全部盛开,一定很美,像你的人一样。”
  白嫩容颜上一双忽闪的眼睛凝视他,她觉得自己的魂魄也仿佛在这样的凝视下无所遁形。
  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他总是懂她的,正如她懂得他。
  “我很美吗?”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有些羞涩的咬着嘴唇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只会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属于她的年龄的无邪笑容。
  “在我眼里你是最美丽的。”
  罗迦双手温柔的捧起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指头象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抚摩着她的容颜,宫内的烛火温暖的闪烁着光芒,那橘黄色的光波一点点的在他们彼此之间荡漾开来。
  她开心的笑着,窈窕的身子因那笑的微微发晃。
  定定的看着她,他只觉得如水月色中,她的青衣竟然比春日里的弱柳还要美丽上几分。
  月色和烛光下,她看着,他仿佛黑水晶一般的眼睛温柔的看着她,而那双抚摩着她容颜的手始终没有拿开,掌心中暖暖的温度一点一点渗到了她的骨血之中。
  然后那样的热度仿佛逐渐升腾到她的眼眶里,她能做的只能双手攀附上他的肩膀,用力的把他拉近自己。
  “呆子……罗迦,我爱你。”
  一种奇妙的感觉也在罗迦胸膛之中缓慢的滋生,非常微妙的空虚感,像是站在悬崖上抓住幸福一样的感觉。
  幸福已经摊放在自己的掌心,却仿佛随时会失去,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感觉,却萦绕不去。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让我伤心。”
  “好的”
  放在案上的紫玉香炉中,佛手柑已然燃尽,细细软软化成香灰,弥漫在空气里。
    那一年,他们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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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清昙十八年春,北狄使节出使黎国。
  当太阳升到半空中的时候,何冬接了夜熔乘着马车向城外走去。
  “公公,我们这是要去那里?为什么还要瞒着爹爹?”
  竹帘完全隔断了外面的光影,夜熔坐在车中,看着难得一见的何冬,保持着端庄开口。
  她是摄政王的爱女,又是夜氏的唯一继承人,所有人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可偏偏自幼她就对这个消瘦得像枯枝一样宫人有一种敬畏。
  “郡主还记得老奴在您十岁那年,对您说过的话吗?”
  “记得,您说,北狄君王才是我的父亲。”
  夜熔低垂着首,璎珞随着她的动作柔顺地垂下,拂在她的颊边,更加衬得清丽出尘的容貌近似无暇美玉。
  父亲,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即使在很久以前,何冬非常郑重和隐秘的告诉她,她依旧觉得那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物,即便现在提起来,也只像有人向她介绍某某人叫什么名字,担任什么官职那样的无关切身。
  在她心中的亲人,自始自终都只是谢流岚一人而已。
  满意的看着她,何冬眯起了眼,淡漠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意:
  “还有呢?”
  “您说,只可以利用舔犊之情来挟制他,不可以对他真的生出父女之情。”
  “很好,郡主,您要记得,将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找他,他是个非常危险和冷酷的男人。”
  她心里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可依旧含笑而答,虚应着。
  “知道了,公公。您还没有说我们这是去哪?”
  “北狄的君王想要见你。”
  直到此时,夜熔才真真正正的吃了一惊,可是现在要表示反对已然迟了,只好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何冬锐利的眼,乖乖的等着到达目的地。
  心中百转千回地想了许久,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下了车,不由微微地一怔。
  眼前是黎山之下的洛湖,雕刻极为华贵的画舫停在湖畔。
  在宽阔的甲板上,颀身站立的男子有着一张俊美而阴郁,眼睛细长而锐利。
  即使看起来不再年轻,但长的真是俊美呢。
  夜熔随着何冬上了画舫的同时,在心中由衷的感叹。
  踏上甲板的瞬间,画舫便缓缓滑动,水波被平稳的分开,优雅的水纹从船头向船的两边分开,带了阳光的碎金色的湖水,在他们脚下微微的波澜着。
  “终于来了,朕已经等了你很久了。”男人浑厚而略带几许期盼的声音传来:“知道朕是谁吗?”
  北狄的君王—悱熔,—双黑的象是点漆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看到他看向自己,夜熔毫不害怕的凝视回去,还对他附赠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知道,公公说,你是我的父亲。”
  “长的并不像她啊,倒是这额头,像极了我。”
  悱熔定定贪婪的凝视着面前少女,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魂魄深处去一样。
  看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睛,她没有一丝游移,坚定的接受着。
  因为,在面前的男人凝视自己的时候,她也在窥探着他。
  然后悱熔的面上渐渐的现出了一种近乎哀伤的神情,一点一点仔细的,仿佛想从她的容颜上找到往昔的影子。
  此刻的夜熔很清楚,现在悱熔并没有在看她,过是透过她的容颜去追寻另外一个人的身影罢了。
  他看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把自己带到这世间的女子。
  “郡主的容貌承袭了当年的夜后。”
  一直站立在一旁的何冬淡淡开口打断了悱熔的恍惚。
  沉默了许久,悱熔转身步入了画舫之内。
  犹疑了一下,夜熔还是跟了进去。
  舫内金缕的烛台、琥珀的香熏炉、珠贝的屏风,处处可见的主人一掷千金。
  大大的眼睛打量了一圈之后,终于无可避免的落到了悱熔的身上。
  “今年有十五了吧?”看着她明亮的眼,象是被什么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悱熔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轻声温柔的对夜熔说道:“也该要嫁人了,想不想嫁到北狄来,父皇为你挑一个品貌出众的驸马,如何?”
  “不好。”
  听到她的清脆拒绝,他只是端着杯子,慢慢的喝着,从束发金冠上垂下的几丝墨染的黑发,滑落在他的眼前,但他也不抬头,修长的手握着青釉碧翠的杯子,慢条斯理的喝着。
  “为什么?”
  “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夜熔一愣,想也没有想便大声回答,声音大得在偌大的房内嗡嗡回响。
  “是吗,这孩子……被谢流岚照顾得太好了。”
  悱熔神色骤然阴郁了下来,那目光深邃莫测的盯着她。
  短短几句话,他便已经看出,面前的流着自己血液的少女,是个没有经受过任何宫廷阴谋渲染的孩子,单纯得象是一张白纸。这个孩子不明白宫廷的耳虞我诈,只是单纯的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何冬站在夜熔的身侧,躬身恭敬的回答着他的话。
  “是的,摄政王对郡主视如己出,所以许多事情,郡主并不知情。”
  “保护得太好未必是一种福气,他谢流岚难道还能活上千秋万载一辈子照顾她不成。”
  第一次,悱熔抬眼看向一旁的何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抬起的时候是微微闭合的,眼角处的细纹然微微颤动,菲薄的唇向上缓缓挑起,便露出了宛如冬霜寒露的冷笑。
  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夜熔,不由地气血上涌,略显苍白美丽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红晕,瞳眸也像冰一样冷彻,怒声道:
  “请您不要如此说爹爹。”
  “朕才是你的父亲,记住了,不是谢流岚,不是乾涁宫里那个疯子,是朕,你身流淌着的是我北狄皇室的血脉。”
  悱熔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神情慢慢地冰冷了下来,俊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冰,看得夜熔不禁一懔。
  然后,她雪白的银牙咬上嘴唇,拢在天青色长袖内的双手紧紧交握,黑色眼睛倔犟的看着面前双眼已然染上了血色的男子,冷冷开口:
  “我身上流的是夜氏的血。”
  “好很好,不愧是她的女儿。”
  俊挺的眉毛讽刺的挑高,看着夜熔瞪大了眼睛,良久,他忽然胸膛震荡着大笑起来。
  窗外,明亮的阳光晃得刺眼,春风自由地穿梭在洛湖之上,带起一阵阵涟漪。
  窗内,阳光却照不到她的身体,只有面前男子淡淡的阴影笼罩着着她,在他那样的狂傲的笑声,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转,沉重地凝滞着。
  “知道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知道她的一生是怎样的吗?”止住了笑,悱熔的眼睛如剑,冷酷无比美丽而带着王者的风范。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凝视着,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猎物一般。
  虽然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她丝毫感觉不到所谓的父女深情,反而有着深深的恐惧。
  但是,从来不曾有人对她说起过母亲的事,哪怕是一点点,于是她压抑着恐惧颤抖开口:
  “我……不知道,没有人对我说过。”
  “那,让朕来告诉你好了。”
  “您不能这么……”
  何冬急忙开口,苍老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
  悱熔轻轻地转过脸,看着何冬,用平缓的语调道:
  “这里没有你什么事情,我悱熔的女儿,不能是个不知世事的天真白痴。”
  男子讲完那个长长的故事时,已是日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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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3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舫内明烛不知何时已然高照,烛光流动着柔和的华彩。琥珀熏炉中溢出缕缕浓郁的香雾,萦绕在她的眼前面前如梦如幻。
  悱熔低沉音色组成的言语漫漫飘入夜熔的耳朵里,在她的脑海里交织成一幅一幅瑰丽诡异的宫廷画卷。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仿佛听到了所有的全部,她想哭,她想尖叫……可是最终只能呆呆的看着那个平静告诉他一切,名之为父亲的男子,白皙面容上失去了任何情绪。
  转头对上何冬怜悯深邃的目光,看着这个已经白发苍苍,腰背却依然挺直,见证了她母亲一生的宫人。她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好笑,仿佛那些压根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最终她还是沙哑着声音开口。
  “真……可怕……”
  “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可怕的女人。”
  沉水香在琥珀炉里清淡缭绕,如有如无的味道拖曳得悱熔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许久,他才看向夜熔,明明染着血色的眼下,薄薄的唇勾却勒出了淡得找不到痕迹的笑容。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要知道,你不吃人就是被人吃,明白吗?”
  “不……”
  夜熔的心都似乎被他冰冷的表情凝结住,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微弱的烛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摇曳不定的影子映在悱熔冷厉的面容上,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夜熔面前。
  一袭平民的浅紫锦袍,衣摆的下方是银线纹绣的火焰,烛光照着他的脚步仿若步步生辉,无声弯下腰看着她,束顶金冠上的冠带顺着他的动作,滑到胸前。
  “你没有选择,孩子你要记住,一定要尽快接掌夜氏,只要把夜氏的权力掌握在手中,所有人就会对你心存忌惮,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权力……就像娘亲那样?”
  看着悱熔近在咫尺的眼神,夜熔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勇气,问道,却不知道自己想知道窥探些什么。
  “是的,她当年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出色,而你的身上有朕和她最优秀的血统,所以朕不能看着谢流岚把你毁了!记住朕说的话了吗?”
  悱熔伸出同样纹绣着火焰图样衣袖下的修长手指,握紧了她的双肩。
  不同于谢流岚水漾的温度,不同于罗迦阳光般的温暖,面前这个男子仿如地狱火焰的灼热,渗透过那单薄的青衣,一点一点熨贴着她的肌肤,带起一片烧着般的疼痛。
  他的声音柔和,如同夏日里吹起的微风,优雅而动听。
  他的眼血色茫茫,发出让她胆寒的杀意。
  夜熔看着血色的眼,听着他柔和的声音,一阵恍惚。
  “……权力,要掌握权力……”
  悱熔金冠下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看着她那双仿佛清水芙蓉一般美丽无暇的眼睛,居然闪动着一丝动摇的神色。但随即握住她双肩的手掌一紧,他弯起了嘴唇,把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继续加大。
  “很好,记住,我的孩子,北狄就是你的后盾,谢流岚,锦瓯乃至太子罗迦只要阻挡你的脚步,便都是你的敌人,但是你有朕还有整个北狄!记住,北狄才是你的亲人,记住了?!”
  “北狄……亲人……”
  夜熔唇角浮现了一个可以说模糊得近乎没有的表情,她被青色华服包裹的身体,随着他手掌的一紧,而微微晃动。但她还是安静的凝视面前的男子,心里说不上是悲哀还是憎恨,她清楚的看见,这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的眼中,有的是满满的权力还有野心,那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清晰无比的知道,自己只是权力阴谋下的一个棋子,只是一个棋子。
  正如何冬所说,没有什么舔犊之情。
  
  恍恍忽忽上了马车,随着竹帘放下,马车里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
  然后马车晃晃悠悠的开始行进,她的耳畔始终响着纷乱交踏的马蹄声,像一支单调而沉重的曲子,不停地敲打在夜熔的心上。
  车厢里淡淡檀香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子,而这仿佛可以安定神经一般的味道让她渐渐的回过神来。
  她慢慢的转头看向坐在宽敞马车的另一边的何冬,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郡主,不论悱熔同你说了写什么,您都要记住,那个男人是一只狼。‘虎毒不食子’您是他的骨肉,他不会伤及您的性命,但是他能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他会吃掉除您以外的一切,所以,将来请您一定要小心提防。”
  何冬避开她的眼,拿起了车内小茶几上的青花瓷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略带疲倦的交代着。
  应了一声,夜熔没有说话,慢慢的垂下头,攒珠笄的珠珞顺着她的动作从她瘦弱肩膀上垂下,一点一点的蜿蜒过她逐渐蜷缩起来的身体。
  一时之间,马车内没有人说话,安静主宰了一切,然后就沉默得即将窒息的时候,夜熔再度开口:
  “公公,原来当年母亲之所以生下我,只是为了一个交易,她不爱我对吗?”
  何冬一震,本来微微闭合的眼睛猛的睁开,他凝视着夜熔,这个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是天真无虑的女孩,而她在他的注视下依旧维持着那保护自己的蜷缩姿势。
  “老奴……加上您,一共服侍过三代夜氏的女子……老奴,从没有看到一个是因为爱而出生。”
  她抬抬眼看向何冬,却只能从他满是皱纹的面上,看到一种极为微妙和奇妙的僵硬表情。她只觉得他的眼是那样的安静寂寞,看不透望不尽。
  然后,她笑了。
  一直以为自己自由如空中飞鸟,不曾被任何所束缚的自己啊……却原来,只是个被关在笼中却不自知的可怜虫……
  她的世界在眼前彻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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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里,日色已经恢复了一些暖意,如洗的照在摆脱了冬日酷寒的人的身上。
  夜熔走进旒芙宫庭院内,穿过一个垂花门,便见罗迦在刚刚发出新芽的芙蓉树下舞剑,一招一式,凌厉飞扬,纵横捭阖。
  剑光浮动疏影间,划破了春日的风情,身材修长,一身金黄的衣袍在风里翩飞,宛如游龙优雅的在云层里摆荡的华丽鳞甲一般。
  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冰冷,眼中除了手中的三尺青锋,似是再容不下其他。
  她站在那里想要开口,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挥剑起舞的少年。
  那墨黑的眼眸在纷飞的剑光中渐渐地凝重……
  舞罢,他站稳身形,方才看到不远处的夜熔。
  依旧是清清淡淡的一袭青衣,仿佛是天上的仙子一般伫立在那里。瞧见他看来,她轻轻一笑,那妩媚而柔软的笑意,似是春日天空下初绽的鲜花般明媚温柔。
  看到她那样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幸福。
  是了,这就是他的夜熔……这就是他心爱的女子。
  刚才还如同的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睛,不知不觉的已然带了水一样的温柔。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含着轻笑走到他的近前,柔软的手盘上他的颈项,然后主动送上自己的双唇。
  罗迦笑了起来,伸出手用修长手臂将她拥进了怀里,轻轻回吻着怀里的少女。
  在柔软而温暖嘴唇上一个轻吻之后,夜熔稍微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仰头看着他,半闭合着一双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勾魂似的清纯妩媚,迷离着罗迦的神智。
  “罗迦,我很怕。”
  “怎么了?”
  他有些吃惊的凝视着面前绝色的容颜,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一样。
  “我常常想,要是让你在我和皇位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那个?”
  现在的夜熔,这个用一个亲吻就能安慰能他所有的少女,象是被一层名为不安的情绪所笼罩。
  这些日子来虽然不易察觉,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努力压抑,尽量不被他察觉的不安。
  他知道,但是他束手无策。
  “你已经变了,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你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刚刚看着你舞剑,我怕,真的很怕。”
  她恍惚的墨色眼眸看着他,又似没有看着他,整个人似乎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之中,在思考着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有着仿佛随时会消失掉的脆弱。
  “熔,你到底怎么了?”
  “你早晚都要登基,这个天下是你的,我也知道你有雄才伟略,但是我更知道你对夜氏是多么的心存忌惮。而且自古帝王都是三宫六院,我受不了的,受不了有别人分享你。还有你母后,她看见我虽然会笑,但那冷冷的眼就像看着鬼一样的恐怖……而我……我常常想,你要是永远都不继承那皇位该有多好,那样你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那样我就不会失去你……”他略显焦急的声音并没有唤回她的神智,她依旧痴痴的似望而非望着他,淡蔷薇色的嘴唇微微被牙齿咬着,被掩藏在长长睫毛下的眼,仿佛是被云雾覆盖了的太液池。春日的阳光温暖的投射在她的发上,显现出一种华丽但却不真实的色泽。
  “我多想,多想和你一同离开这个阴森森的皇宫,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茅屋草舍,你耕我织,儿女成群的围绕膝下。”
  她看到,他们的影立在地上纠缠着,可是他们的人却还有那么一步的距离。
  原来,看到的和实际的终是有着差距。
  他也恍惚了,沉浸在她所勾织的幻境之中,皇宫的森寂和阴冷都在她冰样清风的声音里全部消失了。
  青青的竹舍,他会亲手抱着孩子入睡,而她在灯下一边补着衣服,一边含笑看着他。
  忽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笼罩了自己,仿佛许多年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忽然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他只觉得异常的疲倦。
  凝视着面前美丽的少女,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翕动了几下嘴唇之后又闭合了起来。
  而她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然后对微笑,带着温柔的味道。
  “我们相爱,而相爱应该让我们彼此无比幸福,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觉得那幸福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我们再也没有力气抓到。罗迦,你知道吗,黎国没有你,还会有另一个君王,而我,没有你活不下去。”
  他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言语。
  对他而言这个古老的皇宫是他的家。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但是其中愉快的记忆稀少的几乎没有,而想要哭泣的记忆却塞满了大脑。
  而那些愉快的回忆,都是面前的少女带给他的。
  只要可以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要让他看到她温柔的微笑,只要让她孩子似的向他撒娇,只要可以每日让她在自己怀里酣睡,他就觉得非常幸福了……
  幸福到可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的地步……
  “瞧我,我们好不容易见面,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得走了,爹爹还在等着我呢。”
  良久,夜熔才端正了姿势,微微俯了俯身,向他行了一个优雅的宫礼。
  转身,攒珠笄垂落到肩头的长长珠珞,在空气中飞扬起优美的弧度,从他的面前扫过,在日色下留下了华丽的流光。
  他不假思索的伸手,摘掉了那光华夺目的攒珠笄,瞬间少女柔软到不可思议而顺滑的发,就在从他的眼前荡开。
  攒珠笄划出了一道亮银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串串珠珞散乱的零落在碧色的青草上。
  她转身惊望,却看到见他握着她的发轻笑,带着点许久未见天真笑容,柔和了他越见凌力的俊美。
  “那,你连你爹爹都可以不要了?”
  她心中蓦然一惊,眼睛暗淡了下,但是随即一笑,弯起了秀丽的嘴角。
  “我还有你啊,罗迦,我还有你。”
  他再不犹豫,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我们走吧!”
  此话一出,他们脸上都一扫阴霾,眼睛熠熠闪光,不管他们都舍弃了什么,为了彼此也值了。
  但愿,从此后比翼双飞,相伴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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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乘著马车出了宫,一连几天,餐风露宿,这世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熔一直不能相信,不能安静,只怕只是一场较长的梦,如果这是梦,她希望一直能沉在梦里,眠在他的身侧,如果一定要醒来的话,就请晚些时候吧!
  紧紧的窝在罗迦的臂弯里,她暗自祈祷着,不愿意睁开眼,隐约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拿低柔的声音抚慰她。
  此时此刻,她方才知道,原来人的心竟能变得这么的柔软。卸去尘世里厚重的盔甲,抛下锐利的长矛,竟然如此笨拙而柔软。
  走,只要走出那个牢笼,他们就会得到幸福。
  一路南行,他们绕过城镇,这一日终于进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掀开帘子,可以见到街上行人如织,各有所奔,有挎著瓜果篮子叫卖的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眼大而灵慧。篮子里拿翠绿的荷叶托著红欲滴的樱桃,黄澄澄的枇杷,青青的苹果,一口轻轻巧巧的吴侬软语,甜娇温柔,引得她买了一把枇杷,拿荷叶托在手里,鲜香诱人。而他伫立在一旁含笑而望。
  蓦然,一阵铁蹄声响,一群铁甲禁军便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她的手一抖,黄澄澄的枇杷就洒落了一地,那碧油油的荷叶自她手中飘舞着仿佛镜安城雪花,覆在了焦色的土地上。
  她惊惶失措,罗迦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
  可是平日里温暖的手掌,此刻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温度,还在隐隐的颤抖着。
  “殿下,皇后懿旨,请您回宫!”
  幸福,即将落入在他们的手中,却是来去匆匆,来时叫人欢欣鼓舞,去时却又惨淡收场,她曾经以为抓住了它的的头,却终是不能捉住它的尾,只好看它从手中逝去,终是无能为力。
  奇异的在她耳边响起的却是悱熔深沉阴冷的音色:
  “权力,只有权力……”
  依旧是他们相依在马车中,异样的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胸口里心脏的博动、血液的流动,那种安静可以让人发疯,触目所见的却是彼此雪一样的惨白的面色。
  “在想什么?”
  “罗迦,你曾经在我十四岁生辰那日……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看着他,轻轻开口,音色清雅柔和,淡定里一抹坚持的温和。
  “永远都不要让你伤心。”
  看着恍惚得仿佛要消失掉的夜熔,罗迦胸膛里那莫名其妙的仿佛无法抓住任何事物的无力感越加的浓烈起来,那样的无能为力一路沿着喉咙滚下心脏,所到之处,伤痕累累。
  抵达镜安时,已是夜里,车自玄武门进宫,只听见车轱辘吱吱嘎嘎碾过去,最后停在了太极殿前。
  “郡主,王爷在太极殿等您。”
  一切终于要来了,所有的一切都似乎等不及他们的分别了。
  她下车却没有动,只是看着马车又缓缓的向宁夜宫驶去。
  罗迦掀开侧面的帘子,看着她,他们互相凝望,直至看不见彼此。
  “郡主。”
  宫人低声的提醒着她。
  该来的终是要来,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踩过乌砖的地面,走到了谢流岚的跟前。
  鎏金纱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淌着,太极殿殿中灯烛通明,但却依旧无法摆脱那种沉郁的压抑。
  夜熔站在那里,愧疚以及痛苦仿佛针刺般的灼热侵蚀着周身每一寸肌肤,直至深入骨髓,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谢流岚面色却十分平淡,眼里并没有夜熔预料中的怒火,他那深黑色的瞳眸依旧如秋水般清澈平静。
  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夜熔几番,最后脸上浮出一个笑来,慢言细语道:
  “回来了。”
  “爹爹,我只是想和罗迦在的在一起,只是……”
  接下来的话,被谢流岚印在她唇间的修长手指封印住,此时此刻,她才察觉到他的指竟是没有温度的冰冷。
  “你所托非良人啊,熔儿。”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冰冷,却带来了烈焰燃烧般的热度进入他的身体。
  颤抖了一下,津津的汗水从额头滚落,夜熔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熔化了,无力地睁大了双眼,近乎虚脱的开口。
  “你做了什么爹爹。”
  太极殿的窗是洞开的,风乍起吹入殿中,谢流岚朱色如血的冠带,在一片赤色的烛光中飘荡。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拂了拂她零乱的发,嘴唇弯出一个温润的角度。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苏轻涪做了什么,她只有罗迦那么一个儿子……”
  不待他说完,夜熔已经转身飞奔而出。
  看着自己在风里带着瑟缩味道的指,指尖还仿佛留有少女的余温,他唇角的弧度再次加深,更加刻画出岁月的深深纹路:
  “都是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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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夜宫中,轻罗烟的帐帘撕裂成了数断,白玉的茶盏滚落在织花的地毯上,象牙的屏风也七倒八歪的,原本精致华美的宫殿此刻已是一片狼籍。
  罗迦走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母后。”
  苏轻涪站在窗前,茜色襦裙,腰际亦是系着代表皇后身份的明黄色缚凤结玉长绦,春寒料峭中,此时的罗迦第一次感觉到她的瘦弱。
  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随即又垂下了眼,累丝龙凤步摇所垂珠珞似水波微微摇曳,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弯成了一扇优美的弧形,在象牙玉般的肌肤上投下了淡青色的阴影。
  看着苏轻涪精雕细琢的脸庞,罗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母后,请您成全我,请您成全我们。”
  罗迦的眼,那深黑色的瞳眸清澈如幽谷的秋水、明亮如夜空的银月,她的心中一恨,这样神情的儿子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她直直的看着他,也许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罗迦的心渐渐冷了下来,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母亲一直是这个冷冷的样子,而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无法逾越。
  “我没有夜熔,没有她……我就没有了所有的快乐,我愿意舍弃所有的一切,只请您成全我们。”
  苏轻涪的脸在烛光朦胧中显得凄迷而诡异,眼眸一转,伸手搀起了他,对他笑着一字一顿地道:
  “迦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然希望你快乐,所以我自然会成全你。”
  “母后……”
  看着罗迦目瞪口呆的表情,苏轻涪淡淡地笑了,笑容中仿佛有几分无奈:
  “没事,被这里的杂乱吓坏了吧?不是因为你的事情,这么急找你回来,是因为出了别的事情,来,坐下来陪我聊聊吧。”
  苏轻涪缓步走近,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罗迦并没有觉得温暖,反无端端心口一惊。
  让他坐在了檀木的交椅上,苏轻涪苍白着脸,微微蹙着眉,绾色的袖下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红檀的案上有规律的敲打着。目光却没有看向他,依旧是望向窗外,鬓际的攒珠步摇垂下细密的珠幌,令罗迦看不清她的眼神,只隐约瞧见她的面色端庄安详。
  “知道吗?你外公,我的父亲死了,就在你离开皇宫的第三天。”
  “什么?外公的身体一向很硬朗……”
  他身体一哆嗦,睁大双目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殷红的唇中继续几乎没有热力的吐出字句,她的眼底深处似两簇火苗在燃烧,旋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的一个微笑,像流霞中的晨曦一样迷离,却诡异而意味深长。
  “不是病死的,是……在乾涁宫前撞壁而死的。”
  “母后!!!”
  罗迦霎时目眦欲裂,胸中仿佛有什么被生生的撕裂。
  那个满鬓苍白的老人,虽然懦弱,但是是这个宫里除去夜熔,唯一会对他温柔以待的人,他记得,他的手掌极暖,落在他的额上又是那么的轻柔,那个喜欢对他说‘殿下,你说我们苏家唯一的希望。’的老人,他的外公……
  “你的父亲前两天身体变得不好,而你又和夜熔私奔……谢流岚说、说、你要登基必不能有外戚弄权,他为了我苏氏千余口,为了你能顺利登基,那血鲜红鲜红的洒满了乾涁宫的前……”
  “怎么会……”看着罗迦痛不欲生的模样,苏轻涪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欢欣,转瞬即视,而沉浸在悲痛中的罗迦并没有看见。
  “没事,我只是心里堵得很,和你说说,不然我怕是以后没有机会看到你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着罗迦饱满的额头:“你知道吗,你要是走了,这宁夜宫我也不能呆了,静寿宫也是不可能去的,也许,谢流岚会给我一座冷宫,要知道进了宫的女子,这一辈子就都不能离开皇宫。也许我会在冷宫,孤独终老。我……这一辈子真是坎坷,你的父皇,你看到的,他的眼中从来没有我,他的心神都给你的姑母……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了你,不过还真是讽刺,如今连你也爱上了夜氏的女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父亲,一辈子被夜氏欺压,最后死在了谢流岚手中;丈夫,被夜氏的女人勾去了魂魄,留下来得只是一个空壳;儿子,为了夜氏的女子要抛下一切……”
  “母后……”
  此时的罗迦已经失去了方寸,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无措而惊慌的看着苏轻涪。
  “迦儿,我该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我16岁进宫,19岁生下你,今年我才35岁,你看……”
  她的手顺着自己的发髻向上滑去,绾色的袖滑落到手肘,露出了带着几缕殷红抓痕的手臂,那像细长的抓痕,是只有女子的凤仙指甲才能留下的痕迹。
  罗迦的心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愧疚像上涨的潮水蔓延到了整个身体,他的母亲在这寂寂深宫之中,孤立无援,这几日她是经过了多么大的痛苦,才会做出这种自虐的举动……
  仿佛没有看见罗迦的痛苦以及挣扎,她的手探到了攒珠步摇,顺手一扯,翠钗步摇珠光宝珞的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发泉水一般一丝丝、一缕缕,散落了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烛光宛如凝固住了,残淡如水,昏黄的烛光下,一头的青丝竟夹了星星点点的白,让罗迦惊呆在那里,心已经痛得失去了感觉。
  如斯憔悴,容颜未老,青丝已枯,这是他的错吗?
  罗迦僵直的站起,然后,跪在了苏轻涪的面前,那手紧紧握住她没有任何温暖的手。
  “我爱她,我爱她,母后,我只是爱她,我错了吗?错了吗?这有什么错?”
  
  缓缓的轻轻的,抽出被自己儿子握住的手掌,她端起了案上的哥釉茶盏。
  茶已经凉了,浓浓的茶香袅袅散去,转为淡不可闻,碧绿的茶叶慢慢沉入杯底。抿了一口,苦苦涩涩。
  茶为乌龙,水亦是清涧泉,想来,只是因为饮茶之人的心境差了,才难以入口了吧。
  重新放下茶盏,看着问出这样的问题的罗迦,看着自己斑白的发,思及已逝的父亲,她的心中终是有些恻然,她放软了语气:
  “没有错,我的儿,爱是没有错,可是你爱错了人……迦儿,你黎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皇位早晚是你的。这些年来你学的都是帝王之道,你觉得为了一个女人,舍弃你的责任,你对整个国家的责任,你对整个天下的责任,你对母后的责任,真的可以吗?”
  罗迦看着她,看着她闪过阴戾之色的眼,蓦然就要起身,却被苏轻涪一手抓住了肩膀。
  第一次,他觉得他的母亲有着那么大的力量,他被牢牢抓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如果走,我们苏家已经彻底的完了。这些年,你好好想想,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知道你怨恨我对你冷淡,没有母子亲情,可是我外要提防夜氏,内要保护我们母子的性命,我的丈夫,根本就无法指望……你叫我能怎么办?还有,我的兄长父亲都是死在夜氏的手中,他们、他们、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闭上。罗迦,如今明明已经没有选择的你,一定要放弃,我也无话可说,你……看着办吧。”
  他跪在乌砖的地上,砖石的冰冷一丝一点的从膝盖渗到了骨子里。他看着明明在笑着的苏轻涪,直到觉得面上被滴落上了水珠时,他才发现她的笑渐渐变成了不甘的呜咽,眼泪正流淌在她的面上。
  他和夜熔,难道真的只是两个无意中纠缠在一起的死结,本不该有任何的关系,却在一个瞬间彼此缠绕,越缠越紧。
  他不是不想逃,也曾想过避开,但是他们反而更加缠紧,等到察觉到时,已经无法抽身。
  如今,强要分开,那等于断了生生撕走他的半身。
  茫然的伸手,拂过面上不属于他的泪水。颤抖着,终于扑到在苏轻涪的怀中,哭道:
  “母后,我忘不了她,我爱她,我爱她啊!!!”
  苏轻涪抚了抚罗迦的头,让罗迦趴在自己膝头上,然后微微笑了。
  她知道,多年深宫历练的谋略,对付不谙世事的儿子,必定手到擒来。
  嘴角边擒着那丝得意的笑意,她慢慢自绾色的袖中拿出一个金色的琉璃瓶,放在了案上。
  “这是勿殇,我重金所购,喝了它你就会忘记的她。我不会逼你,迦儿,其实我可以强灌入你的口中,也可以趁你不备,放在你的饮食茶水之中,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只想你自己选择,身为黎国未来的君王,你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应该舍弃什么,你应该得到什么,我不会逼你,你……自己选择。”
  他抬头,看着不知何时泪迹已经干涸的苏轻涪,然后修长的指伸向那金色的瓶子,却在近在咫尺处停住了,手指张了又缩,缩了又张,却一直不敢拿起。
  喝了这药,就等于为自己铸起了一座墙。墙的那一边,就是夜熔。墙的这一边,自己独守。无形的一道墙,就会隔离他的记忆,从此在没有她,从此他的世界,恢复到没有她的时光。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朦朦的青,启明星的星光耀眼闪烁。
  那星是她的眼,还是他的泪。
  从今后,她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的寂寞?
  一方素帕寄相思,横也丝来竖也丝。
  是相思如丝,还是寂寞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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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如丝,一缕一缕地缠绕他的灵魂;相思似丝,一点一点的捆住他的心扉。
  爱,比丝更绵,比丝更柔。
  从今后,只剩她一人在寂寞中相思,在相思中寂寞。
  他会忘却,也许,他们的相遇救注定了他会忘却。
  如果,可以忘却那近乎绝望的爱意,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痛苦的理由?
  忘却,他心中的那个影子。
  忘却,那个刻入骨髓,溶入血液,纵使骨头碾碎,把血液流干也要爱着的女子。
  然后,像是有什么预感一般,他猛地回头看去。
  她以一种高傲的姿势立在门前,风拂动她的青衣黑发,天空般的瞳眸闪动着水漾的辉华。
  保持着仿佛恒古不变的姿势,在黎明前的拂晓中,似与黑暗溶为了一体,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深深的深深的凝望着她。
  旭日从东方升起,将第一束晨曦投到她华身上,为她染上了一层金色,剎那时的迷离的光泽。
  没来由地心中一颤,他……终究还是割舍不下啊。
  可是就在他要收回手指的刹那,在他脑中闪过的是双眼洞空的父亲,点点斑白发色的母亲,满面是血的外公,以及苏氏一族即将在血泊中的呻吟……
  原来他从始自终都无从选择,命运的轮盘转向前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又绕回了原来的起点。上天早已经注定,他们必将分离。
  某种东西在他的眼中破碎了,看着她殷殷期盼的眼,他知道再无法承受这样的情深,这样的表情,他转头的避开,他不敢去看等待在那里她,不敢去看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因为,他已经选择了,卑鄙的自私的抛下她,独自逃开……
  再不犹豫,他一把抓起金色琉璃瓶,仰首一饮而尽。
  夜熔呆呆的站在门边,她看见他回首望来的眼。
  那双温润的眼睛依旧深情,但是却深情的太过……
  然后,在预期的看到他举起瓶子的刹那,她凄惨的笑起来。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她仿佛早已经预知这一切。
  他是爱她的,可是不同于她爱得没有一丝保留,他的爱始终笼罩在权力的阴影下。
  他爱她,是的,他爱她,但是他不能为这份爱舍弃皇位,这就爱,这就是他的爱。
  她……真的很傻,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要去争夺,结果她输了,输得好惨……输得遍体鳞伤……
  “所托非良人……罗迦!你终是负了我……”
  她踉跄了一下,从烟青色的袖间伸出的手掩住嘴唇,一双黑色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宛如一层哀伤婉转的水波。
  她看着他,头痛欲裂,看着他挣扎着向她爬来,爬得那样的艰辛,几尺之遥的距离仿佛隔若千丈。
  她看着他,只觉得体内似有一团火在烧、有千万根针在刺。
  终于他爬到了她的身前,地下狼藉的碎片已然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流满了鲜血的手颤巍巍的握上了她赤裸的脚踝。
  刚刚,她自太极殿那么拼命的跑,跑得绣鞋丢失,她踉跄,于是扯下足衣,依旧不顾一切的跑,御道紧贴着赤裸的足,那么的冰冷,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弃。
  可是,原来她早已经晚了,原来,他早已经选择了放弃……
  他在她的脚下挣扎着,手上的鲜血染了她雪白如玉的脚踝。
  一丝一缕血,那样瑰丽的色彩在一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那痛,一直延伸到心里……
  她慢慢弯身,她碰到了他的手掌,而就在她打算收拢手指的瞬间,他却向后一缩手,俊美而痛苦的容颜上一抹慌乱的躲闪……
  就那么一个瞬间,他们的手指错落而过……
  她指尖抓住的只有他指上那一丝虚幻的温度……
  毫不意外的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抓住的手指,她俯身看着他,缓缓收回伸出的手。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如水的目光淡淡的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趴在地上,忍受着一阵阵刀割一样的头痛,仰望着她。
  颤抖,无法控制的手指,再次伸向她,一点一点,伸向她……
  她看着他的指,眼睛更加的暗淡,却温和的微笑起来,然后温柔的伸出手,然后……烟青色的袖狠狠的甩过了他的面颊。
  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一样,他看到面前少女缓慢转身,然后离开。
  不知为何,他知道,她没有哭,而他却无法控制的留下了眼泪。
  对不起……
  日色凉如水,断送一生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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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色未央,殿内只有幽幽一盏灯烛,照着满室晦暗。
  他恍惚的睁开眼,火色的锦纱床账半掩,杏色流苏在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华彩。
  本来已经是精疲力竭,可是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让他无法安心入睡。呼吸间总是闻见若隐若现的香气,像是花香,又不像花香,带着浅浅的甜腻,陌生却又似熟悉。
  伸手向身侧揽去,却是摸了个空。
  他一惊,起身望去,身侧空无一身。
  殿内是极静的,静的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
  “来人。”
  何浅应声而入,躬身站在帐旁。
  “皇后呢?”
  “启禀皇上,娘娘说……说……”
  “快说!”
  何浅的吞吞吐吐让他失去了耐心,于是他不耐的喝道。
  “娘娘……说不惯与人同榻,所以到侧殿睡了。”
  “你下去吧。”
  他的目光倏然森冷,挥退了面前他垂眼而立的宫人。
  重新躺回枕上,却突然觉得那枕是如此的冰冷。侧头看着帐外的鎏金八方烛台,烛泪无痕一点点,一滴滴,慢慢地滚落到烛台下,凝成了血红色的珠粒。
  没有关系,总会有一天,他会让那颗高傲的心,臣服在他的脚下,而这一天已经不远。
  那幽香一直缭绕鼻间,让他辗转难眠,他索性将头埋入手肘之中,这才发觉那香气是从自己身上传了来,若有若无,萦绕着他,仿佛一直透进了骨子里。
  不自觉的,满眼都是她描绘着蓝色胭脂花的极美面庞。
  
  镜安今年冬季来得格外的早,刚刚到了九月初天就已经下起了雪。
  日虽不过中天,半深半浅的带着昏色天空将一切都映得胧胧明明。
  罗迦刚刚退了早,来到了宁夜宫。
  随着宫人的引领,他在宁夜宫的庭院中看到了她。
  远远地,罗迦已经看到了那个玄色的人影,他静静地走到她的身后,凝视着那难掩落寂的背影。
  她惘然地立在梅花树下,裹着玄貂,零零落落的细雪软绵绵地拂在她的发梢,落在玄貂的绒毛上,她恍若未觉。
  鸟儿在空气中鸣叫声,惊醒了夜熔,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罗迦。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站在对面的罗迦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那是一个非常寂寞的思念神情,就是因为寂寞到了极点,所以,那个表情上也带着透明的哀伤。
  她……在思念谁?在为谁而哀伤?
  他默默地看着她,本应嫉妒的他,心底却弥漫起一种难以抑制的熟悉感觉。
  明知道她无法视物,他依旧想要掩饰心慌,张嘴刚要开口,有着近似于冰雪般美丽容颜的她先一步出声:
  “哪里来的鸟?”
  此时,罗迦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朝她递出手中的东西,而随着他的动作,一个象牙雕刻的精致鸟笼出现在他的手中。
  “南夷进贡来的,朕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他温暖的手指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在鸟笼上抚摸着。
  凹凸的花纹伴着偶尔触到的软软羽毛,印在她的手中。
  她瑟缩着想要收回手指,却没有成功。下一刻,陡然受到一股拉力,她已经落入了罗迦怀中。
  看着在自己怀中比绽放的梅花还要冷艳的女子,他有些眩惑的眯起眼睛。伸手,抚摸她的嘴唇,泌凉的感觉从指头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带起寒冷的温度。
  然后,他笑得温柔:
  “这鸟的叫声,很好听,特地给你带来的,平时解解闷也是好的。”
  鸟儿在笼中扑着翅膀,它那足上金铃便霍啦啦一阵乱响,那翅膀也扇得腾腾扑起。
  “什么鸟?”感觉温暖的手指在自己唇间抚摩了良久之后,改用手背轻轻地拂着脸颊,她下意识的转开了头:“即是贡鸟想必长得很漂亮了。”
  “全身都是湖青色,叫青鸟。朕倒觉得它可没有你美。”罗迦微微地低下头,看着她,然后温柔地挑起嘴唇,在夜熔白色丝绢一般的耳壳旁边温柔的呢喃:“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她身躯一震,然后眉尖微微颦起。
  她马上想到的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雪依旧飞扬的,像是大片大片白色羽毛一般落下。
  青鸟失去自由的凄清声音,婉转中带轻灵,如同仙女手中轻舞的飞天绶带,一层一层轻轻萦绕人的心。
  “你听它的叫声多美,喜欢吗?”
  温热而带着龙涎香味道的呼吸在她容颜附近徘徊不去,伴随着这样深情的呢喃,平日里的妃嫔,此时早就娇羞得酥倒在他的怀中了。
  但是,夜熔却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几乎冷列的神情,缓缓开口。
  “园子里面太冷,进去吧。”
  他挥退了上前的宫人,亲手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被炭火熏得暖暖的宁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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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9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内殿之内,一个青衣的中年宫人他咬紧了牙跪在地上。
  乌砖的地上散落一片碎片,而他恰恰跪在碎瓷片上。血从他的膝盖流出,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散开。见他们走进来,他连忙叩首行礼,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忍着巨大的痛楚。
  看着有些面善的宫人,罗迦一边温柔的扶着她落座,一边开口问道;
  “那边的宫人怎么了?”
  “没什么,太后给臣妾的奴才,笨手笨脚,连个茶都端不好。”
  “哦……”他转过头不再看向那名宫人,只是不悦的眯了眯眼。
  然后,他一边亲自为她解开玄貂大氅的丝带,一边低低叫着她的名字,那仿佛带点恳求又带点含混意味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震动着。
  “熔,过些时候就是你的生辰了,对吗?”
  被那样声音里的魔力震慑着,她微微仰起头,剥离了玄貂的白皙修长的颈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墨黑莹亮却毫无焦距的眼朝着他出声的方向看去。
  “灵州侯夜克索,青州侯夜风名都是你的族叔,想来你们也有好久没有见到,不如这次就召他们回镜安为你庆祝生辰,二来朕也要慰劳一下他们的劳苦功高,你看可好。”
  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本来苍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了血红的颜色。
  樱红的唇挑起,她有些恍惚地笑了,窗外漫天纷飞的雪花似乎都发出了轻叹。
  “就依皇上的意思好了,臣妾会帮皇上把他们召回镜安的。”
  “那就辛苦你,朕还有些事,得先走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她自椅上起身,优雅而又从然的翩然施礼。
  “臣妾,躬送陛下。”
  脚步声逐渐远去,她看不见他的身影。
  因为她满眼都是的黑,似乎要把她吞没了一样的黑色,那黑色像是吸取了她的温度一样让她浑身冰冷。
  那青鸟在一旁的案上依旧叫得凄楚,一声声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在她的耳中流淌开来。
  “这鸟叫得本宫心乱,你去把它的刺盲了,还有,叫他也不用跪了,一样刺盲双目,送回静寿宫。”
  “是。”
  起身来到窗畔,风起,雪落,拂在脸上,冰冷沁骨,不知是心还是雪?
  日过中天,梅花半绽,虽然是明艳动人,但依旧掩不住天寒人寂。残雪却未曾褪尽,缱绻于檐间道畔,浅浅淡淡地染着宁夜宫几分苍然的晶莹。
  锦帘流纱,宁夜宫内炭火如春,暖意融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片刻之后近了,一身绯色的官袍,胸前五彩丝线纹绣着的仙鹤,鬓发苍然的年老男子便到了近前。
  只是那面上的神色极是凶恶,吓得守在门侧,本有些昏昏然的宫人一激灵,忙挺直腰板鞠身行礼:“侯爷。”
  “娘娘呢?”
  夜松都也不看他,只是透过纱帘望向殿内,沉声问道。
  门上垂着一幕紫纱帘,日色恍惚透过,带着淡淡的绯红,映着紫色帘影。帘后,隐约的景物无法瞧得真切。
  “娘娘在午睡,请容奴才通禀一声。”宫人垂首道,态度恭敬:“请您先到侧殿等候。”
  侧殿内,檀香叠烟,重重渺渺。
  宫人奉上了茶,还摆上了几样小吃食。夜松都勉强端起茶盏,抿上了一口。
  心下的焦虑,和缭缭的升腾着茶香一般,一丝一缕地飘在了殿中。
  等了半晌,宫人方才慢慢踱了进来,半躬着身子细声说道:
  “回禀侯爷,娘娘说,今日乏了,起不来,请侯爷明日再来吧。”
  “混帐!”
  夜松都面上的条条皱纹都凝聚了出来,仿如刀刻,脸色便猛地沉了下来。
  手掌用力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直直的向内殿闯去。
  “侯爷!”宫人大惊失色,慌忙跟在身后呼唤不迭。
  内殿中,琉璃三彩熏炉里燃起了红华香,烟雾在锦纱帐间聚了,然后又散了,袅娜的形成了另一个纱章。
  夜松都大步直冲,来到锦纱帘前,也不看伸手便掀了起来。可掀了一半手便顿在了那里,随即像烫着似的落了下来。
  浅紫的纱,拂了又落,飞舞着带起了空气的流动。
  虽只是一刹那,夜松都还是看见帘内,蜷卧在湘妃榻上的女子,云鬓散乱,并未穿着罩衫,玄色儒裙衬得臂白如雪。
  苍老的面上也不禁为自己的莽撞,而泛出淡淡的羞红。
  身后的宫人已然跟了上来,惊恐而低声的唤着:“侯爷!”
  倚在卧在榻上的人微微地张开眼睛,有一种东西,象是冰雪的折射,空灵而冰冷,在她的眼眸里流过。
  “什么事情?吵什么?”
  夜松都隔着锦帘躬身,用恭谨的姿态回道:“娘娘,臣下夜松都拜见娘娘。”
  夜熔并未起身,依旧是卧在榻上,听到他的声音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幽韵绵长:
  “都侯啊,有什么事情吗?”
  夜松都对于这样的幛外接见,虽是不满但也不敢有任何异议,毕竟是他失礼在先,只好强压着怒火,开口道:
  “娘娘,老臣听说,您以夜氏族长的身份传唤了灵州侯还有青州侯回京。”
  珠屏围锦幛,夜松都再看不真切,等了半晌,夜熔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却绵软无力,仿佛极为渴睡。
  “是啊,本宫的生辰就快要到了,想要见见他们,还有陛下自登基以来就未见过他们,此时也是一个机会啊。”
  “娘娘,老臣斗胆请您收回成命。”夜松都目中浮起痛苦焦虑之色,绯色袍袖下的手已是紧紧攥起:“他们二人是我夜氏的肱骨,如果有任何万一,我夜氏等于被砍去左膀右臂。”
  “那里有什么万一?不过是给本宫过个生辰罢了,怎么都侯就想得如此严重。”
  “娘娘,不得不防啊!”
  他忍不住抬高了音调,但帘内女子,声音仍是绵里藏倦,透着漫不经心,刺着他的满腔怒火。
  “防什么?往年爹爹寿辰他们不也是照例回京,怎么今年到了本宫这里就不成了?”
  “娘娘!!!今时不是往日啊!”
  “都侯,本宫只是让他们回京为本宫祝贺生辰,这点要求难道还要都侯批准不成?别拿那些没有的理由来搪塞本宫,没有事情的话,你就下去吧,本宫乏了。”
  夜松都闻言脸色刹白一片,站在帘外半晌无言,猛地抬起头,眼里已经弥漫起几分戾气还有怒意。
  “娘娘,您的眼盲了,难道心也跟着盲了吗?!”
  随着重重的一哼,锦帘被缓缓的拉开,出来的女子衣服依旧黑色衣裙,暗蓝和暗紫花纹盘踞在似是刚刚穿起的罩衫上,发髻却仍是蓬松。
  “大胆!都侯,你真的不将本宫放在眼里,是吗?”
  玄色的纹金丝昙花的衣袖里,洁白的手轻轻伸出。
  夜熔的指洁白而纤长,瘦削得入骨,然后,停在了夜松都的眼前,直直的指着他。
  夜松都呆呆的看着她,只觉似乎在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深深的任何没有生命水潭,什么东西一被她望见就会现出原形……
  “本宫虽然眼盲,但也容不得你太嚣张!”
  明明知道她无法视物,可是依旧觉得她的眼,刺穿了他的隐藏在最深出的秘密。
  是在恐惧吗?
  “老臣失礼,老臣告退。”
  心中暗自一抖,便急急躬身揖礼,匆匆离去。
  “本来我还不能确定,现在看来的确是他。爹爹对他一向敬重有加,他竟然连同外人害死爹爹,如今还能正气凛然的站在本宫面前说上这番话,连本宫都不得不佩服他了。”
  夜熔说出的毫无温度话却把何度吓了一跳,忙转头看向她。
  虽是初冬,但天光放晴,日色依旧明媚的撒满了一殿。
  暖暖阳光下,她那侧面的线条异常的细致,她的眼夜空般的黑,比冰更寒,比火更灼,更像是水与火纠缠一处,似是在说出她最为隐秘的过去、她的伤痛……以及被背叛深深伤害过的寂寞。
  何度伸手搀扶她坐下,才低声道:
  “娘娘,都侯已有警觉。”
  “无妨,本宫需要做的只是把他们召回镜安,其余的……罗迦自会解决。镜安,怕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她话中的冰冷让他一抖,何度垂下头,深呼一口气,重新抬头正视她,却发现她那的神色已然变了,恢复了平常的淡漠,清清的视线扫过来,似把他的心魂慑走……
  “请娘娘宽心,奴才誓死也会护卫娘娘,不会让您有任何闪失的。”
  “呵呵,真是太好笑了,何度,这世间上,谁也承担不了另一个人的生死,别说你没有这个能力,也更别说本宫的命太过沉重,本宫的身上背负了所有夜氏的命,你,负不起。”
  闻言,夜熔抹着朱红的胭脂的唇,浅浅一笑,带着一点点妩媚和一点点讥讽
  “是奴才昝越了”
  何度并不恼,也不羞愧,只是微微一躬身,重新以守护的姿势站在她的身旁。
  而她夜色瞳眸间,缓缓地闭上了。
  红华青烟袅袅,暗香浮动。
  看着这样的她,何度心中不禁浮上一句,寂寞如斯,美人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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