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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胭脂蓝》 作者:悄无声息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29 23:13 移动

回复 30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罗迦知道,夜松都来找过她,他知道他们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是顺利的有些出乎意料。
  漫不经心穿过暗影幢幢的长廊,只见往日宫人林立的宁夜宫今日却幽静少识人声。灯火通明,宫门却紧闭。罗迦顿时心里生出几分不妙,匆匆加快了脚步。
  守在宫殿的门外的只有何度一个人,看见罗迦躬身缓缓的跪下,依旧面无表情,阴影慢慢的遮在脸上,眼眸中的暗色愈浓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迦觉得他的眼里并无半点的恭敬,却尽是恻恻寒意。
  目光紧紧盯着何度,他冷冷的开口:
  “怎么了?”
  “娘娘……今天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所以……不需要奴才等人服侍在侧。”
  “哦?”
  看着匍匐在地上犹豫着,似在斟酌着语句说话的何度,他挑了挑眉,然后打算迈步而入,而何度却又在他脚下平静的恭声唤道:
  “皇上,娘娘说想要自己独处……”
  他几乎想一脚踢过去,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不应该向一个奴才发火,于是明黄纹龙的衣袖一甩,他大步走进了宫殿内。
  整个宫内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殿内燃了十数盏明烛火,晃得他有些眼花。
  眯着眼瞧了一会儿,才看见夜熔蜷着身子窝在床榻的的角落里,颤如筛米,半点不见平日清冷的模样。
  她的指紧紧的握着,鲜血从她的指缝之间蜿蜒流淌,丁香色的床褥上已然落满血痕,宛如妖艳的红梅迤逦而下。
  他的心一抖,急忙地走过去,向夜熔伸出手去:
  “怎么了……你怎么了?”
  夜熔听见了动静,迟疑着抬起了脸。
  眉尖深颦,幽幽的,那是一种脆弱而迷茫的神情,脸色本是极苍白的,可在灯光之下被蒙上莹黄,幽幽如月黄,点点染开在唇齿之间,一丝嫣红慢慢涂染开去,交错来,不是暗香却有香浮动,衬得她面上的蓝色胭脂花似是溶化成了透明的忧伤,仿佛就要滴下。
  “谁让你进来的?”她身子在发抖,嘴唇上带着血的颜色:“走开,快走!”
  “是朕,罗迦,你怎么了,熔……”他地唤着她的名字,伸手将她抱在怀中“来人,来人!”
  “别唤人,别唤……”她伸手推开他,语言之间露着哀意:“出去,请出去……”
  罗迦惊的倒抽口气,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一双手鲜血淋淋,左右的手掌各有一个细长的刀伤,她的甲似刺进了伤口过,亦是沾染得斑斑血迹,好似大红的花在她的指尖妩媚绽放。
  “陛下。”
  何度随着她的呼唤出现在了床畔。
  “她怎么了?!你这奴才,为什么不叫御医!!!”
  “启禀皇上,这是娘娘的老毛病了,每年冬季都要犯的,传御医亦是没有用,只有让娘娘独自呆着,三日后自然就会好了。”
  “他说的没有错,你走吧,罗迦,让我一人呆着。”
  口中涩如黄莲,泛出苦意,手指紧紧握拳,疼意让她的心颤着,却也是清醒了许多,嘴角勉强的浮出盈盈笑意,妖魅一般。然后,汗水大滴大滴的从额间流下,夜熔微微喘气,垂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重重阴影。
  看着这样的她,罗迦失控的向何度怒喝:
  “还不快去传御医!”
  “回皇上,娘娘现在是灼骨销魂的余毒发作,没有用的……”
  何度依然没有动,慢慢的向他们扫过一眼,然后微垂,神情淡若如水,如坚冰一般,看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
  罗迦的脑子里好象轰的一声被炸了开来。
  灼骨销魂是宫中秘炼的剧毒药物,同万艳窟不同的是,灼骨销魂是极慢性的毒药,需在体内潜伏一年半才会发作。毒发,便纠缠入骨在体内永远不可能清除,每年冬季按时发作,直到把人折磨至死。
  “皇上放心,娘娘体内的毒已经解了九成,这……只是余毒发作,只要熬过这三日就会没事的。”
  他看向她,幽幽的烛光里,她的眼也仿佛染了着夜色的苍灰,罗迦的心尖颤了一下,慢慢地开口:
  “她的眼也是……”
  “是,娘娘的眼就是被灼骨销魂毒盲的。”何度顿首,姿态恭谨,然后指着床头放着的两个瓷瓶,慢条斯理道:“红瓶是止痛之药,蓝瓶是……迷药,服了可让娘娘安稳睡下。”
  说完,便转身离去,罗迦一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正想借机发作,夜熔却一抖。
  灼烧着骨的疼痛终是忍不住,呻吟之声从唇间溢出,猫叫一般,汗水从里衣透到外衣,散落的发丝泄了满床,纠缠出三千烦恼丝,如乌泉蜿蜒。
  “很难过吗?要不要喝药。”
  “喝了这药,这是暂时压住毒性,药效一过,毒还是会发的……”
  她推开红色的瓷瓶,发出了一声长长叹息。
  “不用怕,马上就会不痛了,很快就过去了。”
  将夜熔揽入怀中,轻抚在她的背上。笨拙如此的安慰,比起任何人来都不如,安不了人的心。
  她惨笑着倚在他的怀中,却僵直在那里,顷间心头便火烧火燎了起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是个笑话还是一段剐骨的伤,她已然无法分清。
  生不如死的炙烧着骨的痛,每一寸每一寸的将她撕裂开,眼前是弥漫的是黑,乌天乌地再无光明……肆意将她拉入孽海沉沦,而他站在彼岸,黄龙御座,美女长伴,笑得无辜的讽刺。
  再相见时,往事已如烟飞逝……他对她说,御妹好久不见……
  灯火通明,夜熔的面色已经渐渐发出青白,双目紧闭,双手紧握满是鲜血淋漓,一看便知道她是极痛苦。
  十指紧紧的握住她的毫无温度的手,隔开她的伤口。
  他怕,他竟然在害怕,害怕就这样失去她。
  她不再推开他,手慢慢的抓住了他的手掌,用力地抓着,长长的指甲掐进了他肉里,抽搐着一下又一下,片刻便抓得血肉模糊。象是溺水的人攀住那段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然后,她哽咽般地发出了呢喃:
  “罗迦……罗迦……”
  “熔,朕在这里。”忍着手上的痛,罗迦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小心地哄着她,轻轻地拥抱着她。
  “熔,把那迷药吃了吧,吃了就不觉得痛了。”
  轻唤着她的名字,靠在引枕上,他扶起夜熔,让她斜倚着他的身上,然后一手揽过她单薄的肩替她拭去满额的冷汗,一手拿过蓝色的瓷瓶,把药丸倒出送至她的唇边,温柔的哄劝着。
  未曾想到夜熔闻言猛的抬起头来,两人之间不过毫厘,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罗迦,你记住,我从不曾逃避,再痛都不曾逃避……”
  “为什么……”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的高傲不允许,我身上流的夜氏的血不允许……逃避是懦弱的行为,那只是把自己的苦转嫁到别人身上……所以再苦再痛我都挺了过来,你明白吗?”
  她的眼似睁非睁,绯红色的烛光映入她眸子里,宛若沾染了红尘繁华的烟花晚梦,淡淡的。
  罗迦看得心一下子颤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缓过这让他无法呼吸的感觉。
  “朕明白,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自始自终都不曾明白,罗迦……因为你早就已经选择了逃避……”她恍惚中似是听见也似是没有听见,只是极轻极轻的说着:“你选了一条把我们都逼上绝境的路,我们都已经无法回头……放心……我不会死……我会活着……活着看着你……”
  看着她仿佛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的无力的感觉,他俯下身子想听清她到底说些什么,但她却已经没有了声息。
  手指贴在她失去了血色的面上,摩挲着。然后一把搂住她,手指绕过她的头发、滑过她的颈项,细腻而脆弱的感觉,顷刻就要在手心溶化。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的休息吧。”
  她仍旧是被毒发痛得浑身发抖,却仿佛听见了他的话,慢慢的倚附在他的身上,用微弱的声音缓缓地道:
  “罗迦,寂寞的罗迦……”
  寂寞?
  寂寞!
  寂寞……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她?明明知道喜欢上她是如此危险的事情……
  喜欢美丽的容貌?这世间的美女他见过无数。
  她不温柔,不善解人意,甚至是冰冷无情的。
  可是她无法视物的眼,似乎总是能看穿他的寂寞。
  好似历经沧桑的她,好似已经知道了人世间所有的背叛和痛苦的她……只要轻轻的一句话,他就沉迷了下去,无法挣脱。
  窗外似乎下起了雪……寒意透进了宫殿内……雪和风都很冷,很冷,很冷……
  呼吸着她肌肤上的味道,看着她怕冷得将头更紧依偎进他的胸膛。
  似乎他们是,彼此在世上的唯一温暖。
  在心里有什么东西冰释了。第一次,这样赤裸裸的看进自己的内心!
  感觉着他的心和自己的心在雪夜中贴近,他第一次从内心燃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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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由于之前不是从JJ上搜文过来的
章节上发生了些错误
但本章的内容是连续着上一楼的
请各位大大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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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罗迦醒来,天已是蒙蒙微亮,细碎的光从满是雕花的窗透了过来,使殿内显得虚幻起来。
  罗迦慢慢的睁眼,抬眸看到的是床顶火色的罩账,轻纱重重垂下,半点不见轻盈,笼住了缕缕微光。
  一夜的安抚,让他感觉身体极是疲惫,左手欲抬起,却发现身侧已经没有了人。
  猛然坐起,声音不其然的带着几分焦虑,还有掩不住的气急败坏。
  “夜熔!”
  夜熔依旧是蜷缩在床角,听见他的声音,缓缓的抬起头。
  眉间散开一丝沉郁,轻颤的睫毛在双眼之下留出暗影,唇上满是刚刚咬伤的痕迹,鲜血未尽,仿佛阳光碎片纺织而成的长发,像是流散的乌丝一样铺在丁香色的床褥上。
  奇异的,她苍白的容颜泛着桃红,宽大的罩衫松散的挂在了手臂上,半开半敞的露出里面纤细的肩胛和圆润的胸线。
  她依旧颤抖着,但是却不是昨夜那种隐忍着疼痛的颤抖。
  敞开的衣衫下,纯黑的的丝绸下可以看到她白晰肌肤泛着薄薄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弱翕动,眼下的胭脂花在阳光照射下闪动蔚蓝的光泽,像是一个阳光的亲吻落在她的肌肤上。
  看着这副模样,罗迦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竟觉得这样的她非常的诱人。
  “你怎么了?!”
  她双手环抱住自己,如风中弱柳摇摇颤颤,不觉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欲语还休,却终是凄然一笑:
  “罗迦,天亮了吗?你该去上早朝了,快去吧……”
  “你怎么了?”
  “别碰我!别碰我!”
  他探出手,就在接触到她肌肤的瞬间,蓦的她伸手挥开他的手掌,气急败坏的喊道。
  这不过是几个简单动作,她就好似累极,额间透出细细汗珠,点点延开,那絮乱的呼吸像是枯败的花,随着气弱的声音而好象可以凋落一般,
  “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他以为她不过是耍着小性子,不由自主的心轻颤着的,笑了一下,反手终是把她扯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手紧贴着她的肌肤,细腻修长,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手掌,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于是她笑了起来,眼里迷茫,却是轻轻柔柔的笑着。
  “灼骨销魂,灼骨之后便是销魂啊……所以请走开……快一点……”
  她的眼深如暗谭,却暗燃起幽火,披散在的发丝,散落成旖丽的风景,勾陈出阴影交迭,眼波浮动,暗香浮动,每一层都像是铺开的蚕网。
  罗迦垂首,直直的看着她。
  他终于知道何度为何准备迷药,他终于知道她为何割破自己的双手,增加自己的痛楚。
  “熔,没事的,朕是你的夫啊,别怕,别怕,天塌了也有朕,所以别躲……”
  伸手抚过她的颊边,摩挲着慢慢靠近,毫厘距离之间,满是她香甜的气息。
  她战栗着,微开的唇,似是邀君采撷。
  下一刻便被吻住唇舌,早已敏感的身体刹那间失去了理智,好似燃开的火,勾了蛾甘心情愿的纵身而入。
  她贴了上去,妖娆的似蛇,缠绵而上,把唇间妖艳的绯红传入他的口中。
  由唇而下,至喉,至胸前,至腹间。
  纠缠着,喘息着,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胸口下面的心跳。
  “罗迦……”她伸过手去,探入他的衣内,罕见的缱倦动作,她冰冷的手掌从他逐渐火烫的肌肤上抚过,殷红的唇在他的耳边轻舔,然后一字一句委婉地诉着,宛如白色的夹竹桃的汁液浸了人的魂魄,甜蜜而狠毒:“罗迦……”
  她的手勾在他的颈上,身子往后是微顷的弧度,胸前浑圆在他的掌下渐渐坚挺,被散发开的衣襟半遮半掩。
  喉间顿时干涩,呼吸急促,下身已是火热。
  附在她的耳旁,轻轻噬咬着圆润小巧的耳垂,便让她轻吟,只是那种声音更像是煽情的香,软哝似伏在耳旁的呢喃。
  “熔……”
  罗迦的声音象是被石砾打磨过那般生涩沙哑,在她的耳边诱惑地问她,说不清是残暴还是温柔的举动,撩拨着她本就灼烧的情欲:“你喜欢我么?”
  她微微气喘,每一次呼吸都萦绕在他耳旁。用了力气,细腻的手掌在他的肌肤上辗转蹂躏,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微微的、颤抖的声音,恍惚的,她竟然觉得很痛很痛。
  不说话,用发抖的手抓住了罗迦的肩膀,靠上他。张口便咬下,毫不口软,血味顿时弥漫开来,唇间吸吮,齿缝间溢出,那种混杂着暴戾的味道,让彼此之间他的理智霎时崩断。
  沉重的喘息的声音、衣帛破裂的声音、然后奇异的感觉瞬间刺透了整个身体。
  双腿勾在罗迦腰间,身子因为每次的撞击而颤动,不知是因为毒物的发作还是因为快感,细碎的声音从她的唇间逸出。
  呜咽的,呢喃的,带着诱惑的……
  而他则是一点点吸干,饮入嘴中,魂销入骨。
  她微眯着的双眼水雾迷蒙,披散了满身的如云秀发,那是蛛网纵横缠住飞蛾般,一层一层,用温柔缠绵的丝包裹起来,铺开去,
  纠缠,缠成一团麻,谁也分不清楚。
  此时,他原谅了她的不贞。
  此刻,他只想把她溶入骨血。
  细雪浸湿的蒙着锦缎的窗外,风呼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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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32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君王三日未早朝,满朝震惊,皇后的专宠亦是传遍了后宫。
  而他在听到大臣的劝谏时,俊美的面上只是淡淡的笑着。
  她听到种种传言时,也是冷冷的笑着。
  心思各异。
  十月二十一,离她的生辰还有四日。
  毒发之后将养了半月有余,夜熔才缓过了精神,而镜安已经正式进入了最美丽最残酷的冬季。
  在被汤药包围了长时间的夜熔,不顾飞扬着的小雪,不顾何度的反对,来到了梅园。
  梅园位于御花园西侧,梅花雪中怒放,匍一入园,苦寒中一片暗香便已然悠悠传来。
  青石的小径,随时随地有人在清扫的石面上,没有一点雪迹,披着厚厚的玄色貂皮披风的她,站在一株树前。
  “娘娘,这株梅花是白色,你摸摸看。”
  听着何度的话,她伸手探出宫人支撑的十四节油纸伞,却是接了几瓣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开始渐渐融化,带给肌肤微刺的冰冷,而后是异样的烧炙。
  梅树周围,却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带着孤傲至极的冷漠的气息。
  白色的梅花,她即使无法看见,但是在心中想来,应该是有着雪所没有的香,也有着雪所没有的纯吧。
  真想看看啊……
  蓦然,弦响之声破空传来,何度一惊,身手极快的把夜熔推向一旁。
  一直黑色的羽箭极快地飞了过来,箭身没入树干。
  受到震动,积在梅枝上的雪飞扬着落下,身后随侍的宫人只惊得魂飞魄散,急忙扶起被推倒在地的夜熔。
  “娘娘,您没事吧?”
  “竟然失手了,真是对不住,没有伤到吧?”
  远远走来的男子以很惋惜的声音说着,但是一点歉意也听不出来。
  而听见那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时,夜熔正在从雪地中站起的身体不易察觉的一僵。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耳边响起了罗迦的低沉音色:
  “你怎么出来了?!没伤到你吧?”
  罗迦揽住她的身体,带着欣喜和恐慌,一手安抚着夜熔被玄貂包裹的背脊,另一手则揽着她的腰,以便尽量和她贴近。
  旁边的男子看着低垂着头夜熔,在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被斗篷覆盖住的,苍白面容。
  走近了几步,她发上的斜斜擦一对金丝蝶翼步摇,衔挂珠串,摇曳垂落于鬓角,再次挡住了他的视线。
  没有耐心再仔细打量,男子看着君王和女子亲密的姿势,毫不在乎的嗤笑出声。
  而被夜熔夺取了全部心神,心中洋溢的幸福和满足的罗迦此刻才回过神来。
  “来,朕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朕一把最锋利的宝剑,官任卫州上护军。惬怀,这是朕的爱妻。”
  自然的笑意浮上罗迦俊美的脸,他很喜欢这个不拘小节的男子,同样他也知道男子对自己是何等的忠心耿耿,如亲人一般卫护自己。
  在这争权夺利的宫廷里,他对于自己虽不是兄弟却胜于兄弟。
  “娘娘千岁,微臣刚刚失礼了,望请娘娘不要见怪。”
  男子虽是面圣着的却是一身简装,天青色的锦袍,领口一圈白色的狐毛,随着风微微的摆着。说话间挑眉挑眼的笑着,像猫似的眼睛却暗暗的浮着一层精光。
  一旁的何度已经从树上拔下了乌黑的箭,利落的手法,让男子暗自一惊。
  夜熔接过箭,白皙纤细的指缓缓在箭身上摸索着,然后依旧是垂着头,淡淡开口:
  “将军姓莫?”
  此语一出,罗迦和男子俱是一愣,不过男子到底是官场世家中打滚久了,把惊疑掩饰得半点不留痕迹。
  “箭上刻着而已。莫惬怀……”
  夜熔低语着男子的名字,然后一切就好像昨日般,清晰的浮上了她的脑海。
  温柔的带着薄茧的手掌,温柔的唇,那温柔和痛苦混合的滋味。
  朦胧的时候,他隐忍以及细腻的安抚……可是那一切目前都不重要了。
  想到这里,她缓缓伸手摘掉了斗篷,抬起了头。
  “本宫无法视物,自然也就无法看见莫将军张弓的英姿,真是遗憾。不过,刚刚还以为莫将军真的要射杀本宫呢。”
  美丽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容颜,几乎把人冰冻住的眼下,蓝色的胭脂花……
  似是被那刺骨的冷猛冻一下,莫惬怀的眼里立刻浮出一层雾气,视线和瞳孔都开始收缩,全身变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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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风吹着,带下了阵阵雪花,空气中逐渐加重的寒气,让夜熔咳了几声。
  “惬怀你也太不小心,罚你再不许在宫内张弓。”
  看到了一切的罗迦,只以为是莫惬怀对夜氏的憎恶,所以并不是太过在意,只是低头紧张的搂紧了她:“不过朕保证他并不是有意的,来,一同去菱阳殿说吧,这里好像越来越冷了。”
  被罗迦这么一斥,莫惬怀歪了歪脖子,如工笔细画比女子还要精致的面上却仍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罗迦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仍是笑嘻嘻的跟上,但是看着夜熔背影的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深思。
  炉里刚刚添了细酥的红罗香炭,燃得丝丝剔红,发出欢快的毕剥之声,殿中暖如春日。
  宫人见他们进来,忙把隔了铜格子煨着描金酒壶撤下,红袖素手用添漆的托盘捧着,呈了上来。霎时间,香醇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浓得象一段丝绸。
  夜熔在罗迦的搀扶下落座,就听到悉悉嗦嗦的衣裾之声,簪环叮琅若流水叠声,然后女子软言轻语响起:
  “臣妾参见皇上,娘娘。”
  “免礼吧。”
  罗迦有些紧张的偷眼瞧着,只见夜熔的眉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忙亲自帮她解了斗篷,笑道:
  “贤妃的柳腰舞是最美的,惬怀这次可要好好品评品评。”
  吴贤妃躬身一礼,然后悠扬的乐声中,紫玉珊瑚的步摇在云鬓间随着婀娜舞步微微晃动,轻纱舞衣在缓步之间摇出一片红艳霞色,端是绝色。
  腰若杨柳,樱唇经过点染更显鲜红,漆黑的眼睛,眼波流转似不经意状,婉转落在罗迦身上,明显的带着诱惑的幽怨。
  端坐在几案之后,莫惬怀一边欣赏着吴贤妃的纤腰之舞,一边斜窥着首座上的女子。
  解了玄貂斗篷的她,依旧是一身黑色衣裙,金步翠珠如云的髻发上摇曳,玉搔头珠光流影,倒是衬得她肌莹如雪,带着一种苍白的病态。
  席上何度跪在夜熔之侧,执着银箸把各色食物夹入她的碟中。
  进宫之前他只曾听闻夜后喜黑衣,且眼盲暴躁易怒,他一直很奇怪为何这样的女子,能使英明的君王神魂颠倒,却万万没有想到是她就是那个和他春风一度的女子。
  望着夜熔冷漠镇定的脸,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怒却使他无法平静,然后放肆地笑起来,露出了野兽般的白牙齿。
  “请娘娘尝尝这飞叶,此酒是臣专门为皇上带回的。”
  接过何度递到手中的琉璃酒盏,夜熔拢袖端起,稍稍垂下了眼睑,让微颤的密密睫毛遮住了眼,细细的抿了一口。
  然后,举起手想与和她举杯的莫惬怀,还有一旁含笑而望的罗迦,都发现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恍惚神色。
  刹时间,她好象在入神的想着什么,蹙起眉,眉眼间全是的回忆……
  因为看不到他们讶异的视线,她的嘴角忽又淡淡的勾起,浮起一丝笑容,盏中轻浅的酒液摇摇晃晃,映下了她稍纵即逝的绚烂笑容:
  “果真是好酒,入口柔和浓郁,回味甘美寒冽。”
  淡淡的杜若在菱阳殿中沉淀,美丽的舞依旧在继续,可是他们的已没有心思去注意。
  君王迟疑着伸手搂住了夜熔消瘦的肩膀,皱着眉头有些嫉妒的说道:
  “酒虽好。但也不要贪杯,你的身体才刚刚好。”
  还不待她答话,莫惬怀眼里暗影彤彤的开了口。
  “这飞叶酒是瓜州的特产,娘娘您到过瓜州吗?”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青色的阴影如烟花,晕染了眼下。
  “从来只是路过而已。”
  “瓜州每月十五的灯会可是比这飞叶出名的多啊。”
  火烧火燎一般的酒意从喉间冲斥而开,如海潮一般九层波涛。
  金丝纹绣的袖掩住唇,她不由的咳了起来。
  罗迦倒是吃了一惊,如此厚重的酒,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如何禁得起,伸手轻抚她的脊背,本是想这样她会好过一些,却不想她的身子一僵。
  殿下翩翩起舞的吴贤妃,眼里生出几分艳羡和嫉妒来。
  待到罗迦收回手来,她方抬眼转向莫惬怀的方向。
  一片水光盈盈的明眸,双颊染上一层嫣红,如九染的锦纱,挑起来,落下绯色。
  “是吗,那本宫有机会一定会好好观赏。”顿了顿,待到喉中酒气过了,才缓缓起身道:“大概是久未饮了,不胜酒力,望皇上恩准让臣妾先走一步。”
  那一抹暗色玄衣消失于宫门之外,寒凉的也似在空气之中染开了般,殿内晦涩迷离。
  罗迦坐于席上,已经没有心思,明黄的衣袖一摆,吴贤妃便幽怨的退了出去。
  坐在下席的莫惬怀目光炯然的看着君王,在一刹那,眉宇间浮出一种凛冽的寒气,宛若沥血的金戈般森然,他清晰而缓慢地道:
  “皇上,无论如何,她都是姓夜。”
  “朕知道,惬怀。”罗迦皱着眉头转首望向莫惬怀,神色间倒是多了几分憔悴,似是为了提醒自己一般,他又重复了一遍:“朕知道。”
  雪纷纷扬扬的落着,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覆盖了皇宫下来。
  从菱阳殿出来,,莫惬怀走在出宫的长廊上,雪花柔和而冰冷地抚摸着脸颊。
  冰冷的美丽啊,美丽的好象要使人窒息。在不知不觉中,被那种极美的冰冷扼杀了呼吸……
  这种诱惑,连理智的君王也难逃一劫啊。
  他自嘲地想着。
  宫人执着八宝琉璃宫灯,红色烛光在青石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绯色雾纱,依旧是美丽得有些冰冷。
  然后宫人停下的脚步打断了他的沉思,有一个优雅的阴影投在地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
  她乌黑的发与雪光有着同样的光华,一时间,他竟无法把视线移开。
  廊外的夜空沉沉,寒风呼啸,而她似是已等了很久。
  “你要回去了吗,惬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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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雪是横飞的,在大风里横越过长廊,肆意呼啸着,星星点点的淡白色融入了夜的黑暗。
  她清越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的心无法抑制的抽搐了一下。
  原本引路的宫人已经不见了,注视着夜熔隐在阴影中的脸庞,混合着雪的冰冷气息的、静悄悄的空气中响起了莫惬怀低沉的嗓音。
  “娘娘好雅兴,还是……要叫您胭脂姑娘?”
  “将军认为本宫算计了将军,本宫……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将军呢。”
  迈步缓缓向她走去,走得近了,方才瞧见她唇边挂着的淡淡笑容,但纤长眉尖却是微蹙的。
  这个女子,独自在空荡荡的长廊等待着他。
  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感情让莫惬怀只想到一个词,寂寞。
  然后,他瞳孔里的锐利光芒黯淡了下来,扶住了廊畔的汉白玉栏杆,深深地呼吸着的,让狂跳的心渐渐恢复了宁静,开口时依旧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平静。
  “娘娘真是风趣,瓜州醉红楼一场大火没有一个活口,娘娘跟微臣说这是误会,未免太……”
  “你去找过我?”
  她微侧着头,姿态高贵,在风雪之中带着无法形容的冷漠自傲。
  气氛变得相当微妙,原本想要说的话变成了强行勒住脖子的绳索,莫惬怀此刻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你去找过我……原来我们错过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啊……”
  她的声音极轻,幽幽,幽幽,如一根细细的刺,扎入了他的心间。
  然而,脑中的理智在狠命地把许多疑问压下,再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惯有的嘻笑口气开口:
  “当日你说的人就是陛下,真是没有想到。陛下口中的你,和我所见的截然不同,真是不知那个是真,那个是假。”
  但眼角的余光扫见她攥着雕栏的白皙双手在微微发抖,心上终是被一只猛兽的利齿在猛啃着,再也顾不得其它的事情。心中汹涌着强烈的欲望,握住了她纤细修长的手,试图用自身的温度去温暖她:
  “你,觉得冷吗?”
  “罗迦说,你是他最锋利的宝剑。”她反手握住他伸出的手,慢慢的,细腻的,在他的手间滑过,如同抚摸稀世珍宝般轻触着:“那么这双手,即将沾满我夜氏的血……”
  “你都知道?!”猛地抽出了被紧握的手,剑眉不由自主地蹙起,凝聚了锐利光芒的双目直视着她,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冷淡与防备:“真是厉害的女人。”
  “我知道,但是我没有能力阻止。”
  风带寒意,吹得她身上发丝与裙裾瑟瑟而抖,骤然失去了手中的温暖,她瑟缩了一下,才微微抬头。
  夜色下她的眼里,清楚的飘浮着痛苦。
  他似的愣了一会,然后眉心慢慢的攒拢起来,接着就化为冷笑:
  “就凭你,也配离间我和陛下。”
  她闻言只是低垂下眼睛去,然后再抬起来的时候,就蒙上了一层让人心碎的水光,但语气依旧是一般的镇静。
  “天色晚了,你再不出宫怕是来不及了。”
  她身旁并没有服侍的宫人,所以只是摸索着往前走去。
  看着她吃力的步子,他心头一阵焦躁,一撩袍子,蹭蹭几步追上了她。
  她目不能视耳却极灵,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轻叹一声,就停住了步子,叹息了一声:
  “惬怀……”
  这样看去,那如画一般的容颜更是美丽得让人心惊,纤薄的唇,下颌是尖巧,看起来无比的纤细……那每一条曲线都好象是刻画出来的,用最鬼府神工的画笔。
  想细细的欣赏这份美丽。
  却更想用自己的手来拥抱这份这份美丽。
  受到蛊惑似的,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的扶住了她纤薄手臂,好象怕因为自己一个用力就会坏掉了一般温柔力度。
  “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拒绝。只是咬住了唇,带着一种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黯然接受了一切的动作,柔顺的在他的引领下前行。
  雪静静的飘着,空气里弥漫着雪的清香……雪是没有味道的,那应该是她的香气吧。
  “你还真是天生就被人服侍的尊贵啊,身畔好像一刻都不能离开人,这样的你,我怎么会傻傻的错认为是……”
  话未说完,不远处,已然看见宁夜宫的灯火通明,守在暗处等候的何度,带着些焦急走到了她的另一侧伸手扶住。
  他慢慢的松开紧握住她的手,离开的刹那,他淡淡开口:
  “要怨就怨你为何姓夜。”
  她好象喘不上气一般,胸口蓦然起伏着,然后把眼转向他的方向,透出了湿润光泽的唇,就轻轻的弯了一下嘴角,流露出了最凄惨的微笑。
  “惬怀,罪不及宗族。”
  然后,她优雅地迈步离去。
  而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幽深的宫阁之中,握紧了拳头,指甲直刺入掌心。
  有太多的事要做,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也不能例外……
  
  十月二十五,
  皇后的生辰,在君王的默许下成为了隆重的典礼。
  清晨的雾气弥漫,但是到了午后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已然是雾过云散的艳阳天。
  艳阳之中的皇宫,金壁辉煌的飞檐走壁,钧天歌吹。
  皇宫的太极殿铺上了鲜艳的红绒毯,罗迦端坐在御座上王位上,夜熔坐在御座的左侧,接受朝臣的朝拜。
  这样的日子,夜熔依旧是一身黑色的礼服,金线缠银绣出飞凤,下摆为水云如意纹,泛出暗暗艳红,华美如斯。但是,愈是浓烈的颜色,愈发是衬的她脸色苍白。
  这样的朝拜一直从午后持续到傍晚时分,然后,华灯高掌设宴群臣。
  宫人华服云袖,奉上了美味佳肴,殿内顿时香气四溢。
  推杯换盏,君臣同乐之际,却仍是有人敏感的发觉出些许不同。
  本应是进京来贺的灵州侯夜克索还有青州侯夜风名,以及刚刚到京的君王心腹莫惬怀都未到场。
  这阵不安的微风悄然的在众人之间刮开,已有人在猜测,夜氏的权势是不是终于走到了尽头。
  席下,夜松都一边虚应着一边掩饰着焦急,望向殿外,被岁月勾画出一条条纹路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密密的冷汗。
  他转头抬眼,首座上夜熔冷然高坐,只是垂首,看不清脸色如何。九凤攒珠冠珠珞流曳,浓长的睫毛在她的眼下落下浓重的暗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蓦然,大殿的朱砂门洞开,带进了寒凉的空气。随之而入的是一身战甲的莫惬怀,被斑斑血迹溅染了的银色铠甲,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如工笔细绘的俊秀五官,仿若名剑出鞘,带着摄人心魄的锐利。
  御座上坐着的罗迦看见他的刹那眼睛骤然闪亮,屏住呼吸,压抑着满心的激情,袍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而在席下的夜松都忍受着浑身泛起的寒意,强自保持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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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微臣来给娘娘送上一分贺礼。”
  满殿群臣都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不由自主的全部寂静了下来。
  莫惬怀微微一笑,露出野兽般的白牙,打开手中锦盒,放在了大殿的正中央,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扩散开来。
  群臣都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惊呼,夜松都的面上已然泛上了死灰的颜色。
  罗迦的唇却向上弯起,毫不隐藏的露出了笑容。
  “怎么了?”
  夜熔沉稳地端坐在銮座上,微微侧着脸淡淡的开口,珠玉摇曳在脸颊两侧,尽是阴影沉沉,点点金色的火苗映在被浓密的睫毛所覆盖的眼眸中,顾盼之间仍是冷冰冰的。
  “不知是什么样的礼物,让众卿家如此惊叹啊。”
  “娘娘!!!”
  夜松都摇晃者起身扑到在阶之下,沙哑的声音哀嚎出声。
  “都侯,怎么了?”
  她犹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一惊,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握紧了扶手,清润和缓地问道。
  “娘娘!莫惬怀呈上的是索侯还有风侯的人头啊!!!”匍跪在铺着红毯的地上,夜松都煞白脸上所浮现的是疯狂的愤怒,连视线都变得模糊:“娘娘您眼盲心不能也跟着盲了,您要为我们夜氏讨回公道啊!”。
  “都侯,你起来说话。”
  御座上的罗迦说完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淡淡的香、淡淡的灰,绕得人在她幽幽如秋水的面上,看不出是恨,是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迷离如雾,深邃如夜
  不敢再看,也不能再看了。
  转过头看向夜松都,罗迦不急不躁,拖长着调子,没有任何感情开口:
  “他们是朕下旨处死的,索侯贪赃枉法搞得灵州民怨沸腾,风侯拥兵自重,勾结北狄意图谋反。朕,难道没有权力处置他们?”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陛下!”
  听到君王的声音,正低着头的夜松都大吃了一惊。
  第一次,他觉得当年龙椅上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个有着危险气息的皇帝,他带着冷冷的傲慢神气凝视着他,毫无感情的眼叫他如此清楚的知道,大势已去。
  陡然,终是没有出声夜熔起身,优雅的行了一礼。
  “臣妾不太舒服,先行告退了。”
  不待罗迦答话,何度已经扶着她走下了台阶。
  忽然,觉得腿上一紧,夜松都枯瘦嶙峋的手抱住了她的腿,哀号着。
  “娘娘!!!你打算就这么抛下夜氏,唇亡齿寒,您……”
  站在殿中央的莫惬怀,对于夜松都的垂死挣扎嗤笑出声,上前想把他拉开,却看见夜熔缓缓的俯下了身子,他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
  她微蹙着眉,唇微微的抿起,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副幽怨无奈的神情。
  “都侯,您别这样……”漆亮没有焦距的眼,穿过他,不知落向何方,黄金璎珞下面色苍白,她的手从浓厚玄色的袖中伸了出来,苍白的,覆上了他的肩上,以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都侯,你还记得吗?夜氏祖训第一则,不杀同宗。”
  夜松都有些痴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摇曳的烛光或浓或淡,在她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她略一抬眸,眼底有着慢慢地凝结成的水晶,她的樱红的唇开合着,阴戾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身体,但语调却出奇地柔和。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开口说话的她唇,惊讶于自己居然听到了这么冰冷的声音。
  然后,仿佛察觉到莫惬怀的目光,她的眼转向了他站立的方向。
  猫儿似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她却只是隐隐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便又对着在夜松都说了句什么,夜松都只是摇头,而她瞳孔转了转,笑痕已逝,但那其中暗含的意味倒是让莫惬怀心生上许多的警惕。
  但是,殿内始终奏响的鼓乐之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可近在咫尺的夜松都却听得一字不露,寒风穿过大殿,飒飒的音,愈发的显的这灯火通明金碧辉煌里透着寒气,始终不及她极美的面上的蒙蒙晦暗。
  “所以本宫只是效仿你,借刀杀人而已,本宫眼确实盲了,但是心还是看得很清楚的,你觉得呢?都侯?”
  “老臣从不为毒杀谢流岚感到后悔,老臣也要奉劝娘娘一句,老臣等人死后,虽然可让您掌控夜氏之权,但是您也要当心伤了夜氏的根基。”
  夜松都惨惨的笑了出来,颤抖着身体勉强站起,举目四顾,殿上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回避开。
  “本宫既然敢做,就自然做好了完全准备,请都侯安心的去吧。”
  “原来瞎了眼的,始终是我,是我……”喃喃地念着,宛如着了魔般,一步一步地走向殿门,眼中渐渐充满了狂乱的神色。
  然后,猛然一头撞向了雕龙的石柱,血从夜松都的七梁冠上缓缓淌出,染红了他雪白的发,流了满面,但他嘴角边竟还带着一丝笑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下。
  奏着音乐,嘎然而止。
  何度上前伸指探了探夜松都的鼻息,转身冷冷的回道:
  “娘娘,都侯碰柱而亡了。”
  石柱上染上了暗红的颜色的龙鳞,每一片都是熠熠生辉,宛如鲜活。
  朱色慢慢淌下,带着火的温度,泪的形状,血的颜色。蔓延着,把乌砖的地染上了玫瑰的色泽,却没有玫瑰的芳香,连空气都似乎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罗迦冷哼一声,从御座上起身,上前拥住了夜熔。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盯着死去的夜松都看了一会儿,方安抚似的对她说:
  “没事吧?”
  夜熔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从他手底下把身子给挪了出来:
  “是有些不舒服,臣妾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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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等!”
  刚要迈步,一个优雅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却是苏轻涪的声音,罗迦的身子霎时僵了僵。
  一旁的莫惬怀却把猫似的眼细细眯起,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母后?您怎么来了?”
  苏轻涪翠华摇摇,面庞在珠光宝气里泛着难掩的黑沉。
  在吴贤妃,傅淑妃等人的簇拥下坐上了首座,一挥手衣袖。
  殿上所有的人又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望着面前越发紧张的情势。
  吴贤妃马上会意,向罗迦款款走来,奉上了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密封的小罐,揭开来,里面躺着一个遍扎银针的精致草人。
  苏轻涪看着罗迦接过,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皇上,这个是在皇后的宁夜宫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的可是哀家的生辰八字,哀家倒要看看皇上要怎么处置她。”
  殿内又一次响起了群臣嗡嗡交头接耳的声音。
  巫咒,历来是皇室中的禁忌,而皇太后的身体最近确实是抱恙,皇后,怕是也保不住了吧……
  “皇上,你就允许这个女子这么谋害哀家吗?”
  苏轻涪端坐首座,一派的肃杀,仍是怒气冲冲的模样。
  殿内气氛沉压压,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出气。
  罗迦看着心里一顿,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笑了笑道:
  “母后,此事还需详查,此时并没有证据不是吗?”
  说着,罗迦的手悄悄的抓住了夜熔的手掌,许是殿门开得久了,丝丝的寒气从她的肌肤渗入,一直到骨髓,甚至更深的地方。
  他们都觉得很冷。
  “皇上,还要何证据?此物就是在宁夜宫搜出来的啊。”
  手指搭在扶手上,他们私下亲昵的动作并没有逃过苏轻涪的眼睛,面上的神色更是阴郁了几分。然后她笑着,眼角堆出细细的纹路,隐隐戾气重生,却是放软了声音。
  终于,夜熔抬起头来,细若蚊声地在罗迦耳边道::
  “真是心急,连一刻都不肯多等啊。”
  往日白玉无瑕般的脸孔泛着潮红,她猛然转身,却被罗迦狠拉一把,身子不稳跌进了他的怀中。
  她挣扎不过,便微微仰面,凤冠所垂珠幌璎珞如水流般四下分散,黑宝石般的眸子里却是恨意外露。
  “你们母子这是做戏给谁看,要不要我直接去了冷宫,才省得你心烦。”
  握在她腕上的指紧了紧,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终于变了脸色,缓缓道:
  “住口!”
  首席坐着的苏轻涪,气得衣袖一甩,放在上面的酒水洒了一桌,沿着桌面稀呖呖的流了下来,那纹绣着富贵牡丹的衣袖也被打翻的酒浸了个透湿,淡淡的化开,一团粉色。她却无暇理会,高喝了一声:
  “来人。”
  随侍的宫人扶着一名眼上缠着白布,一瘸一拐的宫人走上了殿。
  “你告诉皇上,当日你在宁夜宫都看见了什么!”
  那宫人跪在罗迦脚下,颤抖着声音开口道:
  “奴才那日看到皇后娘娘在进行巫咒,所以娘娘才刺瞎了奴才的眼,陛下请您明察啊。”
  “陛下,虽然是皇后,但是蓄意谋害太后,也罪不能恕啊。”
  一直悠然立于罗迦身侧的吴贤妃适时开口,秀美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此时罗迦才觉得那宫人依稀相识,然后方才想起,那日在宁夜宫跪在碎片上的宫人。
  他心念一转,终是迟疑了,复杂的眼光看在向怀中的夜熔,缓缓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感觉到他的温度,在一点点的撤离,她有什么东西慢慢的压上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无法喘息。
  而他,却觉得有千根丝缠在身上,软绵绵的,缠得他不忍撤手,仿佛有人在他的骨上刻下了一句咒语,想留,不能;想舍,心痛。
  犹豫再犹豫。
  “陛下,此事还是从长计较的比较好。”
  娇柔而慵懒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传入众人的耳中,原来是一直站在苏轻涪身后的傅淑妃。
  殿内众人又是一愣,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调转向了傅太傅。
  但,只见他眉头深锁,神情莫测。
  “皇上,人证物证聚在。”狠狠的瞪了傅淑妃一眼,苏轻涪重现看向罗迦,眯着眼,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你还要袒护她吗?”
  罗迦转头和莫惬怀对视,只见那猫儿眼透出一丝极淡冷笑,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来人……”
  罗迦森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开始回荡。
  莫惬怀看着夜熔,带着一丝深藏的痴迷。
  苏轻涪看着夜熔,带着隐约的痛恨。
  吴贤妃看着夜熔,带着一抹快意的笑。
  傅淑妃看着夜熔,目中精光一闪。
  傅太傅看着夜熔,如释重负。
  而夜熔站在殿中,一袭黑衣,看上去依旧是美得扣人心弦,淡淡的烛光下,恍如蒙上了一层清艳,显得那么地虚幻。
  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罗迦却陡然觉得他们是那么遥远,远得他怎么都无法触及。他很想过去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可是,他的身上已经被覆上重重枷锁,仿佛有千斤重,迈不动,跨不开,只能定定地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
  “把皇后夜氏暂时押往冷宫……”
  “恶……”
  就在宫人要冲上前时,夜熔的身子陡然一晃,跌在了地上,呕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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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何度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她似是止不住的干呕着,却推开了何度相扶的手臂。
  她等着,等着罗迦上前。
  他……会过来吗,会过来抱住她吗?
  可是,他并没有过来,她能感觉到的只是那静静而望的视线。
  除此再无其他。
  而那样的凝望代表着什么?她是如此清楚的知道。
  “愣在那里做什么?来人!还不传御医。”
  那边傅淑妃急斥道,哪里顾上是否僭越,眼神转了一圈,瞥见伏在地上女子,虽呕得辛苦,但眼里却尽是妖娆笑意,阴恻恻,仿佛奈何桥畔的繁花似锦。
  傅淑妃心里狠狠的缩了一下,暗暗咬牙,便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张口还欲再说什么,却听见苏轻涪冷哼一声,察言观色,便立该禁声,脸上却是渐渐发白。
  夜深了,冬寒依旧。
  夜松都的尸首已经被悄悄的拖了出去,又点上了浓郁的紫檀香,空气中熏香的味道渗入了血的味道,又香又腥,象是枯骨中盛放的藤花,一缕一缕地把人缠上。
  通明的烛火,照得苏轻涪的脸阴沉沉的,看不真切,越发森冷的目光越过众人,定在夜熔的身上,半晌无言。
  不会,不会,不会这么快。
  在自己和夜氏的争斗中,自己几乎输了半生……输了那份可望而不可及的痴恋,输了自己的父亲兄长,几乎被掩埋了所有的青春年华……
  如今终于即将看到夜氏的覆灭,所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夜氏,不可能永远那么幸运。
  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了心头的的怒火,手指在黄梨木制的桌子上面扣了两扣,缓声道:
  “去传李太医来。”
  “扶皇后去内殿吧。”
  终于,罗迦的声音响了起来,但是陌生的感觉令夜熔惶然心悸。
  
  太极殿的内殿,铜鹤昂首吐出薄雾,袅袅的烟雾弥漫。
  高贵的君王以及盛装的太后倨傲地坐在交椅上,烟也迷离,雾也迷离,任谁也看不透他们眸中的底色。
  站在君王身后的莫惬怀,望着夜熔,流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同样动摇着的温柔,但是银色盔甲上已然干涸的血迹,却显示着那温柔的冷漠残酷。
  蛟龙从床柱上盘旋而下,被碧色锦纱覆盖,烛光流溢,碧波若繁银。
  倚在湘绣的美人靠上,夜熔如玉的容颜苍白,黑潭似的眼睛像嵌在脸上似的,伸手拂开去几缕贴在额边的散乱发丝,嘴角却是露着冷笑,静静的接受李太医的诊脉。
  李太医跪在脚踏上,半晌收回手,与往日见他的神情已然多了诸多的不同。
  起身,重又跪在罗迦和苏轻涪面前,沉沉开口道:
  “启禀皇上、太后,恭喜皇上、太后,皇后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霎时间,所有人都变了颜色,殿内那般的安然寂静。
  唯有一盏长信明灯,幽幽,幽幽,摇曳绕梁。
  床上女子挺直的脊背松了下来,柔若无骨地蜷卧在的榻上,微睁着深黑的双眸,毫无焦距的目光不知落于何处。但,笑意终是到达了眼底,莹莹的眸光,脸上尽是笑意,妖媚的似彼岸花,吐露红丝。
  罗迦只觉得胸口很痛,痛得想要炸开一般,藏在纹龙衣袖下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握住,刺痛支撑着他不让自己的流露任何情绪。
  吴贤妃却是没有那么大的定力,她几乎以扑上前的姿势拉住了苏轻涪的衣袖,芙蓉娇颜上几近梨花带雨:
  “太后,太后……”
  话说到最后,吴贤妃却是不敢再往下说了,苏轻涪的脸上早就看不出来喜怒,只是定定的看在一处,过了一会见吴贤妃不再说话,便挑眼向她看去,声音却还平缓如常:
  “没事,没事!”
  到了最后,得到的还是这样的答案。苏轻涪觉得自己很想笑,真的很想笑,笑到眼泪都要流出来的那种大笑,但是她还是冷静的克制住自己,看着身畔同样呆住的罗迦,一字一顿的说出仿佛毫不相关的话语:
  “皇上,夜氏的罪人夜松都等人虽已伏法,但是牵连者众多,你看……还要怎么办?”
  罗迦嘴唇动了动,模模糊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惬怀,你说呢?”
  一直冷眼旁观的莫惬怀收回玩味的目光,身体微微弯下。
  那边夜熔一颤,回眸轻轻的,可以倒映任何事物,却无法反射任何事物的眼,仿佛哀求的望着他。
  是在求我吗?
  这么想着,他猫眼满足的弯起,好心情的笑着对罗迦说:
  “皇上,牵连人等定然不能放过,但是今日是娘娘的生辰,且又有了龙脉。微臣看,不宜过多杀戮,毕竟……罪不及宗族。”
  “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还有太傅来处理吧。”
  “臣领旨。”
  揖礼,退后,不经意对上苏轻涪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却是放肆的留给了苏轻涪一个大大的笑脸。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金属特有的尖锐声音,面上却是渐渐地敛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目光变得像冰刃般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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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轻涪不冷不淡的扔下一句,皇后有了身孕,就好好休养吧,其他的事情不用再想了。
  也领着妃嫔离去,内殿内就只剩下了他还有她。
  天青色的绫罗帐内流苏低垂,熏炉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香雾,洗淡了昏黄的灯光。花梨木的桌面上的鎏金烛台,被烛泪缓缓地淌过,凝成了一颗颗相思的红豆。
  罗迦替夜熔盖好了被子,坐在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还会难受吗?”
  “不会。”有些虚弱地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靠住罗迦僵硬着的肩膀:“好多了。”
  “那朕就放心了,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下吧。”犹疑了一下,罗迦还是开口,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艰涩:“都侯他们……”
  那样的声音,让夜熔身体止不住的一抖,然后使劲的深深的靠进他的怀中。
  今夜似乎特别冷,也许是这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吧。
  可是他的怀抱还是很温暖的,她将脸贴到他的胸口,倾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苦笑。
  “皇上不要说了,臣妾都明白,从来生在天家都是身不由己。”
  锋利的刀子在心口上狠狠地捅了一下,血淋淋地痛。罗迦蓦然苍白的脸庞上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象青蛇一般,最后还是勉力温柔的开口:
  “不说了,今日毕竟是你的生辰,朕叫人做了一碗茯苓鸡汤面,你来常常。”
  接过宫人奉上汤面,罗迦笑道:
  “朕知道你不喜药味,所以特地吩咐他们细细的熬煮,如今茯苓的味道也失了大半了。”
  她看不到,却能闻到药味依然四溢。
  记忆里的味道,是他亲手执手来喂,一口口送到躺在榻上的她的嘴里,看她被药味弄得蹙了眉,他却依然轻笑相陪,后来自己也受不来那茯苓的味道,笑都变成了苦笑……那些细细的飞灰一般的过往……
  正发愣,便有一筷面送到她的嘴边,她皱着眉,下意识的抿紧了嘴巴。
  叹息着,他才发现,她在对着他撒娇。
  仿佛在说,她才不要。
  带一脸笑意,无奈的看着这样的她,他拿着碗,饮了一口,然后覆上她温和柔软的唇,茯苓鸡汤流和着自己的气息流入她的嘴中。
  她想要挣扎,可是却使不出力气,双手只是软软的挥动了几下。
  许久,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不住的喘息着。
  可是在他的眼无法看到的角度,她的眸子里有火的苗焰,狂烈地燃烧着,亦有冰的痕迹,阴森地凝固着。
  “这是什么香,熏的我头好痛。”蓦然,她软软地咿呀了一声,抬起头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点点忧郁、点点落寞:“何度,换一种来,就用那个北狄贡来的青豆蔻好了,我喜欢那个味道。”
  何度在帐外闻言捧进了黑檀盒,来到铜鹤的熏炉旁,拿出来铜隔子上的檀香木。然后,打开了盒子,把青色雪脂似的豆蔻香沫铺在了上面。
  隐隐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罗迦本是有些好奇的看着何度换香,可是夜熔轻轻的笑着,摸索着将手伸到了他的眼上,抚摸着。
  抚摸着他的眼,抚摸着他鬓角柔软的发丝,他面孔的轮廓,他如刻的鼻梁,他薄薄的唇,尤其爱抚摸他那修长的眼的形状,一下又一下,冰凉的指在他的面上徘徊。
  这是她除了毒发以来,第一次对他如此亲昵。
  他恍惚着,而后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用小心而笨拙的动作,小声地哄着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着面。
  夜熔卧在罗迦的臂弯里,乖乖地吃着,迷离的眼时不时眨着,仿佛是害羞一般带着点点天真的妩媚,含着汤汁说着:
  “以前爹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传说,女娲造人时,有一种人她忘记了装上心。无心就无爱……无心人混迹红尘,逍遥快活,可他却不会爱人,他会假装爱你,假装到他自己有时候都无法分清真伪,但是,只要利益相牵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于是他的爱人无法忍受,跑去祈求女娲,女娲怜悯她的痴心,告诉了得到无心人爱的三种方法。”
  “什么方法?”
  “第一种,亲手织一件锦衣,衣裳上面不能有缝口,也不能用针线,把这件锦衣穿到了无心人的身上,她就会得到他的爱。”
  她紧紧的抓着他的手,秀气的眉尖蹙了起来,笑着说着。
  “这好像不可能啊,第二种呢。”
  他不甚在意的问道。
  “第二种,找到一块土地,必须位于海水和天空之间,不能与天空相连,也不能和海水相接,找到了她就可以成为他的挚爱。”
  她伏在他的胸前,他……很温暖……而她毫无顾忌地索求着他的的温度。
  这样偎着,不愿离开。
  只是因为今夜特别冷,她想。
  “还是不可能啊,第三个呢?”
  “我忘记了……”
  呢喃着,夜熔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弯成了一扇优美的弧形,在象牙玉般的肌肤上投下了淡青色的阴影。
  根本没有留意她说些什么的罗迦痴痴地看着,不由心中一荡,想去伸手抚摸那精雕细琢的脸庞,他的手指抬了起来,但是,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他猛然从床沿边站起。
  “你好好休息,朕还有一些事情,先走了。”
  想转身离开,夜熔却扯住了他的衣袖,他回首。
  她的眼迷离着,细软声音仿佛是瑟瑟的琴弦,挑动心头悲哀的、哀伤的调子。
  “别走……”
  罗迦下意识的避开夜熔的视线,低声道:
  “朕,必须得走。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能耽搁。”
  “罗迦,我有了你的孩子。”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地抓着他的衣袖。“留下来,别走。”
  她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似乎在恳求着,委屈的,不再是那样的高傲和冰冷,就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因受到丈夫冷落而微微伤神。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她手中扯回明黄纹龙的袍袖,然后,他大步离去。
  她匐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肌肤好象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苦,那片迷乱的记忆,竟如此鲜明的到了眼前……
  他,已经放弃了,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一切……
  她用尽了全力,却再也无法找回。
  如今,他们终是成了敌人……
  浅浅的豆蔻香还有炭火的暖意,却掩不住这满殿的灰败味道,如腐蝶振翅,振不起春日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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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灯火通明的乾涁宫,无人敢出声也无人敢睡,随侍宫人,悄然无声的换下烛泪垂垂的残烛,燃起的新烛,在三更天里泛出幽光。
  殿中的莫惬怀已经换下了盔甲,一席浅紫的锦袍候在一旁,看着罗迦并不是十分不好脸色。
  “怎么突然偏帮起了夜氏,这可不像你啊,惬怀。”坐在御案之后,罗迦脸色阴狠,飞扬入鬓的眉愈皱愈深,是透着一抹灰青,眼底渗出来是煞煞黑气,连笑也是阴冷:“这么做,收了什么好处吗?”
  “噢,好处很多。一来可以有借口护着夜氏,二来可以看到太后暴跳如雷长的样子,三来嘛……”莫惬怀却仿佛没有看见罗迦的神色,狡黠地眨了一眼,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可以逗逗傅太傅,您是没有看见,他听到您要放过夜氏宗族,胡子一跳一跳的,脸都绿了。”
  明明如画的五官,却被他做出这般不正经的样子,罗迦看了终是忍不住,冷笑化成了真正的笑意,脸色也明显的好了许多,眉眼间也不再透出青气。
  “臣,帮的可是陛下您啊。”看到罗迦笑了,莫惬怀更是挑眉挑眼的笑着,但像猫似的眼睛里暗暗的浮起了一层精亮的光:“夜氏要是现在彻底铲除,趁机崛起的不是苏家,就是傅家,到时候怕是陛下您的烦恼没有解决,反而增加了。”
  罗迦抬眼凝视莫惬怀,没有答话,只是端起黄釉的茶盏,不饮,把玩着。眼里多了几分晦晦的味道,笑虽然挂在唇角,到了最后隐隐的还是透出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再说,您打算把青州那十多万兵马怎么办?难道也要全部处死不成?”
  莫惬怀的语调慢了下来,端起茶杯来品了一口,其实他还想说,皇后如今又有了身孕,只是细想了想,又咽了进去。
  罗迦沉吟着,确实,要是真的一并铲除夜氏,麻烦还真是不小。盘根错节的关联,虎视眈眈的外戚苏氏……现在虽然用莫惬怀杀了夜氏的三大肱骨,但要想执意连根端起夜氏,怕是自己也要伤筋动骨。
  “夜风名的兵符你拿到了吗?”
  “陛下太小看微臣了,自然是拿到了。”
  莫惬怀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物件,放在了御案上。
  无礼至极的举止在他作来倒是透着几分孩子气来,罗迦不由好笑。
  兵符不曾有何稀奇,只是个古玉雕成牌子,摸上手便是幽幽一层玉脂,玉色通透,一看便是知是千金难求的珍宝。
  罗迦拿在手上翻看,玉的一面刻着‘夜’,另一面刻着‘兵’。
  手指在古玉之上抚摸片刻,便重新递还给莫惬怀。
  “三日后,你启程去青州,稍后……朕再给你十万兵马。”
  说罢,罗迦从御座上起身,手指着案上平铺的地图。面上露出的笑,在烟熏雾燎里的檀香里有些虚虚的。修长的指,指在边界纵横的曲线上道:“北狄一直占领着古、临两郡,那是要塞之地,易守难攻。有了这两郡,北狄就像一只沉睡的老虎,随侍准备着扑食我黎国,所以朕要你第一步,先把两郡夺回来。”
  “那可是场硬仗,而且据臣所知,国库……并不充裕。”
  手依旧的抚在地图之上,墨色浓重,在白晰手指幽幽一层微光。
  罗迦嘴角勾上几丝的笑意,眼微微往上挑起,黑深潭似的眼睛想不透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烛光映衬之下闪烁不定。
  “无妨,难道你忘了,夜松都、夜克索等人的财产,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军饷是足够的。”
  “那臣一定会为陛下打一场漂亮的硬仗。”
  听到罗迦的话,莫惬怀眉眼笑如弦月。然后,伸手拉着罗迦明黄的衣袖,那份亲呢全不似君臣之间,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道:“明知这个要求提了陛下您会不高兴,可是臣还是得说。临行之前,臣必须得见一下皇后娘娘,而且最好是私下的。”
  衣袖被握的死紧,连抽都抽不出来,罗迦那眼一眯,看着古怪刁钻的莫惬怀,神色凝了半晌,终是无奈笑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没有个正经样子,还不松手。朕回头会替你安排的,不然……青州那十几万的军心真是不好办。”
  “谢皇上,那么臣先告退了,看来您今晚还得去太后那里好好解释呢。”
  松开了手,莫惬怀躬身行礼,低垂下的猫儿似的眼睛里面满是捉摸不透的笑。
  
  罗迦走进静寿宫时,时辰已经很晚。
  苏轻涪端在在那里,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保养得宜的面上再也掩不住憔悴。
  “母后。”
  刚刚说完,罗迦就觉得自己的脸颊就受到了一个强烈的冲击。片刻之后,一阵热辣突兀的从脸颊上蔓延开来,疼痛让他知道自己刚才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
  然后,他冷冷的用手背抹去了嘴唇旁边的鲜血。
  两人便都没说话时,一时间这宫内的气氛便沉下来。
  窗外寒风吹过,飒飒之音,愈发的显的这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静寿宫透着寒气,晃悠悠的烛光,带着两人的脸也是一层蒙蒙的晦暗。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望着,但是谁都无法从对方那仿佛笼罩了一层面罩一般的脸上看到任何表情,
  “皇上,知道哀家为什么打你吗?”
  许久苏轻涪忽然冷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逼视着儿子缓缓开口。
  罗迦心里却是一震,看着苏轻涪。
  她黑发散乱,眼里却是恨意外露,死人一般的脸色,说话时浑身战栗,手扶在案上,仿佛连站都站不稳:
  “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可以,可以让她怀孕!!!”
  仿佛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再没有一丝的激动,只是冷静的叙述。
  “当初是你自己执意要娶她,哀家以为你娶了她,自己会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罗迦终是迟疑,垂下头去。
  “朕,一直都再注意,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一次,一次就已经足够了,她现在是皇后,她的孩子不仅仅是嫡皇子,还是夜氏的继承人,这样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皇权还有夜氏的真正统一!那么,你怎么办?你现在一念之仁不肯清除夜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这个皇帝还能不能当?!你这个皇位还怎么坐?”
  看着罗迦,他波澜不惊的脸色看不出来有何不同,她的儿子素来是寡言的,也是少情的,到了此刻依旧是无甚言语,或许,他的情绪总是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才爆发出来。
  这样想着,苏轻涪脸色先白后青,踉跄后退,尔后重重坐回椅上,半晌沉着脸色,阴恻恻开口:
  “如果你肯听哀家的,铲除了夜氏,她这个皇后若是膝下无子,且少了夜氏的支持,那还不是捏在你的手心里,任你团弄。”
  “皇上,现在虽不知是弄璋还是弄瓦,但也确确实实为一大隐患。这后宫里每个女子都可以怀孕,唯独,唯独她不可以,你知道吗?你的孩子绝对不能让夜熔来生。”
  苏轻涪半垂下的眼,忽的浮起一丝笑意来,那笑意几近狰狞,全然不见往日雍容高贵。“哀家不能帮你做什么,宁夜宫那里,防的太严,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你谁也不行。”
  说完,才敛了笑,眼在暗色之中,微敛,拦住半点光,沉沉的暗孽渐生,散发着几欲咬噬的狠意。
  窗外风若狂号,殿内的灯烛摇曳,那簇火焰,明灭不定,满是透着妖异的鬼魅。
  罗迦站起身来,推开窗,狂笑着的风,吹尽烛气,伴着一阵寒凉的夜风吹了个透心。
  窗外树影婆娑之下,沙沙的响,那沉沉夜空……
  他闭上眼,脑中出现的却是那个一袭黑衣的女子,她的冷凝,每每在他温柔以待的时候,盈盈婉约,幽幽落寂,说不出是高雅或是妩媚,偏偏是那一抹惊艳。
  “朕知道,母后,你说的朕都知道,朕……已经做了,那个孩子不会出生,不会……”
  说完,罗迦只觉得额头只是一阵一阵抽痛,但是仍转头将眼神看向苏轻涪,那眼底下浮挂着暗青薄雾,蔓延开来,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看着面前穿着明黄龙袍的儿子,看着他为情所困的神情,苏轻涪的老态也明显了起来,然后发出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懂的叹意。
  廊外灯火通明,透过窗,落在地,灯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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