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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胭脂蓝》 作者:悄无声息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29 23:13 移动

第二十八章

  十月二十七。
  皇宫中的风波并没有波及到民间,莫惬怀只带了数名侍卫随行,向白云寺来。
  白云寺是是镜安城外一所香火鼎盛的寺庙,但由于今日并不是佛家进香的日子,是以静静的。前方供奉的香火袅绕的大殿中,连敲出来的木鱼声,都显得极为的空洞。
  殿中正在为佛上香的白发苍苍的主持,只着一件灰色僧袍,见到莫惬怀进来躬身揖了一礼。
  莫惬怀急忙还礼,然后道:
  “大师,请问今日是否有一年青夫人前来上香。”
  “阿弥陀佛,小庙有凤来仪,后院梧桐引落禅房。”
  莫惬怀看着主持怡然的神色,心中一惊,却暗自骂了声,老秃驴。
  放下了沉沉的香火之后,对随行的侍卫吩咐了一声,离了这烟熏火燎的地方,迈开步时,一声佛号,穿过重重烟雾在耳畔响起。
  他回首,看那笑的慈眉善目的方丈,竟和那泥胎金漆的佛像相差无几,忙敛了眼神,快步离去。
  白云寺的后院,少了许多尘世烟火的味道。东风在庭前吹过,卷起一地的萧索。古刹光影幢幢,落到人身上便是重重的黑,他信步而行,正不知哪里有凤来仪,便看见几名侍婢装扮的女子聚在一处禅房之外,并不敢低声闲谈,只是安静的守在那里。
  他心下一笑,便不理婢女门们惊异的目光,直接走了进去。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烛之味,朝阳的窗却紧闭着,阳光从窗棂间丝丝缕缕地射入房内,在房中的陈设上划下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影痕。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清风冷禅,一室白壁,衬着一种死水一般的静谧。
  夜熔倚在湘妃榻上,好似睡熟了。
  倒是侍立在一旁的何度见是他走了进来,着实的一惊,张嘴便要呼唤,却被莫惬怀给制止住了。
  她倚在那里,乌黑的云鬓,簪环步摇卸在了一旁,那绣着绯红的牡丹金线绣纹的玄色罩衫,衬着她细致的容颜肌肤,仿佛有一种光丽艳逸,又有一种娇娜不胜。
  莫惬怀坐在榻旁的束腰椅上,慢慢低头看着她,呼吸之间,又有一股隐隐约约幽微芳馥,甜香流转,带起一种属于她的气息。
  这心境便兀自的安宁了下来,那是一种心都被填满了一般的空宁。
  而夜熔依旧毫未察觉的躺在榻上,熟睡未醒。
  他等了许久不见她醒来,那手便轻轻的覆在了她面颊上。
  他刚刚从外边进来,手还是极冰的。
  她似乎很排斥,蹙着眉避开了一点。
  他笑着又把那双冰冷不依不扰的包了过去。
  黑缎的袖在她白玉似的手臂上轻滑了一下,那眼便徐徐地睁开了。
  当夜熔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脸正紧贴着一双手,耳边听到的是那个冰冷的人的呼吸声,她还可以感到在脸颊上那五指的寒度,冷的象冰硬的铁。
  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流转着似醒非醒的朦胧,然后,她呢喃了一句。
  “罗迦……”
  莫惬怀的心头一紧,手猛地撤了回来,转眼便看见了何度面上似笑而非笑的神情,顿时恼羞成怒,开口喝道:
  “出去!我同她有话讲!”
  她这才惊醒过来,玉颜煞白如雪,唇亦是发了浅浅的白,无一丝血色,仿佛三千红尘之外暗自憔悴的一弯月色。
  “何度,你先下去吧。”
  何度的眼睛静静地瞧着莫惬怀,然后,垂眸,青衫一拂,回身离去。
  禅室内就生下了他们两人,却都一时无语。
  她也不急,无法视物的眸中秋水潋滟幽幽静静,摸索着就要起身。
  “陛下,今日本就是替我约的娘娘,所以您是等不到他的。”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感觉到她瑟缩的一抖,想要躲开,他的手一紧,强行的帮她在榻上坐了起来。
  身体被牵动时,夜熔皱了皱眉,脸色比刚才似是更加白了几分。
  莫惬怀也皱了皱眉头,拿起一旁的玄色披风,径自帮她披上道:
  “一夜夫妻百日恩,怎么你每次看见我都摆这么难看的脸色。”
  毫不意外的看见夜熔惨白的脸又刷地红了,方才好心情的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道:
  “我要走了,走之前自然是想尽各种名目要见见你啊,胭脂。”
  “启程去青州,对吗?”
  “胭脂,真是聪明啊。”
  他一震,视线霎时落在她的脸上。可是在她的神情里,是那么一贯冰冷的高贵,他竟然看不出其它的情绪,他竟然捉摸不透她。
  自袖中取出那方玉,放在她的掌中,她的指在接触到玉的刹那一抖,白皙纤细的指随即摸索着。
  “兵符?”夜熔幽幽地道,眉宇间充满了宁静的忧郁,可是被深埋在其下的却是深沉而浓郁的痛苦:“他真是等不及了呢,连一刻都不肯多等。可惜……这兵符拿着也没有用,毕竟这是夜氏的兵符,所以你来找我,对吗?”
  看见她怔然的模样,虽然明知她看不到,他还是下意识的垂下了眼避。
  而她,见他不答话就继续说着,她的语气虽然还是那么淡淡的,可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瞬间却闪现了一抹那么清晰的怨怼之色,虽然很快便消失了,但她的语气已因而出现了微微的波动。
  “我知道,其实……你和他一样的怕我,畏我夜氏的权势,惧我家族一脉承袭的手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你也并不想看见我。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什么?”
  “谢你那一句罪不及宗族……”
  “你不用谢我,我其实也是有目的的。”
  莫惬怀轻笑,唇红齿白,如工笔细绘的脸庞添上了三分的柔,三分的傲,手掌沿着她的肩,抚上她优美的颈项。
  轻轻压着她的后颈,迫使她的脸微仰向他,唇角笑意又加深了许多,声音很柔和:“说起来,咱们都是怀着目的的。那日你深夜相候,为的不就是我一句‘罪不及宗族’。而我今日来,也是想要藉你一臂之力。陛下他让我明日启程赶往青州,随后会再调给我十万兵马,他命我拿下古、临两郡,然后正式向北狄开战。所以,我不得不来找你……”
  他的指挑逗似的在她的颈间游走,信手拈来,便把她藏在里衣的黄金灿灿的璎珞掏将出来,托着锁细看,却猛然一惊,上面独角蟠龙围成的‘熔’字,分明是……
  “这个!!!这是北狄王悱熔的信物,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你怎么知道……”她讶然,仓惶应变,抬首就要夺回落在他手中的金锁,但是脑中蓦的闪过了什么,眼中精光一掠,却浮上了一层复杂之色,仿佛搀杂了其它不被预期的惊讶,那冰凉的指顿在空气中,然后攀上他的脸庞婆娑不断:“怎么在我身上不要紧,我到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北狄皇室信物的?其实……我一直很奇怪,莫家,连王侯都称不上的末等士族,竟然会出了你这样一个风神玉秀的男子。说起来,你跟罗迦长得还真的很像,薄薄的唇,高挺的鼻梁,飞扬入鬓的眉,还有细长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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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他一震,回视着她。她的指在他的面上细细摸索,却仍然云淡风轻地说着,突地将头放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耳畔温柔低语,但声调里潜藏着一丝浅浅的冰冷:
  “我曾听人说过,当年的福王锦渊流亡北狄,曾眷养过一名歌女,后来在他死后那名歌女也下落不明,传言是被北狄王悱熔收养在宫中。”
  他惊疑地望着她,敛了笑,眼内弥漫起怒意,左手猛力拉住她,反手钳住她的下颚,将她更压向自己,瞬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缠,但却并不暧昧,倒像是两只剧毒的眼镜蛇,纠结缠绕,只为伺机毒杀对方。
  “住口!没有想到双目失明、娇生惯养的夜氏郡主,也会知道那么多连北狄王公大臣都不曾知晓的深宫密闻,看来你和悱熔果然不是一般的关系!”
  “福王的儿子,罗迦的堂兄,说起来你比罗迦更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呢。”她微微笑着,含着芳香的气息,喷吐在他错愕的面上,好似一个个含着剧毒的轻吻:“怀着那样目的接近罗迦,让在深宫长大,生性多疑善变的他欣赏你,信任你,可想而知你吃了多少苦。但是小小的莫家是绝对帮助不了你的,帮助你的只有……杀父仇人悱熔,对吗?而你,在看着他的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你的长相、你的才华,还有你这个人……并不输于他,甚至比他更加出色,而你必须讨好他,卑躬屈膝的侍奉他,看着他君临天下,看着他享受本应是你的一切……”
  “够了!!!”
  他再也无法忍耐,反手便把她甩开。
  她猛地跌落在地上,膝盖撞上地上,当即疼的快要岔了气。但她并不管身上传来的剧痛,只是仰首把眼转向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里却还是露出了许多的笑意。
  “你一定在想,我真可怕,是不是?其实,这个即使北狄王公大臣,也见得那么快认出的黄金锁,而你竟然一眼识出,就不得不让我深究你的身份……”
  莫惬怀脸色变了几变,却仍是阴沉着,如深潭般的眼睛狠狠的盯着地上的女子。
  禅室中,莲座观音前奉上的香还燃着,香烟淌成一行薄雾,温柔地缠绵于空气之间,如丝絮袅袅,遮住了她似多情似无情的眼,也迷离了他的双眸。
  她白皙皮肤在透进来的阳光下露出一层粉色,挑起的眼,黯黑好似潭水,幽幽的一层光,淡色嘴唇紧紧的抿成一线。
  许久,莫惬怀反笑了出来,伸手扶起了,但手底下的劲道加重了许多,夜熔额上顿时浮起一层冷汗。
  扶着她坐下身来,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脸色,只是那眼略阴了些,伸手拂开她垂落在眼前的黑发,他依旧让自己笑得如沐春风,刻意平缓着声音,却是依旧压抑不住,如剑在鞘中欲出的杀意。
  “你真的看不见吗?我真的很好奇,像你这么聪明可怕的女人,谁能毒得了你。”
  “我无意中知道了你的秘密,想必你现在很是不放心,那……我就用一个秘密来让你安下心来好了。”她鬓发蓬乱,却自有一股高华从骨子里透出,优雅地抬腕,将他落在她面上的手掌拨开,微微朝他一笑:“毒瞎我双眼的,是我最爱的人亲手喂给我的一碗面,那日是我十四岁的生辰,当时他也跟着吃了,所以我毫不怀疑。呵,你不知道,那时得我觉得多幸福,多幸福……如果那是梦境,我曾希望一直沉迷下去好了……我宁可自己一生、一世,永永远远,都不要醒来……一年半以后我在幽州骤然毒发,灼骨销魂之毒……命是救回来了,但是眼睛已经保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下的毒,据我所知那灼骨销魂是极慢性的毒药。”
  “本来也是不知道的,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怀疑到他……后来他身边的宫……随侍的人……在被处死之前送出了口信,叫我当心灼骨销魂之毒。可惜那时已经晚了……你知道吗,他们知道我没有被毒死之后,又派来杀手暗杀,何度,原本是叫做夜度的,他当时舍身救我,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道这里,她却笑得愈加浓了,泛着浅灰的唇,吐出的是比雪更寒的温度。
  “我爹爹那时已经被夜松都给缠住,他……始终不服爹爹以一个外姓之人的身份统领夜氏,但是我夜氏祖训第一条,不杀同宗。于是,他同苏轻涪联手向爹爹投毒,爹爹自顾不暇……”
  “按说灼骨销魂是天下奇毒,救下你性命的人应该不难解谢王爷的毒。”
  “北狄神医奉旨,只救的我一人。爹爹活着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怎么会救爹爹。”嘴唇依是一个淡淡笑意,眼神却是凉薄许多:“所以,我恨,我恨北狄,不论你怀疑北狄的君王和我是什么样子的关系,我都恨不得杀了他。所以不管我和悱容是什么关系,即使要犯下滔天的罪恶……我也愿意,即使万劫不复,我也能承受!”
  她直视着他,那语气维持着平静,却带着某种慑人心肺的寒意,使人浑身战栗。
  “你也是吧?惬怀,在北狄皇室长大的你,对你的杀父仇人悱熔,就没有半点的怨恨?其实……在来白云寺之前很头痛吧?既要稳住那十几万的军心,又要对北狄摆出上下一心的开战姿态,还有要消除悱熔对你的怀疑和戒备,提防他们在罗迦面前揭露你的身份,惬怀,你真的很难啊……”
  他再度惊跳了一下,那片刻的沉默,停留在空气里却像是一种压抑的恨意,使得那丝原本隐隐飘荡着的暖意,在一瞬间都被抽尽,只余寒冷。
  她的话一声声,击在他的心上,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抽搐般的痛着。
  可是那痛着的下面,又有着隐隐的欣喜,这许多年来,从没有一个人如此的懂他。
  “你呢,你又比我好得了多少呢?你借刀杀人除掉夜松都等人,你就以为顺利的接掌了夜氏了吗?如果不是你怀孕,恐怕你连尸首都不会找到吧?而且你以为他们会让你这个孩子顺利出生?在那个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这个还没有成型的孩子的死去。送子观音?即使你再怎么诚心的祷告,都是没有用的。”
  这尖锐的质问,在那一瞬间仿佛直刺她的心底,在室内的那一片死的气息弥漫中,凝结成冷酷如冰的利刃,割开了保护在她心上的那层纱,将最脆弱的暴露在最残酷的人面前。
  “惬怀,你想要你应得的王位是吗?我可以帮助你,比悱熔更加能够帮助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手伸了过去,覆在她的腹上,细细看着她如玉面容,再不掩饰自己隐藏着的阴寒傲骨:“你现在这里,是他的骨肉,这个孩子生下来,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她漫声一叹,躲开了他大掌的抚摩,撇开了脸垂下眼帘,也掩起一腔无人得知的难解思绪。连她的最后一句低喃,也被她含在了唇间,将说未说,轻似无语。
  “你真是天真的可爱,惬怀。孩子即使不是我怀上,其他的嫔妃终究也会怀上他的骨肉,但是……”
  “但是?”
  “但是,我可以帮你,帮助你不让任何女子有机会诞下他的骨肉。”夜熔仍是垂首,皓白的手腕在金丝银绣的玄色之下愈发的显露的纤瘦了些,窗棂透入的阳光之中,更显出温柔如玉的味道来。但是一字一句吐出的话语,却没有那么温柔“我会帮你,让他不会有任何子女有机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他再也不会有任何血脉。”
  莫惬怀却不急着去接她的话,只是笑着把修长如玉的手再次覆在了她的腹上:“是吗?可是现在已经有了,有时候一个就已经够了,就好像他,只因为是锦瓯唯一的儿子。”
  “那么,为了表示我合作的诚意,我来向你保证,这个孩子不会出生,怎么样?”
  夜熔脸色不变,淡然如玉,只是羽毛似的睫抖动了些许,落下一层重重的阴影。
  “夜熔,你还真是个吸引我心神的女子呢。”他放轻了声音,笑意满满地凝睇着他,似是魅惑又似是戒防。然后,在他的一声低叹里,化为如一缕暗香般的轻郁:“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这么恨他,罗迦他不只是断子绝孙,现在连皇位都岌岌可危了啊。”
  我只想把夺走他的一切,全部都毁掉,如此而已。
  夜熔这样想着,却没有出声,只是把金锁摘了下来,放到他的手中,又扶著他的肩,正色道:
  “拿着这个金锁去吧,去告诉悱熔,黎国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向北狄进兵,还有只要你在青州坚持上一个月,只要一个月。像你说的,夜氏刚刚没有了肱骨,需要时间喘息修养,一个月后,一切就都会好的,那时天下就是我们的。”
  看着她,他就在这一瞬间下了决定。
  其实,他可以再等,可是他却选择了同这个极为脆弱又极为坚强的女子合作。
  不是暖玉温香,只因为她懂得他,因着她的了然。
  然后,他是伸出手穿过满室缭绕的谜样雾霭,握住了她仿佛永远没有温度的手指。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莫惬怀,罗迦曾说你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宝剑,可惜剑有双刃,伤人同样会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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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十一月下旬,镜安已经进入了寒冬。
  夜深寒凉,宁夜宫中灯火通明,冰冷的烛火在静谥的中淡成了一片朦胧的氤氲。其实殿中并不冷,炭火烧得暖意如春,惹得夜色也温绵起来。
  殿里一片肃静,只有燃烧的蜡烛嘶嘶作响和蟋蟀发出的清脆叫声。
  案上的玉瓶上插著白日里剪下来的一株红梅,有几分萎缩了,病恹恹的没精神,可是别有一番静谧之色。
  立在一旁的宫人偷偷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不由得痴了。
  夜熔静静坐在案后的太师椅上,云髻高挽,斜插上一只点翠金步摇,面颊上那朵胭脂钿花,更是青蓝欲滴,在烛光中透出幽色。
  即使手中拿着草梗逗引着宣和盆中的蟋蟀,她依旧是那么冷漠高贵,宛如夜空中遥不可及的星辰。
  心思怔然中待闻得一声冷哼,才猛惊省,见一身明黄十二章纹龙袍的罗迦已站在身前,慌忙跪下行礼,而后躬身退出了。
  耳边由远至近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夜熔即使看不见也知道是谁。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这么晚了,你不是也没有休息?”清越的男声自面前响起,语气中微带着一丝责备:“你是有了身子的人,不好这么熬夜。吃了什么没有,我这里正好叫他们备下了莲子龙眼汤,用点吧。”
  夜熔眼波幽幽地掠向罗迦,放下手中草梗,缓缓敛了敛衣袖子,淡淡道:“这个月来你每日都过来,其实那里用得着你如此辛苦,他们也很很用心的。”
  一旁的何度上前接过何浅手中的汤,用银针试了试,方才呈给了罗迦。
  罗迦坐在她的身旁,自何度手中拿起那盏莲子龙眼汤来,俊美的面上掠过一丝怪异的色彩,低声道笑道:“朕不放心,只好亲自喂你。知道你最近吃腻了,但是没有办法,太医说你血气弱,必须得补,这是最后一碗,勉强吃两口吧。”
  她微蹙着眉,就着他的手勉强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尝。
  他又亲自送上一杯清茶,喂她漱了漱口。
  碧玉熏炉中,豆蔻袅袅,青烟之中幽露凝芳,那浓郁的味道让他皱了一下眉,却依旧对她笑道:
  “你看,朕要是不来,你肯定不会吃上一口的,你啊,有时候真是像个孩子。”
  “真的是喝怕了。”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罗迦甚至感觉得到悠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微微的拂着他的脸颊,不由心中一荡,忘记了回答,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
  她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推开了罗迦,淡淡道:“天色不早了,皇上还是早些安歇去吧。”
  罗迦缓缓的松开了手,依旧笑意温和道:
  “那你先歇着吧,朕明日再过来瞧你。”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熔抬手掠了掠鬓发。
  指尖触着发梢,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留下来的气息,不知怎的,心思竟有些忡怔,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恍惚间,露出了似恨又似怜的神情。
  案上,促织似也倦了,叫的声音有气无力。
  何度一边收走宣和蟋蟀盆,一边道:
  “回娘娘,皇上今夜去的是吴贤妃那里。”
  坐在那里的夜熔略略地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眼波流转,似是月影轻霜,又仿佛红尘间繁华间的幽幽落寂。
  “这一个月来,他最常去的是哪?”
  “昭仪品阶之上嫔妃,皇上多有召幸,但是最常去的还是淑妃和贤妃娘娘那里。”
  “知道了,你下去吧,记得把东西准备好。”
  闻言,她云淡风清地一笑,伸手挥退了何度。
  烛光幽幽,连着面上的蓝色钿花都泛出一片黯然之色。
  吴贤妃的素忧宫中,炭火的暖意从鎏金炉的镂空的花纹中透过,冬天的阴悝在这里似乎不再存在。
  此刻,罗迦正慵懒地斜坐在红檀木交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贤妃。
  吴贤妃倚在他的身侧,蝶练纱的儒裙,桃色的雪纱罩衫,玉色的宫绦系出似柳腰肢,如墨青丝上玉搔头曳翠鸣珠。
  水葱似的指抚上罗迦鬓角柔软的发丝,掩唇一笑,用她那特有的柔软嗓音道:
  “皇上,这是臣妾亲自在井水里酽好的青葡萄,您尝尝。”
  “很好吃,难为爱妃费了这么多的心思。”
  他看着她,淡淡浅笑,但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眼中半分笑意也无。
  吴贤妃犹是不知,使尽浑身解数,眼波微转如丝一般缠绵,更加依向罗迦,轻声道:
  “若能长随陛下身旁,让您高兴,诚乃臣妾天大的福分,臣妾……再多的心思也肯用的。”
  言罢,宛然笑容嫣嫣,如月下之花暗香摇曳,极美,却也极为诱惑。伸手勾住他的后颈,主动凑上樱唇,吻了下他饱满的额头,他的眼睛、鼻子,正要亲上他的唇……
  “皇上,皇上!”何浅顾不上礼节,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看到这活色生香的场景,不由得涨红了脸,忙跪在了地上,停了一停,鼓起勇气道:“启禀皇上,宁夜宫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她……小产了!”
  罗迦并不吃惊,只是面上中阴晴不定,一面轻轻推开吴贤妃,一面缓缓地道:
  “是吗?”
  “李太医还说,皇后娘娘今后怕是很难再有,再有子肆了。”
  吴贤妃拢了拢衣衫,乖乖起身站在一旁,直勾勾的看着罗迦。他缓缓看过来,宁静如水的双眼让她微微一颤。
  君王的眼心是空,也是无情的,竟是没有半分的波澜。
  罗迦起身越过她,推开窗去,窗外的梅花,因着酷寒,有些谢了,带着抹灰败。
  吴贤妃心里慢慢的涌起快意,一层一层泛开来,眼落在窗前的君王身上。
  他头戴翼善冠,明黄的锦缎上金线绣十二龙纹,腰带亦是的透犀嵌玉,寒风犹冽中只显得从容倨傲。
  她的心里百转千回的心意,却是不被外人所知道,她只是款款地行到罗迦的身前,抓住他的手臂,温柔而低迷地道着,略略带着几分绵软,娓娓诉来:
  “皇上,此刻您去了恐怕也是不便,不如今日您好好歇息,等到明日再看皇后娘娘也不迟啊!”
  说完又略显僵硬地一笑,侧过脸,语意平缓,却自有一番媚意,浅浅地,透到骨子里,让人发酥。
  “您今日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臣妾会睡到侧殿的。”
  “也好。”
  凝视着连丝毫的香气都不得闻见的花,他冷冷说道。
  窗外,清冷的月光落在地上,泛着冰一样的光泽。
  从未见过她流泪,今夜她的眼泪,是否落在碧落之下,红尘之上……
  他想着,菲薄唇际却扬起了一抹笑意,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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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因为权限的关系    没法看清第三十一章全部的内容
只能凭前后对照来发了
但能保证内容绝对是连贯的
各位大人  请放心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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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射进来,橙黄的,附在紫檀木的床榻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浮动的每一粒微尘,旋转而静谧著,冷冽冽的落下。
  
  往日只见幽静少识人声的宁夜宫,如今多了许多宫人。来来往往的他们无不垂头,惨白着脸,直到罗迦走了进来,方才跪倒一地,道:
  “参见皇上。”
  躺在床榻之上的夜熔,脸色青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羽蝶拢翅,在眼下划过一道暗青色的阴影,眉头紧锁,眉心泛起涟漪,一看便知道她是极痛苦。
  听到宫人的声音,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那苍白如青莲的唇色下竟也透出了淡淡的绯红,清冷而隐忍。
  罗迦摆手叫他们出去,便走过来坐在床侧,竭力装出镇静的模样,咳了一声,才轻声道:
  “身子可见好了?”
  她并未张开双眼,神色间非怨非哀,淡然清幽似雪,只是双唇微张,却是毫无声息,过了一会才说道。
  “无碍。”
  那艰涩的声音,支离破碎的传入他的耳中。
  罗迦抿了抿唇,脸色黯淡了下来,望着她,温存地坐了下来,握着她的手,小心地握着,许久方才叹了一口气,又道:
  “朕……知道你难过,我们就不能像寻常夫妻那样……好好儿说几句话吗?”
  帮她掖好被角,伸手想要抚顺她散乱的鬓发,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她却侧头躲过。
  他看着她,她眉宇间刻出着隐约的痕迹,仿佛带着一点点冷酷的意味,如雪之寒。
  阳光透过锦纱的的床帐,轻飘飘地散开,在绯红之下染着一层浅色光晕。
  她状若不经意地张开眼,转向他的方向,苍白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浅浅的笑,带着浓重的讥讽。
  罗迦觉得有几许迷离,欲细看时,那笑意却已经没了。
  他只能紧紧的将她的手拉出来,握在掌心里,道:
  “孩子,没有就没有了吧,你还有朕。其实没有孩子更好,不是吗?”
  她抽出手,状若谦卑地低垂眼,淡淡道:“皇上说的极是。”
  罗迦唇上挂着无奈的笑意,有些无意识的将手从她的面上抚过,她的面颊细腻而冰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
  她一震,张大了漆黑如墨的眼,他的眼便撞入了她的幽深眼中。
  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里,只是透着一层暗光,嵌在脸上,像珠子似的,他便被粘住无法脱身。
  可是,他看不透她的心思,正如她无法看见他一样。
  他俯身望着,而她重又垂下了眼,隐约的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苍白的肌肤上掠过一道青色的影子,恍惚里,脆弱一如风中的蝴蝶,弱似不禁风。
  罗迦只觉得的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许是沉郁,许是缠绵,凌乱地交错着。他僵硬地扭头,却不见她眼中的悲伤。
  何度在一旁轻轻的出声:
  “娘娘,您该吃药了。”
  “什么药?”
  “回皇上,真是李太医开的安神补身的汤药。”
  他伸手接过,亲自喂她服下了汤药。
  她,终于渐渐地睡过去……
  他,握着她的手,不舍松开。
  渐渐的,也伏在榻边,睡了过去。
  一滴,两滴……有什么温温的落在他的面上。
  抬眼望去,依旧是云雾蒙蒙,半梦半醒之间,芙蓉树郁郁葱葱,染出她一袭青衣。
  树上绯色的花开,姹紫嫣红,他的眼前半分旖旎,半分醉,始终朦胧。
  “罗迦……罗迦……你终是负我……”他能见到的只有她水般的明眸,惊鸿潋滟泪意盈盈,剪影幢幢:“所托非良人……”
  他伸出手,那身影却瑰丽的破碎。
  影消,声却未消。
  凄楚音色,萦绕于耳。
  依旧有什么落在他的面上,一滴、两滴……
  点点是伤心泪,渗入骨内,凄苦难言。
  他张口呼道:
  “熔……熔!!!”
  恍然惊醒,他有些茫然,好像那样的梦,第一次如此的真实……
  他支起身来,趴卧的姿势救了,颈项酸硬。
  窗外已是日落西山,宫中已经掌起了烛火。
  烛火摇曳,一时间,他只觉得仿佛眼前皆为梦境,恍然无措,竟不知哪个是现实。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去,夜熔已经坐起了身,倚着如意花纹的垫子,那垫子极厚,才将她虚弱的身子垫起来。
  她的眼依旧是极为冰冷的,那样眼神,霎时灭了他恍惚的焰火,所有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所有能言不能言的痛楚一齐袭来。
  “皇上,做了什么梦吗。”
  她开口,不知为何,他好像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如画的侧面,认真的,非常认真的期待着什么。
  罗迦却只以为她是失子之痛,于是咬了咬唇,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她身上覆着的锦被是淡雅的藕荷色,轻灵灵的绣着雪凤飞天,雪凤的额头有着一点朱红,似是振翅翱翔。
  留不住,留不了,那仙境的鸟儿是无法留在这人世的。
  正如他的孩子,就那么没有了,到了现在他依旧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他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没有看见她美丽的面上,细细眉下的眼,冷洌的清澈的仿佛冰雪般,可是浮出也是透明冰样的痛苦。
  而罗迦只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梦境和悔意中,并没有看到。
  突然,他抬起头,双手抓抚上她的面颊,逼自己去寻找她的眼睛。
  她的眼抬起,他正迎上她黑嗔嗔的眸子,那里透著渺渺寒光,冷洌感觉刺过来,可是竟是那样的熟悉。
  恍惚中,他仿佛又见到了那双泪意盈盈的眼。
  他一惊,正打算细看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既然陛下醒了,就请您去别处安歇吧,这宁夜宫里毕竟不打方便。”
  她的唇张阖着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罗迦掩住,他颤抖着道:
  “别说话,好麽?”
  说完,他抓住了她的手,把面孔埋进了她的掌间道:
  “熔……朕知道,朕做了许多错事,孩子没有就算了……就算以后都不会有孩子朕也不介意……咱们什么都不想了,就这么好好的,好好的,好不好?”
  她蓦的一抖,想要自他的面下抽出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他把她纤细冰冷的指放在唇边,轻轻的,一下接一下的吻着。
  她愣住,这样的动作,他很久之前常常做的……
  可是在现在和很久之前的中间,发生了好些事儿,让人难再回头。错过的太多了,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於事无补。
  他们之间,早已经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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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迦抬头望向夜熔,燃起的烛火下,她的眼睛因而染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她垂眸,轻轻的挑起雪色的唇,展颜一笑。
  她依旧冰冷着神色,可是那笑,仿佛是将她所有的冷戾尽数的剥了下来,露出内里,不同于往常。
  罗迦有些愣住,这样的她,并非是他所熟知的人。
  于是,他以为有了转机,原本是藏在心里的语言也尽数怠尽道:
  “有好多事儿,朕为母后错的也好,为这王位错的也好,终究错了,……但是请你原谅,原谅朕好吗?朕不希望,你我今后,只剩下相互折磨,血肉模糊,所以……”
  说完,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那是被压抑而压抑不住的痛苦。然后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夜熔,把她整个人都拥在怀中,心里火焰一般的希望燃烧了起来,仿佛要把她身上雪的温度,融化殆尽。
  她深深的陷在了他的怀抱里,火烫的热的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把心掏了出来。
  “对不起……熔……”
  把脸埋在她细瘦的肩窝里带着无尽的悔恨说着,抱紧了她消瘦见骨的腰。
  然后,他靠近了,用最深最轻的温柔亲在了她的唇上,柔软的唇,带着他特有的温暖。,
  “朕爱你,熔……但朕总是让你痛苦……可是,朕爱你爱的也很痛苦啊……所以,什么都不要想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只有我们两个这么生活下去吧!”
  夜熔的心几乎乱了,她的身体那么坦白,不曾有任何抗拒的接受他的唇和吻。
  轻轻贴着他的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心那么清晰的感知到他在用全身来道歉……
  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紧紧的攥住被角,许久,终是开口道:
  “没有什么好原谅,也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有些事儿总也不尽如人意,有些事儿,即使做起来其实也是肝肠寸断,怕也是得咬牙做完。”
  罗迦依旧用力的她着,嘶哑着声音道:“朕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可……有些事情不得不作!”
  直到她被他压得咳嗽起来,他才惊醒似的松开手。
  她的脸色在剧烈的咳嗽时竟是愈发的苍白,大滴大滴的汗水随着咳声慢慢的滑落,好象是水浸了一般,可是她的神色依旧是冰冷的,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温度。
  苦涩的味道在他的喉间散开,前刻还迷离着的头脑现在已经清醒了起来。
  “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骂朕……你知道不是吗?你知道的!哭出来,哭出来,好吗?让朕知道,最起码你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好像连一次都未曾见过她失去常态的样子,这个女子,总是静静,淡漠的,像个雕像,不,即使是雕像恐怕也比她多了一丝温度。
  可是这样的她,就偏偏带走他的心。
  眼中,心中,骨子里,无一不在叫嚣,可是他却连丝毫的声音都出不来。
  然后,他看见面前藕荷色锦被,一点点晕出了水痕。
  伸手抚过自己的脸,他的指尖不知何时也变得跟她一样的冰冷,但比那更冷的是他的泪,静静的从眼角溢出来后,凉的,如他的心。
  她一震,仿佛惊觉到了什么,眉渐渐蹙起。
  “是不是变天了,怎么这么冷?”
  他转头看向窗外,廊外高悬的灯笼分外明亮,只见那雪下得铺天盖地的。漫天飞舞的雪花,随着风旋转,间隙的洒在窗纱的之上。
  “下雪了。”
  他点点头,然后看向她,笑得悲伤:“有时候朕真的很恨,恨你这样的冷静,恨你这样漠然。”
  “你看我,罗迦。我,什么也看不到,哪怕只是下雪这样的天气变化,别人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她的面色还是那么苍白,带着淡淡的灰,象是褪了色的胭脂。冰一样的眼波款款地掠过,雪做的柔情,却是阴寒彻骨:“你哭,我看不到;你笑,我看不到;你高兴,我看不到;你伤心,我依然看不到。我自己的孩子没有了,我都看不到……因为看不到,所以我没有办法有任何表情,罗迦,我不是冷漠,不是无情,我只是看不到……”
  记得小时候,爹爹曾对她说过,下雪的时候旧伤是比较痛的。
  原来是真的,真的很痛。
  眼睛好像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苦。
  “对不起……朕、朕……”
  这一瞬间,他了尊贵、忘了矜持,慌乱失措的像个孩子。他拥着她,笨拙的吻着她,细细碎碎的,吻在她的唇边。
  而她只是轻轻的推开了他,微微地叹息,那叹息让他想起了天空静落的飞雪。
  “当年……在先帝架崩之前……我见过你。”
  “朕不记得了。”
  她优雅而妩媚地卧在的阴影里,眼下的胭脂花发出深邃而冰冷的光泽,象冰雪做成的箭,尖利地划着他的心脏。
  他略略地颤抖了一下,却笑着,声音沉了下去,沙哑,他的泪已然干涸,可仍是无法看清她的心,只有垂下的惨然弧度。
  “你当然不会记得。”
  与他,轻易的舍弃;于她,却是一生的记忆。
  那时的罗迦,还有几分少年意气,铮铮的傲骨。但是见到她,会笑,发自内心的笑,会羞涩,会温柔。
  那时的她,亦是一身的傲骨,却只对他倾心以待。
  如今……如今……他们彼此试探,彼此伤害……
  “当年的你我,比之现在,更像是一个人,现在的你我……不说也罢。在现下有这皇位时,在现下大权在握时,你会不会放手?会不会天高海阔的任尔游,抛下这勾心斗角,抛下这尔虞我诈?你不会,因为你不会,所以你无权要求我再做什么。佛家说因果循环,你种下这因,便得这果。”
  他凝视夜熔,眸中的火更浓,激烈地焚烧,她的碎发散落在额上,带出阴骘的颜色。他很慢很慢地伸出手去,触上她的额上的瞬间,却又停住。
  笑虽然挂在唇角,却是透出几分无奈,几分苦涩,晦晦的味道。
  “无权无势,便如一只丧家之犬。如今,朕虽没有你的心,但可以留住你的人。”
  她无言,他亦无语。
  她一生所求,终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不曾希罕,亦就不屑一顾。
  罗迦那双幽深的眼眸如烛光摇曳,麟麟的波光,然后便起了身准备。
  她扯住他的袖子,道“请答应臣妾一个请求。”
  “你说。”
  “旒芙宫,地处偏远且多有不祥,臣妾着人卜挂,说就是那座殿阁冲到了臣妾的孩子。所以……请皇上下旨,拆……拆了它!”
  他没有动,只是背对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顺着衣袖慢慢的往下滑。
  第一次,他对她这样的说话时,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有一种伪装出来的温文平静。
  “好,朕……恩准。”
  “谢陛下。”
  他已弃她而去,而她也本已弃他,即便如此还是在此乞求上苍,愿他平安健康,等到他一无所有的那日。
  慢慢地冰冷地微笑。
  窗外雪舞,冬意渐浓,寒意沁入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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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三更天,夜色阑珊。
  宁夜宫里灯火尚明,浅黄色的烛光剪下窗边那株窈窕的影子,摇摇曳曳地抹在烟罗纱上。
  守在殿外的宫人才想偷偷地打个呵欠,隐约见长廊的那头走来一人,不由睁大了眼睛。
  廊上高挂的琉璃宫灯,灯影如烟纱。
  那女子碧色的缂丝衣裙,轻烟纱的广袖罩衫外,披帛缠绕在臂间,发上朝阳五凤步摇的流苏,随着她轻缓的脚步而微微摇曳。
  行到近前,晶莹的眸子只是那么一瞥,秋水盈澈,便是绝色。
  宫人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淑妃娘娘,请容奴婢通禀。”
  傅淑妃却抬手止住了他,细声道:
  “你莫要嚷嚷,我自己进去便是。”
  宫人怔了怔,刚要再说什么,傅淑妃已然拂帘而入。
  夜熔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台上六曲形的巨大铜镜上折射着她过于苍白的面色。
  对着铜镜,慢慢地散下如云的髻发,漆黑亮泽的长发如丝般垂下。
  浅浅的脚步声响起,她却并不惊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来了。”
  寂寞深宫,烛色昏碧幽如氤氲的薄纱拂在一身黑衣的夜熔身上,朦朦晕晕。黑发滑过她白皙的颈项散落在身后,恍惚间,她似已远离尘世。
  傅淑妃走到夜熔身后,掬起那一束柔顺的黑发,轻轻的抚摸着。
  “当年,他对我说,夜氏的人都有一头云发。我记得,他的发,也跟你的发一样又黑又长。”
  夜熔端坐着,不开口,也不回头。
  傅淑妃拿起了象牙的梳子,为她梳理着长发。
  月光从窗纱中漏进,斜斜地映在镜面上,为镜中人的脸颊染上一抹清冷。
  傅淑妃若不经意地垂下了头,眸中掠过了动荡的波光。
  “当日,我也是这样为他梳发,然后他对我说愿与卿结发为盟,生死不渝。”
  阴影遮在傅淑妃面上,她眼眸中的暗色愈浓了,身子有些颤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
  殿中是极静的,静的只听到梳子摩擦着发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娘娘生辰那日,不知您对臣妾送的礼物,可曾满意?”
  “自然是满意极了,本宫真是要多谢你,替本宫买通太后最信任的李太医等人,不然,他们怎么会相信本宫怀有身孕。”夜熔的眼波转了过来,绯色的烛光映入眸子里,宛若月夜下的妖魅,淡淡的神情,几乎傅淑妃产生了无法呼吸的感觉:“你身上不愧有一半的夜氏血统,做起事来稳辣干净得连本宫都自叹不如。”
  “您过奖了,臣妾绝对不能和您相提并论的。当日,是您救了家慈,今时今日家慈虽然过世,但是您大恩大德,臣妾永生难报。”
  “只因为这些吗?子镜,夜橝现在去了青州,他……这些年过的其实很糟糕……”
  夜熔微微侧过身,暗色之中,她颊上的蓝色胭脂花半是暗涩,看不清太多表情。
  天边,月亮躲进了云层,只在乌蒙蒙的云边露出一丝温和的暖银。
  停下了自己梳头的手,傅淑妃把那象牙的梳子攒紧了自己的手心,梳齿深深地陷进肉里。
  “臣妾知道,他的心是始终是痴的,臣妾负他太多。但是,臣妾在家慈临终时,答应过她,无论如何要完成家严一个心愿,所以……臣妾必须入宫,只能……负他……”
  “再过些日子,他就会回到镜安的,到时候,本宫会叫他去见你一面。”
  叹息了一声,夜熔略有些僵硬地将脸转了过去,垂着眼眸,眸中有涟漪千泛,傅淑妃却是瞧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一声微微的叹息,象天边的流云般滑过了。
  “多谢娘娘,您知道的,现在的我,为了他,什么都肯做。”
  然后,忽然惊觉自己软弱的姿态,才有些慌乱地收了口,淡淡的红晕上了面颊。
  夜熔却只是淡然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素白的手掌直直地伸出,优雅曼舒如兰花一般,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那不能视物的深邃的眼底,带着那么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悲哀。
  傅淑妃手指这才止住了轻颤,深吸口气,顿了顿,复又一笑道:
  “当日,臣妾还很担心,因为假称您怀孕并不难,难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您的肚子要大起来,而且顺利的生产。没有想到,你又假意流产。只是……难题是解决了没有错,但是当日您是借由这个孩子保住自己,如今孩子没有了,您的处境不是更加的危险?”
  夜熔纤细冰冷的指慢慢自她的手中撤回,下意识的纠紧,淡青色的筋络从苍白的指节下透了出来,脆弱得仿佛快要断掉。
  垂眸,似是出了神般想着心事,然后,她浅浅地一抹笑,似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极艳丽的,也是极残酷的,象是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只为死亡而盛开。
  “已经在地狱里了,孩子有没有,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你回去吧,免得让人怀疑。”
  要开始了吗?
  傅淑妃心头惊惧,却不敢问出口。手一抖,象牙梳子便掉到了地上,裂金碎玉般的声响,那梳子被摔成了两截。
  “臣妾告退。”
  走出宫门,傅淑妃扶住门槛,脸色极为的苍白。
  随侍的宫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惊疑不定,以为她被心情不好且又喜怒无常的皇后训斥,忙上前细声细气的劝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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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十二月末。将近年关,皇宫上下便也忙碌了起来。
  但唯有乾涁宫和宁夜宫沉浸在一派死寂当中,后宫各个院落在窃窃私语,他们派出自己的心腹小心打探,但却都无功而返。
  这日,大雪飞扬。
  罗迦坐在乾涁宫中,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很机械的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双眼闭合,状若轻睡。但长长的睫在眼下鬼魅魑魉的拖出来的迄逦阴影,惊心如同鬼魅。
  何浅站在一旁,屏紧了呼吸,非常恐惧,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罗迦。
  他知道,青州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皇上,莫将军在殿外觐见。”
  宫人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尖锐,回响在大殿里。
  罗迦的眼猛地张开,抬起头来,神色依旧淡漠,手指拉了拉围于颈曲的白狐裘领,菲薄的唇隐隐勾起,那冷戾的眼在浓烈的阳光下里,依旧精光四射。
  “快传。”
  宫人躬身下去,不一会莫惬怀便走进了殿中,今天的他深绯色纹狮官袍,腰间系着玉带,二品朝服,可是没有戴冠,看得出风尘仆仆。
  “微臣参见皇上,万岁……”
  这样说着,屈膝缓缓的似跪不跪,说不出是恭敬还是散漫。
  罗迦上前两步,急忙拉起他。
  “咱们用不着那套虚礼,朕问你,为何月余来青州战事没有任何战报,而你怎么又突然返京?”
  “回禀皇上,没有战报是因为没有任何战事。”
  莫惬怀直视着罗迦回禀着,眼里露出收不回去敛不住的惊惶。
  “什么?”
  罗迦用冷漠、华丽与阴寒所织锦的面具渐渐的裂开,呼吸渐渐的也散乱了起来。
  “皇上,请容微臣斗胆问一句,军饷粮草您是何时送往青州的。”
  说到这里,莫惬怀忽然跪倒在罗迦的脚下,这让罗迦措手不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他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眼前。
  聪明如他,已经猜测到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它依然心存侥幸。
  仿佛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罗迦张了张嘴,很嘶哑的开口:
  “一个半月前,朕就已经遣人送去了,怎么?出了什么事情吗?”
  “皇上,臣,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的粮饷,臣拿到的只是一个个空了的箱子,臣也曾试图向边缘州府征集,可……毫无办法。”
  莫惬怀伏在乌砖的地上,眼前看到的只有绣钩藤缉米珠朝靴,冬季阴寒,那凉意一点一滴从乌砖蔓延开来,自膝盖扩散到了全身。
  罗迦许久都没有声息,只是仰首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敬天法祖’金额匾,仍是那般的流光溢彩。
  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
  “这不可能。”
  “皇上,臣如有半句谎言,五雷轰顶。”
  莫惬怀的头重重扣在地上,锵然有声。
  “朕接到的回报说,五十万两军饷早已送抵青州……怎么可能……是她,一定是她,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她……”
  莫惬怀抬起头,眼睛他直勾勾的盯着罗迦,而罗迦没有直面看着他,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雪色,手指交握在身后,一敲一敲的,有节奏的沉思:“来人,宣皇后。”
  吩咐完,这才把跪在地上的莫惬怀搀了起来。
  “起来吧,雪日里的地面终究很寒,跪久了要伤身子的。跑了这么远的路,你辛苦了,先下去吧。”
  “是。”
  莫惬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而他是怎么走的,罗迦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全被占满了。
  是她,一定是她,除了夜氏谁还能一手遮天的侵吞下五十万的军饷。
  殿中再一次恢复了死寂,青兽熏炉中的龙涎香在寒气的滋润下散发了馥郁的浓香,就好像烈酒一样,烦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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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惬怀出了乾涁宫却并未走开,只是静静的站在廊下,引路的宫人知道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便故作没有看见,识趣的走远了。
  乾涁宫前枯树林立,说不清楚有多少株,棕黄的枯枝都是白色的雪花。每片花瓣都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像世上最剔透的琉璃。
  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才远远的看到一袭玄色的她,被宫人簇拥着款款迩来。
  黑色用黄金的丝线绣成昙花图案的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玄色的貂毛,裙很长随着她的脚步优雅迤逦。
  她的妆比往日的时候要浓重些,但依然很精致,黑鸦鸦的眉映衬着同样幽深颜色的眼珠,髻发高挽,扣着了黄金飞凤冠,那凤嘴衔着长长的流苏倾泻在她的耳边,几乎不乱,
  雪色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连那雪色都及不上她的清冷。
  莫惬怀直到夜熔走道了近前,才笑道:
  “参见娘娘。”
  夜熔似是愣了一下,才道:
  “将军从青州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可曾拜谒皇上?”
  到了近前认真看着夜熔,莫惬怀才看清她的样子,实在很盈弱。更加削尖的下颚,苍白的皮肤即使经过最上等胭脂的晕染,依旧仿佛透明一般。还有那双眼睛,眼窝已然凹陷了下去,更显得眼睛乌亮幽黑的,就像太液池永远也不清澈的水底。
  莫惬怀径自走到她的身前,近若咫尺,一旁的宫人都惊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怎么瘦了那么多?”
  夜熔却坦然站在那里,并没有避开,目光但流转之间总是波光粼巡,好象含着水雾山岚,并不是女子特有的嫣然婉转,而是有几分的了然和阴冷。
  他记得,当日她的美貌,好似宫廷之中盛放的牡丹,幽然而绝艳。而今日,她依旧美貌,甚至是更加的绝色,可愈发倒像是曼朱沙华一般,含着剧毒的凄艳。
  随即,他便想起了那个没有成形便流逝掉的生命,挑着眉,猫似的眼里滑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慢慢转了话题说道:
  “刚刚见过皇上,看样子他的心情糟透了。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脸色这么差。”
  夜熔侧垂着头,唇际勾起浅到几乎没有的笑意,低喃之声,萦萦在唇齿之间,掩去不的,嘲意尽显:“他,心情不好吗?”
  莫惬怀突地一握她的手,指腹磨娑,慢慢靠近,毫厘距离之间,满是温润气息,凑到唇边,低声道:
  “你的手段果然是不同凡响,五十万两的粮饷就那么不翼而飞,连我,都没让见到。我猜夜松都等人罚没的家产,肯定也没有归到户部。现在他把国库几乎清空了,又没有补入的,你说他的心情能好吗。”
  “那又怎样,这不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他骤然一惊,便迟疑了一下,她却已经发觉。
  夜熔垂眸,反手,玉葱般的手指回握住他。
  莫惬怀的手骨结分明,修长但是有厚厚的茧,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和他的手完全不同。
  “怎么,到了现在你还犹豫?”
  莫惬怀心里暗暗一凛,如此说来,她一定还进行了他不知道的手段,龙位上的那人怕也是不曾察觉,也许等到他察觉时,便已经千疮百孔,稍有风雨便会如枯根的树,连根拔起。
  随侍的宫人们早已退在远处,但偷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又毫不顾忌的行为,依旧暗自心惊,却不敢言语。
  他的眼神凝在她的脸上,许久才缓缓道
  “他……多年为帝,根基深厚,并不能急在一时。”
  微微抬起头,手指从他的掌间缓缓撤回。
  她的眸,止如水,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那是一种万事在握的平静,那样笃定,笃定到连生气都几乎没有了的眼,便是他都觉得胆寒。
  “我看你是多年曲于他的龙威之下,已经练出了奴性,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勇气了吧。”
  “你在激我?”
  他如工笔细绘的五官顿时阴沉了下来,冷笑挂在嘴边,怒气堵塞在唇齿之间,喷薄欲出。
  但下一刻,他隐忍住,手指紧紧握着,缩在宽大的锦缎袍袖之中留下了细碎的痕迹。
  寒风吹过,雪花点点飞落像无数飘动的丝带,妩媚清灵。更像一绝色丽姝,穿了水晶装饰的华服,迎着风跳起了女神的飞天舞。
  那雪和着呼啸的风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缠绕在她的周身,而她的神情也是冷如坚冰一般,看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像是在谈自己的事情。
  “不敢,你知道这两日苏吴两家活动频繁,为的就是废了我这个不能生育的皇后。”她面上不变,那苍白的唇角慢慢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妖气的弧线,如摇曳的风烛在幽冥花间弥漫而生:“惬怀,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没有你我虽然费事些,但也不见得不成。你放心,你的身世我依旧会保密,决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你这话,还真是让我心寒呢。我刚刚从青州日夜兼程的归来,也不让我歇歇……”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的,伸手重又握住了她,深色眼眸里浮着的光,在树荫之下如猫一般,失却了戾气,多出几分透亮的笑意。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而她的手的确如冰雪般冰冷。被他的手一握,她本能的想抽回来,可他没有松手。
  她感觉的出来,这是他最真实的一面,于是想说的话顿了顿,眼中多了一种无法说清楚的薄薄的情感,却不是哀伤或是愤怒,其实这更类似一种无奈和淡漠。
  “半个月后是她的千秋寿诞,十日后她按例要去法门寺进香,归来途中一定会到苏家。这个机会不可多得,没有了苏吴两家,他就失掉了一个手臂。”
  蓦然,莫惬怀在宫人的惊喘中,猛然将她一抱,仿佛要揉进怀里,又松开手,然后大踏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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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8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夜熔走进乾涁宫时,罗迦正坐在塌上,面色十分平静。
  从十一月小产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他们久未相见,彼此都感觉生疏了些。
  他面前的紫檀几案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具,刚刚沏好的茶冒着轻薄的水汽,萦萦绕绕。
  伸手拿起那个紫沙茶盏,手却抑制不住的在抖,一碗茶终是没有拿住,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罗迦看着那满地的碎片,许久,才冷笑道:
  “如何,现在可满意了,私吞了国库的粮饷可让你们夜氏满足啊?”
  她一凛,以为罗迦震怒摔杯,便跪了下去。
  她身上的玄貂披风,产自极寒之地,这种貂算是极品,珍贵之处就在于可以融化一尺之外靠近的雪花。
  可是这样的极品,却依旧没有挡住心中蔓延开来的寒意。
  玄色的貂衬着玉白的容颜,眼乌黑幽亮的,不言不语,虽是跪着但此时更显出一种气势。
  他却是恨极了她的这副模样,抬起一直半垂着的眼睛看着她,英挺的眉不是很舒展,带了些仿若幽怨的愁思,可这些都是一瞬间的。
  “你以为你手里有那十几万的兵马,就可以作威作福,爬到朕的头上,朕告诉你,这辈子你夜氏都只能跪在朕的脚下,摇尾乞怜!”
  她抬头忽然笑了起来,殿内幽深的阴影映在她的面上,或疏或浓,衬得她的笑意更加的残忍。
  “皇上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妾的父王不就是被陛下还有太后连和都侯,毒害而死的吗?如今皇上既然恨极了臣妾,那就请赐给臣妾一杯万艳窟,一了就也百了!”
  大雪的寒意好像浸透了乾涁宫,他的心瞬间被冻得几乎爆裂。
  他站起身,殿中辉煌寂静,他的朝靴踩在深黑色如水镜般的砖面上,传出一种空洞的回声,有些浮晃,可依旧坚定的走到了她的身前。
  “你知道……”
  “臣妾自然知道,臣妾不止知道这些,还知道的更多。”
  她的回答非常的平静,静的如同冰封的太液池水。
  可是罗迦品在心中,味道却是苦涩的,犹如钢针刺伤一般难受。
  有些事情他一直希望她不知道,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千言万语的解释到现在已是多余,到了最后他只轻轻道:
  “那不是你父亲,现在供奉在太庙之中的灵位才是的你父亲。”
  她抬眸,眉目间淡然而安静。
  “那不是,那不是,那是皇上的父亲,并不是臣妾的,臣妾的父亲只有一个,就是被您毒死摄政王,谢流岚。”
  他离她那样近又那样远,近到已经闻到了她身上充斥的香味,那幽暗与隐晦的暗香,不同于她往日的甜腻味道,反倒像是枯败得即将离枝后的花,发出最后幽香,透出妖异。
  “看来,谢流岚教会你的只有复仇和憎恨,你现在也只会这个而已,朕反倒要可怜你了。”
  罗迦说着,俯身过来,微微地蹙起了眉,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低低地一字一顿,道:“我们,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且,箭已离弦,已经无法回头。”
  她的眼睛比冰更冷,比雪更清。
  到底是谢流岚教出来的,孤高清傲如出一辙,可是少了谢流岚的隐忍和不动声色。
  也许,她认为在他的面前,已经不再需要伪装。
  “你打算怎么办?夜氏要怎么办?你要朕怎么办?”
  一项一项的问过去,张开手臂将她紧绷的身体拥住,扶起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引她走着。
  她玄色的群摆迤逦在乌砖的地上,犹如一朵盛开在黄泉岸边的彼岸花,摇曳着,掉落了墨色的花瓣。
  他的手依然是那样的温暖。
  诗经中有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此时此刻他牵着她的手,其中已经掺杂了太多的东西。
  他扶她坐下,而他则慢慢走开了,站在窗子前,外面透进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平日意气风发的眼已是略显黯淡。
  一旁宫人机警的奉上了手炉,她苍白细瘦的手指捧着裹着织锦套的手炉。在温暖一下身子后,便缓缓闭上了眼,那如鸦翼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在眼下留出了一抹深青。
  然后,他回身望着她,那眼神,如此的复杂,但却是很疲惫的样子。
  她张开那美丽的眼,眉眼间涌起的是一种类似回忆的神态。
  “臣妾要的很简单,臣妾原来的侍卫夜橝为人精明能干,请皇上封他为青州侯,索侯的侄子夜鸣功勋显著,请皇上让他继承索侯灵州侯的封号。”
  “你这是要挟朕?”
  她长长的眉毛挑了挑,带着刻薄的味道。
  “国库已然空虚殆尽,如皇上是等待着都侯等人的家产充盈国库,那已经是不可能,所以臣妾认为皇上一定会同意的。”
  一丝倦意自心头涌上,他与她,已经是弱肉强食。
  若是不争,是不是两人之间便可毫无芥蒂。
  若是不争,是不是便可以重新来过。
  罗迦微眯了眼,嘴角笑意隐去。
  正如她所说,离弦之箭,很多事情都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
  “你下去吧。”
  “臣妾告退。”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的蓦然发问,止住她在宫人搀扶下离去的脚步。
  她缓缓回过头来,眼色茫然,只是看着某处呆楞了许久,缓声道:
  “如果我们身在百姓家,那我们就无须如此了。”
  他眼底疲意更浓,眼光闪了闪,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另一种光景不见得适合你我,百姓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要难过许多。”
  “夫妇恩爱,生活祥和,粗茶淡饭也是人世间幸福的极致,你……终是不懂……”
  她,重又迈步离去,不再回头。
  回头也是伤心,白白心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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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康念六年,正月初五。
  法门寺是皇家供奉的香火,迎来送往的皆是黎国的贵族子弟,寻常不入外人,是以总是静静。
  庭院中种植的大片桐树,在冬季里充满了枯败的味道。
  香火袅绕的大殿,梵音喃喃,那一盏长明灯冉冉如浮生之莲,铜炉里燃了一段香,炉中香灰细软,袅袅的青烟绕上经幔,佛在堂上拈花而笑。
  苏轻涪虔诚地跪倒在菩萨面前,翡翠步摇在云鬓间微微晃动,珠翠环佩琳琅作响。
  “佛祖有灵,且恕我无过。请保佑我苏家万世荣华,上天既已注定我孤独终老,我便一定要得到另外的补偿。现在,除了权利,在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夜氏现在不止是掌握了十余万的兵马,还在慢慢聚敛着巨额的钱财。我的儿子,现在对我已经产生了疑心,傅家在偷偷的调查我苏家。这些年,我确实偷偷聚敛的许多财富,为的就是预防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现在我要把私库打开,佛祖,不只是为了对付夜氏以及傅家,还有我的儿子。谁也不能阻止我……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儿子……佛祖……请你保佑我。”
  白眉的方丈,在一旁低声颂念着佛号。
  道是母仪天下,古佛青灯前,也不过是一介凡子。
  苏轻涪依旧低眉敛目,双手合十,用凌乱的声音自顾自地絮絮低语着。
  然后,安宁了。
  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的空宁。
  苏轻涪起身,仿佛安心地微笑,却在眼底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日暖生烟,香炉中灰冷。
  
  太后苏轻涪自皇家供奉的法门寺归来,回宫时突降大雪,鸾驾仪仗恰至苏府门前,便入内暂避。
  书房内,空气之中满是火炭燃出的暖意,阴沉的天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光影斑驳的将端坐在首座的苏轻涪笼在其中。
  她身上穿着赤色的百鹤锦群,晦暗的光线里似凝血之色,衬着她凝重的神色,室内的所有人心便都跟着沉了下来。
  其下坐的是苏轻涪的堂弟苏轻白以及妹婿吴楚欲。
  苏轻白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面色过于苍白带着抹病态。由于是远亲,他的眉目间并没有有苏轻涪的精致,且历经多年的官海沉浮,两鬓已然是灰白,面上的细细纹路即使不说话也是格外的清晰。
  “太后有心事?这些天臣都在家里躺着,也没有得空去看望太后,没想到太后的气色近来越发的好了。”
  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吴楚欲话说得也略显轻浮,索性苏轻涪已经见惯了他的样子。
  但苏轻白依旧略带鄙视的扫了他一眼,略略皱起了眉。
  吴楚欲倒也不在意,那被酒色浑浊了的眼乱转了一通,便又开口道:
  “太后,此次怎么没有见到贤妃娘娘?”
  “那孩子心思太浅,哀家怕她在皇上面前藏不住话,所以让她留在了宫里。”说起吴贤妃苏轻涪略略皱起眉头,眼色也变得有些冰凉,那保养的得宜的手上握着由十八颗翠珠串连而成的佛珠,她望着幽碧色的珠子,出了一会儿神,说道:“夜氏最近异动频频,而且皇上最近的态度……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到过静寿宫,哀家十分之不放心。”
  “您希望臣下怎么做?”
  苏轻白自幼丧母,父亲又妻妾成群,所以在后来的年月中,比他大五岁的堂姐,便总是抱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他对苏轻涪说的话,称得上言听计从。
  “尽早准备为好,防患于未然。”
  “这个,要动用私库吗?”
  吴楚欲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私库是苏吴两家历年积累的钱银和武器,要动用必须经过苏轻涪的许可。
  “自然是要用的,这大概是场硬仗啊。”
  苏轻涪的声音清澈柔软,淡淡的笑着,有些特意修饰过的痕迹,但听到她说话的两人,依旧在那种柔软的后面感觉到了强硬。
  “那,还请您留下玺印。”
  凤玺,是太后权利的象征,现在也是苏家掌权的标志,有了凤玺才能打开私库。
  苏轻白展开了宣纸,苏轻涪提笔写完,便把自己的印玺盖上。
  一旁吴楚欲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两步,故作不经意的身子撞在桌沿,放在上面的茶水霎时间洒了一桌,沿着桌面稀呖呖的流了下来,洒了苏轻涪一身,空气中顿时飘着一股茶叶香气。
  “真是对不住,看微臣这毛手毛脚的,太后您没烫着吧?!”
  那盏中的茶水还是半烫的,苏轻涪疼得啊呀了一声,看着这污掉了衣衫,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终于变了脸色,但忍了忍,终是没说什么,起身在苏轻白的扶持下,去了后堂更衣。
  吴楚欲急忙又拿出一张纸,把被苏轻涪匆忙间落在案上的凤玺拿起,印在了上面,然后急急的收在怀中,便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他看着面色难堪的苏轻涪和苏轻白重新回到书房,重新写好了密件,盖上了凤玺。
  他在心里冷冷的笑着,但是面上依旧纹丝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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