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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胭脂蓝》 作者:悄无声息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29 23:13 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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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苏轻涪的鸾架之后,吴楚欲出了苏府,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转向了比较偏僻的羽化楼。
  挥退了小二的殷勤,吴楚欲上了二楼的雅间。
  阖上了门,屋子里只有他以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男子。
  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燃着灯。男子以闲散的姿势站在窗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映到墙上,渐渐延伸到天棚。
  也许是摇曳的光线造成的幻觉,吴楚欲觉得男子的身形异常高大,竟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戏谑的声音,打破了沉静:“看来吴大人进行的很顺利。”
  男子缓缓转过头,盯着吴楚欲。满室摇曳的烛光,似乎全都照在那双猫似的幽黑眼里。
  吴楚欲定定的看着,此刻的男子就像雕塑一样,在光辉中熠熠生辉。
  “将军久侯了。”因为逆光的缘故,吴楚欲看不清莫惬怀的表情,但他语调中的阴冷却清晰可辨,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的汗,他却不敢擦拭:“将军所托之事,已然成了。”
  “辛苦大人了,大人请坐,别一直站在门口。”
  莫惬怀看着吴楚欲战战兢兢的坐在自己身旁,拿出了那张印有苏轻涪凤玺的空白纸张。
  雪白丝绸下的修长手指接过,揣入自己的怀中,如工笔细绘的绝美面上露出了优雅的笑意。
  “在下答应大人的事情绝对会实现。”
  “那……还请莫将军在北狄悱熔陛下美言,我吴氏一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再来苏家……您能不能手下留情,他们毕竟是……”
  听着吴楚欲有些结结巴巴的话,莫惬怀微皱起眉头,略带迷惑地望着他。
  然后他笑了,这同刚才展现的友善的笑完全不一样,是种充满着肆无忌惮的血腥色彩的微笑。
  “怎么,大人这些年一直被苏家踩在脚下,已经生出了感情?还要为自己以前的主子尽尽本分?”
  吴楚欲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僵硬,开口微弱而的反驳着:
  “哼,在下只希望将军不要留下任何活口。”
  “那是自然。”
  低沉有力的声音,带着不言而喻的肯定和胜券在握,让吴楚欲感到阵阵晕眩。
  直到莫惬怀走了出去,他依旧靠在八仙桌上,四肢无力地,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无论吴家的身份多么高贵,但是自己和北狄王悱熔私相授受的信件,不知如何落到了他们的手中,现在的他只能顺从于这个男人以及……夜氏。

  早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启明星就悬在天边,在这华丽的背景下闪闪发光。
  慵懒的从床上起身,罗迦在众多宫人的服侍下,穿着起朝服。
  而这时,何浅在一旁恭声道:
  “陛下,傅太傅在宫外求见。”
  “宣。”
  宫人掀了帘子,傅太傅从外面夸步进入,只觉得热气夹着那龙涎香的幽香,往脸上一扑,殿内暖洋洋的,一室如春。
  天光将亮未亮,殿内光线还是不足,即便这样傅太傅依旧一眼看到了坐在御案之前,穿着上朝的冠带的君王。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傅,怎么了?这么早来乾涁宫?”
  罗迦悠闲的端起黄釉的茶盏,没有立即喝掉的意思,而是注视着里面的液体。
  “臣和莫将军近日在京城之内秘访了一下,拿到了这个奏折。”
  罗迦问道,看着垂手而立的莫惬怀。
  悠闲的接过奏折,仔细阅读完了内容,他无意义的笑了下,用指尖转着杯子。
  “这个吴楚欲,真是识时务啊……太傅,你确定侵吞那五十万两的不是夜氏,而是苏家?”
  “夜氏元气大伤,暂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且吴楚欲是太后的妹婿,而上面有太后的凤玺,这个无论如何是仿造不来的。”
  傅太傅凝视着罗迦的眼睛,满是沟壑的面上苍白而严肃。
  天边清晨的阳光逐渐开始强烈起来,蛋壳青的天幕逐渐有了一线明蓝,那样的光打在罗迦俊朗的面上,让傅太傅清楚的看到,君王嘴角的线条在笑,那双眼睛却像寒冰一样冷漠。
  思忖了片刻,罗迦提笔迅速的写好了一封信。
  仔细的检查内容,确定没有任何疑义之后,他盖上了玉玺,然后把密函交到了傅太傅的手里:
  “太傅,现在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尽快最调动好镜安所有兵力。一切都要秘密行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手里有这封手谕。”
  “是,老臣尊旨。”
  看着傅太傅谨慎的迈步离开,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被彻底的执行,罗迦诡异的弯起嘴角,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
  苏家以及母后……是你们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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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1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天色如墨,长长的风卷过画檐的勾角,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呼啸。
  静寿宫中宫人掩上了窗格子,湘绣锦帘遮着婆娑夜色。
  苏轻涪坐在妆台前,略显疲倦的卸着装。
  镜中的女子,年华已然老去,她抬手触摸着自己斑白的发,把柔软而细碎的发丝缠绕在手指尖上摩挲着。
  在宁静的深夜,她身姿在铜镜中晕染开淡淡的影子,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
  明天她就四十有二,不惑之年。
  她最美好的年华,在这深宫中无声的湮灭。
  这些年,什么都没有,有的好像只是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
  终究只能熬下,惘然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
  几声轻微的步伐夹着丝绸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沉思。
  她回头,看见罗迦站在身后,他的眼眸如覆寒冰,他的面色青灰,凝固了绝决的味道。
  “皇上,这么晚,你怎么了来了?”
  苏轻涪一惊,才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总是清清浅浅,就如春日的小雨,此时却掩不住几分惊慌,几分心虚。
  落在眼中,罗迦的心就慢慢的沉了下来。
  “儿臣好久没有来向您请安了,而且明日就是您的寿辰,所以特地来看看您,还有送给您一样礼物。”
  罗迦发出干涩的声音,他的目光却好似越过了苏轻涪,茫然地落在虚无之处。
  “难为皇上有心。”
  看出他的不对,苏轻涪只是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了锦盒,打开却只有一封信函。
  拆开信函,上面是她的笔迹,写着‘转青州粮饷五十万,入苏家私库。’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脸色立刻变得极为苍白。
  “这!这是什么?!!!”
  “就是您所看到的。”
  罗迦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着。
  看着他凝视着自己的双眼,苏轻涪只觉得夜的冰冷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了骨头里。
  书信下方盖着的是她的凤玺,别的可以假造,这个凤玺是无论如何也仿造不了的。
  而凤玺她从不离身……
  蓦然,她想起那日在苏家书房,她正欲印下凤玺,吴楚欲打翻茶盏,她更衣回来,吴楚欲略显诡异的面色……那时她只以为他是惊惶所致。
  可是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出卖她,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被妹婿和夜氏联手算计,现在自己的儿子又对她咄咄相逼,她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可以想象了。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凄厉:
  “你,你怀疑母后侵吞了那笔粮饷?!”
  “不是怀疑,母后,人证物证确焯,您叫儿臣无法不相信。”
  罗迦波澜不惊的声音,让苏轻涪忽然暴怒。她腾的站起身来,狠狠地将妆台上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然后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沙哑地喊着:
  “不是哀家,不是哀家,皇上!那玺印是吴楚欲陷害哀家,那日在苏府哀家本来拿出玺印……”
  话到嘴边,她无法继续。
  怎么说,难道说凤玺本是要打开私库之用?而打开私库为的不只为提防夜氏,还有自己的儿子?而且私库的银钱来历更是不可告人……
  可这样的吞吐,却让罗迦更加的肯定。
  “母后,这些年苏家都做了写什么,您心里最清楚,朕一直都很容忍,但是这次朕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的眼睛仿佛闪烁着光,亮的恐怖:“当年夜氏有一个谢流岚,今日苏家有您。”
  听到这句话,苏轻涪像是被雷击了一般,颓然地坐了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双目之中有隐隐的血丝一片:“你……那么皇上想怎样处置哀家?”
  “您终是朕的母后,且明日就是您的寿辰……三日后,儿臣想请母后去皇陵,您……用您的余生,去陪伴先皇吧,母后”
  苏轻涪目不转睛地盯着,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她竭力想用一种坚定沉稳的目光回视他,但是,一碰到儿子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时,她就仿佛被穿透似的发起抖来,狼狈地避开视线。
  “皇上,你要软禁哀家吗?你要把我圈禁至死吗?”干涸地张了张了嘴,却终于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我是你母亲!”
  罗迦的脸色终是一变,此时的他看着眼前的美丽妇人忽然感觉到烦躁和厌恶。
  这个女人,他的母亲,她一直在他的身后试图操控着他。
  幽灵一样的她,虚假的笑面,冰冷没有亲情感的母亲。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用最无波的声音说:
  “当年祖父怕是也跟您这么说的吧?您用您父亲的血为儿臣铺就通向王位的道路。您虽未亲自动手,但是祖父却是被您逼死。您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切,可能您并没有注意,这些年您一直不敢直视儿臣的眼睛。您一直在怕,怕您自己亲手犯下的罪恶!”
  他的话越来越慢,字字刺入苏轻涪的耳朵里。
  苏轻涪有些呆呆的看着神态自若的罗迦,仿佛他是从地底下跳出来的冤魂。
  然后,罗迦一笑,那是非常纯洁清澈的的一个笑容,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都映在了他那双幽深的黑眼睛里。
  此时此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属于欲望和负面的情感,就在胸膛里沸腾着,现在,那被她用尽了一切能力压抑的情感,无法控制的生长开来。
  是的,她不爱面前的儿子,从来不爱。
  即便那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她从来只能把他当做一个不相干的,但是借以谋夺权利的人,她从来都无法体会母亲的感觉。
  她看着罗迦,眼神复杂。
  慢慢地走到罗迦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垂着眼帘微微一笑,寂寞而温柔,就如暗夜盛放的牡丹。
  “我的儿,你中了爱情的毒,那毒太深了,母后再也帮不了你了。”
  她的手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让他想起了父皇临终之前,他一场大病,她冰冷的手第一次紧紧的抱住他。
  面前的母亲,一袭华衣,斑白的青丝,带着冰冷而柔软的香气渐渐的接近了他。
  只是看着,那样的痛便渗到了骨子里,罗迦几乎忍不住,但是颤抖着手终是没有伸出。
  那时的她和此时一样,幽幽叹息,仿佛有泪,尚未淌下就干涸在的眼角……可惜,只是仿佛有泪。
  罗迦默默的注视着,唇紧紧的抿着,嘴角略微有些儿颤抖。
  他母亲的指扶着他的肩膀,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收紧,随即,枯涩的情感也从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细胞注入进来,如同熔岩也如同毒药,一点点注进他的身体,在平静的外表下掀起巨浪。
  现在,他和她许多年来似乎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只要一伸手,他的身体就会完全被她抱住,他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伸出手去。
  因为,这就是为君之道。
  所以,他只能远远的走开,然后,不听不问不看。
  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现在局势的平衡。
  但,她是他的母亲,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不会做得太绝决。
  “母后,儿臣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心脏里沸腾着无法说出口,比火焰热比冰水冷的情感,最终,他慢慢脱离开她的冰冷的指,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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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2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殿内出奇地安静,只听见风呼啸地穿过的宫阁呜咽的声音。
  红烛摇曳,昏暗的光线中,只见是苏轻涪的身影,单薄而孤独。
  她看着那明黄的背影,久久无语。
  她的面容逆着烛光,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嘴角泛起了慢慢泛起残忍的笑意:
  “罗迦,我的儿,圈禁这种死法对我来说,太过屈辱,我不会接受。”
  优雅的捡起摔落在地上的珠钗胭脂,然后重新为自己上着最后的妆。然后,她平心静气的整了整衣服,等待她头上的流苏也平静下来,不再叮当作响,她这才在梳妆台的暗格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瓷瓶。
  抬起手来,掠了掠两鬓的青丝,苏轻涪眼里一片死灰,抿嘴笑了笑,把瓷瓶中的万艳窟一饮而尽。
  然后倏的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去,却终是支撑不住,跪倒在了青砖地上。
  万艳窟剧毒,一旦发作,足以教人痛不欲生。
  她吃力地喘息着,挣了半天,略略地缓过气来,用袖子抹过嘴角,白色的丝缎上就有了一抹血红。
  她却只垂了眉眼,幽幽静静地道着迷离的眼睛望了过去,那片水雾把她的眼都遮住了,恍惚的她看见那个永远一袭黑衣的女子,站在那里,仿佛熔进了夜色。
  寂寞宫城影,朦朦晕晕。
  就好像多年前,站在宁夜宫门前一样,她的眼清澈而哀伤。
  她伸出手,女子的身影便如涟漪一般的碎了……
  “夜熔,哀家诅咒你,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诅咒你永远不被他所记忆,诅咒你长命百岁,在这寂寂深宫里孤独终老!!!”
  暗红的血随着猛烈的恨意更肆意地喷薄而出,白衣尽染,几乎看不清原色。
  这一生她害了很多人,但是也被人所害。
  锦瓯也好,夜宴也好,父亲也好,儿子也好……都没有关系了……
  得到了许多,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为的只是能抚平深夜里醒来,让她窒息的寂寞而已……
  凄凉的味道在静寿宫的空气中蔓延,似水一般把人柔软地溺死扭。地上苏轻涪的样子,依然是黎国最尊贵的太后。

  寅时,天就在开始蒙蒙的亮了,乾涁宫中因着未到上朝的时辰,珠帘轻垂,鎏金兽鼎里焚着的佛手柑,那浓郁的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中,香烟袅袅,一片肃穆。
  青衣的宫人急急的跑了进来,汉白玉台阶之下守夜何浅,听脚步声回过身来。
  那宫人连磕头行礼都忘了,也看不见何浅的连连摇手,只大声说着:
  “静寿宫出事了!”
  殿中极静,他脱口一句,惊得自己也猛得回过神来,心下不由大惊,连跪在当地。
  帘内罗迦本是一夜未曾入眠,听见了声响,便皱起了眉不耐的开口问道:
  “谁在外头?”
  那宫人看了看何浅,冒着冷汗说:“皇上,静寿宫出了大事了,太后……”
  “太后怎么了?”
  罗迦倚在绣着九龙的靠枕上轻轻的闭眼,心中涌起了奇妙的不祥之感。
  苏轻涪那双被宫廷洗涤的冰冷的眼,仿佛安静的浮现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的凝视着他,欲语还休,然后,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感情就如此沉淀,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再看不到那双冰寒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心里那种不祥反而越来越剧烈。
  胸膛里,似乎有了个无法填补的,奇妙的洞,语气也变的焦躁不安。
  “太后……薨了……”
  “是吗……”
  没有任何惊讶的说着,罗迦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呈现淡青色的眼睑上投下深重的影子,即便这种消息,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弯曲。
  心中隐藏的是震惊、恐惧和……一点点的安心……
  他想起每年的今日,他都要去静寿宫拜寿情景。
  她很端庄的坐着,虽是浓妆华服,可还是透了一种冰冷的寂寞。
  那种感觉是无法骗人的,她并不喜欢他,也许她可以伪装一切,但是她天性中缺少的的慈爱却无法伪装。
  她,不爱他,即使他是她的唯一骨肉。
  所以,他也不会伤心,即使她是他的母亲。
  之后,他定了定神,说了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震惊于他的镇静,但长久的宫廷生活已经叫他知道了什么是识趣,于是磕了一个头,起身依礼退下。
  何浅站在阶下,只听珠帘内一阵响,衣声窸窸窣窣,然后罗迦迈步从出来。
  “陛下……”
  何浅只觉得浑身都发软,那声陛下里,隐约带了几丝关心的意思。
  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罗迦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然后道:
  “传旨,说太后急病归天,罢朝一日。还有,苏家贪赃枉法,但念在功勋卓著,恩典其全族免斩,赐其流放。”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很温柔,眼睛里却带了嗜血的冷酷,那样的光,在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竟带起了近乎凄厉的光芒。
  何浅奉旨离去,偌大的乾涁宫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之后,罗迦他才把自己的面孔埋在手中,感觉手掌的温度渗透入自己的眼中。
  他轻轻低吟:
  “母后……”
  我终是逼死了你……
  每一个字,都是不能说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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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苏府被抄,乃至于府中之人尽数被流放,一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前毫无预兆的噩梦。
  大家都知道苏家是外戚,即便平时有些不合,但看在太后的面上,即便是皇帝,也多少要顾忌一些。
  但是,谁知道,在寒冬一个深夜里,太后急病去世,苏家被满门流放。
  幸存的只有吴楚欲一族,但是自苏吴私库之中搜出的巨款,让他也不免受了牵连。
  吴家,根基已伤。
  而夜氏,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任何举动。
  莫惬怀再见到夜熔时,是一个皇宫私宴之后。席间罗迦婉转的向他提出了婚约,他含糊而过,心却在也无法轻松。在喝了几杯酒之后,便告辞退走,不引人注目的离开了酒席。
  外面正在微微的飘着雪花,雪白色的,仿佛是羽毛似的雪花从昏黄色的天空中落下,飘落在满园枯树的枝干上。
  他安静的站在雪中,然后,一个恍惚的眼神,便看到了那玄色的身影。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发,以及在枯干的枝叶间伸展的,是比雪还要白皙的手腕。
  似乎感知了他的到来,她转眸一笑,漆黑的眼睛温暖如春风,清幽如深潭,笑容淡淡,瞬间,忽然起风,雪花飞舞,她便似被包在了狂舞的雪花之中,衣袖翩飞,玄黑混着雪白,带了种无法形容的魅力。
  那一瞬间,他心中围住的高墙便轰然一声崩塌殆尽,眼里,便只有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周围的一切渐渐淡去,就只有那道纤细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便烙印在眼底,再也无法消抹而去。
  莫惬怀紧紧的攥起自己的手,只觉得掌心一阵疼痛,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又跌下去了,跌得生疼,一阵无法形容的悸动。
  此时此刻,他明了了仇人锦瓯那疯狂的心思。
  那一瞬间的美丽,那一瞬间的心动,却在烙印下的同时,便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她,想以双手汲取那笑容,只希望她能永远看着自己,再也不转移开视线。
  却是,奢想。
  他冷笑,然后苦笑,眼神暗淡下来,随即转身调转视线,不再看她,就在这瞬间,风里忽然传来了她但听得清音泠泠,颤抖着,宛然间如弦:“我那么可怕?见到我,就要走吗?”
  他不理只是迈步前行,只想把她的身影从心中抹去。
  忽然传来了一声细弱的惊呼,莫惬怀也来不及细想,飞身过去,将即将跌倒的她揽入怀中。
  他下意识的收紧双臂,无法以语言形容,温暖包围了他,那气息,让他不想放手,只想把她紧紧的一辈子抱在怀里。
  她用力从他的怀中挣脱,避开了他,绣着金线昙花的黑色披风在风里飘荡着,让其下瘦弱的身体若隐若现。
  碎玉似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本是苍白的唇在那一时间鲜艳欲滴,她却是浅浅一笑:
  “恭喜将军就要成亲了”
  “娘娘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臣还是谢过娘娘。”
  回过神来,他呼吸渐沉。
  “那么说是真的了?我早就听说了,可是一直不敢问你……”
  她垂眸,眼睫掠影,遮住了慢慢消融的涩意,等他看到的时候,覆盖着琉璃色眼睛的睫毛已是垂下了一滴晶莹。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第一次是为了别人,这一次可是为了他?
  她带着那道泪痕,用无法视物的眼看着他,那般的寂寞,清秋似的冷,偏偏又高傲得不可思议。
  “惬怀,你真是奇怪,有偷天的胆子,却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承认?承认你喜欢我有这么困难吗?”
  “那你呢?你不是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吗?”
  看着她,莫惬怀不知怎的就开口问了一声,问完之后,英挺的眉毛就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拧起,他一向自持,却为何总在她面前控制不住,有些话就是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现在我爱的是你,惬怀,此时此刻,我爱你。”
  她的轻轻地叹了一声,幽韵绵长,面上依旧淡淡的,清冷的。
  那样的神色,淡淡的,却涌起无法形容的寂寞和美丽的哀怨之色……
  美丽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
  莫惬怀手抖着,青筋暴露,许久才沙哑地开口:
  “不是不爱,是我不能爱,他毕竟是我的兄弟,我可以谋夺他的皇位,计算他的江山……但,我不能夺弟之妻,而且我不会爱上一个浸满了毒汁的竹叶青!”
  说完,一甩袖,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心里又浮上了她那仿佛流着眼泪的神情。然后悄然回首。
  她依然站在枯树下,宛然轻颦,平常淡漠的面上,现在却是悲哀的……哀伤的……
  不停颤抖的纤瘦身体在风中,仿佛脆弱不堪。
  自己,被她爱着……
  真的,被她爱着……
  手是不自觉的伸出,他的心正在向他索着这生第一次的强烈的要求,要这个人!要这个人!
  只有她,才能治疗他的痛。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被迫接受着一切,接受着母亲遗留下来的仇恨,接受北狄王悱熔的训练,接受必须夺取黎国皇位的信念……
  可是,第一次他的心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强迫自己垂下指,心好象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着……
  然后他想起,几个月前,青州边关北狄王悱熔入夜而来,只对他说,想要天下,就必须远离夜熔……
  转身,他也决然走开,不再回头。
  可是,他的心在此刻洞开了无法愈合的心伤。
  树下,寒风吹过,夜熔下意识的环住了自己,樱红的唇角却挑起一抹笑意。
  落在网中的鸟儿,再怎么挣扎,亦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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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4F 卡哇咿橘子 的帖子

    二月间,早春的季节,罗迦就想起了夜熔,于是迈步向宁夜宫而去。
  这一刻没有别的,他只是想见她。
  半路上,忽听得遥遥的琴声传来,他不觉侧耳。
  琴声清冷,却缠绵若诉,那样的情深意切,引得他信步循音而去。
  庭院深处,一片初绽的杏花中,夜熔安静的坐在那里,乌黑的头发,只斜插了一枝飞凤步摇,珠光流动。混杂金丝织成的玄色锦缎衣裙被阳光镀上黄金的光彩,一时间罗迦只觉得她似乎笼在一片淡淡的云烟里,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
  夜熔手怀中抱着琵琶,似乎正在凝视着面前的什么人,那样的神情,温柔而缠绵,道是无情,又似是多情,连着满园的春色也似迷离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罗迦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再走动,他只是看着,看着他没有见过的,有着这样表情的她。
  夜熔看着正前方,说了句什么,然后高高地昂起下颌,清浅一笑,容颜依旧,却自有一股婉转的魅惑从骨子里透出,风情最浓,竟柔得化出水来,连她周围的光都好似微微跳动起来。
  不知怎的她笑着,秋水潋滟中却莫名的凄惨,愈是痛苦,愈是温柔,那样的纯洁哀伤,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超越了阴谋与利益所能控制的界限,直直的刺进了罗迦的心里。
  他有一种感觉,就在刚才,夜熔把某种异常珍贵的情感摊放到了那个她所望着的人的面前,而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之的情感。
  头……有些微妙的眩晕……
  罗迦眨了下眼睛,继续凝视着她。
  当她无法忍耐的丢下手中琵琶的时候,从那摇曳着艳色的层层杏树之间,一双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伸了过来,穿过嫩绿的枝叶之间,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却在深褐色的树枝前瑟缩的蜷了起来。
  罗迦可以感觉到那双手的主人的犹豫,犹豫再犹豫,可最终他还是轻柔的,把她拥到了怀里。
  在清澈的阳光下,他凝视着她的瞬间,他为那一刹自己所看到的惊呆了。
  有一瞬间他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艰难地伸出脚,往杏林深处走去。光线似乎在眼前缓缓黯淡下来,树的影子越来越深,向地面延展开,他向前走,还可以听得见枯枝在脚下破裂,终于那个人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于是罗迦看见了那身着蓝色锦袍的男子的脸。
  眉目如画,黑发金冠,猫儿似的眼睛此时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眯着。
  罗迦想大喝,但声哽在咽喉里,无声出来。
  那男子双手抱住她的肩膀,她抓住了他宽大的袖子,抬起头,殷红的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那人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俯首轻轻的亲吻她,而她闭上眼睛,抱紧了他。
  罗迦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着,节奏均匀的,与那里仿佛焦裂得即将爆发的情感相比简直是个奇迹。
  这个瞬间,一向以冷静理智闻名的罗迦陡然向一旁歪去,肩膀压在树干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了。
  修长的指头轻轻的按在自己的眉毛上,用力的摇头,象是想要把自己大脑里的眩晕甩出去似的。
  那两人仍旧拥抱在那里,静静地,像是繁华中的一部分。
  终于,他们慢慢分开,她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视线凝视着他,那是一种纯净如水的眼神,温柔得让人觉得仿佛被什么拥抱着似的。
  很疼……很疼……无法形容的疼……觉得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消失了。
  背叛、伤害像是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堆积在他的胸口,淹没过他的头顶,他一点儿也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自己的世界,就此毁灭。
  罗迦轻轻挥手,制止住何浅的上前,只是用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思绪像随着微风像潮水一样时隐时现,当年第一次见到莫惬怀时,他还是个比女子还要美上十分的少年,他们曾经分享过一切,几乎一切。
  他坐在象征着顶级权利的皇位上,莫惬怀站在他的身旁,笑着对他说:“我会永远站在您的身边,我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我永远不会背叛您,陛下!”
  某种奇异的红光在他的眼角闪动,他用力睁大眼睛,也许这一切会很快消失,也许这只是幻象。
  他如此清晰看见他们相拥在一处,他挚爱的妻和他最信任的兄弟。
  于是,一切的一切,于此崩溃。
  许久,夜熔和莫惬怀才慢慢分开,回头,却赫然看到罗迦无声的站在那里。
  莫惬怀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的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体:
  “陛下……”
  他看见刚才的事情了?
  而站在那里的夜熔,手指却下意识的攥紧莫惬怀的衣袖,下意识的想躲避着罗迦。
  看着她的举动,他第一次这样清醒的意识到,他是孤单的。
  “朕全都看到了。”
  勉强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了张开,再握紧再张开,在重复这个动作十多次之后,罗迦才肯定自己可以用正常的态度说话,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高高在上、仿佛深谙一切世事阴暗的微笑。
  “陛下?”
  莫惬怀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惊惶。
  “来人,把莫惬怀给朕压入大内天牢!!!”
  他开口说话,声音微弱而苍白,仿佛是冬天在寒风里瑟缩的枯叶一般。
  他所有的一切就此被毁,他竭力想要爱的女子,却在他视如兄弟的男子怀里对着他慢慢的微笑。
  他的爱,他的友化成了飞灰,那种因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绝望的感觉是那么的痛苦。
  侍卫把莫惬怀团团围住,捆绑了起来。
  莫惬怀浓丽睫毛下的眼睛,墨黑不见底的幽深,没有惊惶失措,有的只是激烈的强悍无畏。
  “胭脂,没事,你别怕。”
  一片繁花初绽中,无法视物的她,静静地望着他出声的方向。
  坚定的神情,有着铁一般的意志。在听见莫惬怀的声音时,宁静中多了一抹似水的温柔。
  那样的美丽,却是为另一个男人而展现。
  很好,非常好。
  侍卫押着莫惬怀渐渐地走向罗迦,他们靠近,靠近,近到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他注视着莫惬怀的一举一动,眼神越来越冰冷,越来越锐利。
  然后凝视着在风和落花中的莫惬怀,罗迦缓缓开口。
  侍卫们急忙停住了押解的脚步。
  “惬怀,朕知道你不服。”
  罗迦的眼神如利剑直剌心房,莫惬怀挺直了胸膛,正面迎上:
  “我的确不服。”
  他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没有用臣,而是用了‘我’字。
  明朗的阳光下,罗迦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被莫惬怀身后摇曳的杏花耀花了眼。最后,将视线落回在莫惬怀深思般眼中。
  乌发金冠,工笔细绘般精致的五官的流露的激烈情感,与周身天蓝色锦缎形成了某种令人憎恨的强烈对比。
  太过刚强了,罗迦暗自感叹,又太过精致了,就像最上的瓷器,一触即碎。
  然后,罗迦笑着说,黑色的眼睛弯成美丽的弧度。
  “听着,朕只说一次……”
  他们的身高相仿,这样面对面的相视却让莫惬怀有了沉重的压抑感,这大概就是双方气魄上的差异。
  “你若要她,有本事就到朕的手里来抢吧!”
  而后罗迦的明黄袍袖一挥,侍卫又押着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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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莫惬怀走过的一霎那,罗迦隐约看见了他的笑,那是胸有成竹的笑。
  很好。
  很好。
  他发现自己现居然非常冷静。
  至少,他现在确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而不是掐断他们的脖子。
  侍卫押着莫惬怀渐渐走远,罗迦才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被阳光拖得变形的影子,沿着黑色树影缓慢向前移动。
  修长的指优雅而爱怜的抚摸着她因为紧张而握在胸前的指,仔细的,一根一根的爱抚。下一刻,夜熔只听到罗迦温柔的在耳边低语,低沉而且完全平静,既没有讽刺的味道也不带一丝情感,但是某种熟悉的狰狞,却一下子穿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这皇上您这么认为的话,是的。”
  夜熔淡淡的抬起头,她的眼里没有畏惧,没有屈辱,甚至连憎恨都找不到。他看见她的嘴上露出一个倏忽即逝的笑容,有些冷漠,有些茫然。
  看着她这个样子,罗迦又想笑了,但是笑容凝结在脸上,却只能是一个比苦涩还要干枯的弧度。
  她连害怕都不曾……
  她留给自己的只有冷漠……
  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过一个人。
  她有他的爱,她有黎国女子最尊贵的地位,她身后有根基雄厚的夜氏,这些还不够吗?究竟她还想要什么?一定要把他逼上绝路才肯罢休吗?那么,就看看这究竟这是他的绝路还是她的。
  手抖了一下,罗迦粗暴地推开了夜熔,但目中的狂乱在一刹那又沉了下去,浮出了掩不住的鄙夷。
  她踉跄了两步,却倔强地挺直了腰,依旧是高傲的姿态,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你挡住了阳光。”
  她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她的声音因某种情愫而变得干涸。
  许久,罗迦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身影挡住了午后的阳光,无声地把身子往后移了移,他依旧凝视着她。
  “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我就会觉得比阳光更加温暖;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我就会发抖;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如果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发疯的。但是现在……真奇怪,我竟然没有了感觉。现在,我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却也是这世界上最陌生的。”她婉转悠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来,与生据来的尊贵高傲宛如天上人:“罗迦……原来,我已经不再爱你……我不再爱你。”
  罗迦呆呆地立在那,觉得她的眼睛似是看了过来。那夜空般的黑色,比水更深,比火更浓,水与火缠着绞着,错金裂玉,狂涛席卷。
  杏花春色,掩不住罗迦心头的冷与痛。他一拳敲在身旁的树上,在宫人的惊呼声中,红色的液体染上了龟裂的树皮,然后,他暗淡的眼睛带着红光凝视着那个极美却也极为冰冷的女子……
  不,其实她并不冰冷,她对莫惬怀是何等的温柔缠绵,这冰冷似乎只是为了给他。
  罗迦粗重的喘息着,染着鲜血的手依旧抵在树上,逐渐在浅棕色的树皮上增多的红色液体,分外的触目惊心。
  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硬了一会,他终于直起了身候,双眼没有任何的感情,浑身的气息不复狂乱,而是冰冷得入骨入髓。
  “朕和惬怀情同手足,你却勾引他为朕设下陷阱,让朕逼死了自己的母亲。熔,朕真是很佩服你。”
  “难道你从来没有对苏家的侵吞国款有过怀疑?难道你从来没有对苏轻涪有过心结?我和惬怀设计又怎样?你其实也只不过是就势而为而已,谈不上我们谁利用谁,不是吗?”她冷冷的说着,清冷的眼里,露出那一点冰寒:“至于你和惬怀……情同手足?同只是相似、好像,却并不就是手足,不是吗,陛下?”
  瞬间,狂怒的风暴席卷了罗迦,与其说是被她说的事实刺激到,不如说是被她话语里冷漠刺激到了。
  心里禁锢猛兽的笼子彻底被打碎之后,狂嚣的野兽终于不能再被任何人所控制。
  几乎不假思索的,他猛的伸手,抓到着瘦削的她,蛮横的拖走。
  何浅和何度面面相觑,只能无声的跟上。
  夜熔看不见,踉踉跄跄的跟着,几次摔倒,他也不曾管,只是拖着狼狈的她。
  一路拖到了宁夜宫,罗迦反脚踹上了宫门,把夜熔丢到了的床上。
  压抑着自己的暴怒,冷冷的看着被自己丢在床上起不来的夜熔,罗迦下意识的冷笑,胸膛中的怒火更加旺盛燃烧着。
  “罗迦?别做让你我都后悔的事情。”
  什么都无法看见的她,觉得有某种极其恐怖的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夜熔摸索着畏惧的向后缩了下身子,皱了一下眉头,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他慢慢的脱掉自己的外袍,俊美的容颜上漂浮起冰一般彻骨的微笑。
  “朕想,朕绝对不会后悔。而且这样的事情,朕绝对做过很多回,怎么会后悔。再说……很美,朕皇后真的很美。”
  说完,他压下了自己的嘴唇,在碰触到夜熔嘴唇的瞬间,她蓦然开始了激烈的挣扎。
  罗迦又微笑了一下,在夜熔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撕碎了她的衣裙。
  而夜熔只是咬着牙,愤怒的拼命反抗着。
  罗迦一边压着她的双手,微微的用力,水般柔滑的声音温柔的响起,却带起冷酷的涟漪,在浮动着她的耳边荡漾:
  “熔,想想惬怀,你想他活着吗?”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全身蓦的僵硬,雪白的齿死死的咬住了青灰的嘴唇,搀杂着灰色的绝望,痛苦地扭曲着。
  看着她的神情,罗迦优美端正的唇角浮起了一丝优雅的冷笑,没有掩饰因为残忍而起的扭曲愉快情绪。
  然后松开了压制她的手,满意的看着陷在锦褥里的女子,绝望一般的闭上眼睛,安静的等待暴行降临到她的身上。
  很温柔的将滑下耳边的头发重新拢了上去,罗迦优雅的微笑,以非常温柔的手法剥去了她剩余的衣衫。
  原来,她爱着惬怀啊。
  所以,以他作为威胁,她就会乖乖就范,呵呵,真是有意思。
  看着被伤害的她,看着她疼,然后自己竟然加倍的疼痛,真是有趣啊。
  菲薄的嘴唇扭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弧度,然后他轻轻的,把慢慢的在自己的吻上注入力道,烙在她已经撕咬出血迹的唇上,一次次的加大着那个伤口,他的冷笑加深成冷酷的弧度。
  “我爱你啊……”他俯身压下,镇静的、漠然的、没有一丝颤抖,完全是一个极理智的人极冷静的开口:“我爱你啊……”
  垂下眼帘,柔软的身体清且冷,宛如用雪揉成的,不经意地颤着,只在咫尺里。
  手抚摸过雪做的躯体,近乎肆虐地揉拧着,粉红色的晕痕从她的胸前、腰间、股际渐渐地浮现。
  细长而白晰的手指扭曲而无力的绞拧着锦绣的床褥,昭示着她的痛苦程度。
  几乎可以把肉体撕裂的疼痛从一次次传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才发生了一点变化。
  隐隐的,藏得极深的眼中,得意的近乎要毁灭一切。
  妖妖娆娆,妩媚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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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黑暗中的牢房,空气之中充满了鲜血味道和潮湿的气息。
  猛地,牢门被推开了,没有光线的黑暗中阴影开始蠕动,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响起,片刻,莫惬怀所熟悉的纤瘦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陡然抬起头来,苍白憔悴如鬼魅一般,精钢的铁镣略动了动,便发出的金属摩擦的声音,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比起刚刚来浓郁了许多。
  这一夜的月光如水一般,从天边倾下,宛如正在融化的冰雪,或浓或淡,在她极美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
  “你来了……”莫惬怀微弱的笑了起来,饱受了刑罚之后的他,整个人都有着一种非常苍白的孱弱感觉。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如此庆幸夜熔无法视物的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来,不是跟你说没事的吗?”
  他说完的时候,她已经寻着他的声音,摸索着缓缓走近。近了他才发现她这几日瘦了许多,苍白有些脱了形,下颔更加狐狸似的尖锐了。
  她的脸庞在月色之中如水平淡,连半点涟漪都没有,却隐隐的萦绕着一种戾气,好似扑着一层明灭不定的妖火。
  “胭脂……”莫惬怀忍着身上的痛,绽开的笑意挂在嘴角之上,额前黑发让他半侧脸孔掩入暗色,一副戏谑口吻:“不管怎样能见到你真好……真的……胭脂……我、我很想你。”
  她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摸索着。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浮荡着昏黄火光的空气中游弋着,带起一种冰冷意味的美丽。
  然后银色的月光之中,她滑落的袖下,他看见她的臂上斑斑的青紫。
  莫惬怀拼命地想要靠过去,却被铁镣锁得不能动弹,急了,陡然一声嘶哑的吼叫:
  “胭脂,胭脂,你怎么了!!!他把你怎样了!!!”
  她似是这才察觉,忙垂下手臂,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腕子,徒劳的想挡住,可是在白皙而纤瘦的腕骨之间,一道蓝色的瘀痕在微弱的光芒下闪烁着。
  “没事,惬怀,我没有事。”夜熔苍白渐渐泛着奇异潮红,眼睛象是有一层水雾一样的闪动着润泽的光芒:“我毕竟是夜氏的人,他怎样也不会为难我的。倒是你,我连累了你……他答应我,不会杀你,但是要把你流放的南地。今生今世,我恐怕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我说过,没事的……”莫惬怀从他凌乱的发丝之中看着她,看到因为她用力过度而微微扭曲的淡色嘴唇和泛着红晕的脸庞,脸上的阴影便渐渐深了起来,生气地蹙起眉,嘴角往下拉着,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开口:“别怕,有我在,别怕……”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一臂之遥,月色扫过她的身体,把她的影子温柔的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恍惚的以为自己是被黑夜拥抱进了的怀中。
  然后,她的指轻轻抚摩上他的脸颊,她倾身,似乎想要亲吻他嘴唇的样子。
  非常接近的距离,他们呼吸可闻,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她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她的嘴唇很凉……出乎意料的冰凉却也出乎意料的柔软……
  软的象是最上等的丝绸,温润而柔和……
  他象是在亲吻一块溶化的冰水晶。
  蓦然,他方才觉得自己的口中弥漫满了血的味道。
  他猛地推开她,才瞧见她的唇上,密密的伤痕,红色血化成胭脂染满了她的唇。
  莫惬怀整个身体微微的颤抖,发出了微弱的呻吟般地声音:
  “他把你怎样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求你……求你……”
  她似是一惊,连忙后退了一步,幽幽的光让没说话的夜熔显得很阴沉,眉目之间隐隐的露出一股阴冷之气,却又马上掩饰过去,然后她浅浅的笑着,本是隐在眼底的戾气也因这一笑消散不见,只是那样笑仿佛笼在烟熏雾燎中,有些虚虚的。
  看着这样的夜熔,莫惬怀胸膛忽然之中升腾起了微妙的感情。
  非常的害怕,害怕自己会失去她,害怕自己会再也看不到她,那样子的情景光是想象就让他觉得害怕不已……
  不要离开我。
  这几个字就在喉中,几近吐出。
  汗水和着血污,湿淋淋地从莫惬怀的额头滑落,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以一种非常严肃的口气开口说话:“胭脂,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什么权利,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好?”
  夜熔却突然退后了一步,这一句话,好似针细密而绵绸的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只能是任其痛到最后,难掩的血肉模糊,时日长了,便救无可救。
  多少年前,明丽的春日里,在刚刚发出新芽的芙蓉树下,一身金黄的衣袍宛如游龙优雅的少年,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们走。
  如今那少年忘却一切,那栽种着芙蓉树的庭院以被填平,当年那个少女早已不在。
  这个男子是真的爱上她了,夜熔在心里面这么枯涩的想着,然后,像是看透了什么一样,她冷冷的微笑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的感情,就象是最清澈的镜子一样空洞的反射着面前的一切。
  “莫惬怀,你怎么竟这么笨!”
  莫惬怀却依旧问道,那种柔软的音色仿佛连月色也融化了一般:
  “好不好?”
  他的语气中毫无困惑,连半点犹豫都未曾有,秋水般坦然。
  这样的人,其实远比其它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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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熔觉得快要窒息了,微挺直了身体,黑色与白色交织的发色在月光下显现出丝绸一般的流光,绯色的嘴唇微微的翕动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坦率的像个孩子一般。
  而她却被这孩童一般的纯真,压抑得无法呼吸,心脏好似要迸裂一般的痛着。
  “好不好,胭脂?”他第三次问道,声音也不大,在还瓢荡着自己血腥的空间中微弱的漂浮,但是却象是一根锐利的针一般刺穿她的耳:“我从没有见过父亲,很小的时候又没有了母亲,现在想来,我还有什么放不开的?我……从那一年瓜州第一眼看见你开始,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一样,可惜那时我还不明白,就那么错过了……你知道的,胭脂,若不是这链子锁着我,我就跪下来……我们远走高飞好吗……”
  那样的情真意切,她怎么听不出来,心里顿时乱了,好似条条的丝缠绕在一起。
  狠狠的咬上自己遍布伤痕的唇。那样的痛,过上许久才平下心来。
  不能后悔了。
  事到如今,她走不了回头路。
  心思百转,她脸上却是平常,喜怒不到台面上,但是眼里却是泄了底,盖不住寒气外溢,妖青的诡异,腐朽的颓靡,狰狞的妖媚,勾得人的眼睛沉沉的压在上面。
  他看在眼里,心沉了下去。
  “说得真好听啊,惬怀,答应过朕永不会背叛的兄弟!”
  忽然,牢门口的火光亮堂了起来,从外头走了进来。明黄龙袍的俊美男子看着莫惬,脸色铁青,眉间都是煞气,在天牢昏暗的灯火下,更是显得狰狞。
  “当年朕手中最锋利的宝剑,老虎一样的男子,竟然也被驯得这般柔顺,逆毛都被抚平了,老虎变成了猫。好!很好!爱美人不爱江山,当真是个多情种子。要不要朕亲自帮你解开链子,好让你跪下来求她。”
  罗迦的话,一字一句象钢针一样刺进了夜熔的骨,带起一种难言麻木一般的痛。
  她摸索扯上罗迦的衣袖,声声哀婉,入到骨内,凄丽难言:
  “你答应过我,不再为难他!”
  细长的眼睛猛的眯起,胸膛里拂过了带着剧毒的气息,衣袖被她纤细的指紧紧攥出细碎支棱的痕迹,他用上了力气,才抽出了来。
  罗迦走道莫惬怀身前,眉目之间,火的阴影班驳叠叠,他们相向的目光宛若金戈交错、刀光溅起,凛凛的杀气几乎划破肌肤。
  “怎么,不想跪下来求她吗?求那个夜氏的女人?”
  罗迦刻薄的扭着嘴唇,声音冰冷,墨色的眼竟有着近似恶毒的光辉。
  莫惬怀平静的表情忽然在瞬间变的异常狰狞,一声似乎可以震碎人心魂的怒吼从肺部挤压而出:“跪下来又怎样?她爱我不是吗?她现在爱的是我!”
  莫惬怀怒吼之后,狂怒并没有他想象的一样出现在罗迦的面上,在他怒吼过后,罗迦则似乎完全收敛了怒火,只剩一种内敛的奇怪狂气,却让人觉得从心底向外的发寒。
  空气之中一声破碎般的尖啸,罗迦的左手和莫惬怀面颊的碰撞爆出一声脆响。
  莫惬怀闷哼一声,头被打得彻底偏侧,死死地咬住了牙,嘴唇苍白若灰,一点腥红从里面沁出来。莫惬怀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僵硬了片刻,等他终于回头的时候,眼中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感情。
  两个男人忽重忽轻的喘息在空气中上下纠结,风起时,火光忽明忽暗,划破夜色。
  蓦然一声响动,却是夜熔踉跄后退,脚下不知是被何物绊了一绊,险些坐到地,狼狈之至。
  罗迦转头看向夜熔,她竟是脸色青白,眉头紧锁,荧荧的眸光尽是凄然,阴恻恻的,仿佛用血肉开出来的繁花似锦。
  “怎么怕成这副样子?怎么不再摆出情深意切的模样来啊?熔?”
  他笑着说,轻轻伸出修长的指,轻抚摸她一头丝缎般的秀发,然后眷恋的埋首在她肩膀上。
  就这么笑着,用一点感情也没有,干涩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道。
  夜熔浑身一震,却没有言语。
  看着她这副模样,罗迦只觉得疼痛从胸口喷薄而出,一丝丝渗入血脉。
  疼……疼得入骨。
  抓着她头发的指头猛的收紧,让夜熔觉得头皮一阵剧痛,他冷声道:
  “莫惬怀,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便是死了,也是朕脚下的臣子,而她永远是朕的!而且……朕爱她,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他爱她……
  明明是已经把她遗忘,为什么他还会有如此强烈的情感?
  那么自己,应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呢?
  痛,真的很痛。
  她觉得从心脏向外的疼。
  果然……到了这个地步,还会心疼的自己,真是可怜呢……
  此刻,没有任何伪装的,她,漠然的潸然泪下,那泪沾染了月光的颜色,苍白的透明。
  他们已然反目成仇。
  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啊……
  为什么还要哭呢?
  看着她点点留下的泪,罗迦只觉得心里开始发冷,冷得连血液也冻结。然后,他的面上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也许只是眼角和唇边的线条绷紧了,但整张脸顿时变得凌厉无比,眼神也渐渐地扭曲。
  “罗迦……”莫惬怀看着夜熔,眼色里忽然带了寂寥的味道,那种仿佛被漫天的清冷压下,即将崩溃一般的眼神。等到转向罗迦时,深黑色的眼睛里片刻之前的动摇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罗迦从未见过的寒冷:“放开她……有什么你冲着我来。”
  夜熔眉宇间流露着隐约冰冷,仿佛带着一点点寒凉的意味,然侧首转向莫惬怀时,却浅浅莞尔,月亮的光辉都好似在她清瘦的面镀上一层流水般的银。
  他们相互凝视,即使她看不到,罗迦知道,她此刻的心却正在看。
  那最自然不过的神态,仿佛空间里没有存在着罗迦,她的夫,她的天,她的君。
  多好的眼神啊,罗迦想着,笑着,心里的某个部位却毫无预兆的疼痛起来。
  那笑意渐露狰狞,不见往日儒雅风度。
  “明天一早你就要去了南地,有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吧,惬怀。”
  仿佛空气都寂静凝结下来一般,被铁链缚住的莫惬怀,狠狠的凝视着对面俊美的年轻帝王,赤红的眼眸里一片暴戾。
  “罗迦……最后赢的人一定是我,你睁大眼睛瞧着。”
  “很好,朕等着你,惬怀。”
  罗迦冷笑说完,却连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都不怜惜的把几乎没有行为能力的她一路拖曳而出……
  而夜熔低着头,唇边难掩一抹笑意。
  战争终于开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知道谁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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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铁蹄纷踏如雷,枯木上乌鸦惊起,兀然一声怪叫,扑腾着翅膀飞上半空,隐没在山崖的阴影里面。
  押解官傅清仰首望着高耸的峰谷,黄昏的影子掠过他剑一般的眼,带着苍茫的血色。
  “大人,前面便是飞碧谷了。”
  探路的骑兵在峡谷前面勒住了马,回来禀报。
  傅清目中隐有深沉之意,慢慢地开口:“飞碧谷通道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只可守不可攻,设或敌方在谷中埋伏,冒入则必死无疑。此处乃天堑险地,还需得小心为是,还有没有路可以绕行?”
  “启禀将军,要是绕行还得走百余里。”
  傅清略一沉吟:“看来绕道之举似乎不妥,如此令人先行,探个虚实。”
  说完打了个手势,左右的骑兵拨马进了峡谷。
  众军在谷口严命以待,风沙卷着战帜猎猎作响,马儿等得不耐地刨起了蹄子。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峡谷的那一边传来了两声短促而响亮的号角声。
  傅清这才微笑道:“无妨,咱们走吧。”
  说罢,一挥手,铁甲军押着囚车从后面过来,车上莫惬怀一人满面血污、狼狈万分,已不复当日玉树临风。
  傅清看了,心下极为不忍,但还是率领着数万铁甲军缓缓地进了峡谷。
  日头愈偏,压着悬崖峭壁的影子沉了下来,崖上孤树一支,斜斜地伸了出来,嶙峋宛如枯骨。进入飞碧谷之后,一种奇妙的感觉就没有预兆的攀附上傅清的心头……
  身为武将在生死之间历练出来的直觉让他觉得浑身一阵发寒,有着某种微妙的杀气在空气之中浮荡着。敏锐的让全身警戒,傅清刚刚要高声提醒,忽然听得那厢鼓点阵阵震天呐喊。
  飞碧谷中埋伏的人马举着的描金绣着“莫”大旗。
  “有埋伏!”傅清自从进入谷中就一直绷着神经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拔出了剑大声的喊道:“我们中计了,快撤出谷去!”
  说完,傅清当机立断回马,让为数不多的侍卫队拱护在囚车的外侧,他利落的砍倒一名袭来兵士,就要向莫惬怀劈去
  那名探路的骑兵却更快一步,飞快地奔过去,利索地打开了莫惬怀身上的铁镣。
  旁边的守护兵卫惊呆了,还未回神,早被那骑兵一剑斩倒。同时,无数名莫氏军冲了上来,向全无防备的傅清一行人砍杀了过来。一时间,刀剑碰撞的声音,惊惶的叫声,喊杀声在飞碧谷里面蔓延开来。
  莫惬怀飞身上了剽悍的黑马上,深深呼吸了一下带这浓重血腥的空气,感觉到属于生死相博的战场特有的感觉,身体里面属于武士的血兴奋昂扬起来。
  他握住了长剑,歪了下头,猫似的眼睛挑衅一般的看着被困其中的傅清,沾了血污凌乱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嘴角边泛起冷酷的笑容。
  “傅将军,想没想到啊,他派了你来可真是一大失误啊。”
  陡然,崖上鼓声又起,阵阵震人心神,罗迦的声音从混乱中传了过来,那样冷酷:
  “惬怀那可未必。”
  明黄的旗帜随着军队早已悄然靠近,成了扇合之势,在在空气之中散布着恐惧的种子,莫氏军们看到那面旗帜之后几乎恐惧的说不出话来。
  傅清几乎是滚着下马,跪在罗迦的面前。
  罗迦却并没有看他,在马上挺直了腰,凛冽的眼神冷冷地盯着莫惬怀,高傲宛然天人。
  莫惬怀拧起了纤细的眉毛,而无法抑制的怒火在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里面燃烧起来。
  天色欲倾,烟尘弥天,崖上箭矢如流星千簇,滚石轰然落下。
  莫氏军惊慌失措,眼见转刻间又被反包围,军心顿时大乱。
  莫惬怀在马上一边挥剑厮杀,一边耳闻战士濒死的号叫在夜幕里迸裂出来。
  血腥的味道浓浓地散在风里,半天月如弓,带着一抹胭脂的红。
  “怎么样?”
  “将军,我军长途劳顿而且粮草不足,根本不敌皇上的铁甲军。”
  “夜氏呢?夜橝的那些军队呢?”
  “将军,他们在青州一动不动,根本就是坐山观虎斗。”
  “什么,好,很好……”
  好到他咬牙切齿的可以闻到口腔里面鲜血味道的程度了,莫惬怀把‘夜熔’两个字压在了喉咙之中,觉得胸膛里面燃烧的怒火像是沸腾的岩浆一般浓烈:“原来瞎了眼的竟然是我……”
  莫惬怀四顾惨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却已经快要支援不住了。
  八万人马顷刻之间溃不成军,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鲜血的味道在带着水气的空气里面浮游飘荡。
  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无法原谅就是无法原谅。
  只是简单的反间计。
  怪不得,悱熔对他说,想要黎国就要远离夜熔……
  他不听劝告,急急起兵,现在北狄之军天高水远,根本无法支援。
  夜氏,按兵不动……
  芸芸众生,苦海无涯,回头,却是没有可站的岸,没有渡人的佛。
  夜熔……胭脂……
  只要想起,就那样的痛着,那是一种,从肉体刻画到骨上的,名为痛的哀伤。
  尤其,那个人是自己倾心爱上的女子。
  原来,一直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原来她从未爱过他,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利用。
  四面,全是他死士血淋淋的尸首……一刀,又是一刀,满眼的血影刀光,鬼气逼人,扑天铺地,他只能看着,寻不到路,满眼是瑟瑟人心,哀鸣遍野。
  恨,应该恨她……可是为什么没有恨……只有那种无力的悲哀。
  满天飞雪中,她对他说,惬怀,此时此刻,我爱你。
  那夜牢中相会,他求她一同远走天涯,她悲哀的神色……
  其实,一切并非无计可寻,这个计策也并不高明,只是他被她蒙了眼,再也无法看见其他。
  可悲的是,此时此刻,他竟依旧爱她……
  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莫惬怀觉得自己有些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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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面前的敌人,罗迦显然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怕他们来个鱼死网破,而采取的是谨慎消耗的战术,打算在充分剥夺战斗力之后再一举歼灭。
  真不愧是黎国的君主,看样子是在劫难逃了。
  “罗迦,我本是福王锦渊之子,这些年我忍辱为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登上大宝。可惜我竟……失了方寸,中了计中之计,如今死到临头了,我也明白过了。”
  莫惬怀的眼睛微微地向上一瞥,恰恰和罗迦的目光对在一起,黑暗中,有寒光掠过眉睫,如猫般的双眼,几近是敛成一道细缝,露出笑意,几分冷几分寒透出沉痛:“告诉她,我爱她!我对她的情意,天地可鉴!还有,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分上,求你莫要为难与她……”
  自己的爱情害人害己,但是却又不能放手。
  她对他说,此时此刻,我爱你……
  那日牢中,她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没有丝毫的退缩,而直视他的眼睛里却不断地流下眼泪,像是溶化的珍珠一般,那样的她让他觉得似乎随时都会就这么流着眼泪消失般。
  可是那泪,现在想来,却并不是为他所流。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面前的男子,才是她所爱……
  他竟然懂了她的心思,绝决疯狂的爱人方式,拖着自己心爱的人万劫不复,让背叛自己的人知道,什么是爱到极至的痛,什么是彻底的伤。
  他仿佛看见她,每日每夜的煎熬,无法跳出去痛苦……
  在爱与恨两者之间徘徊,最终,生生将所有的疼痛拥抱进魂魄的深处。
  他爱她,只为她是那样的懂他,可是现在细细想来,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懂了她……
  是不是,早日懂了她,就可以把她从无边的痛苦中解救出来,是不是她就会真正开心的笑,就会真正露很温暖的神情,她的魂就不会永远的那么苍白冷漠。
  只要,能够早一点懂得她,是不是一切就都会改观。
  不是不爱,只是他错过。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那一瞬间罗迦看见的莫惬怀的眼直盯盯地瞪着他,淡淡一笑。
  莫惬怀掩住半侧脸庞,眼前已是暗暗腥红,伤口的疼已经麻木,麻木到了心里,却仍是觉得一阵一阵的翻涌,胸口好象快要跳脱出来。
  然后,手中佩剑一横,饮颈自刎。
  眼前却是满天飞雪,她树下而立,一袭黑衣迎风瑟瑟,她对他说,此时此刻,她爱他。
  在他眼里,她高傲,坚韧,却有着让人心迷神醉的温柔,这种温柔,就像罂栗花,让人忍不住尝试,然后万劫不复。
  她的吻,味道是清冽的,带着些淡淡的凉,纠缠着,感觉甜蜜而美妙,撩人的催着了他身上的情,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在焚烧,黑色的火焰,在他心底,将所有理智的底线击溃。
  罗迦一呆,看着莫惬怀流血过多而渐渐失去生命的躯体,重重的一声叹息,下令收兵。
  他的死,让一切都成了枉然……
  飞碧谷中最鲜明的颜色就是士兵残缺的尸体,以及遍地的红色。
  血色长天。
  春雨如烟,早起的时分,天是灰的,蒙蒙地笼着烟纱。
  雨声瑟瑟,在一片一片的金色琉璃瓦间落下晦涩的色泽,好似腐化了一般。
  滴水檐边上淌下一长串水珠子,落得芭蕉声声,隐隐的听闻鸟的嘶鸣,隐在斜风细雨的幕中。夜熔抱着琵琶坐在廊下,轻弹慢拢出宫商之调。在寒凉的空气之中染开了般,晦涩迷离。
  此时,有人踏雨而来,明黄色的伞盖遮住了一方漏雨的天,他宽袍长带、缓步来到近前,神情淡淡,却高傲而尊贵。
  夜熔恍若未觉,淡漠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金声断玉,愈渐凄切。
  罗迦优雅地立在她的面前,眉间眼底如深潭,浮浮黄光,薄薄的唇勾起,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容:
  “他在飞碧谷,自刎而亡,临终前让朕告诉你,此情不渝。”
  夜熔微微一颤,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发的放下琵琶,摸索着站起来,就要向外走,何度急忙上前搀住她。
  而她反倒僵硬地站住,然后那极美的面上竟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如九染的锦纱,挑起来,落下绯色,抬眼,却是灼灼的明眸。
  “成王败寇而已,怎么他死了,你不满意?”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时,空气便沉下来,风吹过,飒飒的音,隔着迷离的烟雨,愈发的显的这金碧辉煌的宁夜宫透着寒气。
  许久,罗迦望着夜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又眯了眯,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很慢很慢。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呼吸,夹杂着丝丝细雨,冷彻离人的心扉。
  “别碰我,请别碰我,别用沾着他血的手碰我。”
  罗迦目光倏然森冷,伸出手,托起夜熔的下颌,恣意地欣赏着她美丽的容颜,低低的笑道:
  “朕的手上,没错,是沾了他的血,可是你要记得,你的手上同样也沾着他的血。朕是直接杀了他,你是间接的杀了他,我们谁都跑不了!”
  “那又怎样?你的疑心一向很重,你敢说,自从派他去了青州,你就没有戒心?他有了太多军权,你就没有提防?此时此刻,他能如此快的兵败,也说明你在他的军中安插了多少内线,不是吗?罗迦?”她清冷的眸中带上了一丝寒凉,如初雪般莹白的肌肤泛着清冷细腻的幽泽,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我是故意害他没有错,可是你,用你的似真还假的手足情,害惨了他。我早说过,情同手足,同只是相似、好像……并不是,你说对不对?”
  雨势愈渐的大了起来,风摇曳,雨无心。
  他的眼里是一层阴寒,映着这满院的雨,幽幽的一层青气:
  说的很好,那么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你,可满意?”
  “我,自然是满意。”她轻轻地说着,那般虚幻而清幽,若有若无地流动着一丝孤傲绝尘的气息:“你没有了左膀右臂,现在可曾满意,罗迦?你看着我,一步一步把他推向死亡,却又无能为力,可曾满意?罗迦?”
  寂寞宫城影,春雨如酥。雨雾氤氲的如薄纱拂在夜熔消瘦的身上,朦朦晕晕。微风掠过,引得她的一袭黑衣在风中轻缠,恍惚间,似已远离尘世。
  罗迦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望着她孤傲的身影,心重重地跳着,然后缩紧了一下。
  心中,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他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熔,只要你说,你还爱朕,求朕原谅你,朕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朕还是会一样爱你的。”
  “我说过了,我……不再爱你……”夜熔侧头,以一种温和而略带嘲弄的表情看着他,她的声音在飘雨的晨色中更显温柔:“永远不再……”
  然后她转身身姿依旧是高贵挺直,在雨中绝然而去,那优雅的步伐翩然若舞。
  九曲回廊、勾檐如画,朱色的阑干外,见她衣袂飘飘,宛如惊鸿照影,便欲随风归去。
  执伞的宫人在一旁俯首默然。
  斜斜地风过,点点细雨把他的俊雅风采蒙上了一层灰雾,黯哑许多,挑起来的眉眼间,有一丝疲惫的影子,眼睛却透亮:
  “你费尽心机,难道不是为了他死?难道……你是希望看着朕死不成?是不是?”
  她停住了脚步,转头回望,那么美丽的面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泪,嘴角上扬了一下,仿佛微笑,又仿佛没有,惊艳而凄厉。
  “罗迦,我怎会希望你死,我怎会……”
  “你做了这么多事,害了如此多的人,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会遭到报应?”
  “你就是我的报应……罗迦……”
  猛然掐住自己掌心,她已是陷入苦海之的人,纵然是痛苦,又如何。
  曾几何时,宫阁重重之中,他们倾心相恋,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只是如今,今非昔比。
  雨滴下,不知是哪里一声清吟,清清幽幽,道来一曲,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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