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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胭脂蓝》 作者:悄无声息

本主题由 卡哇咿橘子 于 2008-6-29 23:13 移动

第三十七章

  空殿更漏两三下,敲凉了一席夜色,青阶梦寒。
  母亲是夜氏的贵族,却爱上的古板的父亲傅书理。
  那男子本有妻室,她一个千金小姐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他做妾,情深意切可见一斑。
  可是,傅书理却并不爱她,他讨厌她,更加讨厌夜氏的权势,可是他也更加畏惧夜氏的权势……于是他娶了她。
  自她有记忆以来,懦弱的母亲长年以泪洗面。
  她认识夜橝,是在随着母亲回到夜氏养病的时候。
  她那时年纪还小,刚刚及笄之年,却认识那冰冷倔犟但又善良的黑衣少年。
  自此后,她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记得那夜,她为母亲祈福作了一盏莲花灯,午夜十分,他们偷偷来到河畔,点燃了手中的灯,将灯置于水面。
  水面在泛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波乘着莲花灯荡漾旋动,越过了错落有致的睡莲,飘向了远处。
  少年转头,面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低低开口:
  “子镜,将来做我的妻可好?”
  “好,好!”
  那时她连羞涩都不曾,便一口应下。
  流萤带着淡淡的光,渐渐地聚集在水面上。
  然后,他们彼此相拥在一处。
  后来,她才知道,夜半放灯,是为亡人祈福而用。
  也许,在那时他们便错了,错误的开始,便错误的结束。
  母亲的吐血亡故,临终前知道她恨父亲,苦苦哀求她要答应父亲的一个请求。
  那可怜的女子,以为她答应下,就会找回父女亲情。
  但她,终是应了下来。
  后来,傅书理把她接回府邸,因为他只有她一个女儿。
  他要她进宫入选,她抵死不从,只为她心中已然有了那黑衣倔强的少年。
  后来,他求她……她无法拒绝,不止为母亲的临终恳求,也为他是她父亲……
  少年含恨的眼神,明亮的像是太阳一般醒目的恨意……
  傅子镜蓦然从梦中惊醒,痛苦地喘息着,捂住了眼睛,很痛,泪却流不下来。
  原来一切只是梦,即使是梦,能梦见他,她就已经知足……
  心似已烂掉,寂寂深宫中,不知何时,她的身上已经充满了腐朽的味道。
  殿门边传来一阵的声响,她略带茫然地望了过去。
  宫人不知何时将宫灯都熄了,只点了半段红烛,暗淡中,一个侍卫模样的英俊男子立在床头,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带着一种凛冽的怨恨。
  傅子镜觉得心跳得厉害,木然地抬起了头,不能确定眼前的俊朗男子是否真实因为,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
  他深邃的眼波,漾起一丝一丝的涟漪,恨中还有隐隐的爱,慢慢地渗透夜的寒冷。
  她大着胆子,伸手抚上夜橝的脸:
  “你来了,你竟然来了。我竟然不是在做梦??夜橝,你还恨我吗?”
  夜橝怔了一怔,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恼怒的神情似是痛苦似是深情:
  “我自然是恨你的,淑妃娘娘!”
  红烛残香,淡淡的绯红中掺着一点点青灰,映在人的眸子里。
  他口中的一声淑妃娘娘,唤得她肝胆欲裂。
  她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缓缓地将身体偎向夜橝,温柔地道把他整个人搂住。“夜橝……夜橝……”
  傅子镜喃喃地念着,抬起眼来,眸子里映出了那一夜的月光,柔软地笑了起来,眉目中有一种无奈的婉转:“我欠了你情债,可是那时我别无办法……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可是能见上你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夜橝颤抖了一下,回手抱住她,用力的拥抱,仿佛把身体揉碎了,融到他的手心里。
  “你这是何苦,你已经贵为淑妃……”
  “我不希罕,不希罕,我只是爱你,只是爱你……”
  她死死地抓住他,颤抖着,泪流满面。
  “子镜,你总是这样任性。”
  “上次见到你是五年前,我若不任性,我若不任意妄为,怕是见不了你就要老死宫中了。”傅子镜红唇皓齿绽露出融融笑意来,鸦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抑止不住哀愁起来,眉目间染满了凄凉:“这次,若不是皇后娘娘,你怕是不会来见我吧?”
  “你知道,自从你决定遵从父命进宫以来,我这一生一世便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没有办法啊,夜橝!”傅子镜终于哭出了声音:“娘临死前求我,纵使那人一生负她,她还是爱着他……她求我求我一定要答应他一个请求。可是他只求我一件事,就是进宫。我没有办法……我很怕,真的很怕!你以为这皇宫是什么好地方?谨言慎行,空洞得好像要把人憋死!”
  傅子镜伏在他的肩上,手指痉挛的抓着他的衣袖,发抖的,疯了一样凄厉地哭着。
  烛光昏暗,照不到夜橝的身体,只有浓浓的阴影笼罩着,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转,沉重地凝滞着。
  他微微叹息抱着她,他的指接触到她的肌肤,很烫。
  “别怕,我们还有机会,还有,皇后娘娘答应我,只要你能做到,我们就能再在一起。”
  “真的吗?真的吗?”傅淑妃的眼里含着泪水,她吃力的开口:“你说,不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夜橝按压在她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几乎让她疼的叫出来,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忍耐着,痴痴的凝望着他。
  “子镜,你只要把这个给皇上喝下去。”
  夜橝从衣袖内取出了一个荷包,慎重的交到她手里。
  傅子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把荷包捏在手里,她颤抖着,她用力的摇着头。
  “这太可怕了!”在听到的瞬间就几乎无法坐稳,无力的趴伏在夜橝的怀中,她恐惧的哆嗦,连嘴唇都在颤抖:“天啊!你们要毒杀陛下?!”
  “这并不是毒药。”扶着没有力气的傅子镜,夜橝的缓缓地伸出手,将她垂到眼前的几绺头发轻轻拢到耳后:“现在并不需要他死,相信我,子镜。我向你保证,这药就不会置他于死地!为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你可以答应我吗?子镜?”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感觉,她愣愣的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像是被吸走灵魂一般的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颤抖着,听着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半呻吟的开口:
  “好的……”
  只要是他的愿望……她一定会为他达成……
  轻轻的在心底这么说着,傅子镜绝望一般的闭上眼睛,而夜橝则松了口气似的放开她的手腕。
  然后轻轻吻上了她还在颤抖的红唇。
  长夜如歌,罗纱帐掩,春色低低地吟唱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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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已是黄昏,春日正浓,镜安已经开始燥热。
  乾涁宫内,罗迦伸手勾松些许严丝合缝的领口,看着这一桌的乱账,头都快要裂开。
  手指搭泛黄的纸页之上,罗迦微眯起眼睛,这个月余来,一切皆如平常,纵然现在他蓄意放松,夜氏依旧凡事滴水不漏,抓不到丝毫把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户部的账能乱成这样,不是一天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可是其间却有诸多蹊跷之处,他若是想要理清,自然也不是一天的事情,可是这里面的盘根错节……
  动夜氏,倾天下。
  事情已经开了头,自然就是挑了丝的绸,总会把一副织就好的锦锻给散开,所以,他必须得动。
  只是这样想着,罗迦便一身的郁气,几乎想伸手把前面的奏折扫落一地。
  蓦地,何浅在门外恭声回禀:“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罗迦愣了愣方道:“宣。”
  明瓦间鸟儿的嘤嘤私语,天上的云有些发了乌,仿佛要下雨。
  傅子镜通过几层帘幕,进了乾涁宫。
  宫中静悄悄的无人声,何浅掀起了竹帘。
  她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身浅色衣群,外罩薄纱,柔顺的鞠躬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罗迦起身,亲昵的拉住傅子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旁边。
  “爱妃的身体还好吗?最近还有咳嗽吗?”
  他关心的问着,轻轻抚摸她纤细的手掌,显出亲昵的感觉。
  “臣妾好多了。”
  傅子镜有些心虚的垂下头,带着一种故做的羞涩,恰到好处的微妙态度面对着罗迦,不失恭敬也不失矜持。
  “那就好,朕还常常为爱妃担心呢。”
  罗迦微笑着,目光却越过她,不知落在何处。
  “爱妃今日来,有什么事情吗?”
  按例宫妃没有宣昭,不得前往乾涁宫,她现在此举已属违反宫规。但是傅子镜一向谨言慎行,知书达理,所以罗迦特此一问。
  就等着她这么问,傅淑妃点了点头,随侍的宫人连忙呈上了白玉盏。
  “这是什么?”
  “是冰糖雪耳椰子盅,臣妾看这几日皇上为国事忧劳,所以特地亲手为您煮的。”
  傅淑妃说着,眼底的神色隐隐不安起来,心绪不宁地将目光投向地面。
  乌砖的地面,上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她的影覆在其上,阴阴沉沉。
  “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
  罗迦温柔略带歉意的望着她,而她抬起眼,看见罗迦的笑容,面上突然变得通红,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您、您……趁热用吧。”
  一旁的何浅接过白玉盏,用银针试了毒之后,方才呈给了罗迦。
  罗迦品了几口,觉得其味甘香,齿颊流香,不由得吃了大半碗。
  一番家常之后,傅淑妃告辞出了乾涁宫。
  通过一层层的回廊,回到了寝宫。
  紫玉香炉中焚着的熟悉的白檀香,再也无法安慰她狂跳的心。
  挥退了随时的宫人,她的全身再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筛糠一般。
  她还是做了。
  把脸埋在手掌里,她几乎直不起身子。
  她把那包不知名的药下在了冰糖雪耳椰子盅中,让皇帝喝了下去……
  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好怕……她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恐惧的发抖……
  她好希望那个人现在可以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安慰她……
  只要有夜橝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恐惧……
  可是不可能……夜橝不在……即使在,她也不能随意的见他……
  可是,他说过,很快,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所以,她必须要坚强……
  她必须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她必须要为他们的将来做好一切!
  袅袅青烟在眼前渐渐消散,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展开的画卷,蒙上浓艳的红,抹出靡紫,搅成一团,把他拖入那无底涧。
  无止境的眩晕,无止境的迷茫。
  暗黑的冰冷,一寸寸,一分分,密密地包围住了他。
  看不见一丝光,听不到一点声,只有他一个人,在漫无涯际的暗黑中孤独地徘徊着。
  谁?谁能来救救他?
  挣扎着,他勉强睁开眼睛,他接触到了自己的温度,融合着汗水的潮湿。
  坐起身,罗迦掩住半侧脸庞,这段时日以来的头疼让他总是不由自主的皱紧眉头,额间满是冷汗,眼前已是暗暗腥红,头疼的已经麻木,麻木到了心里,却仍是觉得一阵一阵的翻涌,胸口好象快要跳脱出来,他原以为这里已经死了,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死的干干净净。
  排山倒海一样情感,让他的手按在胸口上,因为那里的一颗心跳得那样急,那样快,就像是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摇曳,树的影子映在窗纱上,疏影横斜。
  而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床上,痴了一样。
  然后,那树影慢慢的变成索魂的冤鬼,他们都在哀号,在质问,枯骨的手指每每都抓到他的衣襟,他却不能动,只能睁着眼。
  烛光袅袅摇曳,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疯狂中弥漫,胭脂的眼泪凝固在烛灯的灰烬里。
  猛然,罗迦披衣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守夜的宫人们忙不急叠地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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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罗迦又来到了宁夜宫的门前。那株老树已有百年,仍是葱郁,树冠伸展开,在夜色中更添重重阴影。
  他正欲迈步,何浅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皇上,皇后娘娘在宫门前摆上一盆白月季。”
  宫中旧例,妃嫔带病或是不方便之时便在宫门前摆上一盆月季,表明不能侍奉御架,但是经年不用。
  这个暗号还是前朝的宫闱中传下来的,黎宫里也袭着这规儿,所以皇后令放月季花在门前,算是拒绝皇帝的意思。
  “皇上,咱们走吗?”
  何浅跟在罗迦的身后,蹙起了眉。
  “不急,等等,再等等……”
  罗迦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老树上每一片油绿的叶,随着夜风闪闪烁烁,颤动如情人间的吻,拨动的琴。
  记忆中青衣少女踏花而来,修长的柳眉、含波的明眸、形态姣好的朱唇。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曾觉得寂寞呢?
  离开了树枝的叶在风中飘零,落到了他的衣摆上。
  她,身体可曾好些?是不是又瘦了?
  风渐渐狂起,带着廊前高掌的宫灯,摇摇曳曳,惊破了他的倒影,泛起了细碎的痕迹。
  宁夜宫中华灯明亮,她的身影映在茜纱窗上。
  他不觉望得痴了,醉了。
  记忆中,她看着他,眼下的蓝色胭脂花,宛若泪痕。
  她轻轻叹息,寂寞的罗迦……
  她高傲的说,我不再爱你了,罗迦……
  花开花落,别已经年。
  她的影,在他的心中从未消逝。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的团圆是几时?
  咫尺天涯,她说的那么的对,他们离的最近,却也离的最远。
  几点微雨从天幕飘下,沾在衣襟上,瞬间化了。
  罗迦伸出手,雨珠温柔地落在他的手心。
  “下雨了,陛下。”
  何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迦冷峻的神色所阻,只好不再出声。
  雨渐渐地密了,密密的雨点不停地敲打着滴水檐,一声声,一缕缕,绵绵不绝。
  宁夜宫中,夜熔抱着琵琶,手指抚过琴弦,拢在指尖,一丝一弦,袅袅的之音,渐渐传开。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窗外。
  罗迦正立在漫天的大雨中,一动不动地,痴痴地聆听着。
  即使何浅撑着伞,他的衣服却依然早已湿透,雨水从脸上不断流过,他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听着那琴音。
  天在流泪,不知是流着她的,还是他的。
  雨在流泪,像她一样的忧伤。
  琴在流泪,像他一样的惆怅。
  时间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从身边流过……
  他们终是错过了,错过了……
  窗内,琴声嘎然而止。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到了何度奇异的不安。
  “怎么了?”
  “娘娘,皇上在宫门外。”
  孤灯如豆,在软烟罗的窗纱上映出了暗青色的影子。
  凛凛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夜的空气中,令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这种冰冷的气息,绕在她周围的寒气令她的神志几乎要麻木了。
  窗户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响,虽然看不见,但是夜熔知道,那个人一直守在窗外。
  那个人?是谁?曾经恨过、曾经怨过的人。曾经?多久?多少年,多少个日,多少个夜。爱与恨像是沾了毒的盐,一点一点地撒在依旧无法愈合的伤痕上。
  久了,痛得都已经麻木了了……
  还恨吗?还恨吗?还恨吗?
  夜色茫茫中,罗迦看着何度撑着一把青竹伞的人穿过庭园而来,淡色的长袍尽是湿痕,抬脸道:
  “陛下,娘娘请您进去。”
  雨声不止,冷冷清清的。青阶下的竹帘子泛了黄,零丁有几片叶落。
  挑起帘子,屋内光线昏黄。
  她半卧在竹榻上,玄色的纱衣轻飘飘的挂在身上,长极的青丝随手挽了个髻,余下的却仍是洒了半个榻,衣袖之间露出白如温玉的一段手腕,竟是愈看愈盖不住骨子里的寒凉,妖青的诡异,带着腐朽的颓靡。
  他的脚步略顿了顿。
  夜熔并不理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榻上,倒是何度捧了一碗姜汤与他喝,并请他歇下。
  罗迦挥手摒退了他,轻声开口。
  “熔,你恨朕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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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莫惬怀死后,夜熔病似乎又缠缠绵绵的绕回来,这些日子愈发的严重,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
  直到罗迦出了声,她才微微抬起眼来,眼里的神采凛了凛,手指轻轻在竹榻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
  好美的眼睛,罗迦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宛如月夜里一泓宁静的秋水,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其中。
  如果能看得见,想必会更加的美丽吧。
  而心思百转,像针一般痛在心肺之中。
  幽幽的香息在冰冷的空气里飘然浮动着,摇曳的烛火笼在他们身上,留下一层晦暗。
  原来,这就是他深夜迩来的原因……
  恨吗?
  真遥远啊,远得都快记不清了。
  恨吗?
  人都说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那么她是爱他还是恨他呢?
  为什么要问她呢?
  罗迦将她的表情收到眼底,心底,心慢慢的往下沉……
  缓缓地、缓缓地捧起了夜熔的脸,用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凝视着她:
  “朕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朕,看到朕很痛苦吧?你就那么爱他,那么爱那个已经死了莫惬怀?”
  温柔地将她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发丝。
  烛光荧荧,他细细看来,她的青丝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点点的白,原本乌泽不再,那丝丝缕缕的灰白憔悴就像残冬的枯叶。
  而她只是侧着耳细细的听着,不知是听他,还是听窗外的细雨。
  “朕,知道,他死了你很伤心。可是你还有朕……”
  他的气息拂在耳边,并不是炙热,而是温暖的,一如记忆中的温暖。
  “我并不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七出之条,我犯了‘淫’不是吗?”恍如琉璃的眼睛中,一丝清寒彻骨,她安静的吐出一字一句:“其实你一道圣旨就可以解决的,赐死我,不就得了。”
  她的话,让罗迦觉得自己的呼吸却似乎即将终止,压抑了非常久的情感在这个瞬间从胸膛里迸发了出来,他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伸出手出手,猛的将她紧紧的,死死的抱住。
  “我舍不得。”从身体深处被缓缓的挤压出来的语调,压抑着的渴望:“我舍不得!”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我们好像注定为敌,夜氏和皇权注定的不能共存!杀了我吧……罗迦,那样我们就都不会再为彼此痛苦……杀了我……”
  夜熔被罗迦紧紧的抱着,她本是一动不动,像个没有一丝生命的玉质雕像,然后慢慢的,她抬起手臂,轻轻的,几乎就要感受不到的放在他的肩上。
  冰凉的手心,称得上温柔的抚摸着罗迦。
  罗迦的手臂渐渐抱的更紧了。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紧紧的,死命的拥抱在一起,像是就这么要融为一体。又像是要把身体里,甚至是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怨恨就这么挤出来。
  “我想你,很想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罗迦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眼睛里微微泛过一丝疼痛的光彩:“熔……如果你不是女子,你就是朕最大的敌人,朕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你,但是你是女子朕又爱上了你……你擅权专谋,精於操算,倘若再恩宠加於一身,此祸,不可估量……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她恍惚地笑了,手指滑过罗迦的嘴唇,手指尖露出那一点冰冷的温柔。
  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眼睛,留下冰冷的痕迹。
  “爱我?罗迦,你拿什么爱我?你的爱太无情,太反复。你的爱,连惬怀万分之一也不曾及上!”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蓦的反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手越来越紧。
  她长长的黑发在身下散开,一丝一缕。
  夜熔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耳鬓,那冷冷的肌肤、冷冷的发丝,还有那冷冷的呼吸,隐约间,带着一种清清寒寒的香气,清如水、寒亦如水。
  她也越来越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又痒又痛,眼前阵阵发黑,眼泪似乎都要淌出来了,两手紧紧的攥住,渐渐地,神志开始有些恍惚,呼吸抽离。
  罗迦的眼也是一阵阵的发花,隐约间听见耳边有人轻语:“罗迦,你终是负我!”
  恍惚间那女子一袭青衣,就站在眼前,那手指伸出,仿佛已经摸到了他的面颊,就只差那么一点的……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燃烧的熔岩之中,他看见了她的神色,宁静似水,冰冷似水,依旧傲然。
  罗迦窒了窒,忽然一咬牙,松手推开了手。
  她便双手抚著脖子,伏着身子,抚着胸口,低低地咳着。
  许久许久,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垂着头,一丝嫣红慢慢涂染开在苍白的面上。
  昏黄灯光之下,掩住多少妖青靡丽,一双止如水的眼晴来,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慢慢道:“你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不敢下手?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应该感谢你吗?罗迦,我该感谢你不忍亲手杀了我吗?”
  “罗迦,你这个懦夫!”
  她以为,他会再次发怒,却不料身子猛的腾空起来,罗迦将他抱起。
  她一惊便是想推开他,手在触摸到他的肩头时却是顿住,犹豫片刻,反手勾住他的颈项。
  罗迦把她扔到床上,直接扯下了她的衣服。
  烛光透过白色的纱帐,传来了他们几乎要断了气的喘息。
  她在他的身下,红润的唇,莹白的肌肤,乌黑带着点点斑白的长发……属于他的,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班驳的烛光在纱帐外一息奄奄,夜熔的眼睛疼得流泪,却终是看不见他的脸。
  罗迦恶狠狠地撕磨着她的唇,疯狂而炙热的气息烫伤了她。
  不知怎的,夜熔呢喃着唤了他的名字,轻轻地就如芙蓉树上飞落的花絮:“罗迦……”
  罗迦忽然吻了她,用嘴唇摩挲着她的肌肤,用舌缠绵她的发丝,急迫而迷恋,隔了这么久……仿佛已经与她分别这么久,他是如此的思念她,渴望她。
  就象这一夜淅淅沥沥的雨,总也停不下来。
  她声音放得十分轻:“我恨你……我恨你……”
  蓦然,他们十个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骨头都要断了。
  罗迦似乎要把夜熔生生地撕成两半,强硬的欲望疯狂地冲撞着,纠缠着……
  一场饕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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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晨间的雾霭将房内沉沉的染上浅浅的昏色,罗迦半抬起身子,她不知何时已经整衣坐在竹榻上,青丝未挽,满榻的滑落,混杂晨光,靡靡的黄搀着莹白,与发丝纠葛不清。
  他定定的看着她,渐渐的眼前竟有些恍惚,朦朦胧胧之际,他觉得头痛愈烈热,好似火灼,又好似冰寒,冰与火纠葛不清的痛在一处。
  冷汗虚冒,如在火炎之中,勉强的起身穿衣,只觉得衣袖被什么绊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双血淋淋的手,苏轻涪满脸鲜血的匍匐在他的脚下。
  罗迦惊的大喊了一声,跌坐在床上。
  等在再定晴一看,那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罗迦没有眨眼,死死的盯在那里,却唯有纹绣着的暗色牡丹盘纹的锦褥,娇媚绽开。
  挣扎着,伸手摸了一下那里的空气,才确定死的回过了神,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从额间流下,背后汗至中衣,手指紧紧握拳,疼意让他的心颤着,却也是清醒了许多,风动云舒,隔了潇湘的竹帘,就那么凄凉地抹在了茜纱窗上。
  夜熔静静地坐煮榻上,垂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重重阴影,晦涩如黄莲,泛出苦意,嘴角不自觉中已是笑意盈盈,妖魅一般。
  听见他的惊叫和喘息,她的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只望着窗外。
  晨光勾出了她优美的轮廓,蓝色胭脂花清冷而苍白,宛然间高处不胜寒。
  罗迦艰难地起身下了床,慢慢地踱到榻边,和她对坐着。
  她闻声回过眼眸,淡淡地一笑。
  罗迦的胸口刺了一痛,缓缓地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壶清酒,两个小盅。
  他的手仍旧有些抖,藏在了袖子下面,拽紧了手掌心。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里唯有一种温柔如水,凝望着他:
  “你活见鬼了,还是看见了幻觉?”
  夜熔把手中的青玉盅递到唇边,微微地抿了一口,轻轻缓缓地道。
  “没什么,可能是思虑过度而已,朕歇一歇,让太医开两付安神的药要就好了,死不了的。”
  罗迦觉得头依旧痛得厉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听在人耳里,只是添了一种莫名的烦乱。
  “是死不了,青豆蔻而已,怎么会死?”
  罗迦手指的抓着酒盅,身体猛地僵的直直,每一个关节都煞白煞白的。
  “青豆蔻?”
  “对啊,只生长在北狄最寒冷的雪山上,一种极为罕见的果实。十年开花,十年结果,十年长成。那座雪山上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动物,您知道为什么?”她侧着脸,那么美丽的面容在阴郁的晨光里,似笑非笑,却分外的带着奇妙的肃杀:“后来冒险上山的猎人们把那个果实采摘下来,回到村落中,慢慢的,那村里就再也没有新的生命诞生,无论人畜。可是从这个村落里嫁出的女子却全都无碍,后来人们才发现,闻了青豆蔻的男子就永远都不能令女子怀上子肆。”
  “我央了北狄王许久,他才给了我这一点点青豆蔻。”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伸出,又摸索着斟了一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磨着酒杯的边沿把玩着:“如今,全用在你的身上,罗迦你可高兴?”
  罗迦默然了半晌,觉得头上一阵一阵痛得更加厉害。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他的梦魇,终是到了尽头。
  “你,想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对吗?罗迦……”
  她神色里忽然带了寂寥的味道,那种仿佛被漫天的清冷压下,即将崩溃一般的神情,让罗迦枯涩的闭上眼睛。
  “刚刚,你没有痛下杀手,我就知道,你记起来了……可是,已经晚了……到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服下青豆蔻可以解开勿殇……可是解了又有什么用,你想起来了又能怎样?你看,我们早已会不到当初……从前你总说我心计过重,过于聪慧。其实,我和所有女子一样,傻得可怜,真的很傻。曾经当所有人被你的才华,你的君临天下的野心给震慑住的时候。我那么自豪,自豪自己是惟一看清你的人,看清你那双孩子似的眼睛下,深深的孤独还有寂寞……所以……我从来不曾想做得那么绝,毕竟我们还是有情分在的。可是你做了,就逼得我不得不做下去啊。”夜熔慢慢地饮下了半盏酒,低低的说着,声音侬软如天边的流云淡烟,微微垂下的颈项,却是透露出某种脆弱:“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一个月来,你每日喂我的是堕胎药,怕被何度发现,您每次只用极少的分量,所以必须喝满一个月方好。”
  “于是,每日在你来的时候,我就点上青豆蔻……我并不单单是想让你短子绝孙,那样太过便宜你,青豆蔻还有一个极好的功效……只是,它的香味太过浓郁,我每日也是只用极少的分量,必须满一个月方能奏效……这个其实是一个很笨的方法,只要你有一日不来,就不会……不会……可是你终是来了,风雨无阻,为的只是打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下了一夜的雨依旧在继续,雨坠青石板,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语,珠落玉盘。
  他的身子一震,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近在耳畔的轰然击下。他的脸上迷惘得像是没有听懂,那眼里起初只有惊诧,渐渐浮起哀伤、懊恼、愤怒……复杂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刹那到底在想什么。
  “是吗,原来没有什么孩子,原来根本不曾有什么孩子,原来再也不会有什么孩子……”
  夜熔的脸上如水平淡,连半点涟漪都没有,但却萦绕着一种戾气的脸。
  她知道自己一字一句,早就是针,细密而绵稠的不止扎在他的心里,也扎在自己的心里,拔不出来,只能是任其痛到最后,难掩的血肉模糊,时日长了,便救无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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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从最高处,往下看,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最顶端,你最喜欢的高处。那里有,金钱,权利,欲望……如今,我终于来到了你的身侧,但是我却不喜欢,甚至很害怕,因为是这里的冷。”
  “你怎么了?”
  “别怕,罗迦……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别怕,因为其实在你喝下勿殇之时,我早就疯掉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常过了。”
  “你有没有尝试过,你爱一个人,把他爱到骨子里,整日整夜里念着他想着他,你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他,可是……他自己选择将你忘了……他杀了你的父亲,在你生日那日奉上你宗族的头颅,还要除掉他自己的骨肉,”她的眼开始渐渐扭曲,像是想要掉眼泪,可是无论如何,也只不过是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却始终无法掉下一滴眼泪:“我曾经以为,我找到了别人茫茫然寻了那么久,才找到的人……可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你,一危及身家利益,马上就弃我而去。罗迦,那样一次次被背弃的痛,你懂得吗?”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是在旒芙宫的芙蓉树下,那个男孩哭得那么伤心……我那时就想,原来、原来我并不是孤单一人……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现在想来,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有多大的快乐,就有多大的痛苦……你对我说,永远不会让我伤心,你对我说,会伴我终老……然后,你母后让你在我和皇位之间选择……你选择了皇位……你忘记了我,我独自去了幽州如今……过去很久,太久了。那些日子的细节已经很模糊,我常常在做梦。我总是想着你,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旒芙宫的芙蓉树,开满了火色绒花,只有我们俩,树下相拥。只有……我们。知道灼骨销魂是什么滋味吗?知道我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瞎掉的吗?真的很痛,那种入骨入髓的痛,让我一次一次的晕了过去,眼见着自己的眼愈渐模糊,最终被黑暗笼罩,可是却无能为力。我以为我会死,可是我还是活了下来。在幽州的那些又冷又漫长的夜晚里,只有这些景象能给我希望。每一次在旒芙宫,芙蓉花和青草混合的香味,你喜欢就坐在树荫最浓郁的地方。我悄悄的走到你身边,你从阴影下抬起头看着我,金冠黑发下你的眼睛是黑暗的,深深的,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至少,所有一切没有毁灭得那样彻底。为了梦想,为了希望,为了你留在我心底深处微弱的光而活了下来。我一直坚信我们是唯一的,彼此的唯一,所以我一定可以一起活下去的。我要再一次握到你的手,依靠到你的肩,所以一起要活下去。然后,在被灼骨销魂折磨的那段日子里我学会了无声的哭泣。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痛很多时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旦成了习惯,就不痛了。但我怕把泪水堆积得久了,沉淀在身体里的,会变成浓弄的化不开的,黑色的怨恨。所以,我让它一点一滴的流逝而出。我瞎了眼,我的泪一点一滴,叠加着积累着,慢慢的满满的,淹没着我。可是,那时候,爱着我的你,罗迦,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在哪儿?曾经发誓会爱我一生一世,永远不会让我伤心,永远给我幸福的你,在我在床上痛得打滚,连叫都没有力气叫出来的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那里?我要的幸福那么简单,简单的随不能再简单,为什么,你要抛弃这样的爱,为什么你要一次一次的伤害我?”
  “别再说了……熔……别再纠缠这些徒劳无益的事了,那是场悲剧,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我们都犯了错,而且都受了折磨,但结局是好的……不管我想起来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年,我一直爱着你,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谁,熔!”
  罗迦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高。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曾经那么执着而且盲目地爱他,爱他不是为了他能给他的权利、他的身份,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只是爱他。
  他们隔了那么久,那么远,从初次相遇到如今,中间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他到底是爱着她的。
  他的心揪起来,她的神色冷淡而疏离,这疏离令他心底深处翻出痛来。
  “再见面,是爹爹临终前。可怜他一世为了黎国殚精竭虑,为了保持夜氏和皇权的平衡费尽心思。然后,他终是被你和夜松都合谋毒死……临终前,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在我的掌心,写下一个‘毒’字。还记得那次见面你对我说了什么吗?你对我说‘御妹,好久不见’。你就在我眼前,实实在在的,比以前更沉稳。而我,我现在只是气息尚存的一具尸体。虽然,我早已知道,但是我依旧傻得可以,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真正正的知道,你生命中没有了我……更加可悲的是,你却已经根深蒂固的植入我的骨血,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时光是往前流转的,我的却只能停留在原地,我一个人在过去的时光里的徘徊,孤魂野鬼一般不得超生,只能被痛苦渐渐掩埋……即便活着,也好像死了一般,行尸走肉……能解救我的人只有你,可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解救我得就是你,因为,你已经把我忘记……有人曾跟我说过,爱总是会让夜氏的女子疯狂……我疯了,在你对我说,御妹好久不见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彻底底的疯了……”
  夜熔坐在竹榻上,披散的发在昏暗的光中,更加没有光泽,斑斑的带着霜染的痕迹。她放下手中的酒盅,纤细的指摸索着轻柔的抚过他的脸庞,带着没有温度的温度:
  “我自己也不明白,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已变得心狠手辣,又软香温玉,妃嫔成群……我跟我自己说,不要爱你了,终于可以不爱了……可是,你偏偏抱住我,一边一边唤着我的名字,熔,熔……那声音那么寂寞,那么孤单,仿佛你从未改变……罗迦,我不能不爱你,不能……所以,我也就不能不痛苦……哪里还有回头路,我走的竟是一条不归途!你娶我,为的不过是想要稳住自从爹爹去世之后,就一直异动频频的夜氏。你以我生辰为名,召集他们入宫伺机一举铲除他们,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我眼盲体弱,他们素来不服我的管制,所以我也要借你的手,来替我除掉他们,来达到我正式接掌夜氏的目的。很可笑吧?我们当年那样憧憬的婚姻,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诸般的计算。你的母亲,她恨极了夜家的女人,所以她从来都容不下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派宫人想要就近监视我,我就刺盲了那宫人的眼……后来她诬赖我使用巫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诬赖?可惜你再一次让我伤心,你护不了,不、应该说根本不愿护我!好在我早有准备,傅子镜帮我买通了苏轻涪最信任的太医,然后让我的假怀孕变成了真正的怀孕。然后,我们为了这个本不存在的孩子,再次互相算计,可是这次你又棋差一招。我计划着,未雨绸缪着……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最痛苦的就是一切几乎都按照我的计划在发展,我所忍受的痛苦和为了摆脱那些痛苦而做着努力,可是你一次又一次的让我伤心。唯一的意外,就是惬怀。在瓜州,我本一时之气,跟陌生男子一昔情缘,为的只是气你。没想到,我会再见到他……而他,竟然是你最信任的人。当日,你搂着我,对我说,惬怀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时,我就在想,如果你被自己的剑刺伤,会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后来,我竟然无意发现他是北狄的细作,福王锦渊的儿子,真的又是一个天大的惊喜。于是,我让夜氏在青州的兵马不可难为他,我让他顺利接掌军权,我要让这个顺利在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后来,我吞下了五十万的粮饷,又扣下了都侯等人罚没的家产,让你国库空虚。我等着,等着你们的反目,可惜惬怀太过聪明,我利诱挑拨,他就是不肯动手。我逼他除掉苏家,没想到吴楚欲那笨蛋竟然和北狄私通,还被惬怀抓到了证据。于是惬怀威逼利诱吴楚欲,偷盗了苏轻涪的凤玺。苏轻涪聪明了一世,最终还是栽在了自己亲人的手中。妹婿出卖了她,儿子逼死了她。说真的,她死得时候我并不觉得又何高兴,因为她亦是寂寂深宫中有一个可怜的发了疯的女人罢了。”
  说到这里,夜熔的嘴角开始抿了起来,那种微笑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疯狂的欲望在啃噬着这她的心,埋藏了多年的执念,在这个大雨的清晨蔓延成燎原的妖异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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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结局

  罗迦看着窗外,风起,院中的老树树叶一阵响动。
  雨点敲打着树叶沙沙响,可以看雨滴击起水面的涟漪。花间,树木间,草与草之间的都满是那淡淡的雨气,
  “惬怀,只用一个小小的手段就铲除了苏家,而且自己毫发未伤。这样的男子太过危险,但是利诱不成,我只能情惑。他是喜欢我的,可是他对我的戒心也是极重,我只有耐心的等,等着他的心,为我伪装的温柔所迷惑。但是他依然防备着我,但我再也没有时间等了。于是我蓄意的避开你,不见你,却让人时刻在乾涁宫注意你的一举一动。那日,你一早起来,便夸赞杏花开得漂亮,又状似无意的询问我的起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到宁夜宫。于是我故意约了惬怀,他知道你我那时已经互不相见,便放心的应约迩来。我故意用琵琶引你,让你看到了那一幕。果然,你们避无可避,终是反目成仇。他到临死那一刻,都相信我夜氏会助他一臂之力……”
  “后来,我知道你对我戒心日重。但是你喜欢傅子镜,可你不知道她身上有我夜氏一半的血统,当年,我又救过她母亲一命,她对我始终心存感激。不久前我又让她的旧日情人去引诱她,让她在你的饮食中下了最后的青豆蔻。我对你已经不单单是恨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毁灭,想要毁灭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同我自己,通通都化成灰烬。我一直想问你,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滋味如何?”
  “说起来青豆蔻它真是很神奇……闻着它,男子会不能留下子肆,闻到了一定的分量之后,再服了它……那药性就解了,所以……昨夜,我有预感,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一个夜氏和皇权相结合的骨血……但是,你已经没有救了,那缠绵的毒性已经一点一点侵入你的脑中。”
  “若是入脑,如何?”
  唇上胭脂褪成了苍白,她抬眸望去,眼波中讥讽。
  “慢慢的就会变成你最害怕最憎恨的样子。”
  “最害怕,最憎恨?”
  他凝视着她,他的眼睛已不再明亮,他的神情已不再飞扬,一夕间鬓角都好似苍然,仿佛已老了十岁,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中有痴,亦有怨,又似是困惑。
  “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死的。我废了那么大的心机,受了那么多的苦,要是让你这么快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再过上半个月,你就会变成你父皇的样子,罗迦。会慢慢的发疯,疯的谁也不认识,疯的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一直都很温柔,轻的好似有蝶翅一样柔,但是却带着剧毒的刺,恶狠狠的向他扑来。
  往事盛开在记忆里,一幕幕的闪回。那些依稀的往事,飘零缤纷,无声的凋谢。
  他觉得自己掉进一片虚无里去,无穷无尽的只是向下落着,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他都做了些什么?掠夺,伤害,他让当年那个笑起来连阳光都能跟着熔化的女子,变成了现在这冰冷妖异的模样。
  是他,把她粉身碎骨的融化了,又硬生生重新塑捏出来,可是他烙上她魂魄深处,最深最重的印记,却永不能磨灭一样,让他们彼此沉疴一样的痛楚而绝望。
  可是,就算时光倒流,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命运,不允许他后悔。
  他的心,是火热滚烫从迸发出心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急促。
  雪越下越大,风扑在窗上,漱漱作响。
  “怪不得,怪不得……朕最近总是看到幻觉,总是头痛,总是爱发脾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颊边的钿花,蓝蓝的就如胭脂的泪,让他醉了。
  手吃力地抬起来,慢慢地摸到了她的颊边,手指从他的颊边滑过,俯下身子靠在她的身侧,一丝倦意自心头涌上。
  “你恨我吗?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我恨你,是的,我恨你。”夜熔慢慢的倾身过来,绝美的面和他近在咫尺,冰冷而清楚地对他说:“就如我当初爱你一样深。”
  罗迦颤抖着缩回了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使劲地想要把那里的肉都挖出来,竟是那么疼。
  日色因为阴雨绵绵而显得昏暗,刹那间,罗迦仿佛又看见了她的脸,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不是现在这张仿佛如黄泉彼岸,盛开的曼珠沙华一般妖异的美貌,而是多年以前,在低垂的星空下,对着他微笑的那张沉静、美丽和充满快乐的面孔。
  他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却梗在喉咙,他把手伸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都没有过一丝的念头要伤害你,这是真的。原谅我,熔……我该怎么做,才能在我的生命里,完全拥有你?我对不住你,我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是这回我第二次求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冷冷,面无表情。
  他的心就被被她这神色目光刺痛了。他竟似有一种近乎害怕的感觉,这前所未有的害怕,令他几乎要乱了方寸,她不再言语,只是那样冰冷的看着他。
  “事到如今,我依旧不得不承认,我爱你。但,你看着我这副模样,即使你说你爱我,我的心里也不再会有暖起来。
  若是时光可以重来,是不是两人之间便可毫无芥蒂。
  若是时光倒流,他们是不是便可以重新来过。
  不可能,不可能,即使重新来过,他依旧会那样选择。
  那,就是,命。
  罗迦不知所措的坐在夜熔的身旁,身体不停的颤动。
  他的手指抚上面庞,从他的指缝里渗出的是透明的液体。是两处闲愁。
  看不破红尘的,不止是她,还有他,在原地兜兜转转,遍地都是伤心。
  仿佛依稀还是昨天,却已经,原来过了这么久了。
  久得已经成了前世的奢望。
  何苦?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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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突然伸出手,制住了夜熔的穴道。
  夜熔突然头昏眼花,腿脚也不听了使唤,连声音都无法再发出,便软软地倒在了竹榻上。
  罗迦慢慢地俯下身把,靠近她。
  就在这一刻,夜熔被阴影掩住的神情,依旧是冰冷的,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恍惚间,露出了似温柔又似怜悯的神情。
  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接着又开始用那种一成不变的低音缓慢地叙述着:“没事……别怕啊,熔……”
  冰冷的液体,自他的面上淌下,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再不会流泪了。
  那样多的东西,他都已经拥有,万众景仰的人生,天下,权利那样多……
  可是现在,他方才知道,他竟是一无所有的可怜人。现在,除了她的爱,他什么也没有。
  可是,她连爱都不愿意再给他。
  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奢望幸福。
  迟缓地罗迦走到帘子边望了一眼,回廊外守着何度,他顺手掩上了门。
  窗外的雨水混着泥土的香飘然浮动,微风吹过便支离破碎了满地的阴影幢幢,细碎开去,暗暗的压着晦涩暗紫。
  罗迦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吻了她的嘴唇,冰冰冷冷。
  幽黑如黑色的眼瞳浮着微光,指肚缓缓在她的颊边婆娑,往下,只需要几成力道便可了掉这一切,只是手放在她的颈边,却是下不去手。
  “你莫要担心,我不会害你……我的自私,换了你这么多年的痛苦,我不是不悔的。可是若要从头再来,我依旧会选择一样的路,也许这就是命……可是欠的终是要还的,现如今,我就还了你。”
  追不回,留不住,指间的沙一般滑散开去,落了个满地的支离破碎……
  爱与恨,原来不过毫离。
  是不是许多的事情便是如此无可挽回。
  流花落水……
  “我知道,你怨恨我当年懦弱的抛下你,选择忘记你,不肯跟你离开……那,只是因为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亲人在这里,我所熟知的一切都在这里。我知道,我很怯懦,我不敢,如果不惜一切跟你走了……我的亲人就会落入万丈深渊。这个皇宫,这个皇位上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经与我骨血相连,根本就没有办法分开。我在这样的权利中出生,我在这样的权利中长大,我在这样的权利中接受教育。所以,命中注定我不能舍弃它,所以我只能舍弃你!”
  她眯起眼睛,似是朦胧之中仍未曾睡醒,半张开唇似是要问什么。
  这是他爱的人,可是伤她最深的人正是自己。
  最后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
  “不要对我那么苛刻,这个世界上,现在,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熔,我这一生,只求过你一人,可是你并没有答应我。今天我最后再求你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从他们俩相叠的手上抬起脸,他注视着她,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不能动,不能言语,但是夜熔的唇忽然勾了起来,弯出一个叵测的弧度。
  罗迦定定的看着夜熔,每看一眼,心里不断堆积的疼痛也就加深一分。
  她的表情在告诉他,绝无可能。
  罗迦伸手用力的抱紧她,把她泌凉的身体脊背包裹在他滚烫的胸膛中,而她自始自终都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温度,瞬间,消散了他的热量。
  似乎只要一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她就不在了,只要一松手,即便她的身影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那种恐惧也是无穷无尽的,仿佛她随时都会消失。
  很想哭,但是被哀伤的气息充斥在身体的瞬间,另外一种奇异的情绪却从心底泛滥了出来。
  自己终究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她所原谅?自己,即将变成记忆中那个男子的样子,可怕的,空洞的,可是自己竟然连恨她都没有充足的理由。
  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呢?悲惨还是不幸?
  或许,他应该以另外的方式得到自己心爱的人。
  他要她疯掉吗?
  那样,还不如死去,但是要死的话,也要让她知道,他所不能得到的爱情,别人也别想得到!
  “你看不到,也是我害的,当日母后在那碗面里下了毒,我真是不知道,但是终是我喂到你的嘴中,害你双目失明……现在我才想起来,灼骨销魂的解药,就是勿殇……可是你一定不会服下的对吗?那么,现在我就把这眼睛还给你,你说,好不好?”
  罗迦轻笑,温柔的微笑,眉目间都是烟雨的空蒙,他掏出了一片薄薄的匕首,按在自己眼上,很轻很轻地问她:
  “熔……我把欠你的通通都还给你,可好?”
  夜熔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锋利的匕首一点一点剜进了他自己的眼中,夜色淋漓,阑珊的尽头,那眼前的女子便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模糊,很疼很疼。
  那些遥远而芬芳的记忆,如同火色的芙蓉花,一朵朵绽开在往事里。
  她身上依旧是那甜腻的幽香,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他忘了这么多年,终于想起了她。
  罗迦发着抖,叫出口的依旧是她的名字:
  “熔……”
  痛苦的感觉一直刺到了骨子里,猛地拔出了匕首,湿漉漉的液体从眼中流下,渗出一滴滴的血珠子。
  地上划出一抹鲜亮的红色,添上一股血腥的空气愈发是让人窒息欲呕。
  她看不见动不了,只感觉两个圆圆的粘腻的物体落入她的掌中,那液体慢慢的、慢慢地晕染开,一长线、一大片,滴滴答答地流淌了下来,满手都是他的血。
  她觉得自己仿佛就要疯掉,血蔓延着,在一片茫茫黑色里,要把她活生生地溺死,呼吸的滋味如刀绞,一下一下绞得血和肉都糜烂掉。
  “我还欠你什么?还有什么,不单单是眼睛,对了……”
  罗迦无力地倒在夜熔的身旁,虚弱地抓住她握着他眼球的手掌,然后轻轻一笑:“还有……我的心,我还欠你一颗心……
  她想动,她想挣扎,可是她动不了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她只能颤抖着。
  她痛恨自己,耳朵第一次那么敏锐,金属透过肌肤,透过血肉,把鲜明的痛苦一刀一刀地刻在的不止是他,竟然还是自己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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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刀,狠狠地刺下,当利刃扎进他的皮肉、划过他的肋骨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刀刃触到了心脏,手剧烈地震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剜心之痛啊。
  为什么竟会这么痛?当血肉成灰时,这种痛苦也依然会存在吧。
  使劲地把刀在手中绞拧着,血在沿着他的手一滴一滴地淌下,然后凝结……
  一场酷刑,混着鲜血淋漓,浑浑的搅成一团,熏骨入神,半笑半伤半怨半气,每一样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已经快要熬不住。
  胸口很闷。
  几近已经不能呼吸,灼热的好似当年的那一场毒,拖的人混混愕愕,举目依旧是那黑无边无际的黑。
  她好恨,恨自己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血和泪……
  “没有痛苦,不会再有了。”
  罗迦轻柔的耳语,他享受着尽在咫尺的死亡缓慢拥抱自己身体的感觉,嘴唇里更多的鲜血渗透了出来一声:“这是另外一个阴谋,只属于我一个人。最后还是我赢了,我知道的……熔……”
  极轻极轻地罗迦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苍白的唇角上那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妖气的弧线,如一簇明灭不定的火焰,摇曳如风烛,渗出灼意。
  一滴水落在夜熔的眼里,她眨了眨眼睛,水滑过她的眼溢了出去,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是血?还是泪?
  罗迦却只是微笑。
  熔,是他就算是要下地狱也要拖走的,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所爱。
  自己的死,带走的,有她的心,带走的,还有是她的魂与情。
  如果活着的时候无法得到,那就不如把那心爱的人一起拖落下地狱。
  然后,他缓慢的,倒下,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身体,倚靠在了夜熔的肩膀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竹帘子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摇着,梧桐外老鸦乱啼,象鬼一样凄厉地号叫了起来,尖尖长长。
  夜熔死死地咬住唇,那唇上已经被撕咬得裂开一道血的痕迹。浸透了红色,渐渐地也不觉得疼了。
  两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和一个生不如死的人相依在一起,交缠如并蒂莲,比翼鸟。
  鲜血在他们的身下开出妖冶而艳丽的曼朱沙华。
  这就是何度所看到的。
  康念六年,四月,黎帝罗迦薨,庙号念宗。
  他的死因,在黎国的史书上,一直都是个谜团。
  野史众家纷云,大多数人都认为,黎念宗是被夜后所毒害。
  就在皇位暂空,皇室没有继承人的这段时期,传出了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
  于是,黎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怀孕的皇后垂帘听政的情况。
  后来,皇后夜氏,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伽岚。这个继承了夜氏和皇室血统的孩子一出生,便成为了黎国的君王。
  在傅淑妃殉葬之后,傅书理告老还乡。
  一年之后,青州侯夜橝娶了一个终日蒙着面纱的女子。
  静寿宫中,湘竹帘子遮着日头,或深或浅的痕迹在西窗下展了开来。
  柳枝头的蝉也迟暮了,偶尔一两声咕哝,还道是知了知了。
  红泥小炉上的药罐用温火煨着,药草浓郁的气息,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着。庭院里静而无声,只有廊下的鹦鹉,偶然懒懒的扇动翅膀,它足上的金铃便一阵乱响。
  小炉里的药熬好了,何度斟了一小碗出来,端了进殿。
  宫中虽有琉璃冰桶镇着,可是午后的阳光依旧得热气逼人,灼灼往身上一扑。
  掀了湘竹帘子,他定一定神,只见穿着薄纱明黄龙袍的少年站在床前。
  少年正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唇贴上去,吻夜熔的面颊。
  他忙走上了前,柔声道:
  “皇上,不能打扰太后睡午觉啊!”
  细看时,床上的人依旧沉沉的睡着,呼吸仿佛是熏香的灰烬,暗自消歇去了。
  她的发鬓微松,发已经是银白,此时不知梦见了什么,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她面上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挑染开青烟的影子,胭脂花幽幽的蓝色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
  伽岚慢慢抬起身,十岁的孩子却已经有了一双明净黑乌的眼睛,他瞧着何度,从容不迫道:
  “公公,母后在梦里,很高兴,平时就不见她有那样的神色。”
  何度微微地叹息,俯下身子,低低地道:“你还小,长大些就知道了。”
  “公公,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啊?”
  何度低头看时,正看着伽岚手中正攥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没有任何花纹,在一角上用小篆绣着五个字。
  忧伤以终老。
  何度认得,这是夜熔随身的物品,从不离身。
  他一手抚上了伽岚的头,摩挲着,脸上泛起一种怜爱的神色,恍惚竟是快要哭泣的摸样。
  “皇上……皇上,再大一些就懂了。”
  “嗯,我知道了。”伽岚乖巧的把头埋在何度身上,低低地回道:“公公,母后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她从来不抱我?”
  “不会,皇上。太后只是……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爱你”
  略略地吸了一口气,何度却只垂了眉眼,笑着安抚的开口。
  送了伽岚出了静寿宫,天色蔚蓝,阳光璀璨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没来由地,一股倦意袭上心头,心,往下坠去,一点一点磨着他的骨髓,撕扯着。
  他记得,那日在宁夜宫,他解开她的穴道。
  她的瞳里映着微光,玄色的衣上浸透了的血色,竟成了魅人的深紫,一种妖异的色泽。
  “放心,我不会死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他以为,他在我心上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我就会殉情,我就会生不如死,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仅会活下去,还会好好的活下去。我要好好的挥霍手中的权力,我会好好用它来取悦自己。我要让他在地狱深处看着,我活得有多好!”
  一句接一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说着。
  对的?错的?何度的脑海里骤然紊乱。
  他坐在静寿宫前的石阶上,头微微向前倾,有些散乱下来的发飘在前额,遮住了眼睛。
  他坐着,心里想着那个占据了他的全部,并且现在依然占据着的女子。
  想着那双无法视物,却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通透的眼睛;想着随着黑暗在他耳畔缓慢流动的琴音,饱含着刻骨思念的韵味。
  他看到的是她一个人独自活着,没有人可以取暖,没有人可以给她取暖。冰冷的,死寂的,一个人寂寞的活着。
  她心底深处,最后的唯一的一点光,终于也灭了。
  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敢抬头,害怕会自己的眼泪会随着轻微的动作流出。
  他的眼睛酸痛,他以为自己会大声哭出,但他终究只是垂下了眼帘。
  隔帘花影,燕子嘤嘤啾啾。
  忧伤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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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刀,狠狠地刺下,当利刃扎进他的皮肉、划过他的肋骨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刀刃触到了心脏,手剧烈地震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剜心之痛啊。
  为什么竟会这么痛?当血肉成灰时,这种痛苦也依然会存在吧。
  使劲地把刀在手中绞拧着,血在沿着他的手一滴一滴地淌下,然后凝结……
  一场酷刑,混着鲜血淋漓,浑浑的搅成一团,熏骨入神,半笑半伤半怨半气,每一样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已经快要熬不住。
  胸口很闷。
  几近已经不能呼吸,灼热的好似当年的那一场毒,拖的人混混愕愕,举目依旧是那黑无边无际的黑。
  她好恨,恨自己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血和泪……
  “没有痛苦,不会再有了。”
  罗迦轻柔的耳语,他享受着尽在咫尺的死亡缓慢拥抱自己身体的感觉,嘴唇里更多的鲜血渗透了出来一声:“这是另外一个阴谋,只属于我一个人。最后还是我赢了,我知道的……熔……”
  极轻极轻地罗迦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苍白的唇角上那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妖气的弧线,如一簇明灭不定的火焰,摇曳如风烛,渗出灼意。
  一滴水落在夜熔的眼里,她眨了眨眼睛,水滑过她的眼溢了出去,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是血?还是泪?
  罗迦却只是微笑。
  熔,是他就算是要下地狱也要拖走的,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所爱。
  自己的死,带走的,有她的心,带走的,还有是她的魂与情。
  如果活着的时候无法得到,那就不如把那心爱的人一起拖落下地狱。
  然后,他缓慢的,倒下,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身体,倚靠在了夜熔的肩膀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竹帘子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摇着,梧桐外老鸦乱啼,象鬼一样凄厉地号叫了起来,尖尖长长。
  夜熔死死地咬住唇,那唇上已经被撕咬得裂开一道血的痕迹。浸透了红色,渐渐地也不觉得疼了。
  两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和一个生不如死的人相依在一起,交缠如并蒂莲,比翼鸟。
  鲜血在他们的身下开出妖冶而艳丽的曼朱沙华。
  这就是何度所看到的。
  康念六年,四月,黎帝罗迦薨,庙号念宗。
  他的死因,在黎国的史书上,一直都是个谜团。
  野史众家纷云,大多数人都认为,黎念宗是被夜后所毒害。
  就在皇位暂空,皇室没有继承人的这段时期,传出了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
  于是,黎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怀孕的皇后垂帘听政的情况。
  后来,皇后夜氏,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伽岚。这个继承了夜氏和皇室血统的孩子一出生,便成为了黎国的君王。
  在傅淑妃殉葬之后,傅书理告老还乡。
  一年之后,青州侯夜橝娶了一个终日蒙着面纱的女子。
  静寿宫中,湘竹帘子遮着日头,或深或浅的痕迹在西窗下展了开来。
  柳枝头的蝉也迟暮了,偶尔一两声咕哝,还道是知了知了。
  红泥小炉上的药罐用温火煨着,药草浓郁的气息,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着。庭院里静而无声,只有廊下的鹦鹉,偶然懒懒的扇动翅膀,它足上的金铃便一阵乱响。
  小炉里的药熬好了,何度斟了一小碗出来,端了进殿。
  宫中虽有琉璃冰桶镇着,可是午后的阳光依旧得热气逼人,灼灼往身上一扑。
  掀了湘竹帘子,他定一定神,只见穿着薄纱明黄龙袍的少年站在床前。
  少年正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唇贴上去,吻夜熔的面颊。
  他忙走上了前,柔声道:
  “皇上,不能打扰太后睡午觉啊!”
  细看时,床上的人依旧沉沉的睡着,呼吸仿佛是熏香的灰烬,暗自消歇去了。
  她的发鬓微松,发已经是银白,此时不知梦见了什么,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她面上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挑染开青烟的影子,胭脂花幽幽的蓝色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
  伽岚慢慢抬起身,十岁的孩子却已经有了一双明净黑乌的眼睛,他瞧着何度,从容不迫道:
  “公公,母后在梦里,很高兴,平时就不见她有那样的神色。”
  何度微微地叹息,俯下身子,低低地道:“你还小,长大些就知道了。”
  “公公,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啊?”
  何度低头看时,正看着伽岚手中正攥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没有任何花纹,在一角上用小篆绣着五个字。
  忧伤以终老。
  何度认得,这是夜熔随身的物品,从不离身。
  他一手抚上了伽岚的头,摩挲着,脸上泛起一种怜爱的神色,恍惚竟是快要哭泣的摸样。
  “皇上……皇上,再大一些就懂了。”
  “嗯,我知道了。”伽岚乖巧的把头埋在何度身上,低低地回道:“公公,母后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她从来不抱我?”
  “不会,皇上。太后只是……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爱你”
  略略地吸了一口气,何度却只垂了眉眼,笑着安抚的开口。
  送了伽岚出了静寿宫,天色蔚蓝,阳光璀璨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没来由地,一股倦意袭上心头,心,往下坠去,一点一点磨着他的骨髓,撕扯着。
  他记得,那日在宁夜宫,他解开她的穴道。
  她的瞳里映着微光,玄色的衣上浸透了的血色,竟成了魅人的深紫,一种妖异的色泽。
  “放心,我不会死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他以为,他在我心上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我就会殉情,我就会生不如死,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仅会活下去,还会好好的活下去。我要好好的挥霍手中的权力,我会好好用它来取悦自己。我要让他在地狱深处看着,我活得有多好!”
  一句接一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说着。
  对的?错的?何度的脑海里骤然紊乱。
  他坐在静寿宫前的石阶上,头微微向前倾,有些散乱下来的发飘在前额,遮住了眼睛。
  他坐着,心里想着那个占据了他的全部,并且现在依然占据着的女子。
  想着那双无法视物,却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通透的眼睛;想着随着黑暗在他耳畔缓慢流动的琴音,饱含着刻骨思念的韵味。
  他看到的是她一个人独自活着,没有人可以取暖,没有人可以给她取暖。冰冷的,死寂的,一个人寂寞的活着。
  她心底深处,最后的唯一的一点光,终于也灭了。
  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敢抬头,害怕会自己的眼泪会随着轻微的动作流出。
  他的眼睛酸痛,他以为自己会大声哭出,但他终究只是垂下了眼帘。
  隔帘花影,燕子嘤嘤啾啾。
  忧伤以终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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