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落伊

[3月]
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小陌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代表着什么。
校园原本就不大，可是不大的校园里却挤进了初三六百多号人，十五六岁正是青春飞扬的年纪，于是每每课余，唯一的操场必是人满为患，东南西北四个角的篮球架是挣抢的首要目标。下课铃刚落，距离教学楼最近的两个就被二楼的七八班占据，而小陌会坐在临窗的位置，看隔壁五班的几个男生空手奔下去抢滩登陆，小陌暗地里称这些家伙为“急吼吼军团”。不一会“咚咚”的脚步声就蔓延至楼下，渐渐听不见。因为整个操场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小陌不喜欢下楼，古老的教学楼楼梯级数是不一般的长，很少有没事的人会热爱从楼下爬至三楼的号称“最简单的有益身心健康”的运动，除了班上最近兴起的“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选择了大冒险的输者被要求从三楼跑下再跑上——两分钟之内。小陌通常笑笑，不是一般的无聊呀，她想。小陌更倾向于趴在栏杆上消磨课间的十分钟。那里垂直看下去会看见无数形形色色的脑袋，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平行看过去会看到对面行政楼三楼的某条走廊，只是那里大部分时间都空无一人；而以某个大于零度小于九十度的角度斜斜的看下去，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技术，透过逐渐浓密的梧桐树叶的狭缝看过去的唯一进入视野范围内的篮球架。
和那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篮球架是那些跑下去抢滩登陆的男生的成果，而他当然不会是急吼吼军团的一员，因为每当小陌伸着懒腰从数学或是别的什么课的迷茫中走出教室的时候，男生才刚刚经过，他侧身绕过小陌，一步两级的跳下楼去加入三对三的行列。于是女生用固定的姿势趴好，眼睛轻快的一扫，度过平凡的十分钟。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平凡下去。

[4月]
初三的紧迫感日渐显露了出来，老师们唠唠叨叨的话语和一张张空白的练习卷时刻提醒着中考渐渐逼近的脚步。小陌已经很少能厚着脸皮棉队着中考倒计时的大招牌而无动于衷地荒废着每个课间宝贵的十分钟。出来放风也会运气不佳地看见五班唾沫四溅的物理老师大讲“伏安法”，而他，则安静的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鼻梁上偶尔也会架上一幅眼镜，和篮球场上的他截然不同。逗留在别人的教室门口总会引来含义不一的目光，小陌只能微微叹口气继续回教室攻克一道又一道灭绝人性的化学题。小陌的物理和化学都不好，这让她对于仅剩两个多月的中考迷惘至极。
即使仍旧是春天，夏天的影子却在不经意间显现出来。像是意识到了不久以后，同学朋友很可能各奔东西，操场比以往显的温馨了许多。中午短短一个小时，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光线落在地上形成斑斑驳驳重叠交错的影子，随着风左右跳跃。更多的男生蜂拥在小小的篮球架下，花样愈加繁复，有一天甚至搬来桌子练习空中灌篮，女孩子则热中于三三两两躺在梧桐树下听MP3，或是挽着手绕着操场慢慢的散步。小陌和朋友斜倚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眼睛却不自觉地随着男生的动作行进。朋友笑看着小陌前言不搭后语，朝操场上努努嘴，
“魂都丢了咧！”
“哪有！”急急的辩白，牙齿却不小心咬到舌头，掩饰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那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新出来的蓝莓味的可爱多？”
“吓，那是很久以前的话题了。”
没有了应答声，小陌又随着男生ADIDAS的T恤思绪流转，斜斜地侧影在略微刺眼的阳光里，迷幻而模糊。

[4月中]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小陌发觉自己更加贪恋躺在床上。上学只需要短短的五分钟，这更给了小陌赖床的借口，每天不躺到七点一刻不会爬起来。起床后则以光速打理好一切，忽略掉身后妈妈大喊着“把鸡蛋吃掉啊”，飞奔去学校。大十字路口的红灯是每天要闯的，然后冲进学校冲进车棚，胡乱将自行车往整齐排列好的行列里一塞，突兀地横出半个车身。
今天的表似乎比平常慢了一分钟，小陌刚把身子从车堆里抽出来，上课铃便急促的响起来，于是抓起书包和文件夹，闷着头冲冲冲，到某个班级门口时突然看见一双限量版的运动鞋，刹车不急一下踩了上去，文件夹不堪重撞“哗啦”掉在地上，英语卷子散落一地。
谁啊谁啊！小陌暗暗的骂，没事堵着走廊好玩啊！
越想越气愤，仿佛所有的错都是这个横插进来的不速之客引起的。铃声快结束了，班主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玻璃门上，再不快要挨批啦。满眼怒意的抬头，不满的话语几乎冲到了嘴边——“你……”
男生的手已经将卷子摞在一起递了过来，眉心微微皱在一起却没有显现出一丝不耐烦，醒目的T恤在敞开的校服里露了出来，眩目的红色很不真实。
“要迟到了。”他说。
“你……我知道，谢谢啊。”小陌一瞬间收起满眼的怒意，小心翼翼地接过卷子，来不及再说点什么急忙向教室跑去，临到教室后门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男生也刚刚一只脚踏进教室。
“对不起，你的鞋……”用的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男生听见了，回头不在意的笑笑，返身走进教室。
一整天都很愉快，即使的确是迟到了，被班主任罚站了五分钟。小陌趴在栏杆上呵呵独自笑着，今天和他说上话了呀。阳光很不错，照在身上暖意刚刚好。就是左肩似乎有点不对劲。小陌转头，看见一张纸条晃来荡去，朋友笑嘻嘻的脸从纸条后面伸了出来。
“别傻笑了。看我对你多好！”隐瞒不住的得意。
“什么呀！”小陌嗔笑着抢过纸条，九个数字横竖不一的躺在那里。男生的QQ号。
“可是我没有QQ啊。”
“你啊你啊，”一脸的难以置信，“去申请一个不就好了。”

[5月初]
于是头一次拥有了一个即时聊天的帐号，长长的九位数让小陌念叨了好久，只是后来又闲置在那里，加了好友以后转而准备一场不大不小的月考，小陌几乎已经遗忘他们在网络上还有那么一层又轻又薄的联系了。
男生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时光缓慢地如同亘古不变的河流，却在不经意间静静流淌。只有小陌无能为力的看着他傲然进入年纪前五十名的成绩而暗自叹然——近两百名的天文差距，在不足两个月的备考时间里显的苍白而无力。
“聊的怎么样了呢？”一个午后，朋友歪着头问小陌，可爱的爱心形发夹跳跃在小陌的眼里。
是呀，怎么样了呢？
没有怎么样呀。
只是加了好友，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一句都没有。
强调，再强调。一个一个字像是被锤子砸开“趴趴”掉落在地上，砸出很多个无人知晓却又真实存在的小坑。
小陌趴在栏杆上，很轻的闭上了眼睛，即使阳光仍是一如既往的好。
[略过时间的界限]
喜欢。
喜欢是什么呢？是你黑黑的，在阳光下泛着咖啡色的皮肤。是你回头时，眼里闪过的狡黠的光芒。是你转身时，衣角被风带起的瞬间。
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所以爱上咖啡醇厚的色泽。因为喜欢你所以爱上狐狸眼中相似的光。因为喜欢你所以错将窗帘被风吹起的皱褶幻化成你的身形。
我却只能默默的看着你，坐在教室里，趴在栏杆上，倚在大树下。看着你。
暗恋的时光毫无察觉地曝晒在初夏的阳光下，水波上的涟漪乍起点点金光，我们的年华随着水面的泡沫沉入水底，除了眼泪，不让别人看见。

[6月19日]
6月19日，中考的倒计时终于停滞在白色的粉笔字上，“距离中考还有1天”，再普通不过。小陌愣愣地站了好久。这是最后一次以学生的姿态伫立在这块小小的校园里了吧。不论未来如何，我们都不会再回来了。明年，或仅仅几个月以后，也许就是几十天，那个破旧的宣传栏上就会挂上我们这一届六百多人小小的，不清楚的脸，下一届的孩子们会看着这些他们所不熟悉的面容紧张的想象着初三的艰苦。我们所留下的，只是古老的画满了函数，电路图的木课桌，以及新覆盖在上面的字迹——“Final mad, final battle, head for our final fantasy.” 这些新鲜的黑色也覆盖住我们刚坐下时桌上原本的“我是天才！”，“明天中考！”的痕迹，覆盖住我们持续了一年的回忆。
校园里的人几乎走空了，静谧的陌生。梧桐树叶的阴影随着夕阳一点一点的退却。篮球架下只有几个年轻的英语老师笨拙地投篮。篮球“咚咚”砸在地上一如很久以前的声音，球的轨迹扩散成小陌眼睛里无数的波纹。无数的日子如电影胶片清晰地闪现，快乐的，悲伤的，猜度的，郁闷的，激动的，兴奋的，忐忑不安的，平凡无奇的……有你的，没有你的。

[7月]
QQ上跳动着你干净的头像，我们的过去淹没在夏夜浓重的黑色里。即使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我也要做最后的告别。
——你好。
为什么想对你说的千言万语，却只能凝练在这两个字上。荧光屏上闪烁不顶的究竟是机械的光，还是你让我念念不忘的眼神？
——你是？
简短的疑问句，仿佛看见你微蹙的眉心，眉眼间带有礼貌的微微困惑的神情，让我心跳到窒息。
——同学。
呵，所有的想象就此停息。我们不是青梅竹马的邻居，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所以不能毫无顾忌的说笑。我们不是无聊时搜到的在线好友，不是连面也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所以不能乱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不会知道，我在这一头，努力的斟酌合适的字眼来诠释我们的关系。甚至，你不会知道，我暗恋了你一个春天与半个夏天。

[尾声]
像是一根无限拉长的琴弦，拉过春天，拉到夏天时，我用手狠狠地按住，于是余音随着被挑断的音符散去。
小陌安静的行走在寄宿制的新学校里，两分的差距迫使她对过去说了再见。新的教室在一楼，没有栏杆，教室前是几个花坛。学校里固定辟出了大块土地作为篮球场，而不必受到地形的困扰只能委屈的将教学楼和篮球场放在一起。所有的东西都透着陌生，即使阳光也不再温暖。
已经是秋天了。
那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也随着树上的黄叶凋落了吧。

【注：原创非首发.图片原创.呃,论坛的水印把我的ID给埋了.】

[ 本帖最后由 尹落伊 于 2008-7-2 14:31 编辑 ]

dongdekaixin

结尾狠稀饭...不错哒